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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

韵林隨筆

韵林隨筆提要

《韵林隨筆》一卷,據康熙間刊《三山存業十編》本點校。撰者原良,字嗚喜,一字耕溟,號三山道人、聽潮居主,江西樂安人。順治中貢生,官寧都縣訓導。有《步薦草》。原氏《三山存業》一名《聽潮居存業》,《四庫總目提要》黜入《子部,雜家類》存目。詹爾選序有「二十年來」、「兩都繼陷」等語,據此推斷,全書約成於入清不久。此卷爲十編之九,小序謂爲「娱詩」之談,即詩話也。其趣近切實,以致略不喜古詩之「無補實用」,議其叶韵、景多秋、辭多複等病。推許律體之「鏗亮嚴整」,分限古、律體甚嚴,不許「律可涉古」之説,斷崔顥《黄鶴樓》詩爲古體而非律體。又謂七律壓卷當從老杜集中求之,嚴滄浪及明人之評俱無當。是亦清初一位論詩重體例者。又多論字法、句法,排比歷代佳句之相類者,發其前後異同關係。然有隨意而致誤者,如白樂天「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轉出於陳後山「衰顔酒借紅」之類。其評隲頗引原文,即小序所謂「具列寳山,任憑識採」之意。中如引歐陽修《六一詩話》,有「不如馮元淑『地古槐根老,官清馬骨高』之自然」一句,與各本不同,未知何據。「馮元淑」云云,人皆未道,可備稽考。原氏道學家,故宋、明詩頗録朱晦庵、陳白沙等人之作,此即卷首《存業義例》「資於身心德業」之謂,非僅爲文事也。

韵林隨筆目次

蘇武使匈奴 古辭四首 五言盛於漢

離騒歌中 古韵有不叶 顔延之問鮑

謝靈運入彭蠡 太白登落雁 子美稱庾信

五言古唐詩 古詩風雲 晉僧道猷

張協詩 薛道衡聘陳 曹景宗

郝隆爲桓温 王轂玉樹曲 王無功石苔

古來佳句 隋煬忌薛 唐以詩取士

詩莫盛於唐 中宗正月晦 開元中王

明皇乘月 唐五七言 李太白見崔

人問晦庵 太白娥眉 杜審言詩

杜詩離亂 老杜榿林 老杜詩細雨

子美曲江 子美八陣 觀摩詰之畫

詩之菁華 詩練腰一字 子美遠愧梁

律詩合聲律 孟浩然閒過 孟集有到

韋應物五言 劉禹錫白居易 元禎爲御史

牛僧孺赴舉 李賀以詩 昌黎勉猶子

子厚田家詩 元輕白俗 李德裕崖

李適之爲相 李建勳拜 羅隠見釋

唐人紀宋 李于麟評唐 嚴滄浪取崔

從來咏三良 釣臺詩 馮道品與詩

賈島烏宿 在官談高隠 釋皎然詩

白樂天問 真宗朝 魏野隱深山

晏元獻 歐陽公述 歐公謂梅

子瞻和介甫 東坡廬山 劉貢父問

東坡叙虎 人求作詩 王禹玉

東坡以書 王榮老渡 程明道萬物

邵子先天 晦庵感興 明詩傳頌

王元美評 袁州盧肇 張東海

謝莊遠行曲 王肅省中 漢宣城郡守

史遷傳孫叔敖

韵林隨筆 江右鰲邑原良嗚喜甫著

是編讀書之暇,亦復娱詩。漢、魏以後,明、宋以前,或舉全篇,或捻句字,特加評隲,間及疏詮,具列寳山,任憑識採。學吟者可通作法,考世者可推變《風》,總關性情之實用,而佐問學之餘功也。

蘇武使匈奴,李陵贈别詩,其三章云:「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恨恨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武答陵末二句:「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此送别詩之祖。夫不祝早歸,而期皓首,正以堅武之節,而令其進德也。一則曰「崇明德」,一則曰「崇令德」,古朋友相成之誼如此哉!又「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招摇西北指,大漢東南傾」,尚有十句未及録。五言雖繼《騒》賦,實近於《風》。陵以武人子而擅風雅之林,爲五言開天之匠。居常則蘇武密爲交,事敗則馬遷力爲救,其素所樹立必卓也。世乃詆其人,并疑其文,豈以成敗論英雄哉!

《古辭》四首、《古詩十九首》皆失姓名,必蘇、李後六朝前之人所作者。中多死生離别、相思至情,與及時行樂之意,其關切警句,如「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閒」、「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寶」,俱可諷泳。而世厭平淡,喜綺藻,故不及此。豈知六朝之極綺藻者,多於古詩力擬之,往往摘句爲題可見。

五言盛於漢,暢於魏,衰於晉以後。建安時,曹氏兄弟獨擅勝場,諸子未必及。其後謝氏又非顔、陸輩所及。雖然,諸名家鑪捶冶麗,皆有心取悦,惟陶詩任真自得,淡致天然。人稱其「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爲見道語,獨不觀「孟夏草木長」、「弱齢寄事外」、「閒居三十載」諸篇,何非理語,能縷述乎?不惟啓江西詩派,亦五言仙品也。不然,「飽吃惠州飯,細和淵明詩」,子瞻之心悦誠服何爲耶?「種苗在東皐」篇,諸本皆作淵明詩。考《文選》,爲江淹擬陶之作。如「歸人望烟火,穉子候簷隙」、「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大類淵明,故直以優孟作叔敖耳。

《離騷》歌中「采芳洲兮杜若」、「洞庭波兮木葉下」、「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君子兮未敢言」,寫秋情景妙。思不言,意纔深遠與!宋玉悲秋,六朝、唐人閨怨、邊愁皆本此。其《招魂》篇,如「高堂邃宇檻層軒」,又「光風轉蕙汎崇蘭」,又「姱容修態絙洞房」,又「蛾眉曼睩目騰光」,又「陳鐘按鼓造新歌」,又「美人既醉朱顔酡」,此各句已逗出唐人七言古律之祖。

古韵有不叶,而漢魏、六朝皆用,必時音不同耳。古詩「青青河畔」以「婦」字叶「柳」韵,「西北高樓」以「哀」字、「迴」字叶「悲」韵,「客從遠方」以「解」字叶「綺」韵,子建《贈丁》以「謳」字叶「厨」韵,袁淑《白馬篇》「西」字叶「翩」韵,江淹「林」字叶「池」韵,靈運「祜」字叶「燭」韵,如此類不勝述。至唐律謹嚴,則無之矣。

顔延之嘗問鮑明遠,己詩與謝康樂優劣何如?鮑曰:「謝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綉,彫續滿眼。」顔終病之。湯惠休亦云:「謝詩如芙蓉出水,顔詩如錯綵鏤金。」與鮑共一提衡矣。今略舉二人之警者。靈運「潛虬媚幽姿」、「沓沓日西頺」、「昔余遊京華」諸篇,又「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絶蹤」、「初篁苞緑籜,新蒲含紫茸」,又「激澗代汲井」,又「崖傾光難留」,稍自然;延之「彫雲麗璇蓋,祥飈被彩斿」,稍琢削。沈約評延之「明密」,靈運「標舉」,大約相同。

謝靈運《人彭蠡》詩:「金膏滅明光,水碧綴流温。」江淹詩:「水碧驗未黷,金膏靈詎緇。」又云:「凌波采水碧。」太白《彭蠡》詩:「水碧或可采,金膏秘莫言。」《穆傳》:「河伯示汝黄金之膏。」則「金膏」爲仙煉之液,故秘莫言。《山海經》云:「柴桑之山,潯陽水,其下多碧。」又云:「耿山多水碧。」「水碧」言「采」,似水中有玉物矣。而梅聖俞《廬山》詩云:「絶頂水底花,開謝向淵腹。攪之不可得,滴瀝空在掬。」若是則「水碧」又非有物矣。

太白登落雁峰曰:「此山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帝座。恨不携謝朓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但未知其所謂「驚人」者何篇何句。篇如「紫殿肅陰陰」、「江南佳麗地」、「大江流日夜」,句如「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戢翼希驤首,乘流畏曝顋」,又「桑柘起寒煙」。朱子愛「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而太白極愛「澄江浄如練」,有詩云:「解道澄江浄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意白謂「驚人」語,在此耶?

子美稱庾信詩曰:「清新庾開府。」史評其詩「綺艷」,「爲梁之特出,唐之先鞭。」而《文選》少載。今略紀警句,《寄王琳》云:「玉關道路遠,金陵信使疏。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别詩》云:「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雁,年年南向飛。」如「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如「路高山裏樹,雲低馬上人」,如「覆局能懸記,看碑解暗疏」,如「賦用王延壽,書須韋仲將」。稱鮑照詩曰:「俊逸鮑參軍。」而其警者,則「腰鐮刈葵藿,倚杖牧雞㹠」,又「棄席思君幄,疲馬戀君軒」。又「蟻壤漏山阿,絲淚毁金骨」,又「爵輕君尚惜,士重安可希」,又「何時與汝曹,啄腐共吞腥」。「清新」、「俊逸」,可以想見。

五言古,唐詩之胎,諸名家奉爲球璧。予故極愛之,而頗有疑。一疑詩景多秋。每開卷,但見風露霜月,摇落蕭瑟之景,備極悲吟,而三春花鳥興象則寥寥也。古辭「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外,則有靈運「山桃發紅萼,野蕨漸紫包」、「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一〕」,陸機「蕙草饒淑氣,時鳥多好音」,沈約「山櫻發欲然」而巳,餘豈昭明未人選乎?再疑詩詞多複。長篇而前後意複者未具論,乃句連而詞複,如陸機既云「山溜何泠泠」,又云「飛泉漱鳴玉」;左思既云「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又云「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阮籍既云「多言焉所告」,又云「繁詞將訴誰」;劉琨既云「宣尼悲獲麟」,又云「西狩涕孔丘」;靈運既云「越叟識行止」,又云「范蠡出江湖」,雖其瑰磊之氣,顛倒迴環,情至莫已,豈得非病,而可疏於檢點乎?

【校勘記】

〔一〕「鳴」,原誤作「鳥」。

古詩風雲月露,無補實用者頗多。予摘一 二關切者以自勵。如左太冲「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江淹「延陵輕寳劍,季布重然諾」,鮑明遠「器惡含滿欹,物忌厚生没」,陶淵明「被褐忻自得,屢空常晏如」,古辭「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合咏之,可爲自立者一助;傅休奕「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古詩「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咏之可爲修業者一勸;何敬祖「既貴不忘儉,處有能存無」,太冲「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咏之可爲顯要者一諷;左又「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又「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又「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咏之可爲淹抑者一纾;至於張季鷹「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曹顔遠「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則世態可悲,吾儕置不問可也。

晉僧道猷詩「連峰數百里,修林帶平津。茅茨隱不見,雞嗚知有人。」評者以爲古今絶唱。道潛詩:「隔林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在翠微」,秦少游「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評者謂皆祖道猷,語意却不及。又有評後二詩比道猷更精。予謂秦詩可匹猷詩,潛詩意盡前句,下特襯貼耳。

張協詩「丹霞啓陰期,密雨如散絲」。又「朝霞迎白日,森森散雨足」,李嘉祐「朝霞晴作雨」,耿湋「報雨早霞生」,儲光羲「落日燒霧明,農夫知雨止」,靈運「早聞夕飈急,晚見朝日暾」,即俗所謂「朝霞不出市,暮霞走千里」也。劉禹錫「將霽霧先昏」,耿湋「重霧報晴天」,用修「草頭占月暈,米價問天河」,又諺謂「日暈長江水,月暈草頭空」,皆老農占驗語也。

薛道衡聘陳,值人日,南人請詩,題云:「人春纔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曰:「誰謂此虜解作詩?」及云:「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乃服曰:「名下無虚士。」開元初,史郁自陳:「曹植七步成詩,臣約五步。」明皇試以除夕詩,立云:「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尚有後四句,然此已足題了。明皇亟賞予官。以視「思發花前」句,稍讓。

曹景宗目不識書,及破魏凱旋,時梁武於華光殿與沈約諸臣宴飲聯詩,以曹兜鍪,不煩唱和。曹固請,許之。時韵已盡,止餘「競」、「病」二字。景宗得之,立賦云:「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滿朝嘆賞莫及。凡落韵必棘手難就,而武人隨手就之,可見詩不關學也。

郝隆爲桓温南蠻參軍,三月一日會作詩,不能者罰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罰,既飲,攬筆作句云:「娵隅躍清池。」桓問:「『娵隅』何物?」答曰:「蠻名魚爲娵隅。」桓曰:「作詩何以作蠻語?」郝曰:「千里投公,始得蠻府參軍,那得不作蠻語也?」予謂郝作「娵隅」字,以致桓詰,已奇;其答桓數語,又奇。五字可以擢英‘二字可以辟掾,則「娵隅」二字亦可超蠻府而遷之矣。

王轂作《玉樹曲》,後有云:「歌未闋,晉王劍上粘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此詞大播人口。時轂於市中,見亡賴毆同人,往救之,揚聲曰:「認吾否?吾是解道『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者。」亡賴驚而退。可見其時俗子亦知重詞。宋有傳人贈寇準詩於外國者,契丹使來,舉朝宴集。使問:「孰是『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相公?」及見寇而拜。并外夷亦知重詞與品望矣。

王無功「石苔應可踐,樷枝幸易扳」,靈運則云「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左思「功成不受賞,長揖歸田廬」,太白則云「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太白「醉看風落帽」,老杜則云「羞將短髮還吹帽」;古詩「十年磨一劍,鋒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誰有不平事」,俞仲蔚則云「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皆翻案法也。靈運「明月入綺樓,彷彿想蕙質」,老杜則云「落月滿屋梁,猶疑見顔色」;張説「洞房殘月影,高枕聽江流」,子美則「疏簾殘月影,高枕聽江聲」;韋莊「百年流水盡,萬事落花空」,子美則「流水生涯盡,浮雲世事空」,武元衡「夢逐春風到洛城」,顧況則「歸夢不知湖水闊,夜來逐到洛陽城」;老杜「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子瞻則「貪看白鳥横秋浦,不覺青林没暮潮」;樂天「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子瞻則「兒童悮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紅」,皆自尹式「衰顔寄酒紅」、後山「衰顏酒借紅」來;丁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子瞻則「花非識面常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皆换胎法也。换胎謂之偷意,惟偷語爲拙。然有暗合而非剿者,即李杜亦時有之,難以枚舉。

古來佳句單傳,不特浩然「微雲」、「疏雨」之聯。如王文海《若耶》詩「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當時以爲「文外獨絶」。包佶「波影倒江楓」、喻鳧「積靄沉斜月」、馬戴「遥泉韵細風」,人謂喻、馬可作一聯。喻鳧又有「雁天霞腳雨,漁夜葦條風」,人評上句妙絶,下句未稱。楊徽之「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自云下句有神助。崔信明「楓落梧江冷」一句爲人頌服,餘便取厭。劉駕《早行》詩「馬上續殘夢」一句佳,餘無可採。石曼卿「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戴石屏「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米元章「三峽江聲流筆底,六朝帆影落樽前」。又有句傳名不傳。如宋人於彭門見一聯「一鳩嗚午寂,雙燕話春愁」,衆疑坡作,坡曰:「此唐人得意句,僕安能道。」又如「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又「雨滴空堦曉」,不勝述,皆菁華難泯者。

隋煬忌薛道衡。衡死,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曰:「復能作『庭草無人隨意緑』否?」邵文敬「半江帆影落樽前」,世以爲奇,號「邵半江」。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浮萍破處見天影」、「隔墻送過鞦韆影」,人稱爲「張三影」。宋子京「緑楊煙外晚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閙」,及謁張子野,令將命者報云:「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子野屏後應曰:「是『紅杏枝頭春意閙』尚書耶?」張〖左氵右<上㕡下米>〗與同寅分韵得「單」字,成句云:「衝雨斜飛燕子單。」人稱爲「燕子學士」。應子和「風過落花紅」,又「兩岸夕陽紅」,人稱「雙紅秀才」。僧寳目詩「萬松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雲亦有時去爲雨,回來不似老僧閒」,時稱爲「半間和尚」。可見人愛佳句,即以一句盡其人,以佳句難得也。

唐以詩取士,相傳應試諸詩,所售多不知名。李、杜、王、岑諸大家,皆不在科列。其著名者,僅見,錢起、杜荀鶴、陸贄。錢、杜雖售,詩未見佳;陸作稍佳,又非以詩名者。當時以「禁苑青松」命題,時制律體十二句,首二句便盡題。陸贄詩云:「陰陰青禁裏,蒼翠滿春松。雨露恩偏近,陽和色更濃。高枝分曉日,靈韵雜宵鐘。香助爐煙遠,形疑蓋影重。願符千載壽,不羨五株封。長得迴天眷,全勝老碧峰。」餘皆未及陸作。售者不必傳,傳者不必售,與今之窗藝闈藝,其工拙暌合豈異哉!

詩莫盛於唐。唐有初、盛、中、晚,尤莫盛於盛唐。盛唐之所以盛者,謂主以漢魏之氣,而輔以六朝之詞也。盛唐律詩,早朝與應制爲多,尤莫盛於《早朝大明宫》唱和諸作,爲古今詞人膾炙。賈至「銀燭朝天紫陌長」,係省中唱作以呈僚友者。前六句記寫朝天景色,無大佳麗。評者取其好結,「朝朝染翰侍君王」,自是中書侍草常事,安有深味厚力也。似諸公屬和者勝之,王維「絳幘雞人報曉籌」,中四句俱麗,「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衮龍浮」,則尤警也。或議衣服字多。杜甫「五夜漏聲催曉箭」,前四句俱麗,「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則尤警也。後四句强弩之末乎?岑參「雞嗚紫陌曙光寒」,前六句皆麗,皆見早意,「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則尤警也,神采似駕王、杜。而所議「寒」、「闌」、「乾」、「難」四韵,猶可寬也。予獨病末二句太頌。數詩氣色高華,熟之可洗寒陋,然惜結句並弱。夫朝廷豈無可以規諷,僚友豈無可以勸勉者乎?而一於鋪張盛美,無迴味其間,以質《三百篇》中「東方明矣」、「蟲飛薨薨」之詠,何似也?

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群臣應制賦詩。殿前結綵樓,命上官昭容選一首爲御製曲。須臾落紙如飛,各認其名接取。惟沈、宋二詩不下,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落句詞氣已竭,宋猶陡健舉。」宋句「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自寓頗佳;沈句「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幾自餒矣。然應制詩多頌少規,必若李嶠之「寧知天子貴,尚憶武侯廬」、張九齡之「還聞股肱郡,元首咏康哉」爲得體。

開元中,王昌齢、高適、王之涣齊名。一日天寒,三詩人詣旗亭小飲。有伶官會讌,三人避席,擁爐以觀。俄有四輩奏樂,三人私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甲乙,今視諸伶謳,多者爲優。」一伶捬節唱曰:「寒雨連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昌齢引手曰:二絶。」又一伶唱曰:「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遊子是雲居。」高適引手曰:「一絶。」又一伶唱曰:「奉帚平明金殿開,强將團扇共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昌齡又引手曰:「二絶。」之涣云:「陽春白雪,俗物敢近哉!」乃指妓中最佳者曰:「待此子唱,如非吾詩,終身不敢與争衡矣。」俄而雙鬟發聲曰:「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涣㩵歈曰:「我豈妄哉!」因大諧笑。諸伶請曰:「諸郎君何此歡噱?」三詩人話其事,諸伶競拜。當時名家詩出流傳,樂府並選而歌之,亦猶今制舉家刻窗社藝行於世,其佳者爲人膾炙,奉爲先資之貨,一也。

明皇乘月登樓,有歌李嶠詩者曰:「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帝凄然涕下。及幸蜀,登白衛嶺,又歌是詩,又涕下。李白《蘇臺》詩「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裡人」,又「宫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崔魯《華清宫》「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闌干」,岑參《梁園》詩「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李益《亡隋曲》「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劉禹錫「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宫牆不見人」,唐人吊古詩,皆可歌可涕,豈獨嶠詩。

唐五、七言結句,有藴有力者,如韋元旦《興慶池》「宴樂已深魚藻咏,承恩更欲奏甘泉」,王維《興慶道中》「爲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翫物華」,太白「君王多樂事,還與萬方同」,子美「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又「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公何以答昇平」,岑參「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又「早發雲臺仗,恩波起涸鱗」,宋之問「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李嶠《山莊應制》「寧知天子貴,尚憶武侯廬」,宗楚客「幸睹八龍遊閬苑,無勞萬里訪蓬瀛」,張謂「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李義山「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沈彬《入塞》「功多地遠無人紀,漢閣笙歌日又曛」;紹興時重九宴群臣,陳與義上詩「龍沙北望西風冷,誰折黄花壽兩宫」;理宗畫南樓圖,劉静修詩「誰知萬國中秋月,只辦南樓一夜凉」,皆有關係,有含蓄,得風人之體。若右丞别有《早朝》詩:「方朔金門侍,班姬玉輦迎。仍聞遣方士,東海訪蓬瀛。」則太峻直矣。凡譏切而鄰於怒駡,頌美而過於諂諛,豈得稱詩哉!

李太白見崔顥《黄鶴樓》詩,屈服不敢題,後賦《鳳凰臺》擬之,又賦《鸚鵡洲》,幾效顰矣。崔顥《黄鶴樓》又效沈佺期《龍池篇》,二詩同一軸,俱用複字。崔詩二「白雲」、二「黄鶴」、二「去」、二「空」、二「人」,又叠「悠悠」、「歷歷」、「凄凄」字,只以四十六字成章;而沈詩則五「龍」、二「池」、四「天」。然崔詩滔滔莽莽,一氣渾成,故勝巧思。説者謂《鳳凰臺》詩雖爲勍敵,然前六句不及,惟結語差勝。王敬美謂結語亦不及,「煙波江上」無指着,纔説得使人愁;「長安不見」,逐客自愁,寧須使之?此亦隨見評駁耳。蓋律詩非白勝場,而就律論白,則此詩爲勝。獨疑評詩者謂律可間出古,古不可涉律。近有指「池塘生春草」、「紅藥當堦翻」爲古涉律,此不然。如沈約「網蟲垂户織,夕鳥傍簷飛」、鮑照「歸華先委露,别葉早辭風」、庾信「螢排亂草出,雁拾斷蘆飛」等,尤多似律。但彼時無律,只預逗律之一法也。如律可涉古,何以律名?《黄鶴》、《鸚鵡》二篇,雖謂古亦可。

人問晦庵:「太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前輩多稱此語,如何?」曰:「不如『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更自然。」予謂太白佳句不勝舉,惜飄曠多、幹實少,惟「運速天地閉」篇諷永王璘勤王,有憂時意;「胡風結飛霜」,指禄山兵變;「百草死冬月,六龍頹西荒」,言生民遭戮,明皇奔蜀;此下言勤王,則鷹犬可奪鳳池,不能倡義立功,是北斗、南箕,空有名而無用也。杜詩則多關切,所以更勝。

太白「娥眉山月半輪秋,影人平羌江水流」,四句五地名,古今目爲絶唱,殊不厭重。蘇子瞻只述前二句,謂誰人解道此,意取其水月相映也。然靈運「乘月弄潺湲」、楊烱「明月滿前川」、老杜「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趙嘏「月光如水水連天」、子瞻「玉鈎還挂户,江練卻明樓」,皆水月清光宜人之象。至於王淮「月渡天河光轉濕」、《西廂》「月明如水浸樓臺」、子瞻「月明浸疏竹」,則直指月光爲水,尤妙。

杜審言詩「牽絲紫蔓長」,而子美則有「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句;審言「鶴子曳童衣」,而子美則有「儒衣山鳥怪」之句;審言「雲陰送晚雷」,而子美則有「雷聲忽送千峰雨」;審言「風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而子美則有「星霜玄烏變,身世白駒催」,祖孫相似,偶合乎?家傳乎?然審言恃文輕傲,而子美則無不超前矣。

杜詩離亂悲愁,多關軍國事。凡戎寇之禍至於亡國,皆由將帥玩寇以自安,養寇以自固。故少陵於禄山、吐蕃之亂,深責將帥。如云:「將帥蒙恩澤,干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答皇天?」又云:「登壇名絶假,報主爾何遲?」又云:「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又云:「多少才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顔。」又云:「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才。」其時將帥無功,卻屢遷受寵,故又詩云:「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冠。」又云:「今日翔麟馬,先宜駕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已榮華。」言雖翔麟之馬,必使先駕鼓車,由賤而貴。若驟貴顯,如馬未駕鼓,遽駕玉輅,安於榮華,無復驅策。河北叛亂,何勞問哉!又憂兵衆無食云:「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時王縉之臨邊,有屯種意,稍爲可喜,餘何取焉?公詩大有關係,所謂「詩史」,不誣也。

老杜「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林因吟風葉而礙日,竹因滴露梢而和煙,却提「礙日」、「和煙」在上,而倒「葉」、「梢」在下;又「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在他人必云「鸚鵡啄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卻提「紅稻」、「碧梧」在上,而倒「粒」、「枝」在下;又「客病留因藥,春深買爲花」,又「午時起坐自天明」,分明是因藥而留,爲花而買,天明起坐至午時,但轉移上下,句便卓然;「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堦除鳥雀馴」,慣客之童、啄堦之鳥,上六字相連,倒「喜」、「馴」字在下;「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酤」,丙穴之魚、郫筒之酒,下六字相連,卻提「魚」、「酒」字在上;「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脣」,「欲盡花」、「傷多酒」,三字相連,卻安插在中間,此皆播弄工巧處,要非老杜不能。

老杜詩「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已妙,卻又有「輕燕受風斜」、「燕迎風低飛」,乍前乍卻,非「受」字不能形容。且杜喜用「受」字,如「修竹不受暑」、「吹面受和風」、「野航恰受兩三人」。又「穿花蛱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穿」字若無「深深」字,何以見其「穿」?「點」字若無「款款」字,何以見其「點」?工巧而又渾成,乃妙。若徒露巧刻,便入「魚躍練江抛玉尺,鶯穿細柳擲金梭」之體矣。

子美《曲江》諸詩,「朝回」一篇大佳,結未甚壯;「一片花飛」、「風飄萬點」與「欲盡花」意頗複,但玩「一片」與「萬點」,則有分曉矣。「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相傳徐師川見杜墨跡,初是「桃花欲共楊花語」,自以淡墨改去三字,以「黄」、「白」對「桃」、「楊」,乃各句自對體。此非杜音絶致,何宋人力倣之?如梅聖俞「南隴鳥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黄山谷「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唤雨鳩來」、李若水「近村得雨遠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皆本「桃花」、「黄鳥」句而效颦也。至《對雨》詩:「林花着雨臙脂落,柳荇牽風翠帶長。」雖巧而未常不渾矣。

子美《八陣圖》詩:「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吴。」世皆以孔明志在吞吴未遂,故圖石留江不轉,以寄恨也。豈知孔明與先主隆中之言,惓惓結好孫權曰:「此可與援而不可圖也。」後玄德因殺羽伐吴,孔明諫,不聽。及事敗,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則吞吴爲玄德之失,而爲孔明之恨,明矣。東坡自言夢見子美,謂:「世多誤認《陣圖》詩。我本謂吴、蜀脣齒之國,不當相圖。晉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耳。」胡致堂亦謂:「杜甫以吞吴爲孔明遺恨。」然則「石不轉」未必指陣圖之石,特借言鞠躬盡瘁,而終不能回炎運者,失着在此耳。

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咏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藍溪白石出,玉川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謂爲詩中畫,猶未也。少陵詩「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簷看弈棋」,參寥子以爲二句可畫。又「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住著。偏袒右肩露雙腳,葉裏松子僧前落」,柳仲遠求李伯時畫此數句爲《憩寂圖》,此真詩中畫,所謂「少陵翰墨無形畫」也。

詩之菁華,如目之瞳子;詩之壯烈,如峽之風濤。瞳子可多得,風濤豈常有乎?即以老杜論,其古今膾炙之句,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又「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又「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又「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又「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又「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又「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又「遠鷗浮水静,輕燕受風斜」,又「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俱極佳麗。若五、七言絶,又當别論。

詩鍊腰一字是眼。杜詩「子能渠細石,吾亦沼清泉」,乃實字鍊腰;「瞑色赴春愁」,乃虚字鍊腰。介甫稱「赴」字極好,若下「起」字,便是小兒語。予謂杜五言有兩眼者,如「飛星過水白,落月動簷虚」,不但鍊「過」、「動」字,并鍊「白」、「虚」字;「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不但鍊「入」、「歸」字,并鍊「新」、「嫩」字;「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并鍊三、四字;「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并鍊二、三字。劉滄「香消南國美人盡,怨入東風芳草多」,鍊第二、第七字。徐信《甘露寺》詩「平地風煙飛白鳥,半山雲木卷蒼藤」,此鍊「飛」、「卷」二字,東坡云:「精神全在『卷』字上,但恨『飛』字不稱。」因請易,遂易以「横」字。

子美「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是因亂欲還家,似稱江總而己不及之,其實譏總爲總之愧,但渾而不覺耳。退之《贈張曙》詩「久欽江總文才妙,自嘆虞翻骨相屯」,雖以江總稱張,而詞非怒駡。乃用修謂其以忠直自比,而以奸佞待人,非聖賢謙己恕人之意。此亦太苛。人知江總仕陳、仕隋,而不知梁時已顯,故子美挈「梁」字以愧之。大抵是觀望迎合,與馮道一類,雖無品,卻有文才。即有隠刺而不露,亦何妨於詩體?

律詩合聲律、法律而名,鏗亮嚴整,無取乎拗體。岑參「嬌歌急管雜青絲」、王維「酌酒與君君自寬」,八句皆於第二字一平一仄,相對到底;若老杜拗體尤多,此即四《詩》之變《風》、變《雅》也。如《鄭駙馬宴洞中》八句,有「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瑪瑙寒」,至末「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佩聲珊珊」。又《暮歸》詩:「霜黄碧梧白鶴棲,城上繫柝復烏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凄凄。南渡桂水缺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君還杖藜。」先輩評爲杜律第一,則詩專取拗,而於律義何居乎?自後子瞻「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掉又轉黄茅岡。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天蒼茫」,皆效之,然可暫不可常也。

孟浩然閒過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賦詩作會。浩然句云:「微雲淡河漢,疏雨濕梧桐。」舉坐嗟其清絶,幾閣筆。然僅傳二句,未睹全篇。但其句不出五字外,篇不出四十字外,才氣頗短。明皇召見,令誦所作,因誦「北闕休上書」章,有「不才明主棄」句。帝曰:「卿不求朕,朕豈棄卿?何不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遂放還。「氣蒸」二句殊極壯麗,後雖稍减,然「欲濟」、「羨魚」,急於嚮用,正好登對。乃誦「北闕」,萎備甚矣。劉洎薦李義甫,太宗召見,令咏烏。李云:「日裏颺朝彩,琴中伴夜嗁。上林許多樹,不借一枝棲。」帝大賞之,曰:「我將全樹借汝,豈但一枝。」遂超拜御史。浩然才豈讓之,意書生禄命之薄,不及義甫耶?

孟集有「到得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之句,刻本脱一「就」字,擬補者或作「賞」,或作「醉」,或作「汎」,作對不同。後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唐句多用「就」字,崔顥「玉壺清酒就君家」、李郢「片帆歸去就鱸魚」、古樂府「就我求清酒」,難枚舉。宋自《西崑集》行,争尚崑體,幾廢唐詩。獨陳從易偶得杜集,本多脱誤,《送蔡都尉》詩止得「身輕一鳥」四字,脱下一字。擬補者或云「疾」,或云「起」,或云「落」、云「下」,莫定。後得善本,「身輕一鳥過」,俱嘆以爲不能到。一字之難如此。

韋應物五言雅淡,有陶令風。「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東坡和之。人謂此絶唱,不當和。坡又喜「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又「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晦庵極稱其自在。予謂「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遥池閣凉」,乃忙中真自在也。又「清詩舞艷雪,孤抱瑩玄冰」,極工麗。而「艷雪」字尤新,韋詩屢用之,「艷雪凌空散」、「如伴流風縈艷雪」。或疑雪何以言「艷」,用修謂:「曹子建《洛神賦》以『流風迴雪』比美人之飄颻,雪固自有艷也。然雪之艷,非韋不能道;柳花之香,非太白不能道;竹之香,非子美不能道;雨之香,非元微之、李賀不能道;雲之香,非盧象不能道;而泉之香,非永叔不能道也。」

劉禹錫、白居易、元微之、宗楚客擬共賦《金陵懷古》詩,劉詩云:「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人世幾回思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樂天見之,曰:「四人探驪龍,子先得珠,所餘鱗爪何用。」遂罷唱。此詩未是禹錫勝場,且金陵許多東晉、六朝可懷事,而何專於王濬降吴一舉乎?太白短氣於《黄鶴》,或爲崔氣所奪,而三名公遂爲此詩所屈,不解也。

元稹爲御史,鞠獄梓潼。時白樂天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寺,小酌花下,作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新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因記《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遊。驛吏催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計程到梁州,恰算着了元;慈恩院裏遊,恰夢着了白,兩人真千里神交也。

牛僧孺赴舉,常贄文於劉禹錫。劉對客飛筆,塗竄其文。後二十年,劉轉汝州。牛出鎮漢南,枉道汝州,駐旌信宿,不爲無意,酒酣賦詩云:「粉署爲郎四十春,今來名輩更無人。」末云:「莫嫌持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劉方悟往年改公文卷,因和云:「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爲丞相掃門人。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語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拂埃塵。」宰相三朝後,可升降百司。牛云:「三日之事何敢當。」於是前意稍解,移懽竟夕。夫文字之交,本是浄緣,而偶成惡業者,交非其人也。劉之直道何尤,其如牛之驕悍,夙憾不忘,何哉?

李賀以詩卷謁昌黎。昌黎暑卧欲辭,及展卷,見《雁門行》詩「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奇之,因整冠出見,亦重其句耳。後王介甫云:「方黑雲壓城時,豈有向日之甲光?誤矣。」人問

昌黎、介甫去取誰是?楊用修謂:「凡兵圍城,必有怪雲變氣。昔人賦鴻門,有『東龍白日西龍雨』之句。予常居圍城中,見日暈兩重,黑雲如蛟在側,始信賀詩善狀也。」近年土寇圍我山城七日,黄沙霧氣,濛障天日,亦可證。昌黎勉猶子湘爲學,湘曰:「吾學非公所知。」因聚土覆盆,頃刻花開,如牡丹艷麗,花間擁出金字一聯云:「雲横秦嶺家何在,雲擁藍關馬不前。」公弗省。未幾,公諫佛骨,謫潮州。至藍關遇雪,因題「一封朝奏九重天」,方四句無下韵,適見湘冒雪來,曰:「公憶花間之句乎?」因嗟嘆久之,遂入「雲横」一聯,然後以「知汝遠來」二句結之。若非花間之聯,則三、四、七、八皆庸雅語耳。又公有《聽琴》詩:「眤眤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東坡極賞其佳。歐公謂雖奇麗,卻是聽琵琶詩,非聽琴詩,則似不足之意。然公每稱韓雄文大手,尤愛其工於用韵。

子厚《田家》詩:「蠶絲盡輸税,機杵空倚壁。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公門少推恕,鞭朴恣狼籍。」此與少陵「哀哀寡婦誅求盡」,及「千家今有百家存」,微少含蓄。《登西山》詩:「鶴鳴楚山静,露白秋江曉。連袂渡危橋,縈迴出林杪。重叠九嶷高,微茫洞庭小」云云,頗佳。《漁父辭》:「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青湘燃楚竹。煙消日出不見人,欵乃一聲山水緑。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東坡云:「詩有奇趣,末二句不必用。」誠然,誠然。

「元輕白俗,郊寒島瘦」,未是定評。樂天詩雖衝口而成,到眼而解,何嘗不雅?而乃以爲俗,此豈知言?孟、賈好作窮苦詩以自喜,郊《移居》詩:「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島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郊又「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島「市中有樵山,我舍朝無煙」,似此則島窮尤甚。兩人不窮,而故刻琢爲此,竟不見佳,豈「寒」、「瘦」由此乎?評賈詩者,謂「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爲平生之冠。余謂「松下問童子」一絶妙無與儔,又「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又「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五更還是春」,一味空靈,安得不瘦?

李德裕《崖州》詩:「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歸去,百匝千遭遶郡城。」竟卒於崖,末二句非讖耶?劉希夷《咏白頭》云:「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悔此與潘岳、石崇「白首同所歸」讖何異,乃作「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復嘆曰:「此仍向讖,然死生有命,豈真由此?」遂兩存之。未期,爲奸人害死。梁武《冬日》詩:「雪花無有蒂,冰鏡不安臺。」簡文《咏月》:「飛輪了無轍,明鏡不安臺。」此父子臺城之讖也。隋煬詩云:「三月三日到江頭,正見鯉魚波上遊。意欲持鉤往撩取,恐是蛟龍還復休。」「鯉」音同「李」,非唐讖乎?唐宣宗避武宗忌,爲僧遊方,遇黄蘖禪師咏瀑布云:「千岩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未有下韵,宣宗應聲曰:「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宣後登祚,世漸不靖,非「波濤」讖耶?崔曙題明堂火珠,因大顯名,有「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之句,未幾卒,無子,止一女名星星,始悟爲讖也。

李適之爲相日,集賓客賦詩,有云:「朱門長不閉,親友恣相過。」及罷相,题云:「爲問門前客,今朝幾箇來?」凡當權過熱鬧,則失勢難冷落。此詩雀羅之感,似有風刺,然不免於怨怒矣。不如錢起《暮春歸故山》云:「谷口春殘黄鳥稀,辛夷花盡杏花飛。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春色改常,惟竹陰如舊,可見人情物態不如前矣。與「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同一慨嘆,有風刺而無圭角,乃爲得體。不然,則禹錫《看花》詩,以輕薄復貶;子瞻《咏檜》諸詩,不免詩案之禍也。

李建勳拜司空,屢表致政,自稱「鍾山公」。詔授司徒不起。人賀之,答曰:「司空猶不受,那敢作司徒?幸有山公號,如何不見呼?」先是,宋齊丘自京口求歸青陽,號九華先生。未週歲,一徵而起,時論薄之。此與杜荀鶴居廬山,後復宦遊,有詩云「無何一命繫,引出白雲間」。薛溉隠廬山,後起爲諫議大夫,未幾復歸山,有詩云:「重來閒院静,喜對故山青。」然則齊丘與杜、薛,同貽終南、北山之誚矣。而建勳年德未衰,時望方重,乃遽引决如此。或乃以宋齊丘比之,因爲詩,有云:「桃花流水須相信,不學劉郎去又來。」則建勳在齊丘、杜、薛之上矣。

羅隱見釋處默「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曰:「此吾句也,失之久矣,乃爲師得耶?」此雖儇薄,總愛其句耳。陳後山鄙其不文,謂是「分界堠子」。及在錢塘,仍有「吴越到江分」之句,何鄙而猶用耶?老杜「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又「吴楚東南坼」,盛唐「牕中三楚盡,林外九江平」,又「東屯滄海闊,南瀼洞庭寬」,皆警句也。宋人「田莊牙人」之説,豈然乎?

唐人紀宋之問二事似誣。謂宋夜投靈隱寺,得句云:「鷲嶺鬱岧堯,龍宫鎖寂寥。」屬吟甚苦,適老僧云:「何不言『樓觀滄海日,門聽淛江潮』?」宋因終篇。跡其僧,賓王也。此猶在疑信間。又謂劉希夷《白頭》詩「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宋愛而乞之,劉不許,宋因撲殺之。夫「花落」二句,未見絶佳。宋自多佳境,如沈、宋齊譽,《昆明池》尤高於沈,何至苦欲得此乎?正由二詩彼此並載,故好事者浪傳耳。

李于麟評唐七言絶,以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千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爲第一。王敬美止繫節「秦時明月」四字,謂欲壓卷,當於王翰「莆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又王之涣「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二詩中求之。此三詩者,皆從軍邊詞,皆稱佳妙。但論結句,則「羌笛」二句不如「但使龍城」二句更雄;若「醉卧」二句,尤壯烈矣。元美評「莆萄」一章爲無瑕之璧,可謂知言。雖然,七言絶句獨推青蓮、龍標,試於兩集求取,則太白「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歌聲留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昌齢「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何必非絶唱乎?

嚴滄浪取崔顥《黄鶴樓》詩爲唐七言律第一,何仲默取沈佺期「盧家少婦鬱金堂」爲第一。王元美謂:「崔起法『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黄鶴樓』,是盛唐歌行語;沈末後『誰爲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黄』是齊梁樂府語,要不爲第一。」謂:「於老杜集中,愛『風急天高』章,而結亦微弱;『玉露凋傷』與『老去悲秋』二章,首尾斤兩不足;『昆明池水』章穠麗沈切,而金石之聲微乖,然竟當於四章中求之。」余謂壓卷當求之杜集,而杜集尚求之四章外。「老去悲秋」,予不病首尾,而病「笑倩旁人」句,直似襯貼;若「風急天高」,尤讓「玉露」章矣。寧取「蓬萊宫闕」章,雖言漢武,實影明皇事仙,藻而有諷,頗佳。與《寄高常侍》中二聯「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上句明刺,下句似褒實刺;「今日朝廷須汲黯,中原將帥憶廉頗」,二句勉其能,而剌不能之意亦想見矣,俱佳。至其痛哭時事,如「洛陽宫殿化爲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覓堯封」,讀前四句,見安、史陷兩京,而東北封疆,半歸腥虜;「朝廷衮職誰争補,天下軍儲自不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讀後四句,見朝臣、藩臣皆非,而惟王縉屯田差可耳。憂國愛民,情詞關切,豈落二乘哉!此外惟岑參「雞鳴紫陌」章繪寫早朝極麗,得一佳結,則全錦矣。

從來咏三良,多罪秦穆命殉,康公從之,惟子建詩:「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生時等榮樂,既没同憂患。」此言三良自殺,非君命也。子瞻《和陶》則云:「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魏顆真孝子,三良安足希。」此與子厚「殉死禮所非,況乃用其良」,皆譏其從亂命也。及秦穆墓詩,則與三良詩意不同,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狗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横。李温陵以爲妙絶議論,要從曹詩討消息,所謂偷意也。

釣臺詩不勝紀,一詩無名姓:「生涯千頃水雲寬,舒卷乾坤一釣竿。夢裡偶然伸隻腳,不知天子是何官?」戴式之詩:「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换此江山。當初誤識劉文叔,惹起虚名在世間。」范文正詩:「世祖功成三十六,雲臺曾似釣臺高。」黄山谷詩:「能令漢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方孝孺後半詩:「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安足擬。羊裘老子早見機,獨向桐江釣煙水。」又《鶴林》抄二詩:「生平謹敕劉文叔,卻與狂奴意氣投。激發潛龍雲雨志,了知功跨鄧元侯。」又:「講摩潛佐漢中興,豈是空標處士名。堪笑史臣無卓識,卻將周黨與同稱。」諸詩各出一意,俱妙。《鶴林》二詩,從謹厚狂奴討出意來,追想平日事,雖無寔據,理所必然。「糟糠」詩逆料後來事,發出子陵隱意,獨勝。外則「生涯」、「萬事」二首佳。

馮道品與詩無足述,但所咏自寫生面,如「須知海岳歸明主,未有乾坤陷吉人」,末云:「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夫狼虎宜避而不肯避,偏於叢中立身,豈不誤哉?然不以人廢言,其對唐明宗「井陘」之喻,可爲太平之箴。及問:「今歲豐民贍足否?」道謂:「農家不但凶年苦,雖豐年亦苦。」因誦聶夷中之詩。若非道誦,至今不聞此詩矣。「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史只載四句,四句止陳農苦;後四句乃望君恤之,「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筵,偏照逃亡屋」。夫新絲夏纔出,今春即賣之;新穀秋纔熟,今夏即糴之。先期貸用,至收成烏有矣。憫農詩多,無如此真切痛快也。

賈島「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初欲用「推」字,遇昌黎質之。韓云:「「敲』字好。」任翻「前峰月照一江水」,見者改「一」字爲「半」字。翻行數里,得「半」字,復回易之,見已改,曰:「台州有人。」張迥《寄遠》詩中聯「蟬鬢凋將盡,虬髯白也無」,齊己改「黑在無」,迥拜二字之師。蕭楚知溧陽,張乖崖作牧。楚見公案一絶「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楚改「恨」字作「幸」字。公出問誰改,楚曰:「公功高位重,奸人側目,天下太平,而公恨何也?」公曰:「楚,一字師也。」虞文靖《倚樓吟》云:「五更鼓角吹殘月。」忽隔溪人言:「角可吹,鼓不可吹,以『悲」易『吹』爲是。」有僧袖詩謁皎然,皎然指「此波涵聖澤」,「波」字未穩宜换,僧艴而去。皎然度必復來,乃作「中」字於掌。僧果來云:「易『中』字何如?」皎然展手示之,遂相契。一字之敲推,非己得之,即人得之,可見是公理。

在官而談高隱,自昔詩家套詞。靈徹《答韋丹〉:「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雲秀:「住山人少説山多。」杜牧:「盡道青山歸去好,青山能有幾人歸?」明劉珏五十解組,有憲臣索題《牧牛圖》。劉題云:「牧子驅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濕簑衣。回頭更望桃林外,多少牧羊人未歸。」憲臣感泣謝仕。姚鏞判吉州,未幾擢章貢守,有騎牛畫圖,索郡人趙時習題。趙题云:「騎牛無笠又無簑,斷壠横岡到處過。暖日暄風不常有,前村雨暗卻如何?」亦諷其止也。姚未果,卒以忤帥受貶。趙訪有執友二,其一以投荒過家,一以磨勘改調,皆栖栖桑榆。一日共往趙家,見鋸匠解木,因指趙題。趙口占云:二條黑路兩人忙,到晚霏霏墜雪霜。汝去我來何得了,虧他扯拽過時光。」二友知其誚己,感嘆而去。

釋皎然詩:「世人不知心是道,只言道在他方妙。還如瞽者望長安,長安在西望東笑。」良价過水睹影偈云:「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此可發明「瞽望長安」之説。又相傳邸壁數句:「人間無漏禪,兀兀三杯醉。世上無眼禪,昏昏一覺睡。雖然無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況真箇是。」余易「雖然」二句:「醉睡方諸禪,不似卻相似。」又記王文成「饑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説與世人渾不醒,卻從身外覓神仙」,此可發明「醉睡合禪」之説。

白樂天問惟寬師:「何以修心?」師云:「心本無損傷,云何要修理。無論垢與浄,一切勿念起。」樂天謂:「垢不可念,浄亦無念,可乎?」師曰:「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爲翳。」樂天有悟。此與五祖偈「時時勤拂拭,莫遣惹塵埃」,亦是修心之義。至惠能「本來無一物,何處拂塵埃」,則并無垢浄之可修矣。

真宗朝,嘗賞花釣魚,群臣應制賦詩。一日御釣不食,丁謂詩云:「鶯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顔上釣遲。」真宗大賞,群臣自以爲莫及。天聖間,省試《采侯》詩,宋祈句云:「色映堋雲爛,聲迎羽月遲。」一時傳誦,稱爲「宋采侯」,皆才勝於品者。

魏野隱深山,常題「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忽因王旦從上東封回,過陝,魏野上詩云:「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松遊。」旦袖此詩求退,即得請。寇準自永興被召,野亦上詩云:「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寇得詩不悦,後二年,果貶通州。在州每咏魏詩,因題壁曰:「沙堤築處迎丞相,驛使推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辱自由身。」使能如王旦納野詩,不惟無貶,并無後來天書之事矣。

晏元獻謂:「世傳寇萊公詩『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爲富貴詩,不知此特窮相耳。能道富貴之盛,則莫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公每言富貴,不及金玉錦綉,惟説氣象,乃舉自詩,若「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幞中間燕子飛」,又「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語人曰:「窮人家有此樂不?」雖然,清景、閒景則有之,若求麗景,又不若子瞻「歌管樓臺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

歐陽公述梅聖俞論詩,謂:「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如賈島『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此雖見邑壤荒寒,官況蕭索,終不如馮元淑『地古槐根老,官清馬骨高」之自然也。」歐公謂:「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爲然?」梅云:「如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時景之融和駘蕩,如在目前;温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賈島『落日恐行人』,則覉愁辛苦,見於言外。」歐公亦愛「柳塘」二句與「雞聲」二句,謂此四句可以坐變寒暑,巧争造化。

歐公謂:「梅聖俞、蘇子瞻二家詩體各異,聖俞深微閒淡,子瞻豪邁横絶,難以優劣。」歐有一詩,其評蘇云:「辟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二難揀汰。」其評梅云:「有如夭韶女,老自有餘態。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亦難賣。」歐於聖俞屢稱不置,而並未及山谷,豈黄爲後進耶?

子瞻和介甫《遊蔣山》詩,介甫指坡「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撫几嘆曰:「老夫一生作詩,無此兩句。」又坡《雪》詩云:「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摇銀海眩生花。」介甫問云:「道家以兩肩爲玉樓,目爲銀海,是使此事否?」坡退曰:「惟荆公知此出處。」余意「巧」字太琢,以「頻」字對下「欲」字似更穩。

東坡《廬山瀑布》詩:「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詩。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爲徐凝洗惡詩。」謫仙「飛流直下三千丈,疑是銀河落九天」固佳,徐凝「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下句亦佳,而坡俱以爲惡境,豈以「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句律之乎?坡二句妙矣,上二句太淺率。前絶兩壓「詩」字,非譌即誤。

劉貢父問子瞻:「『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黄榆綠槐影』,是公詩乎?」曰:「然。」貢父曰:「是日影是月影?」子瞻曰:「杜公『竹影金鎖碎』,又何嘗説日月也。」余謂此答未足服貢父。「影」而曰「金」,明乎言日影矣。且窮日馬方倦,謂榆槐之影爲夕陽之影,誰曰不然?惜二公皆無辨駁。若當時只應曰:「『疏影横斜水清淺』,又何嘗説日月也。」便無可駁。

東坡叙虎飲潭上,有蛟尾而食之,止以十字説盡:「潛燐有饑蛟,掉尾取渴虎。」只着「渴」字,便見飲水;「饑」字便見食虎意。楊用修見虹霓下飲澗水,斜日射其旁,因得句云:「渴虹下飲玉池水,斜日横分蒼嶺雲。」或云「斜」字未稱「渴」字,後閲《莊子》「日方中方睨」,注解日斜如人睨目,遂改「睨日」,對「渴虹」甚工。余謂「分」字亦宜换。

人求作詩捷法於坡,坡曰:「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正俗所謂「眼前景物口頭語,便是詩家絶妙辭」。唐蓋嘉運「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贈君」、賈島「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又「畫松一似真松樹,待我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唐薛妓「聞説城邊苦,如今到始知。好將筵上曲,唱與隴頭兒」,此皆衝口常言,自肺腑流出,趣味無窮,不關學與思也。

王禹玉以錢二萬、酒二壷餉吕夢得,夢得作啓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之語,禹玉嘆賞。蓋「白水真人」指錢,「青州從事」指酒也。東坡得章質夫書,遺酒六瓶,書至而酒忘,作書復曰:「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佛印住金山,以坡喜食燒猪,每燒以待其至。一日爲人竊食,坡戲云:「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猪待子瞻。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退之詩「水作青羅帶,山爲碧玉簪」,子厚詩「海上群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人言好成一屬對。坡對曰:「繫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南人以飲酒爲輭飽,北人以晝寢爲黑甜,坡亦對云:「三杯輭飽後,一枕黑甜餘。」皆所謂嬉笑文章,然文亦自此濫觴矣。

東坡以書抵金山了元師,謂:「不必出山,當學趙州接人。」了元出山,徑來迎之,因獻偈云:「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山門見趙王。曾似金山無量相,大千都會一禪牀。」坡稱善,而李温陵以爲太道理。余謂蘇武詩「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張志和「太虚爲室,明月爲燭,與四海諸君共處,未嘗少别」,皆是大千都會一禪牀也。

王榮老渡龍宫,風作不得濟。俗以江神必索異物,以黄麈尾、端石硯、宣包虎帳盡投之,不驗。惟有黄山谷草書扇頭,乃韋應物「獨憐幽草澗邊行,上有黄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投之風息,一瞬而濟。韋詩靈乎?黄草靈乎?不可知也。姑即詩論之,俗本改「行」字爲「生」字,「生」止憐幽草,「行」纔憐自家,方與上「獨」字、下「無人」字關合。又杜牧之「秋盡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江南地暖,故秋盡不凋;若作「草木凋」,則與「青山」、「明月」不類。又陸龜蒙「草着愁煙似不春」,俗本作「草樹如煙」。若然,則正是春了,如何説「不春」?又有作「草樹愁煙」者,「愁煙」如濁霧字樣,二字相連,上必要一活字,所以「着」字爲妙。許渾「湘潭雲盡莫煙出」,俗本作「莫山」。不知湘水多煙,唐詩「中流欲暮見湘煙」,又「雁抛煙練束林腰」,又「浦迥湘煙暮」是也。

程明道「萬物静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二句佳,想見萬物一體之仁。至「男兒到此是豪雄」,與「時人不識予心樂」,稍炫露,少含蓄。和介甫禊飲詩「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則温厚矣。宋詩道理多,興比少,惟不談名理而通名理者爲高。如淵明「衣褐忻自得」、「心遠地自偏」,靈運「慮淡物自輕,意愜理無違」,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杜甫「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石曼卿「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武元衡「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咏之俱躍躍有會。

邵子先天之學,奥於《易》理。「玄酒味方淡,太音聲正希」,影得精妙。「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宫都是春」,其微義註於性理書。明此而陰陽姤復無剩義矣。予愛《答人不語禪》篇:「浩浩長空走日輪,何須苦苦辨根塵?鵬程九萬非由駕,鶴算三千别有春。」「鉛錫點金終屬假,丹青畫馬要求真。請觀風急天寒夜,誰是當門定腳人?」佛家六根六塵,吾道何須與辨?只借「鵬程」、「鶴算」點金外道,以影吾道,直須站定腳跟,不摇他歧可也。此詩俱是興、比,而賦意躍然,大有功於聖學。至於「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又「梧桐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程子稱爲「風月人豪」也。

晦庵感興諸詩多直賦,予於中取「珠藏澤自媚,玉醖山含輝」句。獨「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都是比、賦,妙。「勝日」詩是歹體,人皆錯解。蓋「尋芳」必於「泗水」,便已遡着真源;「萬紫千紅」不過「東風」面貌,此光景一時之新耳;「等閒認面」,不認造化之心,將無以紅紫爲春乎?正意只可想出。次首「千葩萬蕊争紅紫,誰識乾坤造化心」,正其注腳。

明詩傳頌者,如高季迪《送行》:「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岳雲開立馬看。」郭舟屋《登太華》:「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湧五華來。」楊訓:「小孤殘照收江左,大别寒煙鎖漢陽。」林子羽:「堤柳欲眠鶯唤起,宫花乍落鳥銜來。」徐昌穀:「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陳白沙:「出牆老竹青千箇,汎浦春鷗白一雙。」莊定山:「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難以枚舉。

王元美評明詩,謂:「李于鱗十不能得八,李獻吉、何仲默十不能得七,徐昌穀十不能得五。」又謂:「明詩至仲默而暢,至獻吉而大,至于鱗而高。」皆左于鱗也。于鱗詩,余未測其高深。其選唐詩雖嚴,未敢以爲至當。仲默晚出,名據抗李,李或不平。李在當時,人極推尊之。薛君采云:「俊逸終憐何大復,麄豪不解李空同。」此或私臆,未爲定論。然何之病李,病其法古,爲古人影子;李之駁何,謂其詩中有「《神女賦》」、「《帝京篇》」、「南遊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無此法;「水亭菡萏」、「風殿薜蘿」爲一意,特尺尺寸寸以規之於法耳。

袁州盧肇赴舉詩:「離山且作銜蘆雁,入海終爲戴角魚。長短九霄飛直上,不教毛羽落空虚。」明年及第,江西狀元自肇始。肇與黄頗同舉,郡獨餞頗。及肇歸,太守請觀競渡,詩末云:「向道是龍人不信,果然奪得錦標歸。」二詩大少含蓄,與孟郊「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同一矜炫。惟鄒智「龍泉山下一書生,偶竊三巴第一名。世上許多難了事,鄉人何用太相驚」,次年聯榜,即以直言獲罪。獄中詩云:「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定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繫,又逐東風入紫宸。」此公有志欲幹難了事,而奄忽便了,惜哉!

張東海自謂具眼識人,而不識吴康齋、陳白沙。白沙應詔之京,過南安。東海爲南安守,欲留白沙。白沙詩云:「玉枕山前逢使君,西風吹破玉臺巾。」巾乃白沙自製,類華陽者。東海誤認白沙譏己,復一絶云:「白沙村裏玉臺巾,不耐風吹易染塵。莫笑烏紗隨俗態,宋庭章府是何人?」白沙復云:二枕横秋碧玉新,金鰲閣上見嶙峋。使君得此元無用,賣與江門打睡人。」東海又答云:「客囊羞澁客衣單,却買南安玉枕山。縱有枕頭那得睡,雞聲催入紫宸班。」東海初疑白沙不終隱,故頻譏之。後得蘇文簡具道康齋、白沙皆千載人物,乃大服,謝玉臺巾之過,曰:「玉枕山不須買,當長揖白送矣。」

謝莊爲《遠行曲》曰:「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滔滔無已時。」梁武擬之曰:「自君之出矣,金翠暗無精。思君如日月,迴環晝夜生。」諸賢共賦,遂以「自君之出矣」爲題。張九齡擬曰:「自君之出矣,無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减容輝。」予亦擬二絶:「自君之出矣,菱花闇隔容。思君如瞳子,時時在眼中。」「自君之出矣,羅襦闇不鮮。思君如眉睫,時現眼兒邊。」此匪傚顰,漫舒聞戲。

王肅於省中詠《悲平城》詩云:「悲平城,驅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多朔風。」彭城王勰稱美,欲使更詠,乃失語云:「可更詠《悲彭城》詩。」肅云:「平城何得呼彭城?」勰色慚。祖瑩即云:「《悲彭城》,公自未見。」肅云:「試誦之。」瑩即應聲曰:「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屍積石梁亭,血流睢水裡。」肅嗟賞之,勰亦大悦。余以飄禍逮軍營,忽感二詩,作《悲鰲城》三章:「悲鰲城,白地湧波來。萬刀寒細柳,三木縶枯骸。」「悲鰲城,旬日瘴瞞天。夢環人鲊甕,魂閃鬼門關。」「悲鰲城,英雄自古寃。蠶室下遷史,潯陽繫謫仙。」吟罷衰顔愈壯。

漢宣城郡守封邵,忽一日化爲虎食民,民呼「封使君」即止。張禺山詩云:「昔日漢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喫人。」又云:「昔時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則吞人畜,小不遺魚蝦。」二詩太怒駡,少含蓄。余因續三絶:「君化虎歸山,歸山何足畏。祇愁虎化君,堂上如何避?」又「苛政猛於虎,虎猶居其次。虎傷千莫一,政殺三居二。」又「寧將形化虎,切莫虎移心。形虎噬一命,虎心萬竈沉。」杜詩「人今罷病虎縱横」、李涉《贈盗》詩「相逢不用相迴避,世上于今半是君」、劉伯温《梁山賍臺》詩「飲泉清節知寥落,何但梁山獨擅名」,《史記》「劫盗而不操矛盾」、《漢書》「吏皆虎而冠」、孔子「苛政猛於虎」,虎賊比吏,其本此乎?

史遷傳孫叔敖死,托其子於優孟。孟見其子貧困負薪,即爲叔敖衣冠,抵掌談語。莊王大驚,以爲叔敖復生也,欲以爲相,則誕矣。别傳謂莊王置酒爲樂,優孟涕泣高歌曰:「貪吏不可爲而可爲,廉吏可爲而不可爲。貪吏而不可爲者,當時有污名;而可爲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爲者,當時有清名;而不可爲者,子孫困窮被褐而賣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其語悲憤,過於慟苦。莊王感動,求其子封之。子辭父有命:「如楚不忘亡臣社稷功,必於墝埆人不貪之地。」遂封寢丘,以奉其祀。史遷之描優孟過當,未若此聲歌之動人爲可信也。近見泰昌間,御史方震孺糾貪吏,謂:「撫按疏外,銓衡疏内。廉吏安可爲?貪吏安可不爲?」語極痛激,而不能行其懲貪之法,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