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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

瀨園詩話

瀨園詩話提要

《瀨園詩話》一卷補遺一卷,據康熙初增刻《瀨園文集》本點校。撰者嚴首昇(一六〇七—一六七〇後),字平子,一字解人,號瀨園、確道人,湖南華容人。崇禎拔貢,曾與譚元春等唱和。入清爲僧。有《瀨園集》。嚴氏嘗自謂「五言古得自漢、魏,近體從中唐出,七言常有蘇、黄能事」,古文則「出入班、馬,俯視唐、宋,横竪任意」。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譏爲大言。然其人終能以詩文自托於易代之世,則言下之况大抵可知。故其詩集五卷、文集二十卷,自明崇禎十年至清康熙九年間,竟致「三十四年十五刻」,(《詩文集》康熙九年自識語)可謂樂此不疲。嚴氏識亦通達,所謂「曹瞞罪浮於羿、浞、新莽,唐人概作古人思之,爲其能文也。」其尚文一至於此。《詩話》談詩,多就六朝及唐詩立言,會心於詩中之人情世態,尤近於陶、李、杜。談詩法亦不拘一格,如王維詩序老杜不及、王昌齡製題法之類。補遺文字頗涉經、史、《詩》、《騷》,多老年見道語而不關詩者。又每平視王弇州、鍾復州(惺、錢牧齋等人,而稍許弇州,屢舉與東坡較短長,蓋嚴氏晚年已頗薄東坡矣。書中有薛宷等人評語,多推許之。此本兩卷分載於康熙初年所刻之《瀨園文集》卷十九及卷二十,《詩話》一卷下,又另紙補入二十則,今以校語分别之。又有國家圖書館藏嘉慶間《茂雪堂叢書》鈔本一種,其《詩話》一卷《補遺》一卷同,然兩卷之間無上述增補文字。又復旦大學藏順治刻本最早,則并《補遺》一卷亦無之。《瀨園集》曾於「康熙癸卯(二军)、丁未(六年、庚戌(九年)三續於家」。(同上)據此推知,此一部分文字當增補於《補遺》一卷後,嘉慶間所刻鈔本當據最後增修本前之某本;而本編所據之《文集》本,即爲康熙九年之「三續」者也,故最全。

濑園詩話 華容嚴首昇平子甫著 毘陵薛寀諧孟甫評

詩文初無定質,輕重厚薄,各有攸宜耳。題有大小,詩文亦有大小。如郊祀,如朝會、應制,豈得作輕佻語;如詠物,如玩月,如酬僧,如擕伎,便嚴重不得。子美集中有似王、孟,似郊、島者,即景、即事應然也。漢武征伐廵狩,舉止全類秦皇。班史筆力,亦便似馬遷矣。後人新新分家分派,將無占夢?

薛諧孟評:小兒强作解事,啓、禎間尤甚。賴吾平子湛之。

古人詩,或多至數千首,少至一二首;或兼備諸體,或專工一體,今人皆不能也。不能少而專,只得多且備也。然亦不須過多,不須過備。

薛諧孟評:一生精采,亦只在一 二句耳。問杜何句,曰:「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南華》、《離騒》哀樂過人,李、杜亦然。太白才名,傾動人主,快意一時。其詩往往多麗詞,金玉瓊瑶,窮極人間天上矣。子美轗軻寂落,饑寒流離,乃至負薪採橡,餔糒不給也。詩皆荒村破屋勞苦之詞。一苦一樂,並行天地,爲詩中兩大門户。古今爲詩者,非登臨宴樂,達觀游戲,則歎貧傷老,所遇輒感耳。惟兩人克盡其致。

陳斗翔評:亦兩人性情爲之。李當貶竄夜郎,亦復何樂?而能酣歌蠻塢。杜即曲江倚從,

正足自豪,而轉多哀愴。

李詩縱酒好色,神仙荒唐,語語皆亡國敗家事。杜詩却有側身修行。自天子至庶人,罄無不宜之實,在詩皆佳。

杜詩記實,李詩凌虚,亦分二派。

詩不在多,不在敏,不在勤,患不佳耳。杜老三十年作一千四百首,一年不滿五十首。陶元亮一年裁作一二首,自庚戌九月至丙辰八月,六年始作一詩,又皆穫稻詩。杜與陶不必盡佳,後人誇多鬪捷何爲?

子美遲思,太白敏捷。杜之存者皆三十後詩,而李詩較早。杜年止五十九,而李年六十四,宜李詩多于杜矣。然杜詩一千四百首,李止九百,何也?或醉鄉分其半也。才人遠如東坡,近如元美,無所不有,其生平似無虚日,皆望盞而醉,想當然爾。元美嘗曰:「家弟敬美,咄咄逼人。近頗嗜酒,差足寬耳。」

詩佳者,不註自解自妙,其次注然後解其妙,最下不注則不解,既注解輒索然矣。予髫年誦「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之句,初不知「秦淮」、「《後庭花》」何謂也,顧把翫不已。稍長讀史,益覺其妙。詩貴出現如此。

宋延清詩遠過劉庭芝,庭芝「落花」句甚劣,而宋欲奪之;彭淵材詩不逮子固,而謂子固不能詩,何歟?

《十九首》皆從離别、生死兩端立言,遂爾動人。人生關情,無踰此兩端者。從此看破浮名,珍惜同心,無主無名,汎衍多篇,使古今人移情一過。

五言古風,有記事實者,杜陵是也;有虚衍無著者,《十九首》是也。予謂任是虚衍,亦須有實際警異處。開豁人懷,忽然而止,另出不意,陶詩往往得之。今人動以淡遠韵致爲古風,彌望一色,庶幾聲音笑貌云爾。

劉秉三評:《十九首》與杜正有自然與鑄鍊之别。

漢魏人自爲四言,與《三百篇》無預,只如以前、後《赤壁》比度《子虚》、《羽獵》,各不相干。而國朝論者銖兩求之,謬甚!

詩簡則潔,潔則貴。如七言下三字須出上四字意外,并上四字内亦有拗折,勿將下句作上句注解。古詩亦然。

元次山清刻有異解,亦苦其直易詳盡,無餘可蓄。又往往題佳于詩,使觀者失望于詩。又有詩複于序之病。人皆喜其序,予正嫌其却多一序也。序與詩宜互見,又不宜重見,詳略異同,亦自有法。

近體收煞宜老,古體煞句宜豁。涪翁云:「如雜劇然,要打諢出場。」然亦兒戲不得,宜令人快,不宜博人笑。

薛諧孟評:快語。

詩人旅寓,但得《國語》「亡人無親」一説耳。亡人無狷潔,亡人無黨,無人道及。

鄭輿人誦子産,成人歌子皐,皆頌人美,而不留姓字。家父、巷伯刺人,直書名不諱,皆古人事也。後世以詩文影似陷文人者,讀古人詩否?皇甫卿士 一篇,直指姓名彈劾,後世并無此詩人。予有「生賀死熊」、「黄刑楊賞」之句,本此。

偷襲是詩家首禁,尤勿襲摩詰。摩詰佳處,强半襲舊;又每得佳句,輒换用數次,叠見集中,何堪後人再設?句子之唾不堪拾,狗矢不能臭,爲其至于再也。

楹銘:「毋曰胡殘,其禍將然;毋曰胡害,其禍將大;毋曰胡傷,其禍將長。」「然」、「大」、「長」三字,一層深一層,已有朱、程氣。禍長甚于禍大,語更細密。

杖銘:「惡乎危?于忿疐;惡乎失道?于嗜慾;惡乎相忘?于富貴。」三伴不合伴,使人不意末句非商、周人語。

《麥秀歌》欲哭則不可,如何不可?「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謂受諫無今日也。「訊予不顧」,「何校滅耳」,罪大惡極,則責以不聽人言。

「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言衆惡也,或言衆好。

「婦死腹悲,惟身知之」,五倫盡是貌悲,盡要人知。

《採薇歌》:「命之衰矣!」看得自家大于商、周,似天爲夷、齊生武王。

「嗛嗛之德,不可以矜,而祗取憂。」小有善亦如小有才,然學道人于此栗然。

「火滅修容」,火不滅尚不必修。君子不可及,在人所不見。人見君子時,正無甚異耳。

「中心翱翔」、「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二「心」字下得奇。

「山有木兮木有枝」,以喻友生。是人本質帶來,生而有之;木有佳惡,枝亦因之,大小亦然。一鄉、一國、天下之善士,友亦因之。

《黄鵠歌》:「死者不可忘。」妙在不説情,却説理,具有「黽勉同心」、「是究是圖」之旨,語極嚴正。

《優孟歌〉:「身死而家滅。」貧吏無非爲子孫成家耳,不知厚積適以困之也。「多藏厚亡」,聖人每以警人。且天之報施,有于其身、于其子孫者,報其人用意所在耳。使其人有知,悔此意之失,又使後人鑒之,不復用此意耳。大約好名與要權固寵者禍其身,專利者禍其子孫。

「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肺腑而能語,醫師色如土。」後此而生,因此而起者,其理常若先此矣。王國爲賢才設矣,大亂爲功臣發矣,大變爲義士起矣。爲猫生鼠耶?爲鼠生猫耶?

《房中歌》「孝道隨世」四字甚有旨,勳名氣節非其時,皆足以失身,皆不孝矣。「嗚呼孝哉,案撫戎國」,自古郊祀之詩多及于武功‘一一頌皆然。

《戚夫人歌》「母爲虜」,子豈得復爲王?「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爲子慮也,不恤自死而恤其子,父母之心也。

韋孟《諷諫詩》全是直諫。

曼倩《誡子詩》渾是自贊,亦未廣耳。哲人老益靡盈,常以己所優者戒人;而勉人以己所不然,方是暮年進境。爲人子者,亦不須臨摹厥父。漢武自比秦皇,不欲太子似己,非曼倩所及。

長卿且死,何取于封禪?當時詞人得與天子倡和,衆見所長,至死未艾也。漢唐文人所見多謬,往往踰閑,彼何知封禪遺譏千載乎?古今種種正論,自宋儒始。

文舉「安能苦一身,與世同舉厝」,直寫本色;「吕望尚不希,夷齊何足慕」,不求功,亦不立名,富貴浮雲,貧賤亦浮雲矣。軒輊夷、吕,似覺功名大于節義。漢人學問,未甚明道也。前篇覺豐功美節盡如泡影,一絲不掛:後篇忽向兒女輩作人情語,其真率如此。

老杜《北征》篇亦有冗碎可裁處;若乃《陌上桑》、《孤兒行》、《廬江小吏妻》等詩,並不成詩,全似匄子輩繫鼓而歌者。古人初不求工,故不工;後人求工,故工,何獨尊古爲?

文姬「薄志節兮念死難,雖苟活兮無形顔」,開胸寫臆,無耻之耻,無耻矣,死生亦大矣。端木氏所云「不能死」,亦復何諱?文如楊雄,武如李陵,皆欠一死,何獨文姬?

文姬《悲憤詩》載本傳,昭明不收。子瞻以詞氣太露,直疑其僞。琰詩豈遂露直過子瞻耶?于鱗收之,可謂能自立者。《胡笳十八拍》則僞無可疑。

古樂府《玄冥》云:「兆民反本,抱素懷樸。」奇而有旨。「曰爲改歲,入此室處」,便有不相往來意,因思冬心之善。

《陌上桑》僅有「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五字可賞;十五女郎得四十夫壻,語亦不檢。《孤兒行》「頭多蟣虱,面目多塵」,不似成人語;既云「兄嫂令我行賈」,則成人矣。通篇𤨏𤨏無足存,只須末句「寄書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含蓄不盡。

甄后:「莫以賢豪故,棄捐素所愛。」以賢豪奪素愛,亦美事也。古人厚望故人,與薄責故人,皆厚道也。

詩,小道也,而遇物抒懷,或慈或俠,或憤或適,萬物皆備,具有「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之實。

「繞樹三匝」、「憂從中來」等語,曹氏父子兄弟叠見;靈運「芳草亦未歇」,玄暉「故山芝未歇」,亦是謝氏一家。

「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是嵇不如阮處,是嵇勝阮處。

張茂先之博也,下筆生澀,疑于杜撰。他人博則失之熟。

元亮稱夫子爲「先師」,非漢魏人所及;「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則仍是孔、禰狂態也;「千里雖遥,孰敢不至」,問如何不敢?

「儋石不儲,饑寒交至」,似以粟易布也。偶以榖貿布,誦此一笑。又年來病下血,禁火酒,思元亮不種秔,將無同歟?

嚴氏趙宋之季,辟世彭蠡山中,遂成一族。至今在水中央,仍是人境,無異也。因思桃花源亦皆人境,且爲辰、武通衢,亦如蓬萊三島,漁舟日至。而或以爲迷不得路,或以爲欲至不可得,人間地上,誕異如此,何况天上及他神仙幽渺者乎?後人不逮古人,放言其一也。陶令真致人,忽類齊諧,一寫人外之懷。

陶公《乞食》「情欣新知歡」,比「家貧尋故人」更得算;末句「冥報以相貽」,真有匄氣,太敗興矣。「深恨蒙袂非」句亦劣甚。

「聞多素心人」「多」字未安,然好友有時在一處;末句「奇文共欣賞」,則「素心人」即文人。

「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視閔仲叔輩「人不可得衣食」更妙,爲其活且真也。

「六籍無一親」、「若復不快飲」等語,謂人須讀書;不讀書,便須飲酒;不讀書,不飲酒,枉過此生矣。將酒與書作一般看,一般有趣,一般有益。似我等又讀書,又飲酒,定知此老首肯。

陶公終日爲兒子慮,慮及僮僕、衣食、詩書,何其真也;將兒子貧苦、愚拙種種煩惱,都作下酒物,何其達也。近情之至,忘情之至。

「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春花映何限,感郎獨採我」,施者、受者,皆有獨得。

晉、宋後《子夜》、《讀曲》諸歌,南朝人用心微渺。因思宋、元填詞,皆一時風氣使然。古人分疏「女戎」兩字,紫陽注衛所由滅,在室家之壺。噫!

唐人用「風末」、「天末」、「蘋末」、「。木末」,謝靈運「日末」,鲍照「川末」,古人喜用「末」字。詩中用「受」字、「初」字,容易得佳句;「雄」字、「狂」字,定無佳句。

「昨發浦陽汭,今宿浙江湄」,惠連結句如此,似他人起語。「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將一人名字分對,亦罕見。

鮑照「來時聞君婦閨中,孀居獨宿有貞名」,宦遊人婦稱「孀居」耶?《焦仲卿妻》稱夫爲「故人」;邵陵王梅「狂夫不妬妾」,夫云「不妬」,「不妬」云「狂夫」,亦妙。崔融「寄謝閨中人,努力加湌食」,「閨中人」努力加湌,亦異。

「葉落依枝」,葉落去枝矣,實有依枝時。

王融秉燭觀泉,謝瞻滅燈看月,與盧綸「彈琴當五更」,杜老「花下復清晨」、「春來常早起」,都是一派閑忙人。

简文帝「持此傾城貌,翻爲不肖軀」,中郎、文若輩盡此十字。

鮑泉「蓮寒池不香」,應是「池寒蓮不香」,倒與翻,詩之病,亦有不病處。

王臺卿「何須照床裏,終是一人眠」,似月瞷人,又似月助歡,兩解俱妙。江總「空床明月不相宜」,可注此句。

江總山水中人,何應爾耳,豔情詩近填詞。大約陳、隋間七言多卑調,間有似宋、元處。陳子良《送别》詩:「落葉聚還散,征禽去不歸。以我窮途泣,沾君出塞衣。」字字不吉,臨文不忌如此。後來行不去。

章懷太子「一摘使瓜好」,如何好?

薛諧孟評:詰得好。

王績《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題拙甚;朱仲晦《答王無功思故園見郷人問》,便似佳。

子昂《秋園卧病》詩:「懷挾萬古情,憂處百年疾。」《登幽州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其懷抱有如此者。世間書懷感遇、嘆貧悲老而止者,寒螿之夜號耳。

杜審言「行止皆無地」中四句「風」、「雲」、「月」、「露」四見,亦未加點;「明月高秋逈,愁人獨夜看」,「夜」字亦須换過。

沈佺期「愁至不知心」佳甚,「淚來空泣臉」則醜甚,惜不成聯。

閻朝隱《鸚鵡猫兒篇序》全不成文,唐果無文也。唐詩序概無佳者,惟右丞一人,工部亦不如。

燕公「一雁雪上飛」是佳景,非佳句;《冬日見牧牛人擔青草歸》,題佳,詩不佳,須擬和。

玄宗祭孔子,用「棲棲何爲」語,以刺爲贊也;「嘆嗟傷怨」四字,叠用亦病。

玄宗《送賀知章歸四明序》,豈惟崇德尚齒,亦勵俗勸人,無令二疏獨光漢册。人主勸人高尚,主人歌《驪駒》矣。世間戀戀者動稱主眷,其實人主曷嘗不喜人致仕?觀《拔河俗戲序》云:「俗傳此戲,必致年豐,故命北軍,以求歲稔。」本要作戲,假借大名目也。《首夏花萼樓序》云:「軍國餘閒,佳辰易失。」所謂「及是時槃樂」,正如是耳。末云:「我有嘉賓,君臣相説。」又是大名目。

盧鴻《草堂》諸序,唐人腐過宋儒矣。摩詰:二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李頎「爲政心閒物自閒」,徑似宋人詩。

儲御史:「縣官清且儉,深谷有人家。自説年來稔,前村酒可賒。」削去中二聯,作絶句甚佳。自説由於官清,田家多不自説年豐。

右丞《謁璿上人序》云上人「外人内天,不定不亂」,二語可爲我輩在家和尚法門。上人用「謁」字亦不俗,宋之問《浣紗篇贈陸上人》亦不拘,劉緩《敬酬名士悦傾城》「敬」字亦不應然,此皆詩人不及後儒處,亦比後人通方處。

丘爲「柴門獨掩扉」,「門扉」二字未加點,後人遂云不妨。請問如何不妨?右丞《示蕭甥〉:「老夫何足似?郄公不易勝。」首尾錯見,亦礙。一篇之内不應重複,亦不應矛盾。古人事詞在經史中,如嘉樹怪石在山海中,移入詩文,便如在亭園中盆景矣。右丞園亭小,工部園亭大。採取花石者,須于山海,勿于園亭;又須于大園亭,勿于小園亭。

王昌齡《東京府縣諸公與綦毋潛李頎相送至白馬寺》,潛、頎外,以「諸公」兩字略之。製題不可不知此法。賈至與李白《巴陵》,同題同詩,至題載裴九,無李曄;白題有曄無裴,各任所好,不須周旋也。曄于白爲族叔,故不應略,亦不可不知。李白《沔州郎官湖序》記張謂姓名,餘「杜公」、「王公」皆不名,名不足書也。詩中但舉「張公逸興」,只以「四座醉清光」一語安置杜、王二公,最得應酬之法。「侯誰在矣,張仲孝友」,古人鄭重陪客久矣。

昌齡「著書在南窻,門館常肅肅」,將「肅肅」换却「寂寥」等字,另有領會。「荷葉羅裙一色裁」,古佳人著藍緑裙乎? 一笑。

高達夫「看君解作一生事」,人人領會此語,人人皆有可觀。「美才應自料」五字,足相發明。

常理「爲傳兒女意,不用遠封侯」,已先得「悔教夫壻覓封侯」矣。此一意,唐人翻弄不盡,可得十餘佳句。予嘗謂婦人而勢利者,其不肖與男子等,却又多一愚。何也?男子富貴則遠别離,且多伎妾矣;婦人奚取焉?古高士偕隱人何等得算。

唐人香奩外,如王諲、張潮等悉心閨閣,亦自名家;惟李康成、劉方平徑似詩餘,不可不防。

孟雲卿「丈夫苟未達,所向須存誠」,此至言也。人窮則詐,發人深省,須知詐乃益窮耳。聖賢「不得志,修身見于世」,正有積誠意。

李白《留别廣陵諸公》詩,自家寫照作列傳,初擊劍,乃作賦,因思報國,不得志,而守真采藥,以飲酒垂釣終。此君自少至老,事事無成,而無人不得。想其胸中寥闊,不在人間,如孤雲野鶴。

李詩字字真,却字字幻。「臨别意難盡,各希存令名」、「與我身後名,不如一杯酒」,興會所值,偶然逼真,無適莫也。抑所謂「考其行而不掩」者歟?忽神仙,忽兒女,忽狂笑,忽涕淚,不可端倪。

《沔州郎官湖序》自識「遷於夜郎」。予嘗云白之於永王,非王、鄭之于禄山可比,故不諱也。其云「樂天下之再平也」,幸肅宗之正其罪也。假使天下不平,則白不遷;不苦于遷,而樂天下之平。夜郎負罪,視「凝碧池頭」,孰安也?其曰「郎官湖猶鄭圃僕射陂」,何其虚;末云「將與大别山相磨滅」,又何其狂!

「花間一壷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只此四句便妙,此後𤨏𤨏,索然矣。

「一斗合自然」,如何是「自然」?但看《賓之初筵》矜飾不自然處,便得其解。「勿爲醒者傳」,與諺語「醒眼看醉人」,二家交戰孰勝?

曹瞞在亂賊中,罪浮於羿、浞、新莽。唐人概作古人思之,爲其能文也,亦猶楊雄、潘岳也。

劉雲門評:如蕭衍又兼得般若一斑,爲修懺者所引重。

「聞難知慟哭,行啼入府中」,正不作「嵆康琴」、「夏侯色」等語,真率可取。

杜詩「避人焚諫草」與「不復同苦辛」,俱進幾層:「苦辛」一層,「同苦辛」又一層,「不復同苦辛」又一層;「諫草」一層,「焚諫草」又一層,「避人焚諫草」又一層。妙在却自然,不費力。

《新昏》、《垂老》、《無家》三别,題自妙,而詩詳盡無餘,苦無獨得處。

《贈蜀僧閭丘師兄》詳家聲及通家世誼,無僧家語。古云:「僧不書姓。」此却以名家姓氏爲重。

「齊魯青未了」,「青未了」三字之妙,妙在「齊魯」兩字,綿亘兩大國,比「千里」、「百里」等字更奇特典重矣。

「予髮喜却變,白閒生黑絲」,蘇侍御詩可烏鬚耶?「老夫傾倒于蘇至矣」,人知老杜真確,不知其詼且誕有如此者。

《北征》自是大制作,其取義多本於《東山》。然亦不須許多,有數十句可融爲一二句者;有徑可删去者,「瘦妻面復光」六句是也。𤨏細無謂處,人競賞,何故?

「庶往同饑渴」,與「不復同苦辛」孰妙?

「麻鞵見天子」,單説「鞵」,極善點綴。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題甚可鄙,堪爲客子低顔應酬之鑒。

《秋行官張望》數詩,農圃奴婢零雜事,皆莊皆詳,不作游戲語,其筆性然也。東坡作制誥,仍軒軒自適,各不相及。

「能事不受相促迫」,句亦拙。

「志决身殲軍務勞」、「無處告訴只顛狂」皆醜句,人皆賞此,故摘之。

「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閉門」,近於俚,不可不防。

「倉廪慰飄蓬」,僑寓倉廩,亦異事,亦快事。

文房「何幸暮年方有後,舉家相對却沾巾」、子美「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足相發明。予生平無快意事,僅年四十三初生男,淚出不可收,因思詩人之確;予淚下,老妻及兩女皆淚下,益信「舉家相對」之確。

「春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自寫閨中人,可乎?

「尊酒家貧只舊醅」,「酒」、「醅」叠見未妥。貧家有新醸,安得「舊醅」?

後人《秋興》必八首,老人會飲必九人,可笑。

劉文房五、七言近體,清真圓雅,可爲後人式;絶句尤妙,古體、排律皆不逮。張謂七言律與文房同調。

文房有《别李氏女子》詩,嫁女何須詩送别?

秦系「老年惟自適,生事任群兒」兩語,徑是老人丹。魏孝文云:「人生須自放,安可終朝讀書?」亦是丹。

唐人相贈詩皆稱名,元、白倡和皆稱字。

歐陽詹《翫月》詩、序俱陋。序云:「翫月,古也。詣陳之居,修厥翫事。」尤堪噴飯。下士臨摹古人,無得于心,一至此。

論古人詩則論古人,不須非笑今人,匪但薄也,亦淺小矣。胸中寥闊,眼底自無罣礙。不但詩文,作人亦然。古人可非笑處,亦不下今人。詩,厚物也。作詩者往往失之薄,不可不防。

王維、鄭虔、張通陷于禄山,並囚。皆工畫,崔圓使繪壁,得免死,辱詩甚矣。

鄭畋女愛吟羅隱詩,一日窺隱貌寢,遂輟吟。乃知「標格過于詩」,亦有旨也。詩亦自有詩貌。

唐人蔣奇童、薛奇童,皆不傳其字里,乃知小慧不必大成也。予嘗謂詩不在多,不在敏,作詩亦不在蚤,匪但讀書應多,才人年少,未必遂得性情之正。

「滅燭聽歸鴻」,目妨耳耶。〔一〕

【校勘記】

〔一〕以下二十則别本無。據康熙初刻本嚴氏再識弁語,當係康熙九年庚戌「三續」者。

「賞心惟良知」,借詩人語作道學解。

「郎作十里行,儂作九里送。拔儂頭上釵,與郎資路用。」送别一里,何須許多路費?詩有要没理處。

杜詩「倉庾慰飄蓬」,遊子有倉,如家居瓶無餘粟。「瓶」字用「倉庾」二實字眼,奇甚。

趙忠毅得《四部稿》,一覽立散村嫗。楊大年目杜詩爲「村夫子」。後人未以趙、楊故,廢王、杜也。詩文安得人人盡賞。要知杜詩不化處,全無意味者,十之五六。每爲人兒子及太夫人作詩,兒子猶可,太夫人詩何足入集?元美《四部》與東坡同,但有藁即入集矣,十存二三可也。述者可百餘種,作者何得百餘卷?《論語》二十卷,尚不皆聖言也。近如錢牧齋、王覺斯,頗似崌崃等輩矣,亟須選手。李西涯樂府詠史百餘篇,首篇《申生》有「兒命不如犬,犬得死君傍」二語,甚可賞。閲其全帙,幾幾楓落吴江矣。

李白病亟,枕上手集草稿,授李陽冰爲序。後人知有白,何知有冰?白亦不意其盛傳耶。嘗云身後名不如一杯酒,此時却用酒不著也。

蘇文過于王。然元美考古辨博波瀾處,子瞻不逮也。至其詩過蘇遠甚,其人品學術尤醇正。

《詩》亡然後《春秋》作,詩與史同有用。非但采風,且以郊祀、宴饗矣。國史有官禄,野史亦乘黄車,而詩無耑官。漢惠置樂府令,但采歌謳耳。隋欲置詩學士而止,何也?雖然,假使爲詩設官,因爲官作詩,詩大歪矣。

戲謔是詩人本事。「先生如達」,却將始祖母比犬羊,何其不倫。「履帝武敏」四字足矣,「歆」字亦可删。

魏文帝《豔歌何嘗行》,直寫介弟得意事,視人間賢子弟藉父兄榮耀且慚且諱者,更覺軒爽。即視其兄顯達、其弟發憤思與齊等者,亦覺孝友,未嘗分形。

「願得無人處,回身與郎抱。」娼家公然對人,便無味矣。史稱范希文、司馬君實及諸儒者,皆有浪子事。其云平生無不可對人言,此或不必與人言耶?

六朝自天子、王侯、緇流、羽衣、高隱、仙釋,皆工香奩。此女戎也。當時五胡,猶衛之有狄也。傳奇始于宋繼,百年來滋盛。

蘇詩擬陶。陶公喜《穆天子》、《山海經》,詩文却不用一字。東坡入眼即謄矣。予嘗目蘇爲「謄詩」。其題與序尤冗,全未加點。

杜詩自二十六始。蘇以丙子生,詩自辛丑始,人集亦年二十六。予已刻詩序,亦云自二十六始。古今人事偶合乃爾,予則妄矣。

元美晚年手東坡集不置,又亟稱歸熙甫。予少喜東坡,晚乃薄之。歸熙甫似只耳耳。

復州伎小見偏,只如薄盛筵,取蔬筍;捐鐘鼓,喜絲竹耳。此君落薄諸生時,目無井里,果然井里名流不逮也。一第後,遂思壓倒王、李矣。一時風氣使然。王、李受享兒孫過多,應插此科。近日吴越起而譟之,復州亦又幸矣。

錢牧齋詳贍,可備文料。方之元美,不化,不雅,不變。一是生料,一是熟料。

二十一史,文人自讓者則佳而著名,史館開局者無耑名,文亦零雜。劉子玄修國史,不獲如意,退修家乘。歐陽《五代史》佳,《唐史》不佳,應然也。《唐史》退讓宋公爲首,當時賢之,正避譏笑耳。作史者尤忌人主與宰相取覽。非但史也,凡文皆然。有乞荆公文求增改者,怒而索還。予則任人點竄用之,而藏稿入集,一用原墨。

予五言古得之漢魏,不自知,適閲漢魏,始覺也。近體從中唐出,則自知也。七言常有蘇、黄能事,而不敢俚與諧、及詳演不止也。古文則惟左史内外傳非我所及耳。出入班、馬,俯視唐、宋,横豎任意。予于詩尚有憾,于古文無憾也。今世無細看吾文者,故難言此。

明初處士梁寅等三十二家,終三百年可百人。謝茂秦猶搢紳中元美也,二人同時,亦不偶。

瀨園詩話補遺 華容嚴首昇平子甫著

「彼美淑姬,可與晤語」,婦人亦堪晤對,是爲女士,是爲女史,亦可謂女友,故曰「琴瑟友之」。

丘靈鞠文名初盛,後頗减。王儉曰:「丘公仕宦不進,才亦退矣。」可反「窮而後工」之論。

《國風》叠叠者,皆一層深過一層。如「不素飱兮」「飱」字,妙于「餐」、「食」,言現熟亦不食也,何况特設?「與子同澤」妙于「同袍」,近身宜擀者曰「澤」,更加親愛也。「逝者其耋」妙于「逝者其亡」,人或諱「亡」,能不「耋」乎?老人不能行樂,與亡同也;且坐視其樂而不能樂,更苦于亡,傷哉老也!榮啓期九十而樂,有幾乎?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鳥無所依而求友也,即《常棣》「每有良朋」、《谷風》「將恐將懼」之意。

元亮「尚想孔伋,庶其企而」,不得之子,望得之孫,老人生愚子,定作此想。苦懷出以詼諧,便有致。

「天下有道,得鳳象之。一則鳳過之,二則翔之,三則集之,四則春秋下之,五則没身居之。」《詩》曰:「鳳凰于飛,亦集爰止。」取義如此。

子瞻,大才也,其詩皆小詩;楊用修,博學也,其文皆小文。

李白初爲隱逸士,以賀知章薦召見。杜甫則獻賦自薦,高自稱道,歷叙恕、預以來,守官十一世,及祖審言,皆以文章顯;自許以楊雄、枚皐,「有臣如此,陛下其忍棄之?」甫狂于白矣。白晚年大肆性情,于以耗壯心而遣餘年,蓋老而狂者;甫則穉狂耳。兩人總狂士,狂各不同。

予有「千億子孫聚百畝,百萬漁舟一帶河」之句,荆人摘以笑予,予解之曰:「『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换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兩人對酌,傾幾萬瓮耶?抑異時麴價過高耶?」

《楚辭》自漢王逸《章句》,迄宋洪興祖《補注》,晁無咎取古今詞賦之近騒者以續之,朱子删定《集註》,前此劉安、班固、賈逵之書皆不傳。隋唐間訓解五六家,又僧道騫能以楚聲讀之,皆不存。向有七十二家評,頃崇禎末增至八十四家,受享與諸經等。予嘗謂吾家子陵,獨自高舉,非有利賴古今,而祠祭幾於孔、孟,亦猶《離騷》之侔於諸經也。

東坡云:「吾文終其身企慕,而不能及萬一者,惟屈子一人耳。」坡公與《騒》不同道,不爲亦實不能也。其不欺如此。嘗云:「揚雄故爲艱深,以文其固陋。」雄與《騒》同類,輕雄而遜《騒》,語正不謬。坡不爲雄,非不能也。然讀揚子《諫不受單于朝書》,亦非不能爲坡者。朱子云:「《楚辭》平易。」又何説也?

朱子以興、比、賦注《楚詞》,陋矣。《招魂》句句是比,却以爲真,謬甚。興、比、賦注《三百篇》,亦陋。

李賀熟讀《楚詞》,應爾。嘗云:「居南園,讀《天問》數過,忽得『文章何處哭秋風』之句。」亦詩中佳話。

李白云:「屈、宋長逝,無堪與言。」白狂而適者也,乃與古幽憂人同懷抱。

「死生亦大矣」,屈平不能死,託神仙導引飛昇之術以寓意。假使當時有釋氏一途,即髡頂去矣。

「道可受兮而不可傳」,不傳從何得受乎?此語聞道矣。

賈誼年三十三卒,《惜誓》首云:「惜余年老而日衰。」殊不祥。予友孫初聃字曼凡,往往爲此,曾祝一老人云:「八十抱長孫,六十抱長兒。人生壽命長,萬事不厭遲。」聃年三十二卒,豈亦自知耶?其句自佳。

《楚辭》談天談鬼,及神仙縹緲、樓臺歌舞、六簿田獵、好鳥芳草、才子佳人、縱酒好色之事,六合内外,荒唐無所不有,洵千古風流之祖。蓋原被讒再放,咄咄書空之所爲。如近代傳奇,劈空紀怪,自寫不平也。後世遂以彭咸懷沙,謂原果死于水,殆占夢矣。只如李白動稱神仙,遂得爲「仙李」耳。

莊周以無爲有,戰國以虚爲實。漢人不逮先秦,子虚、烏有、亡是公等,不若莊周、戰國實録姓名爵里,亡不能爲有,虚不能爲實也。後人之誕,不及古人也。《離騷》誕于《南華》矣。

漢宣帝讀《楚辭》嗟嘆,以爲皆合經術。學者讀書,當如漢宣之讀《楚辭》,各得自家事。宋高宗置胡安國《春秋傳》于座右,二十四日讀一遍,却不知報仇雪耻,亦奚以爲?

人與人遇,各有相知不相知也。《三百篇》鳥獸,及麟及鳳不及龍;《離騒》芳草,不及梅。古今人未嘗以此短龍與梅,亦未以病《詩》與《騷》。昔人云:「《離騒》忘却梅。」

「文武吉甫」,立功萬里,却借「孝友張仲」爲增重;「焦鱉膾鲤」,簡歟?隆歟?或西北異味歟?

《三百篇》、《十九首》皆無名字,並無題無叙,任後人以意説之。

楊柳無百年者,有人作古楊詩,人皆嘲之。沙祗國有七尺楊,千百年不增不减,可以解嘲。

杜甫少貧,客吴、越、齊、趙間,皆勝地,却無詩,詩皆蜀、楚。甫少年詩不録也。詩之時與地,亦有緣也。

杜甫年二十六迄三十,裁存詩十二首。予童而爲詩,亦自二十六始收入集,至三十二授梓成帙,妄矣。四十前有句,或不成篇;後此成篇,不得佳句,句與篇亦難兼也。明初有古風無近體,後來近體有句,古體無可存者。

端木《詩傳》以《中庸》、《九經》分配《小雅》諸什,而以《鶴鳴》一章配修身,冠《小雅》之首,洵謬妄也。或曰:《鶴鳴》兼修身、親親、尊賢之義。

歐陽氏黜《繫辭》,朱子補《大學》,皆有腐氣。

諸經傳篇章次第先後,皆有意義。獨《論語》失次,「時習」章應居首,「吾十有五」章應居末;《鄉黨》應居十九篇;諸凡門弟子自言,非與夫子答問者,應附後爲二十篇;顔淵死在十一篇,問仁又在十二篇;曾子年最少,而叙在首篇。大約曾子年百餘,殁時諸賢俱盡矣。此書當爲曾子弟子集成。

秦觀詩與字皆似坡公,而坡大喜。齊己效韋蘇州語以䞇,而韋棄斥之;後出其故學以進,大加賞。蘇不逮韋矣。

張巡《守睢陽》詩:「受圍如月暈,分守若魚麗。」生死顛沛時,會心乃爾,游戲乃爾,詩人放達應然。以放達,故慷慨赴死,無用而有用矣。城破詩尚全,亦可異也。詩力然也。

詩文不在多,晁無咎集百卷,猶稱《雞肋》,正不須百卷。後人曾記誦晁詩文多少否?謝逸作《胡蝶》詩三百首,極佳,人稱爲「謝胡蝶」。咏蝶至三百首,安得佳?王仁裕詩萬首,號「詩窖子」。近日王覺斯詩亦萬餘首,他人多則熟易,覺斯雕刻艱深,帙高尺許,亦異事。

《易》與《春秋》不令七十子與聞,蓋難言也。迄宋二千年矣,殘斷誤脱,不知凡幾。胡氏一憑己意斷聖心,可乎?只將「美惡不嫌同辭」一語,無意者皆有意,不知何意者耑定一意矣。一部《論語》,美惡明白,何嘗同辭?季孫、陽虎不稱名,顔氏子同衆焉稱名,名與字何軒輊?左史書名書字,姓氏爵里,一篇之内異見焉,豈皆有旨歟?如「伐」、「戰」、「侵」、「圍」、「攻」、「入」、「取」、「滅」、「執」、「救」、「次」、「聘」、「朝」、「會」、「盟」等,字義甚明白;又如諸侯死皆稱「公」,楚稱王而書「子」,外雖大皆稱「子」,滕侯、杞伯稱「子」,而宋同魯稱「公」,則明明有旨耳;晉侯執曹伯,晉自應稱「侯」,而云「稱侯」者,著曹之罪也,則曹何以稱「伯」?于桓公十八年字字不放過,何以放過「葬我君桓公」?莊公、閔公,不書「即位」;定公無正月;應作「夏五」觀,或脱誤耳;餘皆書「即位」,獨于宣公書「即位」,云遂其意,真堪噴飯。宣公書「即位」,正如「葬我君桓公」,應紀者耳。此類不可勝數。竊疑文王、周、孔臆斷伏羲,未必誠然。今經生家盡遵胡氏,予惑焉。

「願車馬」,是不吝;「無伐善」,是不驕,可見不驕難于不吝也。子路無人相,顔子無我相,無我難於無人也。

顔子得一善,曾氏蚤年聞道,「一以貫之」,皆由心得也。子貢一貫在多識後,反説約也。亦有「自誠明」、「自明誠」之分。

子貢談「精一」之學,每云商也聞之老子,再傳爲莊子,莊子受業於子夏之門人。蓋老爲源,而莊其流也。君子儒、小人儒,防之也。老子父姓名李乾,母益壽氏,名敷宛。

《史記》:「宰我與田常作亂,夷其族。」聖門如海,無不有之矣。李斯云:「田常殺宰予。」則予未預於叛,予之死與由之不得其死同也。《索隱》曰:「陳恒殺闞止。止字子我,誤爲宰我。」

伯益,皐陶之子,五歲贊禹,事舜不僅二三歲耶?安所用之?舜臣五人,陶父子咸列耶?世稱老吏斷獄,乃用嬰兒理刑耶?古人妄言乃爾,後人敢否?

「三分天下有其二」,殷應伐周矣。以服事殷,致殷不疑而安其危,乃爲至德乎?爲尊者、親者諱也。

凡立言者,各因其時與地耳。孔、孟,古今日月也,但因春秋戰國以立言。魯三家,與天下古今,何當毫末?且三桓在魯,非如晉六卿、齊田氏,而重防之耶?不因時與地立言者,其《易》與《老子》乎?

漢始稱被,古稱寢衣,「長一身有半」。「長」音掌,量也。「文莫」,燕、齊人謂勉强。「隱几」,另是一物。裘牧、仲,裘本姓仇。「卒爲善」句,「士則之」句。「林放問禮」、「季氏旅」是一章,中有「放出,冉有入」五字。「惟恐有聞」,韓退之作「聲聞」解。「吾與女弗如」「與」字,猶「女與回也」之「與」。

夫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却不向門弟子言,何也?《論語》多問「孝」,「孝」何須問?人子處變,或遵所聞,何得日用飲食皆然?且何以不問「弟」?

王政四民,尚漏其一,《詩》有之矣,「人無兄弟,胡不佽焉」,讀之惻然。曾見有一少年孑立,不欲厥父置側室者。予曰:「此人不友,可知也。」予一生爲人弟,恨未爲人兄。爲兄妙於爲弟也。晚并無兄,甚覺其苦。或曰:「從子多矣。」予曰:「差些。」

用世人,任他功成名就,對高隱人,惘然自惜矣。「子路拱而立」,當時日暮路岐,偕伴相失,茫然無有是處。假使立刻丢手作山中人,便大勇矣,後來何至不得其死耶?高隱外,禪堂僧室,仕路人進門,多半長歎一聲。此一教,正是一劑凉藥,稍稍探討,宦情自冷,百凡放手矣,朝廷安静多少。

太公封齊,誅高士狂譎、華士二人,謂其開不爲上用之路也。周公聞而非之,身執䞇,下白屋士。齊、魯開國如此。漢初,魯尚有兩生,宜也。齊則富貴利達成風矣,仍得一魯連。連之東海,不幾閔子汶上乎?連亦大賢矣!

孟氏以匹夫出遊,車從數十百,所至傳食。後世開府儀同三司,駕出不逮也。管、晏、蘇、張,皆用於時,未必如此。孟氏惟無用,故然;假使用之,未必天下之民舉安,便索然矣。虚勝實,空言勝實事,古今一也。

齊宣王子湣王。伐燕王噲者,湣王,非宣王也。湣王稱東帝,秦昭王爲西帝。齊割楚,伐宋,侵晉,欲以併周,鄒、魯諸侯皆稱臣,則反乎王齊,未妄也。然非所宜言矣。

「所惡於上」一段,以己心推人心也;「所好好之,所惡惡之」,進一層,即人心爲己心、父母以其子之苦樂爲苦樂也;「教我以正,未出於正」,又進一層,己可醜,子不可醜也,真父母之心也。

齊莊襄王襲莒,杞植字梁戰死,妻哭城頹。距趙及秦築長城數百年,地數千里。貫休作賦以爲秦,李西涯詩亦然,豈皆未見《列女傳》及樂府注耶?

「人皆可以爲堯舜」,誕矣!後人却有過聖人處,禹治河自積石,張騫却窮河源,騫豈神於禹耶?古今事勢自殊,後人勿以聖人自限,又何况泛泛古人事?

子路喜聞過,禹拜善言,分量皆大也。見小者,只覺得自家是,只覺得人不如己,所以緊接「大舜有大焉」,「莫大乎與人爲善」。

久假不歸,惡知非有?他人不知,并自家不知,便似性之身之矣。五霸皆不久而歸。歸有二義:一是莽、操,現出本來;一是省悔,不能自欺。胡氏謂齊桓葵丘後,不能久假而歸矣。僅得一解,紫陽竟不説明。

「讒佞」二字,王充分作二人,孟子「讒謟」則一人也。佞譽讒毁,善己者佞,不善則讒;事上則佞,同列則讒,分施於人者也。面佞背讒,合施於一人者也。皆一人之口也。亦有性專佞、性專讒者,兩人也,皆小人也。人不幸而得小人之性,與其爲讒人也,寧爲佞人;人不幸而遇小人,與其遇佞人也,寧遇讒人。

古禮三百,威儀三千,五刑三百,科條三千,出於禮,入於刑。人自頂至足,皆有禮,亦皆有刑。刑重者,加於身外,連及家人宗黨,戮及其屍,罪不容於死也。禮亦有封廕享祀。

「陽貨欲見孔子」全章,總是个不與之言,隨口答應。雖語如默,相見如未見也。孟子不與右師言,未嘗言行事,正用此法。

老人語少年則誡以勿樂,所謂「無以太康,職思其憂」;少年則勸老人勿憂,所謂「今者不樂,逝者其亡」,亦是天然韋絃。少年宜近老人,老人宜接見少年。曾氏用「冠者」、「童子」,最妙。

人生惟少與老不曉事,少年自家生事,不知憂;老人自己無生事,却爲他人憂,皆不曉事也。問何爲「他人」?曰:自老人看來,兒孫亦是他人。

孫豹人云:「聖賢受辱則懼,懼我有以致此也;隱士受辱則喜,喜人不知我也;惟壯士與苦志人,胸中有个功名富貴,受辱則天實成就之。」

讀書是人生受用事,古人讀書以輕富貴,後人以取富貴;人生三十前以取富貴,四十後以輕富貴,皆樂事也。大約人五十後,事事有古意;四十九年,不獨蘧君子認錯。

胸中不學,猶手中無錢。無錢則耻且憂焉,安之者賢;不學則不耻且憂焉,不安者賢。

古用玉以封侯、祀天地,至重也,後以砌階、甃井矣;用詩以郊祀、宴饗也,後亦褻用之。吉甫亦詩人,視楊雄執戟、孔安國掌唾壷,何逈絶歟?造紙以代簡供書也,後以他用,紙自可用也,乃至厠溷皆是,造紙者豈爲厠溷地哉?用文人者無不至,文人亦無不至,總非天生文人意。

有温玉、寒玉,質也,非命也。攻玉者就樣製爲仙佛,可也;乃爲狗豕,玉亦有幸、不幸歟?

有玉九寸,製子母猫,母純白,身負六子雜色,眠抱扳附,皆因樣就玷爲之。亦見玉之瑕瑜皆可賞,皆有用也。用才人當如是也。

人家藏書幾何,又讀得幾何?細看注解,便得人間未見書矣。予四十前,但領大略,未曉處亦如曉得,不暇讀小注;晚乃及此,雖《四書》《五經》,偶觸輒不放過,較有得也。《左》、《國》、楚《騒》、馬《史》、蕭《選》諸注,可得孔删秦焚之什一;若李、杜、駱丞諸家注,尤熟食店,便易充饑,名園花卉,自是中觀也。他人耻諱,予却公之後學,晚年喜用古諺及小品,隄防傷雅,鑒於子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