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2
本事詩
本事詩提要
《本事詩》十二卷,據光緒十四年邵武《徐氏叢書》本點校。輯者徐釚(一六三六—一七零八,字電發,號拙存,又號虹亭、楓江漁夫,江南吴江人。康熙十八年舉博學宏詞,授翰林院檢討。有《南州草堂集》《詞苑叢談》等。書首《略例》云「乘興偶輯」,「兩月之内,便擬殺青」,然末署康熙十一年壬子臘月,而自述編輯始於前一年辛亥夏六月,則歷一年又半矣。又吴中立序記王漁洋語,亦有「三十年前,余曾與之決擇詮次,自元迄明迨本朝,分前後兩集,合爲十二卷」云云,各本目録中有「王士禛論定」字樣,即指此。其刊刻甚遲,吴序引漁洋語,謂稿向留其蠶尾山房未鋟梓,吴氏爲之首梓,時已在康熙四十三年。其題「本事詩」者,乃承唐人孟啓之《本事詩》來,至有徑稱「續本事詩」者,實則體例内容皆不相同。所録改以人與詩爲單位,前六卷爲元末及明朝人,後六卷爲清初人,全部得三百餘家。詩皆有本事,事多關婦人韵事,其事或見諸詩序,或即見諸詩本身。蓋所録以七言爲多,尤重七古歌行,此體原擅敘事也。如吴梅村一人獨得十五題三十首居冠,所謂「梅村體」名作《永和宫詞》《圓圓曲》《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等,悉在其中。如此則其他各家之作,幾可視同梅村此體之羽翼矣。故此書頗不容小覷。其選明人詩,每參考錢謙益《列朝詩集》。如前後七子李攀龍四首,李夢陽、王世貞各僅一首,何景明一首未選,惟程嘉燧多至十三首,即與牧齋之取捨同。而四子七言成就固不在松圓下,集中亦非無詠女子詩也,如《大復集》即有《明月篇》《羅女曲》等。雖然,以選旨重在有事,亦不盡同於牧齋。如俞安期之五古長篇《昭涼變詞》,詠侍妾由歡蒙冤、死而復生事,長達二二六韵,即《列朝詩集》所未收。此書康熙中吴中立首刊後,乾隆二十二年曾由汪肯堂與徐大椿合作翻刻,前六卷由汪氏重校,後六卷由徐氏重校,板藏半松書屋。大椿乃徐釚孫,曾作一跋,歷述吴中立首刊至乾隆間重刊之過程。此跋署乾隆二十二年,載於另一乾隆本,而未載於上述半松書屋本。大抵乾隆年重刻以前,多據康熙本。如復旦大學圖書館有所謂雍正本,「玄」「胤」字皆缺筆,各卷目録之「王士禛論定」闕「禛」字,而不避「弘」「曆」字,又無徐氏《略例》及吴序,凡此自是雍正間人所爲;封面有「蠶尾山房藏板」字樣,可知所據仍爲康熙舊版。然亦不無可疑。蓋各卷卷端皆署「徐釻編輯,同學諸子同考」,惟卷七卷端替補爲「孫大椿重校」,則又顯然羼人乾隆重鐫之板,惟其主體仍是康熙舊板耳。臺灣杜松柏《清詩話訪佚初編》所收即爲此種舊版,而非徐大椿所出或附有其跋之乾隆版也。又分卷目録人名之序偶有與正文不合者,今據正文徑改之。
序 長洲尤侗悔菴撰
瑯琊公子,有情死之言;鄴下才人,多憂生之嘆。百歲每傷于哀樂,三生交感于精魂。春思秋悲,琴歌酒賦。江山花草,嘗觸物而流連;黛澤衣裳,願隨身而宛轉。無題漫興,即事因書。然而前人樂府,大都寄託之詞;吾輩閒情,半作虚空之語。若乃館娃宫畔,偶遇西施;桃葉渡頭,朅來子夜。西陵松柏,郎躍青驄;南浦芙蓉,妾乘素舸。華鐙席,争看紅粉之迴;風雪旗亭,竊聽雙鬟之唱。貯阿嬌于金屋,頸宛鴛鴦;迎小玉于妝樓,舌偷鸚鵡。非花非霧,恍若游仙;爲雨爲雲,邈如夢寐。斯傷春杜牧,贏薄倖之名;而恨别江淹,著銷魂之句也。又況彩雲易散,白日長辭。蘭香去後,消息全無;紫玉歸時,形容宛在。殘香剩粉,玉鈎斜陳跡空存;墮珥遺簪,金屈戍舊游不再。人非木石,寧不悽愴;子有鼓鐘,且以喜樂。用借陰陽之律,爰成長短之歌。昔唐人孟棨集《本事詩》,米豔搜奇,亦云備矣。徐子電發,續譜兹編。孝穆前身,冬郎今日。昉自鐵崖而降,斷從蒙叟以還,竝富篇章,堪資諷詠。驚奇字之盈篋,疑美人之滿堂。髡髴畫圖,參差絃管。臣真好色,對此目招;僕詎知音,觀之眉舞。《南部煙花》之記,定擅無雙;《西崑》《錦瑟》之題,宜標第一。尊選《本事詩》極佳,第前集中所收有類小説者,恐妨大雅。稍稍删削,輒僭拈出,不知有當否?
惟大方裁之。餘不既。士禛頓首。
又
虹亭太史足下:兩荷垂詢,以乏便羽,皆失裁復,心常拳拳。承惠寄《詞苑叢譚》,枕藉讀之,如聆言笑。近從侯官林兄吉人得讀《甘泉宫瓦詩記》,又曠若復面也。比來動止當清佳,吟詩作畫,尚如疇昔否?里中有稼堂,吴有悔菴,禾有竹垞,倡酬定不寂寞耳。《本事詩》久應鋟梓,佇望見示。能乘興寫垂虹秋色一幅寄我尤妙,未敢必也。俞羨長刻集及徐介白、俞無殊二君詩,各見惠一本。人便附候,勿吝嗣音。不一。庚辰九月望前,士禛頓首。
又
虹亭孤情絶照,如雲中白鶴,今之徐孺子也。每得手書,回環三復,不能自已。《本事詩》得吴世兄表章鐫梓,欣慰無量。但此書本出虹亭數十年苦心撰著,不佞安敢掠美,得附名參訂足矣。小序俟書成寄到時屬筆,幸早郵示。不佞刻《精華録》,向來牧老託顧俠君料理,此板不知存貯何所,恐遂散失,祈一詢之,取庋郡署,均感荷矣。竹垞久無音訊,聞明詩已選成,能索寄一部否?附及。士禛載頓首。
右阮亭先生三劄
略例
一、集名《本事詩》者,己酉、庚戌閒,余客燕、齊,塵土滿面,跅跎縱酒,頹然自放。辛亥歸憇菊莊,夏六月暑甚,坐卧竹林,迴思曩日與伯紫、方虎諸君旗亭倡和,恍惚如夢。偶有編輯,昉自明初暨國朝諸家詩歌,其事有足徵述者,萃爲一編,名之曰《本事詩》。稍資一時談柄,以爲是可誦之尊前酒邊云爾。
一、宫掖之作,如《長恨歌》《連昌宫詞》之類,雖或寄慨興亡,然皆述内庭之事,余故間爲採入。「白頭宫女在,閒坐説玄宗」,吾輩不可無此情性也。
一、香閨標格,代有其人。何况紅樓起社,青雀連盟,居然脂粉山人,宛是裙釵名士,其豔情逸韵,不更堪道乎?余亦備録,第寧簡勿繁。道韞「柳絮」單詞,鮑孃《香茗》一賦,雖或傳或不傳,總令談之者齒頰俱芬耳。
一、寵姬愛妾,固不獨石家金谷園中、張家燕子樓上也。瘗玉埋香,千古同恨。則陳王《金瓠》之辭,潘子《澤蘭》之詠,均宜入選。豈云傷哀之作,遂不關《霓裳》《錦瑟》歟?
一、遊仙諸女,髣髴飛瓊、蘭香者,皆可作秦女吹簫之伴。誰謂麻姑鳥爪,僅降之蔡經家耶?
一、幽期冥感之事,往往見之傳奇小説,豈詠歌所及,反不足資誦説耶?余亦間採一 二,傳之好事云。
一、青樓狹邪之倡,色藝雙絶,名馳北里南院間者,花間酒邊,津津道之,猶令人色飛眉舞。但詞非幼婦而譌云足當纏頭者,槩不入選。
一、歌童人寵,自霍氏家奴以下,櫛比而生,詎謂世無秦青,鄂君繡被,竟令香消耶?余故録之,彷彿見鄭櫻桃於歌板青尊之下。
一、教師樂工,一曲動人,燈殘月落,猶令人按拍尋味不已,何況紅牙檀板,不知斷送多少情人。「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千古腸裂,原不止孟才人也。故如龜年、賀老之流,余亦採人,要當歌之于江南風景,落花時節云爾。
一、詩人逸事,間採諸家詩話及《列朝詩集小傳》中,爲之節略其二一。大抵縱情任誕者居多,録之借以消磨磈磊。若云名教中自有樂地,余固應作罪人也。
一、是編乘興偶輯,非關窅渺。兩月之内,便擬殺青。且家鮮藏書,肆無善本,所閲别集、野史數十種而外,不能傍搜遍覽,故多遺漏。如有博雅君子舉以相告,尚俟增入。
一、小説家所記事多失實,且詩雜鄙俚,僅可充委巷流談者,總無明證,並不混載。
一、近時名賢如牧齋、梅村諸先生而外,豈遂無紅粉青衫之感?余既未事徵求,遂不能遍讀藏稿。遺珠之嘆,深用歉然。倘有彙寄,更須續集。康熙十一年歲次壬子臘月梅花開日,吴江徐釚書於菊莊之香雪窩。
《本事詩》,楓江漁父手編,漁洋山人阮亭王先生所論定也。中立佐郡山左,于役濟南,以通家子謁先生於新城里第,從池北書庫抽架上詩一編誦之,校諸唐人孟棨所撰倍十之八九。先生謂中立:「此余老門人徐檢討電發鈔撮。三十年前,余曾與之決擇詮次,自元迄明迨本朝,分前後兩集,合爲十二卷。向留蠶尾山房,惜未鋟梓,幾飽蠹魚之腹矣。」中立僻在海隅,政事清簡,承先生命,請爲校譬,授之剞劂氏。若檢討名釚,吴江人,又號虹亭,浮沈金馬,雖知之有素,然固未嘗相識也。康熙四十三年甲申中元日,長白山樵吴中立謹書。
蓋聞文通疊恨,斑管催題;孝穆牽情,《玉臺》留詠。是以豪家破鏡,傳來公主短詩;别殿分釵,歌就樂天長句。樓頭燕子,紅粉都非;江上琵琶,青衫欲濕。斯皆譜新詞於樂府,譚往事於尊前者也。夫洛妃乘霧,佩深交甫之遺;宋玉窺牆,目送東鄰之子。是耶非也,如聽哀蟬;珊乎遲來,恍聞落葉。避風欲築,難留趙后之裾;淚雨空垂,誰擁樊家之髻?若乃煙迷龍塞,遠嫁明妃;露冷雀臺,長懷魏武。綺閣之金蓮已邈,後庭之玉樹依然。他如蟋蟀機邊,願寄流黄之錦;蘼蕪山上,難成翡翠之巢。顔隨芳草俱埋,人傳碧玉;魂與落花同隕,代有緑珠。欲識鳳凰,天下空聞蕭史;漫求鸞鶴,人間詎降蘭香。此奉倩所以傷神,而潘岳因之作賦。下此則笙歌北里,攀迴油壁之車;鼓吹西樓,看罷《柘枝》之舞。恨不留詩於崔護,妬殺桃花;誰能繫馬於章臺,生憎楊柳。而況西陵松柏,慣結同心;禾水鴛鴦,真成比翼。醉憶揚州之夢,敢記煙花;醒慚巫峽之魂,終迷雲雨。春風一曲,最憐刺史情多;香霧兩行,誰説司空見慣。爾乃桃根桃葉,空餘怨粉啼香;蘭漿蘭橈,只賸曉風殘月。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於是歌翻《白苧》,檀槽與象管同催;酒漬紅裙,錦瑟竝《霓裳》迭奏。何戡猶在,憶舊曲於花前;賀老云亡,嘆新聲於月下。絳紗縹緲,不嫌長篴之賦馬融;翠帳低徊,恰似短簫之吹嬴女。甚至歌憐《河滿》,時時誤識櫻桃;情比鄂君,夜夜偷熏繡被。卧秦宫於花底,錯賜纏頭;羨霍氏之家奴,無勞半臂。既云鍾情自在吾輩,何妨識曲便記當年。用綴烏絲,爰披白雪。硃研花露,點薛濤濯錦之牋;墨傅松煤,寫張泌《妝樓》之記。惟廣搜夫佳什,更遥集乎名篇。遠傳玉山堂上之人,閒吹鐵笛;近接紅豆莊前之叟,坐愛銀筝。謂鐵崖、蒙叟。休彈《出塞》《從軍》,身非蕩子;謾説開元、天寳,情類宫人。譜以新題,且向鬢絲禪榻畔;編成佳話,聊資歌扇酒旗傍。如云逸致堪標,會借小窗班史;倘曰風情可畫,敢勞深院王維。因傳《本事詩》,願續斷腸句。吴江徐釚拜啓。
本事詩目録
卷 一
楊維禎 附顧仲瑛 薛蘭英 蕙英 丁鶴年 王逢 王冕
顧德輝 附陸仁 袁暠 周砥 秦約 袁華 于立 超珍 李瓚 岳榆
卞思義 郭翼 郯韶 王蒙
于立 張翥 潘純 宋訥
陳基 宋濂 餾炳
卷二
高啓 楊基 張羽 徐賁
張以寧 袁凱 貝瓊 揭軌
王佐 鄭元 周玄 陳伯康
孫蕡 附朝雲 周忱 袁宗 馬貫
郭登
卷三
李禎 王佐 瞿佑 沈韶 附鄭婉娥
林鴻 附張紅橋 田洙 馬洪 木涇 附田娟娟
陳繼 王绂 湯胤勣 張寧
沈愚 王恭 王懌 張和
蔡庸 陸釴 史忠 沈周
祝允明 徐禎卿 李夢陽 康海
王九思 王廷陳 程誥 丘濬
王弼 王維禎 歐大任 趙釴
姚咨
卷四
楊慎 韓邦靖 常倫 李開先
皇甫汸 侯一元 謝榛 許邦才
王世貞 附王百穀 李攀龍 朱曰藩 何良俊 附盛仲交皇甫司勳
屠隆 顧璘 栗應宏 黄姬水
張獻翼 附趙今燕 王問 彭年 王嗣京
盛時泰 岳岱 王穉登 梅蕃祚
王醇 姚旅 陳玄胤 鈕仲玉
卷五
田藝衡 王叔承 顧養謙 沈明臣
吕時臣 顧大典 陸弼 鄥佐卿
王伯稠 陳薦夫 林章 徐渭
劉望岑 丘齊雲 附呼文如 卓發之 馮琦
范汭 于慎行 顧斗英 錢道行
張懋儀 王山 黄奂紀 李蓘
劉黄裳 顧有翼 華淑 潘之恒
徐㶿 鄒迪光 姚士粦 沈珣
袁宏道 周應儀 周俊 陳鶴
程奎 朱茂晥 吴璵
卷六
湯顯祖 馮夢禎 唐時升 程嘉燧
吴兆 吴夢暘 曹學佺 柳應芳
吴鼎芳 梅鼎祚 俞安期 林景清 附楊玉香
王驥德 葉紹袁 附葉小驚 王彦泓 潘一桂
王留 林子真 附張璧娘 姚澣 夏緇
陸圻 董説 劉侗 陳洪綬
高承埏 朱茂曙 鄺露 徐石麒
黎遂球 周立勳 劉孔和 顧超
屠生 小水人 無名氏
卷七
錢謙益 附會稽女子 林雲鳳 杜濬 王崇簡
熊文舉 宋徵輿 朱隗 王猷定
許宸 楊思聖 曹胤昌 徐波
黄周星 李元鼎 冒襄 閻爾梅
周永年 李以篤 史玄 沈自然
徐白 萬壽祺 周肇 曾畹
卷八
吴偉業 龔鼎孳 梁清標 紀映鍾
宋琬 嚴沆 顧開雍 曹爾堪
周茂源
卷九
周亮工 顧大申 陳瑚 彭孫遹
宋犖 王士禄 李念慈 施閏章
丁澎 徐乾學 尤侗 錢中諧
錢陸燦 徐夜 董俞 程康莊
張養重 俞南史 雷珽 梅子魁
錢霍 徐倬 吴毓珍 陸葇
沈章
卷十
王士禛 汪琬 鄒祗謨 陳玉璂
陳廷敬 董以寧 徐緘 附宋蕙湘 吴懋謙
顧景星 孫暘 毛先舒 吴綺
徐嘉炎 顧樵
卷十一
朱彝尊 嚴繩孫 汪懋麟 毛甡
姚子莊 王揆 汪楫 余懷附尤悔菴
王隼 曹禾 黎士弘 丁煒
吴之振 冒丹書 倪燦 蔡方炳
喬萊
卷十二
陳維崧 劉體仁 吴兆騫 張梯
屈大均 梁佩蘭 田茂遇 姜宸英
宗元鼎 葉舒穎 彭椅 崔嵸
王典 俞泰 王頊齡 李良年
陸進 葉舒崇 吴雯 吴鏘
吴藹 周在浚 王晫 林麟焻
潘江 羅世珍 王又旦 方象瑛
吴榷 江闓
本事詩卷一 前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楊維禎 廉夫,鐵崖,會稽人。
《七修類藁》曰:廉夫母夢金鈎入懷而生,别號鐵崖道人。晚年避亂松江之泖湖謝伯理家,畜四妾,名草枝、柳枝、桃枝、杏花,皆善音樂,每乘畫舫,恣意所之。故楊眉菴《寄鐵崖》詩有「長笛參差吹海鳳,小璚楊柳舞天魔」,臨川聶大年《題楊廉夫集》云:「文章五色鳳之雛,酒借詩豪膽氣粗。白髮草玄揚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金鉤遠夢天星墜,鐵笛聲寒海月孤。知爾有靈應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吴郡吴寬《題楊鐵崖墓誌》云:「泰定年閒名進士,會稽山下老徵君。金陵不看三秋月,玄圃長嘘五色雲。對客呼兒將鐵篴,從人笑我醉紅裙。風流盡付吴淞水,遺繞劉伶四尺墳。」皆道其實也。
城西美人歌
丙戌花朝後一日,與客游長城之靈山,宴於城東老人所。時偕游者,城中美人靈山秀也。酒酣,作《城西美人歌》。
長城嬉春春半强,杏花滿城散餘香。城西美人戀春陽,引客五馬青絲韁。美人有似真珠漿,和氣解消冰炭腸。前朝丞相靈山堂,雙雙石郎立道旁。當時門前走犬馬,今日丘隴登牛羊。美人兮美人,舞燕燕,歌鶯鶯,蜻蜓蛱蝶争飛揚。城東老人爲我開錦幛,金盤薦我生檳榔。美人兮美人,吹玉笛,彈紅桑,爲我再進黄金觴。舊時美人已黄土,莫惜秉燭添紅妝。
謝吕敬夫紅牙管歌
吕云:度廟老宫人所傳物也。滄江泰孃,蓋敬夫席上善倚歌以和余大忽雷者,故詩中及之。
鐵心道人吹鐵笛,大雷怒裂龍門石。滄江一夜風雨湍,水族千頭嘯悲激。樓頭阿泰聚雙蛾,手持紫檀不敢歌。吕家律吕慘不和,换以紅牙尺八之冰柯。五絲同心結龍首,曾把昭陽玉人手。只今流落已百年,不省愁中折楊柳。道人吹春哀北征,宫人斜上草青青。吴兒木石悍不驚,泰孃苦獨多春情,爲君清淚滴紅冰。
按:大忽雷,琵琶名。唐文宗朝有内人鄭中丞善胡琴,内庫有琵琶二面,號大忽雷、小忽雷,因損送崇仁坊趙家修理。時權相舊吏梁厚本有别墅在昭應縣西,南臨渭河。垂釣之際,忽一物流過,長六尺許,上以錦纏之,令家童接得岸,乃秘器也。發開視之,一女郎妝色儼然,以羅巾繫其頸,口鼻之間,尚有餘息。即移至室中,將養經旬,方能言語,云:「我内弟子鄭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内人縊死,投於河中。」因涕泣感謝。厚本無妻,納爲室。自言善琵琶,其琵琶在南趙家修理。厚本購得之。值良辰,飲於花下,酒酣,不覺朗彈幾曲。是時有黄門放鷂子過門,私於墻外聽之,曰:「鄭中丞琵琶也。」竊窺識之,翼日達上聽。文宗始常追悔,至是驚喜,遣中官宣召,問其故,乃赦厚本罪,任從匹偶,仍加賜賫焉。
賭春曲
《妝樓記》:洛陽有樂姓者,撒真珠爲戲,厚盈數寸。以斑螺令妓女酌之,仍各具數,以得雙者爲勝。得雙妓乃作雙珠宴,以勞主人。鬭草歸來後,開筵又賭春。堦前撒珠戲,誰是得雙人?
花游曲
至正戊子三月十日,偕茅山貞居老仙、玉山才子煙雨中游石湖諸山。老仙爲妓者璚英賦《點絳唇》詞。已而午霽,登湖上山,歇寶積寺行襌師西軒,老仙題名軒之壁,璚英折碧桃花。下山,余爲璚英賦《花游曲》,而玉山和之。三月十日春濛濛,滿江花雨濕東風。美人盈盈煙雨裏,唱徹湖煙與湖水。水天虹女忽當門,午光穿漏海霞裙。美人凌空躡飛步,步上山頭小真墓。華陽老仙海上來,五湖吐納掌中杯。寳山枯禪開茗碗,木鯨吼罷催花板。老仙醉筆石闌西,一片花飛落粉題。蓬萊宫中花報使,花信明朝二十四。老仙更試蜀麻箋,寫盡春愁《子夜》篇。
附玉山和詩按:玉山才子,顧德輝仲瑛也。
貞孃墓下花溟濛,碧梢小鳥啼春風。蘭舟摇摇落花裏,唱徹吴欽弄吴水。十三女子楊柳門,青絲盤髻鬱金裙。折花賣眼一迴步,蛱蝶雙飛上春墓。老仙醉弄鐵篴來,瓊花起作回風杯。興酣鯨吸瑪瑙碗,立按嗚筝促象板。午光小落行春西,碧桃花下題新題。西家忽遣青鳥使,致書殷勤招再四。當筵奪得鳳頭箋,大寫仙人蹋踘篇。
西湖竹枝歌一作《小臨海曲》。
鐵崖既作《西湖竹枝歌》,一時和者甚衆,遂有薛氏女《蘇臺竹枝》之唱,傳以爲佳話云。
蘇小門前花滿株,蘇公堤上女當壚。南官北使須到此,江南西湖天下無。
鹿頭湖船唱赧郎,船頭不宿野鴛鴦。爲郎歌舞爲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
家住城西新婦磯,勸君不唱《縷金衣》。琵琶原是韓朋木,彈得鴛鴦一處飛。
勸郎莫上南高峰,勸我莫上北高峰。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催愁殺儂。
湖口樓船湖日陰,湖中斷橋湖水深。樓船無柁是郎意,斷橋有柱是儂心。
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窗理琵琶。見説枯槽能卜命,柳州衖口問來婆。
小小渡船如缺瓜,船中少婦《竹枝》歌。歌聲唱入箜篌調,不遣狂夫横渡河。
石新婦下水連空,飛來峰前山萬重。妾死甘爲石新婦,望郎忽似飛來峰。石新婦,秦王纜石是也。
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牀腳搘龜有時爛,臂上守宫何日銷?
附薛氏《蘇臺竹枝詞》吴郡薛氏二女蘭英、蕙英,聰慧能詩,見鐵崖《西湖竹枝詞》,笑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吴獨無乎?」乃效其體作《蘇臺竹枝》十章。楊見其藁,手題二詩於後云:「錦江只見薛濤箋,吴郡今傳蘭蕙篇。文采風流知有日,連珠合璧照華筵。」「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瑶筝絃上聲。」自是名播遠邇,咸以爲班姬、蔡女復出也。
姑蘇臺上月圑團,姑蘇臺下水潺潺。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宫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貞孃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静夜分明見佛燈。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吴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寒山寺裏鐘聲早,漁火江楓惱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黄,笠澤銀魚一尺長。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上方。
荻芽抽笋楝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黄,青黄變色過年光。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竝宿幾曾孤。生憎寳帶橋頭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一緺鳳髻緑如雲,八字牙梳白似銀。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百尺樓臺倚碧天,欄干曲曲畫屏連。儂家自有《蘇臺曲》,不去西湖唱《采蓮》。
按:鐵崖《竹枝》原唱,自薛氏女外,有士女曹妙清號雪齋,居錢塘,善鼓琴,工書法,嘗和鐵崖《西湖竹枝曲》云:「美人絶似董嬌嬈,家住南山第一橋。不肯随人過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簫。」因寫詩寄楊,楊答之云:「紅牙筦蒂紫狸毫,雪水初融玉帶袍。寫得薛濤《萱草帖》,西湖紙價可能高。」「玉帶袍」,其家硯名也。又有士女張妙浄,字惠連,亦錢塘人,善詩章音律,居春夢樓,亦與鐵崖倡和,其《竹枝詞》云:「憶把明珠買妾時,妾起梳頭郎畫眉。郎今何處妾獨在,怕見花閒雙蝶飛。」
玉蓮曲爲金陵張氏妓賦
芙蓉出五沃,蕩漾水中央。託根遍七澤,濯影照滄浪。亭亭立淤泥,静試岳井妝。使君青雀舫,夜夜宿花傍。爲結明璫蓋,覆此竝頭芳。洛妃解瑶珮,王母薦瓊觴。饑餐玲瓏玉,渴飲醍醐漿。白日忽成晚,粉面落秋霜。窟〖上穴下<左口右匕>〗不結子,柔絲斷藕腸。波寒沈獺傘,愁殺野鴛鴦。
丁鶴年以字行,更字友鶴,西域人,世居武昌。
《堯山堂外紀》曰:弘治中,四川周洪謨赴公車,泊舟邗江,夜夢一異人曰:「吾,子前身也,號友鶴山人,姓丁,家維揚。」後周官南京翰林,以詩寄維揚太守王恕曰:「生死輪迴事杳冥,前生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王得詩,集郡中耆老問之,方知丁鶴年即號友鶴山人,元末隱居,建文時没於成都。王即以此復周。世以爲異,如羊祜、房琯之事云。
贈故宫人
粉愁香怨不勝情,强整殘妝對老兵。别殿金蓮餘故步,後庭玉樹變新聲。眼穿赝字雲連塞,夢斷羊車月滿城。天上桃開王母去,世人誰識許飛瓊?
戲贈劉雲翁
千金不惜買新聲,贏得風流老更成。銀甕葡萄浮臘蟻,金屏窈窕囀春鶯。香凝燕寢頻開席,花暗閑房合度笙。夜燕未終賓客醉,莫將明燭照華纓。
王逢 原吉,江陰人。洪武初以文學録用,堅卧不起。號席帽山人。年七十卒。有《梧溪詩集》。
陪神保大王宴朱將軍第聞彈白翎雀引有序
白翎雀,燕漠閒鳥也。初,世皇命伶官石德閭製《白翎雀曲》,及進,曰:「何其末有孤嫠怨悲
之音?」石德閭未之改而已傳焉。戊戌冬,淮藩朱將軍宴大王於私第,逢忝座末。時夜雹霰交下,衆賓相次執盞起爲王壽,逢亦起。王命左右鼓是曲,且語製曲之始,俾歌詠之。逢謂纘事本實,左氏所先,故鋪陳興龍大略,而不暇他及也。
玄陰亘天雪欲作,將軍西第夜張幕。銅盤蠟光紅照灼,四座傾聽《白翎雀》。雀生烏桓朔部落,大朴之氣元磅礴。地椒野穄極廣莫,穹廬離離散駝駱。黄羊蘆酒襍湩酪,鷹狗田獵代耕穫。太王肇基不城郭,青春建櫜宵罷柝。聖澤滂沛蔓緜絡,風淳俗龐法度約。乾端坤倪露沖漠,羽毛鱗介並飛躍。庭祠歲饗咽管籥,雄雌和鳴莫我樂。帝皇赫然太陽若,八表晃蕩氛盡卻。前驅屈盧從繁弱,睢盱嗢吚萬狀錯。遂朝玉帛解組縛,大明宫開夾花萼。文監武衛盛材略,䓗荇榖璧暎霜鍔。五雲夔龍奏《韶濩》,九苞鳳皇降寥廓。德音威儀匪予度,萬姓拭目瞻阿閣。軒轅伶倫兩冥寞,八十年來事非昨。獶塵雜亂人道削,咬哇哀淫頌聲鑠。皇孫讓賢執鼓鐸,巾羃鵲尾黄金杓。殽烝體薦嚼復嚼,《巴渝》舞隊驩回薄。供奉革鞜衣狐狢,銀筝載前酒載酌。延秋門深魚守鑰,缑山遠度吹笙鶴。淮南昔者雞舐藥,千乘之國棄弊蹻。方今群雄自開拓,拔刀把稍争刺斫。爲臣義同葵與藿,將軍固合鞭先著。蓮壺漏沈薇露涸,枯梢號寒風隕蘀。百禽啁噍雹霰霍,冰花亂點真珠箔。箔中呱呱情陡惡,供奉砉爾停絃索。吁嗟白翎將焉託,有客淚下甘丘壑。
王冕 元章,號煮石山農,諸暨人。
虞山蒙叟曰:冕,本田家子,儀觀甚偉。通《春秋》,讀古兵法,著高簷帽,披緑簑衣,履長齒屐,擊木劎,或騎黄牛,持《漢書》以讀,人目爲狂士。常遊燕都,泰不花薦以館職,冕曰:「不滿十年,此中狐兔遊矣,何以禄爲?」工畫梅,以臙脂作没骨體,長安貴人争求之,乃自畫,一幅張壁閒,題曰:「冰花箇箇圓如玉,羌笛吹他不下來。」或以爲刺時。遁歸,攜妻孥隱九里山下,結茅爲梅花書屋。王師取婺州,物色得冕,授諮議參軍,一夕病死。
過昭瑞宫
金宫無人玉殿開,青蒲埋没遍蒼苔。舊愁隱隱随煙浪,新恨緜緜入草萊。紅葉已隨流水去,黄門空憶看花來。東南富貴消磨盡,留得荒村古將臺。
顧德輝 仲瑛,别名阿瑛,崑山人。
仲瑛築玉山草堂,以茅茨襍瓦蓋之,四簷植梅竹及珍異之石,購法書名畫、彝器秘玩,羅列鑑賞。其卒也,以紵衣桐帽椶鞵纏裹人土。自題小像,有「儒衣僧帽道人鞋」之句。
玉山紀事
秦淮海泛舟過綽湖,向夕未歸,予與桂天香坐芝雲堂以佇之。堂陰枇杷始華,爛烱如雪,乃攜席樹底,據盤石,相與弈棋,遂勝其紫絲囊而罷。於是小蟠桃執文犀𧣴起賀,金縷衣軋鳳頭琴,予亦擘古阮,𠻓子雖切。撮口也酒甚歡,而天香鬱鬱有澘然之態。俄而淮海歸,且示以舟中所詠,予用韵以紀乃事云。
玉子岡頭秋杳冥,石牀摘阮素琴停。枇杷花開如雪白,楊柳葉落帶煙青。每聞投壺笑玉女,不堪鼓瑟怨湘靈。酒闌秉燭坐深夜,細雨小寒生翠屏。
漁莊欵歌
河南陸仁序曰:至正辛卯秋九月十四日,玉山燕客於漁莊之上。芙蓉如城,水禽交飛,臨流展席,俯見游鯉。日既夕,天宇微肅,月色與水光澹蕩櫺檻間,遐情逸思,使人浩然有陵雲之想。玉山俾侍姬小瓊英調鳴筝,飛觴傳令,歡飲盡酣。玉山口占二絶,命坐客屬賦之。賦成,令漁童、樵青乘小榜,倚歌於蒼茫煙浦中,韵度清暢,音節婉麗。則知三湘五湖,蕭條寂寥,那得有此樂也。詩成,名之曰《漁莊欵歌》云。金杯素手玉嬋娟,照見青天月子圓。錦筝彈盡鴛鴦曲,都在秋風十四絃。返照移晴入綺窗,芙蓉楊柳滿秋江。漁童欸乃蕩舟去,驚起錦鳧飛一雙。
附和詩
灣灣流水曲欄干,鸂𪄠芙蓉不耐寒。玉手爲開銀屈膝,舉頭卻見月團團。
日暮休憑鬭鴨闌,落霞飛去水漫漫。秋光都在重屏裏,東面青山是馬鞍。陸仁
秋水芙蓉面面開,錦雲低護小蓬萊。夜深莫把珠簾下,恐有青鸞月底來。
玉人花下按《涼州》,白雁低飛个个秋。彈徹驪珠三萬斛,當筵博得錦纏頭。袁暠
傍水芙蓉未著霜,看花酌酒坐漁莊。花間折得芭蕉葉,醉寫新詞一兩行。周砥
公子漁莊秋氣高,灣灣野水曲塘坳。隔林月出車輪大,照見花閒翡翠巢。秦約
紅白芙蓉映畫屏,秋波如鏡照娉婷。竝頭花似雙蛾臉,一朶濃酣一朶醒。袁華
芙蓉千樹齊臨水,橘柚滿林都是霜。歌罷玉人歸别院,只留明月照漁莊。
對酒清歌窈窕娘,持杯勸客手生香。袖中藏得雙頭橘,一半青青一半黄。于立
繡户疏窗八面開,漁莊酒色浄如苔。鯉魚三尺丹砂尾,聽得清歌出水來。
雨後芙蓉霜後楓,漁莊只在畫橋東。不知前面花多少,映水殘霞爛漫紅。超珍
纖纖新月上簾鉤,楓葉蘋花隔水秋。一曲清歌來送酒,雙鬟小妓木蘭舟。李瓚
黄花丹樹遶漁莊,錦瑟秋風子夜長。驚起水禽棲不定,背人飛去不成行。岳榆
按:仲瑛玉山草堂在界溪之上,園池亭榭、餼館聲妓之盛,甲于天下。日夜與高人俊流置酒賦詩,彙其所得詩歌曰《草堂雅集》。《漁莊欵歌》今載集中。
玉鸞謡
楊廉夫昔有二鐵笛,字之曰「鐵龍」,今亡其一。偶得蒼玉簫一枚,呼爲「玉鸞」,以配「鐵龍」。廉夫喜甚,爲索賦《玉鸞謡》。至正甲午三月既望,界溪顧瑛書於柳塘春。
七寶城中吹玉笛,舞按白鸞三十隻。箇中小玉號細腰,尾拂廣陵秋月白。伐毛脱骨秋風裏,素頭圓長尺有咫。中虚一竅混沌通,上有連珠七星子。羿妻久閟結璘臺,弄玉求之遺蕭史。調得仙家《别鵠》聲,吹落虎頭金粟耳。桂園仙伯楊鐵翁,昔豢洞庭雙鐵龍。雌龍人海去不返,雄龍鰥處璚林宫。宫中夜夜泣寒雨,幽咽悲啼作人語。燃犀莫照玉鏡臺,買絲難繫藍橋杵。虎頭憐之爲媾婚,并刀剪紙招鸞魂。鸞之來兮洞房曉,恍然枕席生春温。鐵仙翁,笑拍手,左瓊瓊,右柳柳。瓊瓊細舞柳柳歌,起勸虎頭三進酒。畫堂龜甲開屏風,翠煙凝煖春雲濃。大瓶酒瀉鸚鵡緑,滿頭花插鴛鴦紅。鸞兮運居巢,龍兮弄横竹。君山月落大江秋,黄姑星隕崑岡玉。不須再奏合歡詞,且聽和鳴太平曲。太平曲,斷還續,一轉一拍相節促。諧宫協徵宣八風,寒谷能令生五穀。龍鸞臺上鳳凰來,萬歲八音調玉燭。
卞思義 宜之,楚州人。辟都水屬掾。
鐵笛詩寄楊廉夫
一段清冰百鍊鋼,曾翻宫徵侍虚皇。裂開黄鶴磯頭石,驚落青鸞鏡裏霜。仙子珮環新樂府,翰林風月舊文章。道人清節磨礱久,卻笑桓伊獨據牀。
次楊廉夫韵贈歌者翡翠屏
揚州曾賞瓊花宴,吴下新傳翡翠屏。湘水月明環珮冷,巫山雲濕髻鬟青。蹙金孔雀非爲貴,隔屋琵琶正好聽。青鳥無情易飛去,雕籠深鎖重丁寧。
郭翼熙仲,崑山人。
寄郯九成兼懷鐵崖聞挾璚英赴倪雲林之約
府中從事近將書,只道清狂事事無。雪艇下來要陸倩,雲林直去看倪迂。醉時自舞鐵如意,愁裏休歌玉唾壷。揚子草堂須有約,速來滿眼爲君酤。
郯韶 九成,吴興人。辟誠王府掾。
題美人琴阮圖
金谷華飛春半時,花閒鶯語太遲遲。美人心事渾無賴,忍把柔情摘阮絲。
聞玉山夜過春夢樓戲柬小芙蓉
金鴨香銷月上遲,玉人扶醉寫新詞。勝遊不記歸來夜,春夢樓前倚馬時。
王蒙叔明,黄鶴山樵,吴興人。趙文敏之甥。
宫詞仁和俞友仁見此詩,嘆賞曰:「此唐人得意句也。」遂以其妹妻之。
南風吹斷採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
朱竹垞《詩話》曰:考淩彦翀《柘軒集》有《悼王叔明室張氏》詩云:「結髮爲夫婦,齊眉若主賓。山同黄鶴隠,書逼彩鸞真。蘭樹人皆羨,蘋蘩爾獨親。情傷坦腹者,臨穴重沾巾。」則叔明娶于張,非俞也。然世所傳皆以爲叔明因此詩得妻,未知孰是。
于立于立彦成,廬山人。
《玉山雅集》曰:立幼明敏,學道會稽山中,得石室藏書,遂以詩酒放浪江湖間。多遊吴中,法書名畫,題品居多。楊鐵崖以爲如行雲流水,無所凝滯,遊方之外者也。
胡琴謡贈張猩猩
絳綃幕帳春雲熱,銀蠟摇光眼生纈。猩猩對客軋胡琴,紫龍銜絲度幽咽。新鶯出谷調高聲,間關瀉出春風情。珊瑚繫碎琅玕折,鳳凰夜叫離鸞驚。舞停回雪歌停扇,一曲《梁州》猶未徧。細數驪珠下玉盤,百尺冰絲貫成串。錦瑟無聲帝子愁,湘波摇江江倒流。西風忽起茯苓浦,吹下滿天鴻鴈秋。猩猩東坐調一曲,玉軸銀絃再三促。爲君寫作《胡琴謡》,西夏郎官面如玉。
张翥仲舉,晉寧人。
紫檀蓽栗曲贈善吹者任子中
君不見龜兹樂工能新聲,截竹爲筒吹月明。黄沙磧裏槖駝斷,花門山上浮雲生。夜深促節轉悲壯,只愁崩倒赫連城。石崖劃裂水泉湧,海鶻怒戛風力竦。賈胡驚起怨思長,都護罷飲精魂動。傳之中國久更新,任郎妙解尤絶倫。鏤檀作管如紫玉,連蟬錦囊金作束。等閒未肯出向人,爲我酒邊吹一曲。落花撩亂游絲起,流鶯無言蛱蝶死。當頭獨發調最高,響來直在青雲裏。頓令陽春變秋色,佶栗吴霜飛繞指。教坊絃索慘不驕,歌舞堂中静如水。古誰得名今莫比,詎數陽陶與關李。南音北譜此正繁,含嚼紛紜徒聒耳。我心感慨未易降,已覺滿坐寒摐摐。安得酒船百斛乘月去,數聲吹黑魚龍江。
潘純子素,淮西人。
《草堂雅集》曰:純善談笑,作詩爲文,迥出流輩。晚居淮、浙間,名重一時云。
贈歌者杜氏入道
夜涼摇珮玉丁東,月下焚香禮碧空。願逐吹笙王子晉,並騎丹鳳彩雲中。
簾壓濃寒晝掩門,沈香火暖淡氤氲。舊時衫子渾無用,剪作仙家百衲裙。
雲髻高梳鬢不分,掃除虚室事元君。新糊白紙屏風上,盡畫蓬萊五色雲。
宋訥仲敏,滑縣人。有《西隠稾》。
壬子秋過故宫
萬國朝宗拜紫宸,於今誰望屬車塵。名聞少室徵奇士,驛斷高麗進美人。朝會寳燈沈轉漏,授時玉歷罷頒春。街頭野服儒冠老,曾是花㙛視草臣。
黄葉西風海子橋,橋頭行客弔前朝。鳳凰城改佳游歇,龍虎臺荒王氣消。十六天魔金屋貯,八千霜塞玉鞭摇。不知亡國盧溝水,依舊東風接海潮。
鬱蔥佳氣散無蹤,宫外行人認九重。一曲歌殘《羽衣》舞,五更妝罷景陽鐘。雲間有闕摧雙鳳,天外無車駕六龍。欲訪當時泛舟處,滿池風雨脱芙蓉。
雲霄宫闕錦山川,不在穹廬毳幕前。螢燭夜游隋苑圃,羊車春醉晉嬋娟。翠華去國三千里,玉璽傳家四十年。今日消沈何處問,居庸關外草連天。
陳基敬初,臨海人。
《草堂雅集》曰:敬初明敏好學,受知于晉卿黄先生,古文詩章爲同輩推重,一時公卿争與之交,望而知其爲君子也。
群珠碎 傷吴帥潘元紹衆妾作。按:元季兵起,元紹爲僞吴行省左丞,敵既迫,有姬七人相率先潘死。潘葬之吴城,張羽爲傳,宋克書碑,藏冢中。明嘉靖間碑始出,今呼爲「七姬墩」云。七姬者,程、翟、徐、羅、卞、彭、段,而段其先死者也。
繡紋刺綺春纖長,蘭膏𩯚鬢瓊肌香。芳年豔質媚花月,三三兩兩紅鴛鴦。翠靴踏雲雲帖妥,海棠露濕胭脂朵。冶情紛作蝶戀花,新曲從翻《玉蓮鎖》。畫堂銀燭天沈沈,揚眉一笑輕千金,明珠買得録珠心。欲揮魚腸掃妖彗,主君勿疑心似醉,一宵痛擊群珠碎。門前鐵騎嘶寒風,奇勳解使歸元戎。
宋濂字景濂,浦江人。
題花門將軍游宴圖
花門將軍七尺長,廣顙穹鼻拳髮蒼。身騎叱撥紫電光,射獵娑陵古塞傍。一箭正中雙白狼,勇氣百倍世莫當。胡天七月夜雨霜,寒沙莽莽障日黄。先零老奴古黠羌,控弦鳴鏑時跳踉。將軍怒甚烈火揚,寳刀雙環新出房,麾卻何翅驅牛羊。平居不怯北風涼,白氊爲幄界翠行。銅龍壓脊雙角張,綵繩亘空若虹翔。將軍中坐據胡牀,熾炭炙肉泣流漿。革囊挏酒蒲萄香,駝蹄斜割勸客嘗。趙女如花二八强,皮帽新裁繫錦纕,低抱琵琶彈《鳳凰》。半酣出視駝馬場,五花作隊滿澗岡,但道驩樂殊未央。
題李易安書琵琶行後有序
樂天謫居江州,聞商婦琵琶,抆淚悲嘆,可謂不善處患難矣。然其詞之傳,讀者猶愴然,況聞其事者乎?李易安圖而書之,其意蓋有所寓。而永嘉陳傅良題識,其言則有可異者。余戲作一詩,止之於禮義,亦古詩人之遺音歟。
佳人薄命紛無數,豈獨潯陽老商婦。青衫司馬太多情,一曲琵琶淚如雨。此身已失將怨誰,世間哀樂嘗相隨。易安寫此别有意,字字欲訴心中悲。永嘉陳侯好奇士,夢裏繆爲兒女語。花顔國色草上塵,朽骨何堪汙唇齒。生男當如魯男子,生女當如夏侯女。千年穢跡吾欲洗,安得潯陽半江水。
鎦炳彦昺,鄱陽人。洪武初任中書典籤。
瓊姬墓同宋仲珩賦
野花凝粉鈿,瓊姬醉時面。夕露柳絲長,瓊姬晚黛妝。行人墳上莫回首,一顧春風一斷腸。
本事詩前集卷一終
本事詩卷二前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高啓季迪,長洲人。
洪武初,季迪退居青丘,自號青丘子。召修《元史》,擢户部侍郎。坐魏觀事伏法,年三十九。李東陽曰:「國初稱高、楊、張、徐,高才力聲調過三人遠甚。」
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至正己亥歲作
文皇在御昇平日,上苑晨遊駕頻出。仗中樂部五千人,能唱新聲誰第一 ?燕國佳人號順時,姿容歌舞總能奇。中官奉旨時宣唤,立馬門前催畫眉。建章宫裏長生殿,芍藥初開敕張宴。龍笙罷奏鳳絃停,共聽嬌喉一鶯囀。遏雲妙響發朱唇,不讓開元許永新。繡陛花驚飄豔雪,文梁風動委芳塵。翰林才子山東李,每進新詞蒙上喜。當筵按罷謝天恩,捧賜纏頭蜀都綺。晚出銀臺酒未銷,侯家主第强相邀。寳釵珠袖尊前賞,占斷春風夜復朝。回頭樂事浮雲改,瘗玉埋香今幾載。世間遺譜竟誰傳,弟子猶憐一人在。曾記《霓裳》學得成,朝元隊裏藝初呈。九天聲落千人聽,丹鳳樓前月正明。狹邪貴客迴車馬,不信芳名在師下。風塵一旦禁城荒,誰是花前聽歌者?從此飄零出教坊,遠辭京國客殊方。閉門春盡無人問,白髮青裙自理裝。相逢爲把雙蛾蹙,《水調》《梁州》歌續續。江南年少未曾聞,元是當時供奉曲。朝使今年海上歸,繁華休説亂來非。梨園散盡宫槐落,天子愁多内宴稀。始知歡樂生憂患,恨殺韓休老無諫。傷心不見昔人歌,汾水秋風有飛鴈。此日西園把一巵,感時懷舊盡成悲。含情欲爲秋娘賦,愧我才非杜牧之。
弔七姬冢
疊玉連珠棄草根,仙遊應逐馬嵬魂。孤墳掩夜香初冷,幾帳留春被尚温。佳麗總傷身薄命,艱危未負主多恩。争妍無復呈歌舞,寂寂蒼苔鎖院門。
夜飲丁二侃宅聽琵琶
江月未出明星懸,主人飲客夜不眠。坐呼伶兒撥四絃,龍頭高撚玉軫圓。轉關末奏濩索先,勞嘈咽切斷復連。澁如清澗溜凍泉,細若碧樹吟秋蟬。忽然繁急何轟闐,風沙滿把撒四筵。鴈行驚起飛不聯,浮雲落葉俱緜緜。一聲抹斷萬里煙,夢入紫塞愁霜天。問渠怨恨有幾千,口不能説指爲傳,令人悵望思往年。梁園楚榭長周旋,帷中曲宴羅綺鮮。夜遣飛騎迎嬋娟,低鬟出拜絳燭前。文絲香縚搭左肩,曲項紫鳳抱半偏。《楓香》一調妙入玄,好手正可羞紅蓮。座間豪客皆詞仙,舉杯邀我賦短篇。贈之醉寫蜀錦牋,可當十萬纏頭錢。如今遠客江海邊,欲聞絲音久無緣。故人已散陵谷遷,生死流落俱堪憐。今宵聽此真偶然,顧影憔悴非昔妍。長河欲曙落遠川,蹔當歡娱反憂煎。向隅無言涕漣漣,此身如在潯陽船。
宫女圖
蒙叟曰:吴中野史載季迪因此詩得禍,余初以爲無稽,及觀國初《昭示》諸録所載李韓公子姪諸小侯爰書,及高帝手詔豫章侯罪狀,初無隠避之詞,則知季迪此詩蓋有爲而作。諷諭之詩雖妙絶今古,而因此觸高帝之怒,假手于魏守之獄,亦事理之所有也。按:《堯山堂外紀》載洪武閒金華張尚禮爲監察御史,一日作《宫怨》詩云:「庭院沈沈晝漏清,閉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卻被黄鸝叫一聲。」高帝以其能摹寫宫閫心事,下蠶室死。此事正與季迪相類。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迴。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誰來?
竹垞《詩話》云:世傳侍郎因《宫女圖》詩賈禍。孝陵猜忌,情或有之,然集中又有《題畫犬》詩云:「猧兒初長尾茸茸,行響金鈴細草中。莫向瑶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宫。」此則不類明初掖庭事,或是刺庚申君而作,好事者因之傅會也。
朝鮮兒歌予飲周檢校宅,有二高麗兒善歌舞者。
朝鮮兒,髮緑初剪齊雙眉。芳筵夜出對歌舞,木棉裘軟銅鐶垂。輕身回旋細喉轉,蕩月摇花醉中見。夷語何須問譯人,深情知訴離鄉怨。曲終拳足拜客前,烏啼井樹蠟燈然。共訝玄菟隔雲海,兒今到此是何緣?主人爲言曾遠使,萬里好風三日至。鹿走荒宫亂寇過,鷄鳴廢館行人次。四月王城麥熟稀,兒行道路兩啼饑。黄金擲買傾裝得,白飯分飡趁舶歸。我憶東籓内臣日,納女椒房被禕翟。教坊此曲亦應傳,侍奉宸遊樂朝夕。中國年來亂未鋤,頓令貢使人朝無。儲皇尚説居靈武,丞相方謀卜許都。金水河邊幾株柳,依舊春風無恙否?小臣無事憶昇平,尊前淚瀉多於酒。
江上逢舊妓李氏見過
玉筝紅燭豔春羅,慣向高堂聽汝歌。今夕相逢爲重唱,孤舟江冷月明多。
多謝停舟共一巵,石州歌罷各低眉。南園舊日同聽客,零落如今剩有誰?
誰識能歌舊散聲,愁中聽處尚分明。玲瓏酒罷休催去,月落江潮尚未平。
平常歌舞不能閒,多在青春甲第間。借問年來還到否,朱門風雨幾家關?
楊基孟載,吴郡人。
聽老京妓宜時秀歌慢曲
春雲陰陰圍繡幄,梨花風緊羅衣薄。白頭官妓近前歌,一曲纔終淚先落。收淚從容説姓名,十二歌學郭芳卿。先皇最愛芳卿唱,五鳳樓前樂太平。鼎湖龍去紅妝委,此曲宜歌到人耳。潛向東風作慢腔,梨園不信芳卿死。從此京華獨擅場,時人争識杜韋娘。芙蓉秋水黄金殿,芍藥春屏白玉堂。風塵迴首江南老,衰鬢如絲顔色槁。深嘆無人聽此詞,縱能來聽知音少。説罷重歌爾莫辭,我非徒聽更能知。樽前多少新翻調,一度相思一皺眉。
按:宜時秀爲郭芳卿弟子,孟載有贈時秀一絶句云:「欲唱清歌卻掩襟,晚風亭子落花深。坐中年少休輕聽,此曲先皇有賜金。」
張羽來儀,以字行,更字附鳳,潯陽人。
聽老者理琵琶
老來弦索久相違,心事雖存指力微。莫更重彈《白翎雀》,如今座上北人稀。
贈彈筝人
先輩曾將舊曲傳,纖纖銀甲更堪憐。清和未數湘靈瑟,哀怨渾同蜀國絃。鶯弄晚風啼復歇,鴈飛秋水斷遺連。坐中北客聽來少,暗想當時一惘然。
徐賁幼文,吴郡人。
楊孟載《夢緑軒序》曰:余與幼文同謫鍾離,結屋四楹,幼文居東,余居西。詩云:「去年吴城正酣戰,卻憶危樓望蔥蒨。今年放逐到長淮,萬緑時于夢中見。」因題其室曰「夢緑」。幼文《紀夢》詩云:「夢裏緑陰幽草,畫中春水人家。何處江南風景,鶯啼小雨飛花。」又《聽歌》云:「纔得聽歌便淚垂,眼前不似舊聽時。青春多半遭離亂,白髮能消幾度悲?」知其自傷離亂,又遭逢遷謫,故閒情之作,亦復酸楚。
爲吴允堅悼亡姬
腸断琵琶曲裏聲,彩雲天遠不勝情。歸家玉板休輕觸,鸚鵡能呼舊日名。
詠妓
出閣初含笑,臨筵復理妝。蘭膏分鬢緑,蕊粉閒眉黄。掩扇羞嗔小,褰裳舞恨長。不知座中客,若箇是盧郎?
张以寧 志道,古田人。泰定年間進士。
倦繡篇爲雲中吕遵義作
蘼蕪葉暗江雲暖,翡翠單飛怨春晚。陳女多情玉鏡分,陸郎薄倖斑騅遠。寳鴨圍爐百和香,錦鴛方褥五文章。陰陰垂柳籠書幌,點點飛花落繡牀。雙鸞欲寄金龜倩,燕月吴雲不相見。柔腸萬轉逐迴文,亂緒千條縈弱線。女貞枝上燕雙棲,夜合花前思欲迷。停針默默無人會,但覺春山兩葉低。曉嘶繡勒門前路,夜炙銀燈帳中語。指點香茸舊唾痕,見妾朝朝斷腸處。
吴江謝常彦銘亦有《倦繡》詩云:「金鴨香消午夢清,碧桃花底有鶯聲。無端惹起傷春恨,一幅羅襦繡不成。」句亦可誦,未知爲誰作也。
洗衣曲同唐括子寬賦
洗衣女郎足如雪,寒波曉浸鴉頭襪。笑移纖笋整缃裙,素腕微嗚玉條脱。羅衣淚粉痕斑斑,欲洗未洗沈吟閒。波寒恐洗郎思去,不洗復恐傍人看。紅顔娟娟照清泚,秖惜芳年駛如水。西風夢冷鴛鴦起,露滴紅香藕花死。洗衣洗衣復洗衣,小姑嗔妾歸去遲。小姑十二方嬌癡,此恨他年汝自知。
袁凱海叟,華亭人。以《白燕》詩得名,人呼爲袁白燕。
贈歌舞女童
漳河女子薦良童,名在先朝樂部中。記得教坊新隊子,江南江北舞春風。
題妓展僧僧像
不見秋孃今幾年,水光山色自悠然。月明樓上天如水,猶憶《梁州》第四絃。
貝瓊 廷臣,崇德人。
真真曲有序
姚文公爲承旨時,一日玉堂燕集,聲伎畢奏。有真真者,操南音,公疑而問之,泣對曰:「妾建寧人,西山之苗裔也。父司筦庫於濟寧,坐盜用縣官財,賣妾以償,遂流落倡家。」公憫之,遣使白丞相三寳奴,爲落籍,且謂翰林屬官王杕按:高季迪集「王杕」作「黄逮」,且云:「逮後至顯官,同館之士多賦詩者。」曰:「汝無妻,此姬配汝,吾即其父也。」貲裝皆出於公。噫!以西山之賢,子孫陵遲,疑不
至此。然辱於始而正於終,是亦天也。《篔谷筆談》紀其事,余乃賦四十二韵,沈鬱悽惋,亦足以盡其大略矣。
斷絲棄道邊,何日緣長松。墮羽别炎洲,不復巢梧桐。請君且勿飲,聽我歌《懊憹》。在昔全盛時,冠蓋紛相從。盤游易水上,意氣天山雄。金刀手割鮮,酒給葡萄濃。坐有一枝春,秀色不可雙。娉婷劉碧玉,綽約商玲瓏。寳髻金雀釵,已覺燕趙空。或聞操南音,未解歌北風。上客驚且疑,姓字初未通。問之慚復泣,乃起陳始終。妾本建寧女,遠出西山翁。父母生妾時,謂是金母童。梨花鎖院落,燕子窺簾櫳。迢迢官朔方,南歸山水重。侵貸國有刑,桎梏加父躬。粥女以自贖,白璧淪泥中。秋孃教歌舞,聲價傾新豐。永爲倡家婦,遂屬梨園工。覽鏡拂新翠,吹簫和小紅。身居十二樓,屢入明光宫。京華美少年,門外嘶青驄。自傷妾薄命,失路隨秋蓬。不如孟光醜,猶得嫁梁鴻。客聞爲三嘆,祖德寧未崇。回黄忽變緑,人事何匆匆。有客傷緹縈,無人憐蔡邕。遣使白丞相,削籍歸舊宗。小史三十餘,勿恨相如窮。配汝執箕帚,今夕看乘龍。鴛鴦竝玉樹,鸚鵡開金籠。銀甲不復整,紅牙不復從。提甕自汲水,絺綌亦御冬。應非事羊侃,頗類歸建封。琵琶感商婦,老大猶西東。崔徽怨憔悴,浪寫丹青容。依依章臺柳,落絮春無蹤。小妾恨題驛,竟與瓊奴同。時多困坎坷,事或欣遭逢。焉知百尺井,歘登群玉峰。借問爲者誰,内相姚文公。
揭軌孟同,臨川人。
宴南市樓
《蓉塘詩話》曰:國初於金陵聚寳門外建輕烟、淡粉、梅妍、柳翠十四樓,以聚四方賓客。觀揭孟同詩,可知國初縉紳宴集皆用官妓,與唐宋不異,後始有禁耳。永樂中晏鐸《金陵元夕》詩:「花月春風十四樓。」今諸樓皆廢,南市樓尚存。〇按:明律有官吏挾妓飲酒一條,然宣德間三楊猶及用之。野史載楊文定溥嘗與一兵官會飲,倡爲酒令,各誦詩一句,以「月」字在下而分四時。令畢,一妓遽成小詞,捧琵琶歌曰:「到春來,梨花院落溶溶月;到夏來,舞低楊柳樓心月;到秋來,金鈴犬吠梧桐月;到冬來,清香暗度梅梢月。呀!好也麽月,總不如俺尋常一樣窗前月。」諸公劇飲霑醉而去。〇竹均《詩話》:永樂中蜀人晏振之《金陵春夕》詩云:「花月春風十四樓。」「十四樓」者,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也。姜明叔《蓉城詩話》謂皆在聚寳門外,然中既以清江、石城爲名,必不皆在聚寳門矣。周吉文撰《金陵瑣事》,謂有十六樓,在城内者曰南市、北市,在聚寳門外之西者曰來賓,在聚寳門外之東者曰重譯,在瓦屑壩者曰集賢,曰樂民,在西關中街北者曰嗚鶴,在西關中街南者曰醉仙,在西關南街者曰輕煙,曰淡粉,在西關北街者曰柳翠,曰梅妍,在石城門外者曰石城,曰謳歌,在清涼門外者曰清江,曰鼓腹。所載特
詳。〇用修《藝林伐山》遺南市、北市,陳魯南《金陵世紀》遺清江、石城,因曲就十四樓之目而誤也。
帝城歌舞樂繁華,四海清平正一家。龍虎關河環錦繡,鳳凰樓閣麗煙花。金錢賜宴恩榮異,玉殿傳宣禮數加。冠蓋登臨皆善賦,歌詞只許仲宣誇。
詔出金錢送酒壚,綺樓勝會集文儒。江頭魚藻新開宴,苑外鶯花又賜酺。趙女酒翻歌扇濕,燕姬香襲舞裙紆。繡筵莫道知音少,司馬能琴絶代無。
王佐彦舉,南海人。與孫黃、李德、黄哲、趙介結詩社於南園,世稱「南園五先生」之一。
書所見感舊
小小銀筝壓坐偏,曾將古調寄新絃。芙蓉緑水秋將老,鸚鵡金籠語可憐。兩鬢秋霜明鏡裏,十年春夢夜燈前。湖山隠約人如畫,空負當年罨畫船。
鄭元長卿,吴郡人。
管夫人書竹石夫人名道昇,趙子昂室。善詩畫,至今吴興有管夫人畫竹,在白雀寺壁。誰裁弄玉碧雲簫,吹過瑶臺月影遥。白鳳一雙何處下,水晶宫裏赤闌橋。子昂嘗欲置妾,以小詞調管夫人云:「我爲學士,你做夫人。豈不聞陶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雲、暮雲,我便多娶幾箇吴姬、越女無過分。你年紀已過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夫人答云:「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子昂得詞,大笑而止。
周玄微之,閩縣人。
秦家小慧
小小持金鏡,墮粧日幾迴。春光能自媚,飛燕莫相猜。香逕緣花掃,寒窗候月開。長陪雲雨態,
學夢楚王臺。
陳伯康 仲進,長樂人。
桃膠香鬟歌
深閨美人春睡起,側倚銀臺注秋水。鬅鬆兩鬢霧半垂,欲下犀梳不能理。春雲暖雨桃膠香,調蘭抹麝試新妝。豈無膏沐污顔色,思此佳人日斷腸。君不見望仙結綺螺千斛,隋家但寫雙蛾緑。白髮宫人奈老何,轉頭依舊《庭花》曲。
孫蕡仲衍,南海人。
仲衍爲嶺南園五先生之一,而才調傑出四人之上,即吴中四傑亦應讓也。所著有《西菴集》。
驪山老妓行 補唐天寶遺事,戲效白樂天作。
仲衍曰:余既作此詩,本戲筆吟弄以爲歡笑耳,而客有問余者曰:「子詩淺易明白,恍惚樂天。然用事不免多誤:上林苑是漢家事,《白翎雀》是世曲子,百子、花萼樓恐不在驪山上。如何?」余笑曰:「那知許事,且啖蛤蜊。西山朝來,頗有爽氣。」
秋風楊柳凋金縷,露冷芙蓉落芳渚。寒香晚色何所如,驪山唐姬教坊女。蛾眉淡掃山遠碧,蟬髩半抛雲亂吐。時妝無復新妖嬈,曩態猶存舊嬌嫵。我昨咸陽縱冶遊,冶遊爛漫遍西州。青山直抵雙龍闕,緑水横過五鳳樓。南國佳人金錯落,長安公子玉驊騮。銀壷送酒青絲絡,皓齒當筵白雪謳。琵琶横笛徒聒耳,唐姬搊筝妙無比。清彈一曲久含羞,呼唤百迴纔强起。移柱相參鴈成列,調絃未就人先喜。俛首斜拖珠步摇,向人高露春纖指。樓高韵發響泠泠,急管悲歌一霎停。初聽乍如風雨至,再彈還作鳳凰鳴。清如玉女鈞天奏,壯似雕戈出塞聲。澗水帶冰時哽咽,春雷震石忽憑陵。憑陵未已旋清悄,清悄漸凝聲漸小。四座無言俱寂寥,餘音已斷猶縈繞。溶溶宛宛復悠悠,切切淒淒還窈窈。深閨斷蚓怨寒宵,淺谷嬌鶯破春曉。纏綿萬恨與千愁,婉意柔情不肯休。蔡琰胡笳悲紫塞,班姬圑扇掩清秋。樓前皓月明如練,天外行雲凝不流。促拍未終南内曲,新腔忽過《小梁州》。《梁州》一摺月向午,唐姬此時心獨苦。銀甲悲深不忍彈,衷腸斷盡無由語。低籠翠袖揾香淚,反使歡娱變淒楚。訴盡平生富與貧,可憐人世今成古。憶昔開元正太平,兒家生長在天京。十三學舞曾驚坐,十四搊筝能擅名。玉貌羞花長窈窕,宫腰怯柳更輕盈。春寒不離鴛鴦枕,日晏方開孔雀屏。五陵年少秦川客,争愛兒家好顔色。殢雨尤雲最惱人,追歡買笑寧論直。聲名每出流輩上,風致獨覺旁人惜。承恩況得登掖庭,宛轉隨龍侍君側。海晏河清久息兵,四夷賓貢盡充庭。炎方已見來丹荔,交趾還聞進雪鸚。耀日香車連紫陌,飛雲畫棟列朱甍。空濛一片笙歌海,浩蕩三春錦繡城。驪山山上多樓閣,萬户千門通碧落。大駕深居在九重,四時多暇惟行樂。已營連昌勝結綺,復起芳鳳齊花萼。壺飛玉女遞更籌,舟戲金龍動麟角。侍臣傳敕選嬌容,特許兒家步輦從。宫扇影移花雨外,山呼聲沸錦雲中。千株火樹争明月,萬炬金蓮鬭彩虹。《子夜》歌詞翻《白雪》,《霓裳》舞隊散旋風。歌停舞歇徘徊久,銀筝獨進纖纖手。明眸麗質一當前,含顰美人俱在後。數聲清響動絃索,八面涼風生户牖。豔曲新裁萼緑華,中官催賜葡萄酒。年年秋月復春花,多在宫中少在家。嬌笑不愁宫監怒,豔妝長得阿姨誇。朝遊複道瞻天表,夜步西廂拜月牙。鬭草經春陪虢國,藏鬮竟夕伴昭華。韶光忽逐流年轉,野鹿銜花上林苑。鐵騎東來鳳闕空,金根西狩蛾眉遠。上方無復聽宣召,新籍寧辭避差遣。約臂金環雨雪寬,凌波錦襪風埃蹇。星移物换得無情,復向驪山悄地行。紫禁無人芳草合,瑶階雨過緑苔生。歌臺索寞花千樹,舞榭蒼涼月半櫺。繡閣秋陰連鎖闥,銅僊清淚落金莖。高梧隕翠蓮飄玉,太乙勾陳看不足。百子樓寒霧影昏,長生殿古煙光綠。宫墻瓦落見蒿萊,輦路塵生走麋鹿。舞馬雕牀惱夢思,花奴羯鼓驚心目。故宅新人作宴遊,内家紅錦列纏頭。珠簾繡柱俄成夢,鳳管龍笙總是愁。舊曲聞來眉自歛,盛年説著口應羞。飛蓬短鬢難禁白,老屋疏茅不奈秋。舞衫長借鄰人著,同伴相呼只推卻。臉玉香隨翠靨銷,淚珠暗逐燈花落。憂來倒插黄金鳳,夢裏時彈《白翎雀》。百感中來不自由,芳心一片從誰託?唐姬言語一何長,句句淒其字字傷。滿座聞之聲唧唧,沾巾我亦爲浪浪。滄桑轉瞬誰能識,富貴浮雲安可常。覽鏡每聞悲素髮,舉杯長欲勸流光。唐姬亦莫懷抱惡,自古佳人多命薄。傾城西子逐鴟夷,絶代明妃嫁沙漠。尊前有酒且歡笑,身外閑愁付冥漠。皎月秋來幾度圓,穠花春盡從渠落。唐姬攬涕復陳情,請作《驪山老妓行》。桃李風前霜月下,長吟亦足慰平生。不因水上琵琶語,那識江州司馬名。爲爾臨風歌一曲,百年哀怨起秦筝。
西菴紀事一百韵
洪武庚戌十月,五羊孫仲衍泛舟遊羅浮,道出合江,訪東坡白鶴亭遺址。還,艤舟西湖小蘇堤下。夜宿棲禪寺,寺南有朝雲墓。仲衍徘徊憑弔,淒然冥感。忽見一倩妝女子,有侍婢挑燈先導。仲衍竊隨之,倐然不見,惟見月映長廊,字跡淋漓滿壁,諦視之,得集古律詩數首。又夢一女子,自稱蘇長公妾朝雲,與仲衍歌集古詩,鄭重囑付而去。仲衍因作紀事詩,其自序云:「悼粉香之零亂,寫溟漠之幽姿。竊《高唐》《洛神》之意,爲詩紀事,非獨慰雲,亦以自悼云爾。」
思斷蘭臺路,愁填濯錦川。錢塘清楚會,金谷狹斜聯。少負傾城譽,名居弄玉先。十三工寫月,二八擅韶年。束素宫腰怯,凝脂國色鮮。倚風楊柳弱,炙日海棠嫣。跳脱鬆籠腕,琵琶重妥肩。塗黄勻漢靨,安舄破秦鉛。緑水酣潘岳,紅顔惱董賢。流霞紛錯落,嬌燕掠鞦韆。舞壓梨園社,歌翻樂府編。彩雲生袖底,璧月墮樓前。鏡掩三星曙,春隨五馬韉。青樓亂女伴,瓊佩挹詩仙。蠟炬催傳賜,烏絲待草《玄》。娉婷驚世外,風度蓋吟邊。霜撲罘罳畫,陰横粉署磚。逆鱗天咫尺,垂翅路三千。黛减蛾眉翠,寧斜蜀國絃。武林牽北望,庾嶺人南遷。白鶴峰千尺,黄茅屋數椽。練裙參般若,彤管搨張顛。蜜鯽調蘇合,邊鱸淪海膻。斷霞丹荔嶼,晴雪素馨田。妾命真成薄,郎行底未旋。塵蒙纓絡串,珠軃步摇鈿。往事腸堪折,殊方瘴莫痊。烓童占吉卜,鄰媪訪沈緜。楚峽深秋氣,羅浮澹曉妍。巫陽昭古些,卞女泣新阡。海氣籠翹鳳,嵐光濕髩蟬。封囊留粉恨,長帽斷塵緣。隴樹含悽緑,經文帶淚鐫。雪兒低鶴馭,雲母凍龍涎。桃葉僧前渡,梅花夢裏天。蛾旋三昧火,鸚弔六如襌。入道應偷藥,陵虚想步蓮。浴蘭衣浄土,遺玦贈靈荃。天路雲和峭,瑶池脉望圓。迴鸞珠斗没,驚鵲玉繩偏。木落山精笑,苔平石獸眠。香雲啼子夜,慧魄閟重泉。絡緯停寒索,飛簾捲夕旃。譜餘蘇小曲,書暗薛濤箋。亂緒紛團結,新知永棄捐。屏幃空孔雀,衿繡冷文鴛。清吹群真下,叢林積水連。幽扃雲擾擾,舊業草芊芊。巴舞陳椒醑,吴欽裂楮錢。霓裳飄蜀雨,斑竹點湘煙。暮雨從渠濕,春冰敢自堅。縞衣迷故國,華表樹層巔。《白紵》行人唱,銀釭傍舍懸。、芙蓉羞爛漫,蛱蝶舞聯翩。繡壤遮蘇小,鈎欄鎮阿甄。紅顔多蹇劣,清涕莫潺湲。在世誰非幻,鍾情我獨憐。微生同坎壈,幽思久嬋媛。禁闥初通籍,儒林早備員。詞華翬五鳳,幃幄飫三鱣。眉月端如畫,丰姿美且鬈。鑾坡披奏牘,馳道鞚飛駩。雅譽傾詩輩,清流冠吏銓。賓筵陪有客,《羽獵》賦於畋。綺席延枚叟,蒲車屈鄭虔。天顔卻下顧,雲路快高騫。昔似沖宵鶴,今如跕水鳶。九關嚴虎豹,平楚落鷹鸇。拜命沾三宥,歸耕困一廛。壯心徒激烈,長袖幾翩𦒘。倦泛張騫梗,虚彎李廣弦。古苔封片石,荒櫪卧雙騝。草茇臨丹壑,柴扉枕碧漣。奚童開雀網,穉子縛魚筌。白石潘郎𩬆,青燈子敬氊。哀筝開緑蟻,雄劎搏鳥犍。雨露從枯槁,山林且静便。朝真探玉訣,觀妙解名詮。丹鼎團龍虎,玄龜下澗瀍。屋頭山隱隱,庭下竹涓涓。薜荔裁秋服,楓香當晚饘。關元存太乙,文火養純乾。七夕邀金母,三山候偓佺。醴泉清似玉,瓜棗大如拳。老去渾無賴,憂來獨惘然。有懷通尺素,何計索莛篿。孤況憑誰問,沖襟待子宣。蓮飄知薏苦,藕斷識絲纏。慘澹黄姑渚,玲瓏織女躔。交疏期屢爽,謀拙去何遄。畫餅文章貴,嬰兒造化權。寧勞褰短褐,端合掩真詮。病骨相如在,勞心宋玉傳。韓憑春寂寂,杜宇月娟娟。邂逅時將晚,淹留景莫延。流星光晻靄,雄電動連蜷。豔態千秋隔,羈腸百慮煎。錦蕤空薄幙,縫節映重淵。洛浦陵波襪,西湖罨畫船。佳人不可見,長誦《法華》篇。
附朝雲集句
家住錢塘東復東,偶來江外寄行踪。三湘愁髩逢秋色,半壁殘燈照病容。豔骨已成蘭麝土,露華偏濕蕊珠宫。分明記得還家夢,一路寒山萬木中。
妾本錢塘江上住,雙垂别淚越江邊。鶴歸華表添新冢,燕蹴飛花落舞筵。野草怕霜霜怕日,月光如水水如天。人閒俯仰成千古,祇是當時已惘然。
三生石上舊精魂,化作陽臺一段雲。詞客有靈應識我,碧山如畫又逢君。花邊古木翔金雀,竹裏香雲冷翠裙。莫向西湖歌此曲,清明時節雨紛紛。
東望望春春可憐,江籬漠漠荇田田。遶籬野菜飛黄蝶,糁徑楊花鋪白氊。雲近蓬萊長五色,鶴歸華表已千年。夢回明月生南浦,淚血染成紅杜鵑。
浮雲漠漠草離離,淚濕春衫髩腳垂。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鐘隨野艇回孤棹,蟬曳殘聲過别枝。青冢路邊南鴈盡,問君何事到天涯?
身前身後事茫茫,惱斷蘇州刺史腸。猿帶玉環歸後洞,君騎白馬傍垂楊。鶴群長遶三株樹,花氣渾如百和香。慚愧情人遠相訪,爲郎憔悴卻羞郎。
孤月無情掛翠巒,金爐香燼漏聲殘。雲收雨散知何處,鬢亂釵横特地寒。去日漸多來日少,别時容易見時難。明朝有約誰先到,青鳥殷勤爲探看。
杏花疏雨立黄昏,金屋無人見淚痕。短髩欲星愁有効,此身雖異性常存。關門不鎖寒溪水,環珮空歸月夜魂。倚柱尋思倍惆悵,夜寒皴玉倩誰温?
萬紫千紅總是春,登臨一度一思君。舞低楊柳樓心月,香濕梨花夢裏雲。風景蒼蒼多少恨,陰蟲切切不堪聞。思君今夜腸應斷,書破羊欣白練裙。
零落殘雲倍黯然,一身憔悴對花眠。南園緑草飛蝴蝶,落日空山怨杜鵑。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此聲腸斷非今日,風景依稀似去年。
按:朝雲,錢塘名妓,蘇子瞻納爲侍姬。一日與雲閒坐,見青女初臨,涼颸乍起,命雲歌。雲歌喉纔轉,紅淚雙垂。子瞻問之,云:「妾所不能歌者,『枝上柳緜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絶憐愛之。及貶惠州,家妓散去,獨雲相依。子瞻因作詩曰:「不學楊枝别樂天,且隨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方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隨我三山去,不作巫山雲雨仙。」蓋紹聖元年十一月也。三年九月,朝雲奄然抱病,臨卒,誦《金剛》偈四句而終,葬於棲禪寺松林下。後人因建詩屋數楹,環植梅花百株,遊人於此憇息焉。
周忱恂如,廬陵人。永樂間讀書文淵閣。宣德五年拜工部侍郎,巡撫江南,陞户部尚書。景泰中卒,年七十三,謚文襄。
漁陽老婦歌
漁陽老婦白髮多,去年歸自斡離河。自言本是田家女,少小姿容衆推許。父母求婚來大都,朱門許嫁不須臾。良人系出蒙古部,阿翁仕元作樞副。當時誤信媒妁言,論財竟作偏房婦。含羞俛首半載餘,天上兵來北繫胡。百口倉皇夜出塞,散入匈奴部落居。偷生强欲隨風土,旋綰盤頭學胡語。區脱沙中逐井泉,琵琶馬上調歌舞。豈無肉食充黄粱,亦有酥酪爲酒漿。族類不同天性異,觸物時時懷故鄉。況當夫死子尚幼,風沙易得紅顔醜。歸心一片竟誰知,絶漠窮荒零落久。前年天子親北征,單于納款煙塵清。往來信使無虚月,老身遂得離邊庭。提攜二子到鄉邑,村墟改變無親戚。吞悲暗憶别家時,别時十七今七十。角尖高帽窄衣裳,半臂珠珞紅纓長。兒童乍見皆掩笑,元季都人同此妝。今日官家有恩例,給與牛羊賜田地。太平衣食足畊桑,且保白骨埋漁陽。獨惜生來命何薄,虚擲春光向沙漠。寄與鄰家窈窕娘,早嫁無如故鄉樂。
袁宗宗彦,松江人。
鐵簫歌
滇江夜半風雨黑,電火燒空轟霹靂。須臾雨霽波浪恬,江壖脱卻蒼龍脊。道人騎鯨江上來,見之錯愕驚而咍。拾得歸來世罕希,土花繡澁生莓苔。上有空星泛宫徵,蠏谷蒼筤豈堪比。六丁鼓鞲神功成,百煉金精雪花起。一吹潛蛟舞,再吹嫠婦泣。孤鸞長吟音嫋嫋,碎玉玲瓏真可拾。酒酣爲我三復吹,青天行雲不敢飛。初如七十二鳳聲雌雄,又若獨繭抽出冰蠶絲。東望蓬萊山,把酒招安期。飄飄清興不可遏,聽君一曲歌我詩。曲終酒盡客且散,西軒月在梨花枝。
馬貫本道,山陰人。
淮東女兒歌
淮東女兒飲淮水,錦紅纏頭金約指。正年十四十五多,彎彎春山鬭青蛾。阿爺自儗傾城色,黄金不多終不得。西江沽客浮大船,年年賣珠淮水邊。女兒門前有高樹,野鴛沙鷄得長住。當筵舞罷結重歡,百斛珍珠瀉秋露。船空珠盡河水秋,門前馬嘶金絡頭。舊客未盡新客留,淮東女兒起高樓。
郭登元登,武定侯孫。有《聯珠集》。
西屯女
西屯女兒年十八,六幅紅裙腳不韈。面上脂鉛隨手抹,白合山丹滿頭插。見客含羞嬌不語,走入柴門掩關處。隔牆卻問官何來,阿爺便歸官且住。解鞍繫馬堂前樹,我向厨中泡茶去。
本事詩前集卷二終
本事詩卷三前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李禎 昌祺,廬陵人。
至正妓人行
永樂十七年,予自桂林役房山。是冬邂逅一遺姬於逆旅中,雖汩没塵土,有衰老態,然尚餘笑談風韵,猶以紫簫自隨。訪其詳,蓋大都妓人,以才貌隸教坊供奉。陵遷谷變,將落髮爲比丘,不果,轉嫁編氓,益淪落。今垂老無所依,就食匠營間。因呼酒飲之,使吹數調,相與論疇昔繁華富貴事如目覩。然每一追思,輒復掩涕。豈古往今來,紅顏薄命,當如是耶?余爲低徊太息,作長歌贈之,題曰《至正妓人行》。予既贈以是詩,姬起謝曰:「此元、白遺音也,何相見之晚耶!老身旦夕且死,當與皆焚,庶幾讀之於地下。」明年春,予還京師,重訪之,則已殁矣。因誦斯藳,猶若見其俯仰笑語之態,悲夫!
桃花含露傷春老,蓮葉欺霜悴秋早。紅飄翠隕誰可方,大都妓人白頭姥。言辭婉媚雖足愛,顔色萎摧寧再好。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漸枯槁。我役房山滯客邊,客邊意氣迥非前。螺杯謾想紅樓飲,雁柱徒懷錦瑟絃。晏歲荒村因邂逅,芳尊小酌且流連。陽臺楚雨情磨滅,舞袖弓鞋事棄捐。於今淪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爺孃底處認墳墓,姊妹何鄉尋骨肉。初謂終身永歡笑,那知末路翻撈摝。莫惜縹囊紫玉簫,暫吹絳闕瑶臺曲。停觴起立態如癡,歛袵躊躇半餉時。凝悄徘徊傾聽久,微茫杳渺度腔遲。嬌疑晛睆鶯求友,嫩訝呢喃燕哺兒。巨壑潛蛟驚起蟄,危巢别鵠苦分離。分離或變成淒切,淒切愈加音愈咽。蕩子江湖信息稀,疲兵關塞肌膚裂。似啼似訴復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訣。孤舟嫠婦旅魂消,異域纍臣鬢毛折。參差角羽雜宫商,微韵紆徐巧抑揚。墜絮游絲争繞亂,哀蛩怨蚓互低昂。呦呦瑞鹿鳴靈囿,噦噦和鸞集建章。楚弄數聲諧洗簇,《氐州》一曲换《伊》《涼》。《伊》《涼》溜亮益閑暇,埍箎笙笛皆在下。琚瑀鏗鏘韵碧霄,機梭淅瀝鳴玄夜。須臾衆調多周遍,返席重論盛年話。一自干戈遽擾攘,幾多行輩遄淪謝。記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學上頭顱。銀鐶約臂聯條脱,綵線挼絨綴罛罟。一作「固姑」,髻名。博局倦餘邀伴賭,鞦韆蹴罷倩人扶。纖腰數被鄰姬妬,鬢髮常煩阿姊梳。羽林英俊馳輕轂,慣向奴家通夕宿。鳳枕鸞衾肯暫辜,蜂媒蝶使交相屬。冰容反懼脂粉涴,香肌非藉沈檀浴。退居始替興聖班,内使傳宣又催促。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韓。畏吾彝名選作必闍赤,欽察恩深答刺罕。已見拂郎呈騕褭,還聞緬甸貢琅玕。丹楹陡峻棲鳷鵲,華表玲瓏鏤角端。神州形勝真佳麗,鬱鬱葱葱蟠王氣。五穀豐登免税糧,九重娱樂耽聲妓。廣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許陪修褉。避暑巡遊欲届程,沿途宿頓争除地。隨鑾供奉揀娉婷,特敕奴家扈蹕行。鹵簿曉排仙仗發,抹倫晴鞠繡鞍乘。營間鼓鐲轟雷動,磧外氛埃掃電清。紈扇試時違大内,花園過去是開平。宗王貴戚咸來會,嵩呼萬歲齊齊跪。緋纓帽妥鉢焦圓,黑瓣髻紉卜郎鋭。後先雉尾怯薛執,左右麟符火赤佩。茜𦋺縫袍竺國師,霞綃蹙帔天魔隊。齊姜宋女總尋常,惟詫奴家壓教坊。樂府競歌新北令,抅攔慵做舊《西廂》。煞寅院本偏蒙賞,喝采箜篌每擅場。渾脱囊盛阿剌酒,達拏珠絡只徐裳。元朝運祚俄然歇,遠遁龍荒棄城闕。官裏遥衝朔漠塵,哈敦暗哭穹廬月。壞宫晝静著封鎖,虚室苔生罷朝謁。絶徼陰森部落衰,中原澒洞烽煙熱。填溝塞塹總嬋娟,蟻虱微軀幸瓦全。窈窕蛾眉渾懶畫,蹣跚繭足亦羞纏。祇園披剃心依佛,梵榻跏趺擬學禪。練衲正宜參般若,赤繩無奈墮癡緣。蘭心蕙性非堅固,宛轉綢繆媒妁誤。嫁與凡庸里巷兒,流爲鄙賤糟糠婦。文禽失類偶鷄鶩,孔雀迷群隨鶻鷺。手具盤飱奉舅姑,親操井磑應門户。物换星移十載强,尊嫜殂没藁砧亡。屢遭疾疫男捐館,苦迫饑寒媳去房。瓦缶泥壚長是伴,瑶簪翠鈿已相忘。忍談富貴徒增感,怕説酸辛只斷腸。筋骸疲憊龍鍾久,里舍么孃嗤老醜。塗抹伊誰識阿婆,搊彈競自矜纖手。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寧當正丘首。轗軻頹齡諒勿多,槎牙瘦骨行將朽。欷戯嘆古更嗟今,少日榮華晚陸沈。亹亹願毋嫌聒耳,寥寥罕遇是知音。織烏荏苒忙過隙,司馬汍瀾已濕衿。往運推移端莫挽,窮途汩没最難禁。妓人聽我相寛慰,美貌多爲姿質累。倉皇明鏡樂昌分,縹緲層樓緑珠墜。雖云煢獨困貧乏,贏得妖嬈到憔悴。世上浮名不直錢,杯中醇酎休辭醉。屏營抆淚起逶迤,載拜殷勤乞賦詩。土炕蓬窗愁寂夜,挑燈快讀解愁頤。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黄金鑄牧之。灑翰酬渠增慷慨,風流千載繫遐思。
王佐 廷用,天順乙卯舉人。有《三留稾》。
宫怨芙蓉帳冷減容光,愁倚熏籠嬾著牀。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迴廊。
竹垞《詩話》云:廷用是詩載集中,侯官曹能始《十二代詩》采之。游用之《夢樵詩話》謂:南寧伯毛舜臣留守南都,灑掃舊内,見别院牆壁多舊宫人題詠,年久剥落,不可辨識。其一署曰「媚蘭仙子書」,即此詩末二句也。當出好事者傅會,不然,裕陵定都北京之後,康陵未南巡以前,安有宫人以廷用詩書之南内壁乎?按:時有兩王佐,一字彦舉,南海人,爲南園五先生之一。今王佐乃天順乙卯舉人,所作《宫怨》,未知何所指。因有媚蘭仙子之説,遂録於《本事詩》中。
瞿佑宗吉,存齋,錢塘人。
存齋著《剪燈新話》及樂府歌詞,多偎紅倚翠之語。嘗和楊廉夫《美人顰眉》云:「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廉夫嘆曰:「此瞿家千里駒也。」永樂中謫戍保安,卒。
安樂坊歌
安樂坊倪氏女,少日曾識之,一别十年矣。歲晚與其母子邂逅吴山下,則已委身爲小吏妻。因邀至所居,置酒敘話,悽然感舊,爲作此歌。吴山山下安樂里,陋巷窮居有西子。嫣然一笑坐生春,信是天人謫居此。相逢昔在十年前,雙鬟未合臉如蓮。學畫蛾眉揮綵筆,偷傳雁字卜金錢。相逢今在十年後,鬂髮如雲眼波溜。風吹繡帶露羅鞋,酒泛銀盃淹翠袖。自言文史舊曾知,寫景題情事事宜。但傳秦女吹簫譜,不詠湘靈鼓瑟辭。暮雨朝雲容易度,野鴨家鷄競相妬。當時自詫苑中花,今日翻成道傍樹。日聞此語重悲傷,對景徘徊欲斷腸。渭城楊柳歌三疊,湓水琵琶泣數行。相送出門留後約,暮天慘慘東風惡。醉歸感舊賦新篇,重與佳人嗟命薄。
烏鎮酒舍歌
東風吹雨如吹塵,野煙漠漠遮遊人。須臾雲破日光吐,緑波蹙作黄金鱗。落花流水人家近,鴻雁鳧鷖飛陣陣。一雙石塔立東西,舟子傳言是烏鎮。小橋側畔有青旗,蹔泊蘭橈趁午炊。入饌白魚初上網,供庖紫節笋乍穿籬。茜裙縞袂搴簾出,巧語殷勤留過客。玉釵堕髩不成妝,羅帕薰香半遮額。自言家本錢塘住,望仙橋東舊城路。至正末年兵擾攘,憑媒嫁作他家婦。良人萬里去爲商,嗜利全無離别腸。十載不歸茅屋底,一身獨侍酒壚傍。相逢既是同鄉里,何必嫌疑分彼此。小槽自酌真珠紅,長牀共坐氊毺紫。捧杯纖手露森森,酒味雖淺情自深。飛梭不折幼輿齒,鳴琴已悟相如心。晚來獨自登舟去,相送出門淚如注。他時過此莫相忘,好認墻頭楊柳樹。
囀春鶯曲
《西清詩話》:宋駙馬王晉卿歌姬名囀春鶯。晉卿投南,春鶯爲勢家所得。晉卿南還,汝陰道中聞歌聲,曰:「此囀春鶯也。」訪之果然。賦詩曰:「佳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風光雖尚在,春鶯休嚇上林花。」按:《瑯琊代醉編》有足上半首云:「幾年流落向天涯,萬里歸來兩鬢華。翠袖香殘空掩淚,青樓雲渺定誰家。」又「上林花」一作「沁園花」。停驂惆悵惜芳時,嶺海歸來兩髩絲。縱使鶯聲如舊好,緑楊都是折殘枝。
沈韶鳳儀,吴江人。
琵琶亭答鄭婉娥
洪武初,松陵沈韶遊九江,登琵琶亭,月夜聞歌聲。明日復往亭中,有麗人冉冉而至,呼韶共坐,曰:「妾,僞漢陳主婕妤鄭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殯於亭側。」隨命侍兒鈿蟬、金雁取酒,歌《念奴嬌》詞,曰:「昨夕郎所聞也。」口占一詩贈韶,韶答之,相與話元末群雄興廢及僞漢宫中事甚悉。臨别,以金條脱爲贈。同遊梁生傳其事。
結綺臨春萬户空,幾番揮淚夕陽中。唐環不見新留襪,漢燕猶存舊守宫。别苑秋深黄葉墜,寢園春盡碧苔封。自慚不是牛僧孺,也向雲階拜玉容。
附婉娥贈詩
鳳艦龍舟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黄蘆晚日空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宫。隧道魚燈油欲燼,妝臺鸞鏡匣長封。憑君莫話興亡事,淚濕胭脂損舊容。
《念奴嬌》詞云:「離離禾黍,嘆江山似舊,英雄塵土。石馬銅駝荆棘裏,閲遍幾番寒暑。劎戟灰飛,旌旗鳥散,底處尋樓艫。喑啞叱咤,只今猶説西楚。 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面,雙淚飛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曲愁腸慢苦。梅瓣凝妝,楊花翻曲,回首成今古。翠螺青黛,絳仙慵畫眉嫵。」
林鴻子羽,福清人。
子羽,洪武時應召爲膳部員外郎。御試《龍池春曉》《孤雁》二詩,名動京師。性脱落,免歸。其妻朱氏亦能詩,寄鴻有「待漏朝天」之句。流傳有紅橋贈答詩,殆君平、牧之之流亞歟!
投贈張紅橋
紅橋張氏,閩縣良家女,居紅橋,因以自號。聰敏能詩,後歸林鴻,其唱和詩世多傳之。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華如水點銀屏。含情欲訴心中事,羞見牽牛織女星。
定情詩
雲娥酷似董嬌嬈,每到春來恨未消。誰道蓬山天樣遠,畫欄咫尺是紅橋。
夜至紅橋所居
溶溶春水漾璚瑶,兩岸菰蒲長緑苗。幾度踏青歸去晚,卻從燈火認紅橋。素馨花發暗香飄,一朶斜簪近翠翹。寶馬歸來新月上,緑楊影裏倚紅橋。
附紅橋和
橋外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雲東。一聲寳馬嘶明月,驚起沙汀幾點鴻。
遊金陵寄紅橋
女螺江上送蘭橈,長憶春纖折柳條。歸夢不知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
春衫初試淡紅綃,寳鳳搔頭玉步摇。長記看燈三五夜,七香車子度紅橋。
綺窗别後玉人遥,濃睡纔醒酒未消。日午捲簾風力軟,落花飛絮滿紅橋。
子羽之金陵,作《大江東》一闋留别紅橋,云:「鍾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雲多是恨,況與玉人離别。軟語叮嚀,柔情婉變,鎔盡肝腸鐵。岐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 應念翠袖籠香,玉壷温酒,夜夜銀瓶月。蓄意含嗔多少態,海嶽誓盟都設。此去何之,碧雲春樹合。晚峰千疊,圖將羈思,歸來細與伊説。」紅橋依韵賦别云:「鳳凰山下,玉漏聲、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陽關》歌未畢,棲烏啞啞催人别。含怨吞聲,兩行珠淚,漬透千重鐵,柔腸幾寸,斷盡臨歧時節。 還憶浴罷畫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謾道胸前懷荳蔻,今日總成虚設。桃葉渡頭,河冰千里合。凍雲疊疊,寒燈旅邸,熒熒與誰閒説?」紅橋既没,留玉珮玦一枚、絶句七首,懸一緘牀頭。子羽歸見之,不勝哀怨,賦詩慟哭。閩縣王恭和云:「濕雲如醉護輕塵,黄蝶東風滿四鄰。新緑只疑銷曉黛,落紅猶記掩歌唇。舞樓春去空殘日,月榭香飄不見人。欲覓梨雲仙夢遠,坐臨芳沼獨傷神。」
田洙孟沂,五羊人。
薛濤聯句
洪武十七年,五羊田洙從父赴成都教官,館於郊外。日暮還學宫,遇山下桃花盛開,徘徊久之,見一美人延佇花下,目成笑語,攜歸其家。自稱文孝坊薛氏女,相與賦詩聯句。往來數月,主人覺而伺之。美人泣曰:「數盡矣。」質明,鄭重而别。主人曰:「此地相傳爲薛濤所葬,故鄭谷成都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文孝坊者,教坊也。」诛後成進士,爲縣令。
韶豔應難挽,芳華信易凋。薛。綴階紅尚媚,洙。委地白仍嬌。薛。墮速如辭樹,洙。飛遲似戀條。薛。蘚鋪新蹙繡,洙。草疊巧裁綃。薛。麗質愁先殒,洙。香魂痛莫招。薛。燕銜歸故壘,洙。蝶逐過危橋。薛。粘帙將晞露,洙。衝簾乍起飈。薛。遇晴猶有態,洙。經雨倍無聊。薛。蜂趁低兼絮,洙。魚吞細雜薸。薛。輕盈朱履踐,洙。零亂翠鈿飄。薛。鳥過生愁觸,洙。兒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澗,洙。殘蕊漾風潮。薛。積徑教童掃,洙。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沾錦瑟,洙。瀹茗入詩瓢。薛。玉貌樓前墮,洙。冰容夢裏消。薛。芳園曾藉坐,洙。長路或追鑣。薛。羅扇姬盛瓣,洙。筠籬僕護苗。薛。折來隨手盡,洙。帶處近鬟焦。薛。泥涴猶悽慘,洙。缻空更寂寥。薛。葉濃陰自厚,洙。蔕密子偏饒。薛。豈必分茵溷,洙。寧思上砑硝。薛。香餘何吝竊,洙。珮解不須邀。薛。冶態宜宫額,洙。癡情妬舞腰。薛。妝臺休浪拂,洙。留伴可憐宵。薛。
古來幽期冥感之事,不一而足。閩人徐興公《榕陰新檢》載秋英冥孕,與薛濤相類。今附録:嘉靖甲子,福清韓生夢雲授經於邑之藍田,過石湖山,見遺骼,哀而掩之。是夕宿藍田書舍,一童子款扉投刺曰:「娘子奉謁。」俄有麗人立燈下,歛袵載拜,謝掩骼之事。問其家世,曰:「楚人也。姓王氏,名秋英,字澹容。元至正間,從父之任,遇寇石湖山,投崖而死。今得與君遇,亦夙緣也。」遂薦枕席。生還家,英復遣童子遺詩云:「朔風振撼似瀟湘,滿樹歸鴉噪夕陽。不見王孫停駟馬,惟聞牧豎唤牛羊。荒山野水悲長夜,懶髩疏容怯凍霜。漠漠陰雲愁黯黯,幾時相對一爐香?」明年寒食,生攜鷄黍奠英墓上。少頃英至,藉草痛飲,謂生曰:「妾懷君之子,將免身矣,請從君而歸。」乙丑四月,産一子,復謂生:「兒爲鬼子,里人觀者如堵,恐不便於君。妾當歸楚,寄兒楚人。後十八年,圖相見也。」乃作留别詩曰:「兩年歡會夢魂中,聚散人間似轉蓬。歲月無情催去燕,關河有信寄來鴻。劍沈延浦光終合,瑟鼓湘靈調自工。他日扁舟尋舊約,夕陽疏影楚雲東。」萬曆壬午,遺書招生曰:「兒寄湘陰朱黄橋家,亟往覓之。」生遂抵湘陰,叩朱氏。朱氏言:「歲乙丑,有神女扣門,以白布裹兒,題血書曰:『閩人韓夢雲子,後十八年當來。』君其是乎?」兒名鶴算,爲朱氏第三子。父子抱持慟哭,遂更韓姓,仍留楚,就婚於易氏。將發,英復至,偕歸間。踰年,别生與家人曰:「緣盡矣。」揮淚而去。
馬洪浩瀾,仁和人。
游西湖與蘇小小倡和詩
楊儀《驪珠雜録》云:弘治初,京兆于景瞻謝事歸杭,與詩人馬浩瀾同泛西湖,馬首倡此詩。明日再遊湖中,客有扶乩者,浩瀾請和,運筆如飛,曰:「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爲誰緑,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閶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和畢,題曰「錢塘蘇小小敬和馬先生西湖原倡」,蓋小小墓在西陵也。
畫舸秋風湖上來,水通天碧静無埃。一雙鸂鶒忽飛下,千朶芙蓉相映開。鳥似彩鸞窺寶鏡,花如僊子步瑶臺。風光堪賞還堪賦,其奈江南庾信哀。
木涇元經,□人。
土橋遇田娟娟題二絶句
木生元經,成化中以鄉薦入太學。嘗登秦觀峰,夢老媪攜一女子甚麗,以一扇遺生。明年人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陰,過土橋,有遺扇在芳草中,收視之,上有詩云:「烟中芍藥朦朧睡,雨底梨花淺淡妝。小院黄昏人定後,隔墻遥辨麝蘭香。」異之。須臾見一女郎遊樹下,隱隱穿林而去。元經遂題二詩於樹。前至野店,問村民,或曰:「此處有田將軍園林,豈即其家眷屬乎?」逾年,謁選爲工部郎。休沐之暇,偕僚佐同出土橋,偶憇田家,老媪熟視其扇曰:「此吾女手跡也。偶過溪橋失之,何爲入君手?吾女尋扇至溪橋,見樹上二絶,朝夕諷詠,得非君作乎?」命其女出見,宛如夢中。二詩果生舊題也。共相嘆異,遂納之。女名娟娟,即田將軍女也。生後以郎官出使,娟娟留武清,病卒。生題畫像詩云:「人生底事羨張郎,已恨花殘月減光。枕上遊仙何迅速,洞中烏兔太匆忙。秦孃似比當時瘦,李衛慚多舊日狂。梅影横斜啼鳥散,繞天黄葉倚繩牀。」人多傳誦焉。
隔江遥望緑楊斜,聯袂女郎歌落花。風定細聲聽不見,茜裙紅人那人家。
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捲月沈鉤。人間三月無紅葉,卻放桃花逐水流。
附娟娟病中寄木元經詩
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衹數愁。半幅御羅題錦字,隔墻墻裹贈玉搔頭。
楚天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
陳繼嗣初,吴縣人。
題女郎月下裁衣楊文貞初不識嗣初,見此詩,遂薦之。
香幃風捲月圑圑,睡起裁衣思萬端。秋葉未紅金剪冷,玉門關外不勝寒。
嗣初此詩,造語冷豔,爲文貞所稱。安福李時勉古廉有《詠剪刀》之作,爲楊用修所賞,故用修《詩話》曰:「元武伯英《詠剪燭》詩:『啼殘瘦玉蘭心吐,蹴落春紅燕尾香。』爲一時名句。國朝李古廉《詠剪刀》云:『吴綾剪處魚吞浪,蜀錦裁時燕掠霞。深院響傳春晝静,小樓工罷夕陽斜。」李之直節清聲,而詩妩媚如此,信乎賦梅花者不獨宋廣平也。」虞山蒙叟曰:「李此詩不載集中,大率前輩别集,經人撰定,恐破壞道學體面,每削去閒情豔體之作,而存其應酬冗長者,殊可嘆也。」
王紱孟端,無錫人。
孟端襟度蕭灑,工於繪事。寓長安,與一商鄰居,月下聞簫聲,甚喜,明日寫竹以贈,曰:「我以簫才報之。」其人不解事,以紅氊毺爲餽,乞再畫一枝以爲配。孟端大笑,卻其餽,取前畫裂之。其風操如此。
吴姬留客行
吴姬年少纔十六,能抱琵琶唱新曲。愁連山黛鎖青蛾,汗透霞綃濕香玉。問郎今去宿誰家,郎須聽妾彈琵琶。吴城有酒不肯住,巴姬未必顔如花。遲留那得情相與,芳心二絃中語。空江霜落叫征鴻,孤棹風高響秋雨。須臾彷彿臨三湘,切切哀猿堪斷腸。巫陽雲暗楚臺晚,故山不見關山長。彈到胡笳少三拍,郎心欲去何匆迫。挽郎不住郎過船,滿江月色秋潮白。
湯胤勣公讓,東甌襄武王孫。
公讓具文武才,尤豪於詩。嘗賦《守宫》云:「誰解秦宫一粒丹,記時容易守時難。鴛鴦夢冷腸堪斷,蜥蜴魂銷血未乾。榴子色分金釧彩,茜花光映玉鞲寒。何時試捲香羅袖,笑語東風仔細看。」劉欽謨以爲不減李商隱也。
竹泉翁席上贈歌者楊氏
秋風茉莉吹香雨,簾外鶯嬌肆輕嫵。醉眼朦朧酒盞空,睡著司空相公府。席前一點櫻桃破,雲揭楚天飛鳥墮。鴛鴦小袖捋紅綃,二十五絃重抹過。三寸麻霞黄鵠嘴,錦地氊毺蹴春水。回身偷眼顧周郎,舞困落花扶不起。雙檠殒淚爐薰熄,對景無言恨如織。翠靨光浮琥珀痕,鲛綃冷沁珍珠迹。兩剪晴波拂曉山,白衣孤客感鄉關。何幸梨園舊宫使,偷傳樂譜向人間。
張寧静之,海鹽人。
士女圖蒙叟曰:張汀州卒,無子。有二妾,曰寒香、晚翠,剪髮自誓,不下樓者四十年,人以方之關盼盼。其題《士女圖》落句,傳爲詩讖云。
吴城士女越樣妝,籠冠盤髻銷金裳。東風澹蕩桃李月,看花不語情何長。女伴相將牽稚子,庭院無人花正芳。陽春宛宛白日暮,空抱花枝歸洞房。
竹垞《詩話》曰:寒香、晚翠剪髮自誓,有司以聞,詔旌爲雙節。釋明秀詩云:「交剪雲鬟報主恩,鏡臺花落洗頭盆。同心誓死方洲上,霜月寥寥夜照門。」一時和者甚衆。寧嘗過杭州,潑墨寫《目送飛鴻手揮五絃圖》,縱横潦草,侍婢笑之。題詩云:「閒尋敗筆作圖畫,小鬟立侍笑欲倒。山頭頹是土灰堆,樹根亂若蓬蒿草。」所云「小鬟」,殆即寒香、晚翠乎?
沈愚通理,崑山人。
通理風流藴藉,喜作香籨體。其《題閶門竹枝詞》云:「小蠻能唱白家詞,笑把纖腰鬭柳枝。愁絶尊前春未老,風流太守髩成絲。」和者甚衆。
過桃葉渡秦淮諸姬處也。
江花含笑欲争春,江水籠煙柳色新。商女停舟唱《桃葉》,東風愁煞渡江人。
王恭安中,閩縣人。有《白雲樵唱》《鳳臺清嘯》《草澤狂歌》。
月下聞筝
愁心不見薛瓊瓊,何處銀筝半夜聲?腸斷十三絃上月,一絃一柱總關情。
王懌内悦,山陰人。
段七孃
度曲千金賤,凝妝一面紅。聲迷銅雀妓,豔奪館娃僮。白雪飄朱閣,香塵散綺櫳。淚湔司馬袖,腸斷使君驄。秋水涵瞳潤,春山入黛濃。弄簫驚紫鳳,拂軫怨離鴻。鏡展金鸞月,釵横玉燕風。謝孃收鈿匣,赢女掩香筒。石竹篸芳髻,芙蓉隱繡幪。燈燃珠樹側,人醉錦蓮中。粲粲星輝户,微微露洗空。幾年憐宋玉,今夕遇韓馮。密意蜂攢蕊,芳心蝶戀叢。春箋封苴蔻,羅帶綰芎藭。步障重抛錦,門鐘疊綴銅。曲闌裝翡翠,高榭璪花蟲。鶯睡煙濛柳,烏棲月浸桐。銀觥休鑿落,璚剪起丁東。客散歌屏冷,香昏睡閣融。日高春夢覺,嬌纈散花緵。
張和節之,崑山人。
悼歌姬
《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冰。樂天老去風流減,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隨雲散事難憑。夜來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
蔡庸惟中,越州人。
徐氏席上聞歌有感
休遣雙鬟唱《竹枝》,聽來渾不是當時。自從夢隔巫山雨,贏得秋風宋玉悲。
暗將羅扇遞新聲,巧是東風柳樹鶯。唱徹梨園譜中曲,内中一曲最關情。
陸釴鼎儀,崑山人。天順甲申進士。有《春雨堂稿》。
戲簡文量示教坊弟子王秀
十月二十八日,予與文量晚酌朱懋暹處,懋暹以教坊弟子王秀侑觴。夜深風冽,琵琶絃屢斷,而懋暹以洞簫繼之。已而秀舍絃按拍,清歌數曲,中有所謂「學士波」者,予不解,文量哂之曰:「此方言也。」文量醉甚,戲問秀:「杜韋孃安在?」秀茫無以對。因相與撫掌而罷云。
樽前誰遣雪兒歌,司馬風情晚更多。銀燭影偏人已醉,紫檀聲斷欲如何?歸來尚想桓伊笛,醒後空慚學士波。戲問韋孃今健否,青樓元自不曾過。
史忠廷直,金陵人,自號癡翁。
癡翁築樓冶城,署曰「卧癡」,引客談笑呼盧其中,酒酣爲樂府新聲。有愛妾何氏,名玉仙,號白雲道人,能畫,解音律,求兩京絶手琵琶張禄授以南北曲,自度新聲,被之管絃,時時出遊。婿酷貧,不能具禮,詭詞攜女觀燈,送之婿家,大噱而去。嘗訪沈石田於吴門,沈他出,堂中有素絹,潑墨成山水巨幅,不通名姓而出。石田曰:「必金陵史癡。」
丁巳正月琵琶張教師來江東白雲道人更與證之
忽雷曾説鄭中丞,不似女郎樓上聽。此日白雲推卻處,痠翁清賞倚銀屏。
沈周石田,又號白石生,長洲人。
白石翁風神散朗,對客吟詠,移時不倦。其《題白頭公圖》云:「十日紅簾不上鉤,雨聲滴碎管絃樓。梨花將老春將去,愁白雙禽一夜頭。」俱清麗可誦。又聞有越僧嘗索畫於石田,寄一絶云:「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箇看雲僧。」石田欣然畫其意答之,可想見前輩風流也。
吴姬曲
前年别郎三月暮,東蕩西飄不知處。願彈紅淚濕楊花,總饒輕薄飛難去。
與王優
高歌宛轉送新聲,腔愛頻移酒漫傾。著水游絲風綽起,過墻花影月扶行。正須陶寫當吾老,更爲殷勤奈爾情。可惜相逢牡丹後,柳邊聊倩答啼鶯。
祝允希哲,長洲人。
希哲右手枝指,自號枝山。使酒六博,善度曲,閒傅粉登場,梨園子弟相顧勿如也。海内索其詩及書者,贄幣踵門,輒辭勿見。伺其狎遊,使女妓掩之,都捆載以去。其别集有《金縷》《醉紅》《窺簾》《擲果》諸藁,好事者傳寫之。
秋香便面按:秋香,成化間南京舊院妓也。後從良,有舊識欲相見,以扇畫柳题詩拒之,云:「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如今寫入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摇。」載梅禹金《青泥蓮花記》。
晃玉摇銀小扇圖,五雲樓閣女仙居。行閒著過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書。
徐祯卿昌穀,吴縣人。
論者以昌穀「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爲集中名句。余録其全首云:「風霜獨卧閒中病,時節偏催壑口虵。籬下落英秋半掬,燈前新夢髩雙華。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會待此心銷滅盡,好持齋鉢禮毘耶。」
觀舞歌
今夕何夕燈滿堂,金釵夜舞華瑟傍。香風拍袂紅霞舉,玉腕矯矯凌虚翔。飄飄雲步蕩輕珮,八鸞協律鳴鏘鏘。花柔玉軟兩無力,宛轉應節隨低昂。蟠身蹲伏龜鶴息,延頭直跱螭龍長。明珠圓轉盤四角,新蓮裊娜波中央。繁歌急調相迫促,紫燕雙入虚簾忙。粉脂凝汗朱顔發,明月空梁添素光。座中豪客燕趙産,快賞一舉連十觴。吴儂雖不勝杯酌,能握綺筆揮詞章。聊酬一曲當縑素,清腕不讓湓陽郎。湓陽涕泗苦不足,風流詎及吴才狂。
徐姬詩
金陵有徐姬者,善屬詩,蚤死。余嘗聞其句云:「楊花厚處春陰薄,清冷不勝單裌衣。」頗愛其有婉思,以詩弔之。
繞廊吟罷楊花句,欲覓楊花樹已空。日暮街頭春雪散,杜鵑無力泣東風。
李夢陽獻吉,慶陽人。
汴中元夕
中山孺子倚新妝,鄭女燕姬總擅場。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上月如霜。
周憲王諳曉音律,所作雜劇、散曲百餘種,至今中原絃索多用之。牛左史恒詩云「唱徹憲王新樂府,不知明月下樊樓」是也。憲王有宫女姓夏氏,名雲英,生五歲,闇誦《孝經》,七歲盡通釋典。淡妝素服,色藝絶倫。年二十二卧病,求爲尼,受菩薩戒,作偈示衆而没。憲王哭之以詩曰:「雲英何處訪遺蹤,空對陽臺十二峰。花院無情金鎖合,蘭房有路碧苔封。消愁茶煮雙圑鳳,縈恨香盤九篆龍。腸斷端清樓閣裏,墨痕燭炧尚重重。」端清閣即宫女所居也。永樂元年,賜憲王一老嫗,乃元后之乳母,知宫中事甚悉。憲王爲《元宫詞》百首,世共傳之。
康海德涵,武功人。
蒙叟曰:德涵落職家居,以聲伎自娱,間作樂府,使青衣被之絃索。嘗邀名妓百人爲會,酒闌,各書小令一闋,曰:「此差勝錦纏頭也。」楊侍郎廷儀在滸西,留飲甚歡,自起彈琵琶勸酒。楊言:「家兄在内閣,何不以尺書通之?」德涵怒擲琵琶,撞之走,曰:「吾豈效王維作伶人,借琵琶討官做耶?」歸田三十餘年,其没也,以山人巾服殮。遺橐蕭然,大小鼓卻有三百副。其風致如此。
邯鄲美人歌
蘭氏小姬名鳳笙,邯鄲美人獨擅名。等閒一見萬金賤,何況逍遥翡翠屏。精神婉變性情適,自恨生身楊柳陌。陌上羞看遊冶郎,鏡中愁作當門碧。學得秦筝不肯彈,卻將針指凑齊紈。鴛鴦刺就腸先斷,掩卻銀牀獨自歎。
王九思敬夫,鄠縣人。
蒙叟曰:敬夫與德涵放逐鄠、杜間,日夕過從,徵歌度曲,以相娱樂。敬夫將填詞,以厚貲募國工,杜門學按琵琶、三絃,習諸曲,盡其技。德涵尤妙於歌彈,酒酣以往,搊彈按歌,更起爲壽。今所傳《滸西行樂詞》,風流餘韵,猶令人想見也。晉陵蔣仲舒曰:王敬夫工於小詞,詩亦似温、李。有《無題》云:「寂寞西風翡翠樓,黄昏斜抱玉箜篌。彩鸞影逐秦簫斷,紅葉聲隨御水流。天外行雲難入夢,手中團扇易驚秋。愁來只恐嫦娥笑,明月疏簾懶上鉤。」
滸西莊行樂詞
繞屋花如繡,當筵酒瀉油。青童珠絡臂,紅妓錦纏頭。深院歌嬌鳥,垂楊繫紫騮。謝公行樂地,不羨五陵遊。
渭北神僊府,春來樂事多。花枝侵舞榭,日色豔宫羅。麗曲嬌鶯妬,紅顔細馬䭾。更憐明月上,流影入金波。
王廷陳稚欽,黄岡人。
稚欽舉丁丑進士,選翰林庶吉士,黜知裕州,削秩免歸。屏居二十餘年,嗜酒,縱倡樂,益自放廢。達官貴人相慕好請謁者,延見之,多蓬髮跣足,不具賓主禮。時衣紅紵窄衫,騎牛跨馬,嘯歌田野間。嘉靖初,賜縑帛。老於家。有《夢澤集》。
聞筝
花月可憐春,房櫳映玉人。思繁纖指亂,愁劇翠蛾顰。授色歌頻變,留賓態轉新。曲終仍自敘,家世本西秦。
程誥自邑,歙縣人。
楊都統家小青衣
自按梨園譜,誰傳樂府詞?見人羞不語,含笑轉身時。
丘濬仲深,瓊山人。
座中有搊筝者作白翎雀曲因話及元事口占此詩朔漠消沈漢道興,氊車宵遁土城平。興隆無復殘笙譜,劈正誰知舊斧名?起輦谷前駝馬迹,居庸關外子規聲。不堪亡國音猶在,促數繁絃叫白翎。
王弼存敬,黄巖人。
贈龐生吹簫
寒星點點秋雲薄,白日離離映寥廓。哀商怨徵動高堂,想見梧桐滿城落。青年白晳吹者誰,龐子風流妙音樂。自從五月來長安,久别吴湘舊江閣。吴湘江上曾一吹,江水江煙青漠漠。孤舟嫠婦不得眠,四顧長風起蕭索。紅塵向來聽者稀,鳳喉龍呴如扃鑰。秋來見月苦思歸,不覺悲涼指間作。此曲本自仙家傳,掠舟曾送西飛鶴。燈昏夜静初聽時,小雨先來洗城郭。明朝卻上東坡船,此地憶君成寂寞。縱有新聲何處聽,蘆花月暗楓橋泊。
王維禎允寧,華州人。有《槐野集》。
孝烈皇后挽歌
範内留芳訓,扶天有駿功。仙游知跨鳳,聖念爲當熊。玉珮虚無裏,蒼雲悵望中。宜春花照眼,淚灑舊時叢。
竹垞《詩話》:宫婢楊金英欲斃世宗於熟寢,以繩束帝喉未絶,有張金蓮走告皇后,往救獲甦,此嘉靖壬寅年也。訊得同謀者楊玉香等一十三人,悉磔之於市。王祭酒維禎《孝烈方皇后輓歌》「仙游知跨鳳,聖念爲當熊」,蓋指此也。
歐大任禎德,順德人。
伏日同文壽丞徐子與顧汝和飲袁魯望齋中聽謳者楊清歌
蒲萄緑酒黄金巵,吴歈越歌多妙詞。歌喉復見薛車子,曲譜似傳《楊叛兒》。絶代佳人不易得,楚妃堂上無顔色。慣邀文顧兩才人,頗驕天目山中客。客去南皮滄海陰,浮瓜沈李共誰吟?他時莫憶袁郎詠,妒殺尊前《白雪》音。
趙釴鼎卿,桐城人。嘉靖進士。
聞筝
誰把銀筝撥曉寒,隨風飛入畫欄干。一窗新月人何處,獨院疏燈夜欲殘。遠客不堪愁裹聽,秋聲偏向醉中看。無端唤起雲山夢,直渡滄江鴈落灘。
姚咨,無錫人。有《潛坤集》。
西樓席上聽梨園琵琶戲贈
少年文彩復風流,適意湖山竟日留。老去不忘歌舞興,琵琶猶載木蘭舟。
本事詩前集卷三終
本事詩卷四前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楊慎用修,升菴,新都人。
用修謫滇南,縱酒自放,嘗傅粉,作雙鬟插花,諸妓擁之,遊行市中。彝酋以精白綾作械,遺諸妓服之。酒間乞書,醉墨淋漓。諸酋購歸,裝潢成卷。
贈筝人
綺筵雕俎换新聲,博取瓊花出玉英。肯信博陵崔十四,平生願作樂中筝。
玄的檀痕畫未成,翔鸞屏裏鬭輕盈。羅虬若向今宵見,不比紅兒比玉英。
青蛉行寄内
青蛉絶塞怨離居,金雁橋頭幾歲除。易求海上瓊枝樹,難得閨中錦字書。
用修夫人黄氏,有才情。用修久戍滇中,夫人寄詩云:「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鷄下夜郎?」又《黄驚兒》一曲云:「積雨醸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渡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即用修所謂「易求海上瓊枝樹,難得閨中錦字書」也。讀者傷之。
聽歌
彩雲天外駐行盃,明月樓前引上才。紅頰綻時銀燭爛,翠眉低處玉山頹。飄颻俠客遊燕市,窈窕仙娥下楚臺。千載玉郎風韵在,倩君重唱夕陽開。
竹枝詞
紅妝女伴碧江濆,蓪草花簪茜草裙。西舍東鄰同夜燭,吹笙打鼓赛朝雲。
滇海曲
沙金海貝出西荒,桃竹橦華貢上方。香氣渡河來佛子,白狼槃木拜夷王。
蘋香波暖泛雲津,漁枻樵歌曲水濱。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
海濱龍沛趁春畲,江曲魚村弄晚霞。孔雀行穿鸚鵡樹,錦鶯飛啄杜鵑花。
貴州雜咏
綺繒纏髻作雕題,鐵距穿鞋學馬蹄。清曉樵斤探虎穴,黄昏汲甕下猿梯。
韓邦靖汝慶,朝邑人。
長安宫女行
長安城頭夜二鼓,力士敲門稱太府。爲道君王巡幸勞,選取嬌娥看歌舞。應酬未得話從容,階除早已人三五。倉皇便欲將我行,那肯相留到天曙。平昔嬌癡在母傍,黄昏不敢出前房。如今卻向何處去,似墮淵海身茫茫。四更未絶五更連,父母相隨太府前。俄頃回頭同伴至,亦有爺孃各慘然。雖同閶里不曾親,那得相逢及此辰。清淚俱含未妝面,愁魂不附欲傾身。天明卻轉雙輪疾,送我城東坐官室。生來雖在咸陽城,目中誰識京兆驛。已看閨閤隔重天,乍度朝昏似千日。中有數人不甚愁,問之乃是勾欄流。平生謔浪輕去住,卻説能觀五鳳樓。望承恩寵心雖别,思到家鄉淚亦流。纔言欲去去何忙,翠幞油車已道傍。少小生離還死别,傍人見我空徬徨。嬌憐姊妹不得訣,父母送我滻水陽。相看痛哭各舍去,此時欲斷那有腸。城裏家家錦繡簾,我輩姿容豈獨妍。東家有女如花萼,旦入黄金名已落。西家有女如玉瑩,夜剪烏雲晨不行。我輩無錢兄弟劣,坐使芳年成訣别。渡河渡渭還渡汾,千山歷盡雪紛紛。江流山館猿常哭,葉落郵亭雁屢聞。自從墮地誰窺户,此際無家卻望雲。迢迢千里還歲窮,大同才得到行宫。常言朝見何曾見,深院蕭蕭盡日封。當今天子説神武,時向三邊乘六龍。近時雙蹕駐榆塞,不知何日來雲中。轉眼還成正月末,忽然大駕還沙漠。見説天埴禮未修,還兼太廟春當禴。京師暫欲駐鸞旂,屬車還載蛾眉歸。卻向豹房三四月,欲近龍顔真是稀。宫中景色誰曾見,窗外楊花徒撲面。有眼但識鴛鴦瓦,有身那到麒麟殿。鳳舟時泛西海渚,採蓮不唤如花女。鸞駕常操内教場,何曾湯火試紅妝。茶飯每排新寺裏,不用明眸兼皓齒。空有娼家色藝高,隨人望幸亦徒勞。宫花枉自羞妝面,御柳何人鬬舞腰。君王不御人轉賤,盡日誰來問深院。日給行糧米半升,大官空有珍羞饌。旁人見我人天閽,謂我將承帝主恩。豈知流落還愁恨,榮寵何曾但淚痕。妾家雖貧未甚貧,絲麻布帛亦遮身。有時亦織鴛鴦枕,翠線金針度一春。一春鸞鏡不停妝,機杼言忙苦不忙。寒食清明邀等伴,銀釵羅髻亦風光。父母如同掌上珠,去年才許城東夫。乘龍跨鳳雖未必,並宿雙棲亦不孤。百年光景誰曾見,一旦榮華土不如。當時同輩聞我説,珠淚人人落雙頰。亦有因緣與恩愛,誰無父母同家業。可憐抛卻入君門,九夏三秋那可言。風雨院深同白晝,星河樓淺共黄昏。我曹豈是無傾國,聞道君王不重色。宫禁幽深誰不知,踪跡民間頗堪測。漢家多欲稱武皇,玄宗好色聞李唐。衛氏門前誇揖客,楊釗海内無三郎。主上今來十四年,劉瑾朱寧並擅權。往時勢焰東廠盛,近日威名遊繫偏。丘張谷馬紛紛出,那有皇親得向前。又聞親受于永戒,大葷不御思長年。更寵番僧取活佛,似欲清浄超西天。君王賤色分明是,那用當時詔旨傳。當時陝西有廖大,此事恐是兹人專。滔天罪惡思固寵,逢迎卻乃進嬋娟。去年毡帳云欽取,狗馬年來俱奉旨。何曾竟有君王詔,此曹播弄常如此。自從陝西有斯人,災禍年來何太頻。閭里已教徒赤壁,閨闈還遣閉青春。青春淪落不須論,别有淒涼難具陳。同來女伴原不少,一半已爲泉下塵。妾身雖在那常在,溝渠會見骨如銀。誰家願作朝天户,此世空爲堕地人。中朝高官氣如虎,朝廷有闕争拾補。近時叩闕諫南巡,何不上書放宫女?先朝罷殉有故事,萬一官家肯相許。
按:汝慶此詩詠正德時詔選宫人也。《豫章詩話》云:嘉靖庚戌,宫人張氏卒,身畔羅巾有詩云:「悶倚雕欄强笑歌,嬌姿無力怯宫羅。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娥。雨過玉階天色浄,風吹金鎖夜聲多。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無情奈若何。」汝慶舉正德三年進士,爲工部郎,極言朝政不修,繫錦衣獄。
常倫明卿,沁水人。
蒙叟曰:常爲大理評事時,過倡家宿,至日高舂,徐起赴朝參。長吏訶之,曰:「故賤時從胡姬飲,不欲居薄耳。」遂中考功法,罷去,益縱情聲妓自放。
聽姬人彈琵琶
紅袖揮金撥,朱絃繫玉肩。團圜懷夜月,幽咽瀉春泉。白雪調終宴,青雲遏遠天。悠悠時斷續,引恨似當年。
李開先伯華,章丘人。
蒙叟曰:伯華歸田後,多買歌童舞女,徵歌度曲,爲新聲小令,搊彈低唱,嘗自謂馬東籬、張小山無以過也。
范張二姬彈筝
按:范、張二姬,伯華家伎也。張二本娼家女,歸伯華。年十八死,殯於園中。伯華有《過張二墓》詩曰:「枕邊遺囑言猶在,隴上春雲雪未消。幾欲臨風歌楚些,香魂杳杳不堪招。」又《憶張二》句云:「觸物傷情雙淚落,餘香猶染舊鮫綃。」尤情至可誦。
豢養小雙鬟,搊筝特入玄。雁排金粟柱,鶴唳紫絲絃。誤免周郎顧,音由秦女傳。席前看指撥,纖手更堪憐。
元夕邀客賞燈兼聽筝笛二樂
上元又是新年節,狂客高歌醉不休。橘酒生春連百爵,蓮燈照夜足千篝。風前鐵笛驚三弄,月底銀箏試一搊。聽得《落梅》兼《出塞》,居人自是不關愁。
皇甫汸子循,長洲人。有《司勳集》。
寄侍兒
遇花思舞夜,覩柳憶顰時。可道錢江上,行雲有夢知。
候一元舜舉,樂清人。
朱射破閨人限韵嘉靖戊午,南都諸公同押「鶯」字韵贈朱射陂閨人。許石城一聯云:「買得曲池堪鬭鴨,種成芳数樹好藏鶯。」爲一時賞嘆。
淮南遠樹江南信,玉筯先隨玉管揮。一病經春殘荳蔻,亂紅如雨悵芳菲。光同滿月疑星人,暈學丹霞有鶩飛。帳殿卻愁生會面,煩君猶辯是耶非。
謝榛茂秦,臨清人。
《亘史》曰:趙王雅愛茂秦詩,從王客鄭若庸得《竹枝詞》十章,命琵琶妓賈扣度而歌之。萬曆癸酉冬,茂秦從關中還,過鄴,偕若庸見王。王宴之便殿,酒行樂作,王曰:「止。」命縆瑟,以琵琶佐之。王復止衆伎,獨奏琵琶。方一闋,茂秦傾聽,未敢發言。王曰:「此先生所製《竹枝詞》也。譜其聲,不識其人,可乎?」命諸妓擁賈姬出拜,光華射人,藉地而竟《竹枝》十章。茂秦謝曰:「此山人鄙俚之詞,安足污王宫玉齒,請更製《竹枝詞》,以備房中之奏。」王曰:「幸甚。」茂秦老不勝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袵代薦,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闋,姬按而譜之,不失豪髮。元夕,便殿奏伎,酒闌送客,即盛禮而歸賈于邸舍。茂秦載以遊燕、趙間。逾二年,至大名,客請賦壽詩百章,至八十餘,投筆而逝,乙亥之冬月也。姬率二子奉柩,停大寺之旁,每夜操琵琶一曲,歌茂秦《竹枝詞》,必慟哭而罷。已乃以千金裝付二子,令歸葬,自破樂器,歸老于闈闠間。後三十餘年,客訪舊寺中,寺僧猶能道其遺事。
别調曲代贈所知
家住鄴城門向西,青樓上與鄴城齊。郎行好記門前柳,春夢南來路不迷。
離筵易醉夜將分,趙舞燈前猶向君。從此腰肢瘦無力,牀頭閑殺藕絲裙。
木落天寒郎欲行,樽前離怨一嗚寧。燕姬纖手調新曲,不是西樓今夜聲。
漁洋山人題詩《四溟集》云:「鄴下風流古所稀,梁園詞賦有光輝。趙王一去賈姬死,天下何人重布衣?」
許邦才殿卿,歷城人。
秋夕傷筝妓
鈿筝銀甲芳春後,珠笈金釵明月前。誰使燭灰香燼後,卻聽風葉墮霜天。
楊娥歌
風卷秋聲不敢過,月波凝在碧天阿。那知千載韓娥後,又有楊娥一曲歌。
貞元美,鳳洲,太倉人。
和王百穀懷出妾
百穀有妾名青琴,以婦妬出之。一日妾遺素帨,繡句云:「侯門一人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王爲之感悼,賦《無題》八章,託老軀寄之,而妾已自縊矣。
離懷黯䨴未分明,祇憶郎君一句清。妾與書生俱薄命,花隨春帝不長情。愁回樊素行時首,枉卻紅兒死後名。誰道兩坊三百步,《陽關》分作斷腸聲。百穀有句云:「書生薄命元同妾。」爲袁少傅所稱。
附王百穀寄妾無題詩
十七梳頭緑髻斜,生來宋玉是鄰家。短墻不礙黄鸝過,疏箔難教粉蝶遮。杜牧重來看結子,劉郎前度見栽花。何人得似江州客,白髮青衫聽琵琶。
芙蓉江上露淒淒,楊柳樓前月影低。燕入朱門藏不見,馬過花巷聽還嘶。藕絲無力終愁斷,萍葉隨流未肯齊。信有銀河千萬里,人間隔斷路東西。
玉釵中斷雨鴛鴦,繡枕平分半海棠。戲擲櫻桃奩尚在,學吹《楊柳》笛還藏。紅顔夢裏將爲石,青髩愁中易作霜。錦字消磨鴻雁絶,門前咫尺是衡陽。
昔日吹簫鳳下來,如今鳳去只荒臺。劎分安得重歸匣,水覆難教再上杯。倩酒禁愁何日醉,待花消恨幾時開?無情最是窗間雨,吹入空牀長緑苔。
舊時門巷草蕭蕭,月色江聲共寂寥。眉黛盡從啼處損,髩霜留待見時消。形骸太瘦同山竹,信誓無端異海潮。望盡南船渾怕問,一回無語一無聊。
河邊七夕會牽牛,一點紅妝不耐秋。日日題詩俱是淚,重重見面只含羞。《虬髯傳》裏尋紅拂,鳳曲聲中嘆白頭。一自斷魂無處覓,十年王粲不登樓。
自從抱瑟入朱門,新寵安能易舊恩。明裏開顔暗流淚,面前行樂背消魂。梅花見説渾無色,鸚鵡傳來不肯言。知在闌干第幾曲,青天何處覓崑侖?
一朶千金泣露斜,簾櫳難護幙難遮。吴王城上同看月,伍相江邊獨浣紗。楊柳名爲離别樹,芙蓉號作斷腸花。舊時鄰舍皆新主,莫認墙東是宋家。
李攀龍于鱗,歷城人。
戲呈郭子坤
家有秦臺女,青雲路不遥。但愁明月夜,天上唤吹簫。
丹竈幾時開,妝成倚鏡臺。不須嗔竊藥,本是月中來。
和許長史筝伎篇
君不聞秦筝多慢聲,平臺女兒新長成。家本邯鄲行步好,生年十三指爪清。安得此雙弦索手,那能獨酌高陽酒。正值傾囊無俸錢,將來换馬還肯否?自從解贈同心結,不惜樽前香腕折。幾回玉柱鴈池飛,春愁散作梁園雪。合就羅敷《陌上桑》,含颦一囀發中堂。遥知華髮王門客,縱是風流也斷腸。
爲殿卿悼亡
歌梁塵未斷,舞袖影方閒。落月窺珠鏡,青春暗玉顔。爲雲歸峽裏,竊藥去人間。安得招魂術,姗姗步幄還。
遣侍兒
孔雀雙飛織素年,蛾眉宛轉使君前。桃花流水人閒去,何處春光不可憐。
朱日籓子价,寶應人。
滇南七夕歌
余遊滇南,見其土風,每歲七夕前半月,人家女年十二三以上者,各分曹相聚,以香水花果爲供,連臂踏歌,乞巧于天孫。暇日採其意,爲《滇南七夕歌》。一宵争抵一年長,猶度金針到繡牀。天下真成長會合,昆明池上兩鴛鴦。綵袖飛來山上山,小樓金馬墮雲鬟。柰花滿地無人掃,二十年前《菩薩蠻》。
何良俊元朗,華亭人。
元朗爲南京翰林院孔目,妙解音律,躬自度曲,花前酒邊之作,咸中節可聽。其寄二妹婿詩曰:「依舊好風涼月,只多紅袖青山。」興致如此。
春日花前聽李節筝歌作
竹垞《詩話》云:元朗早歲人南都,隨顧東橋游讌。東橋每宴集輒用教坊樂,以筝琶侑觴。當康陵南巡日,樂工頓仁隨駕至北京,得金元人雜劇。元朗妙解音律,令家中小鬟盡傳之。有李節者,善筝歌,元朗品爲教坊第一,于時名彦咸賦詩留贈,黄淳父詩云「十四樓中第一聲」也。
瘦鶴支離病客身,黄鶯嬌小帝城春。花前莫遣清樽歇,頭上應添白髮新。縱飲已忘身外事,當歌且惜眼中人。秦淮花月如天上,幾欲乘槎一問津。
乙卯八月余觴客青溪之上王質山贈李節二絶句次其韵虚館鳴筝秋正清,停絃掩抑最關情。當年愛殺桓司馬,賞會由來是此聲。哀音裊裊出重幃,覊客僊僊思欲飛。絃滑酒香花正好,不辭零落夜沾衣。
研山中翰許歌者李生名香久不見至戲書
新聲宛轉動梁塵,歌罷誰云不斷魂。一片好香消不得,明珠十斛爲何人?
附盛仲交諸公倡和詩
蒙叟曰:教坊李節筝歌,何元朗品爲第一。盛仲交有《元朗席上聽筝》詩,諸公皆和之。
酒清香靄夜搊筝,絃上涼生六月冰。但許風流擅南館,不教飛夢遶西陵。
泠泠寒玉瀉秦筝,片片清聲似斷冰。一曲渾疑李憑在,不知秋旅是金陵。文休承和
披帷月底理鳴筝,哀調澄于鏡裏冰。試使楚王聞一曲,可憐應不數安陵。張玄超和
月照高樓彈玉筝,泠泠飛峽瀉寒冰。羈人一聽《陽關》曲,不畏秋風客秣陵。黄聖生和
春日皇甫司勳見過余出小鬟以筝琶佐觴司勳爲賦三章率爾奉答
燈下曾觀舞麗華,小庭亦復沸筝琶。近來此樂無人解,獨有牛家與白家。白傅集有與牛奇章妓池上合樂之作。
歌珠歷落本清圓,更遣流泉亂拂絃。好取使君留一顧,故將誤曲唱當筵。
簾同夏亶真成陋,牀類楊褒亦太寒。不是窈孃容絶世,何妨日日借人看。夏侯亶性節儉,有妾數十人,無被服容飾,客至,常隔簾奏樂,時呼簾爲夏侯妓衣。楊褒家貧甚,好蓄聲妓。歐陽公贈之詩,有「三腳木牀坐調曲」之句。
附司動三絶按:皇甫司勳名汸,字子循。嘉靖進士,歴官雲南按察司僉事。有《司動集》。
房中樂自舊京傳,促柱輕調慢拂絃。曲罷周郎那得顧,但聞清響落燈前。
紅妝唤出夜留歡,翠袖因沾細雨寒。爲謝喬家無惡客,不妨歌舞借人看。
三月鶯花樂事新,更憐羅綺坐生春。當杯入手休辭飲,秪恐夫君怒美人。
屠隆長卿,鄞縣人。
化女湘靈爲祥雲洞侍香僊子志喜屠長卿女湘靈,名瑶瑟,爲士人黄振古妻。而長卿子金樞娶寧國、沈君典女,字七襄。兩人皆能詩。紀靈既嫁,時與七襄倡和。長卿夫人亦諳篇什。故長卿有詩云:「封胡與遏末,婦總愛篇章。但有圖書篋,都無針線箱。」又云:「姑婦驩相得,西園結伴行。分題花共笑,奪錦句先成。」一時美談也。萬曆庚子冬,七襄卒。未幾,湘靈亦卒。兩家彙刻其詩曰《留香草》,而長卿故采真,譚空覈玄,自詭出世。吴人孫縈祖挾乩僊稱慧虚子,長卿篤信之。其化女湘靈爲祥雲洞主侍香仙子,亦乩僊所傳也。載《列朝詩集》中。
冉冉飇車駕綵虹,只聞耳畔响罡風。人間那識祥雲洞,幸有天邊鶴使通。
僊宫玉琖酌流霞,千歲冰桃四照花。蚤解虚皇金册召,不將清淚送鸞車。
只道埋香事可憐,誰知獨鶴控遥天。上元垂髮麻姑爪,宿世元來骨是仙。
手啓琅函喜欲狂,東來消息大非常。偶然題作留香草,洞府新銜號侍香。
西王案下舊瓊華,宅在清都第幾家?好寄雲笔慰慈母,日從溪口認胡麻。
阿翁學道已多年,翻使湘靈先著鞭。爲種絳桃三萬樹,遲子早晚洞門前。
恭送曇陽大師
西池南嶽坐相邀,髣髴煙中白玉橋。手炙鵝笙踏雲路,靈音一半入瓊簫。
王母行宫列宿分,九微燈豔紫元君。玉樓金闕非人世,空水茫茫載白雲。
顧璘華玉,吴縣人,徙居金陵。弘治進士,官尚書。
蒙叟曰:東橋晚歲家居,文譽藉甚。構息園,治幸舍數十間,以待四方之客。客至如歸,命觴染翰,留連浹歲無倦色。即寸長曲技,必與周旋款曲,意盡而後去。每張讌,必用教坊樂工,以筝琶佐觴。最喜小樂工楊彬,常詫客曰:「蔣南泠詩所謂『消得楊郎一曲歌』者也。」
武皇南巡舊京歌按:武宗南巡,以樂工臧賢輩自隨,徧選聲伎。金陵有徐髯仙者,能譜新曲,上亦愛幸,故東橋詩云云。
白髮梨園老樂師,錦胸花帽對彈絲。行宫只奏中和調,解厭南朝《玉樹》詞。
麗卿宅觀燈席上賦
美酒華燈樂此宵,詞人高會慶清朝。條風累日春初動,明月千門雪半消。未許峭寒欺鶴氅,且傳新曲度鸞簫。江南舊侶依稀在,羅綺塵香十二橋。
栗應宏道父,潞安人。
吴姬行
吴姬十五遊燕趙,少小離家那得知。歌向尊前將進酒,低回卻憶採蓮時。
黃姬水淳父,長洲人。
聽查八十彈琵琶歌
査曾應詔教内人,晚年流落江湖,人多題贈,有開元賀老之感。休寧葉山人時中贈詩曰:「新聲不及《鬱輪袍》,空撥皮絃挂錦縧。獨向月明彈一曲,白頭雙淚落秋濤。」一時稱之。
壽州鍾郎善琵琶,國工歛手咸咨嗟。阮朱絶藝那能續,不惜千金傳一曲。八十從師廬子城,五年技盡六彈成。抑揚按捻擅奇妙,從此人稱第一聲。今年客自郢門還,瑶枝手把來蘿關。江湖聞名二十載,相逢兩髩風塵斑。據牀拂袖奮逸響,叩商激羽高梁上。聯緜曲折抽芳緒,悽鏘蹇劫生孤愴。欲舒逸氣更促柱,切切嘈嘈作人語。炎天洌洌滿屋霜,白日颯颯半窗雨。雲停霧結池波摇,木葉槭槭鳥翔舞。迴飈驚電指下翻,三峽倒注黄河奔。胡沙黯黯吹落月,千山萬騎夜不發。調本絃鞉太苦酸,相思馬上關隴寒。從來慷慨易成泣,況復秦聲向客彈。
贈歌者李節
絃上歌珠字字清,乍歡還怨不勝情。當筵醉殺新豐客,十四樓中第一聲。
代賽玉寄沈太玄
去年今日花前别,腸斷《陽關》一曲歌。誰解相思情更苦,思君淚比别君多。
張獻翼幼于,吴縣人。
竹垞《詩話》云:幼于早擅才名,見賞于文徵仲。讀書上方山治平寺中,多所考正,不失爲儒生。後乃狂易自肆,與所善張孝資檢點故籍,刺取古人越禮任誕之事,排日分類,仿而行之。兩人爲儔侣,或歌或哭,或紫衣挾伎,或白足行乞。孝資生日,自爲尸,幼于率子弟緦麻環哭,上食設奠,孝資坐而饗之。翼日行卒哭禮,設妓樂,哭罷痛飲,謂之收淚。又有劉會卿,典衣買歌者,俄而病卒,幼于持絮酒就其喪所,哭之以詩。復令會卿所狎吴姬爲尸,仍設雙俑夾侍,使伶人奏
琵琶,再作長歌酹焉。其放浪如此。
劉會卿病中典衣買歌者因持絮酒就其喪所唁之
昨日經過歡燕時,滿堂歌舞金屈巵。日日日斜舞長袖,夜夜夜深歌接羅。今日歡情猶未足,炙雞絮酒還來續。何戡雖善歌,唐衢亦善哭。一生一死復一杯,或歌或泣還成曲。座上多白雲,門前總流水。人琴嘆俱亡,風流渾不死。十千五千未滿杯,三弦四弦已盈耳。佳婿佳兒繐帳前,故人故燕帷堂裏。山陽笛,伯牙琴,至今千載爲知音。平生尊酒若常在,生死交情深不深?
再過會卿卜吴姬爲尸仍設雙俑爲侍令伶人奏琵琶而樂之
昨日經過舊堂宿,今日經過舊堂哭。交情今日盡凋殘,草堂自此成幽獨。追憶平生顔,宛然在心目。炙鷄絮酒去復來,素車白馬情未足。君不見古人祭天亦有尸,迎尸今日迎吴姬。吴姬舊爲門下客,曾問今宵是何夕。今日寓其神,棲其魄,笑語若平生,歡宴未終畢。坐上坐,身外身,此時此際相主賓。存没幾時分兩地,賓主何曾是兩人。誰謂君不起,音容忽憑几。吴姬代君飲,吴姬代君語。誰云君不知,對酒君不辭。誰言君不見,肝腸在顔面。兩兩爲芻靈,侍立何亭亭。不知向秀《思舊賦》,不爲庾信《思舊銘》。中郎虎賁意有託,不知爲蝴蝶兮爲螟蛉。一杯酹先酒,二杯獻吾友。三杯且共斟,停雲在郊藪。《前緩聲》連《後緩聲》,《大垂手》兼《小垂手》。一彈遽沈吟,再彈愴已深。三弄猶自可,四奏傷知音。君再生,吾未死,相看半死生,何處分悲喜? 一聲《薤露》雜吴歈,一唱《陽關》人《蒿里》。思其人,到其堂,依然其處在,誰謂其人亡。予嘗忤流俗,君偏嗜菖歜。今日吴姬爲主人,朝雲朝露迫我身。不及黄泉也相見,長踏陸地如沈㵸。爲君歌,爲君舞,酒到劉伶墳上土。嗚呼,酒到劉伶墳上土!
七夕同趙今燕賦按:今燕名彩姬,與馬湘蘭同時。幼于賦此詩,一時傳之,由是今燕名重北里。
翠帳紅妝送客亭,佳人眉黛遠山青。試從天上看河漢,今夜應無織女星。
附今燕送幼于還吴門絶句
花前雙淚濕衣裾,把酒江亭落日餘。此去吴門霜月滿,逢人好寄洞庭書。
今燕有《長相思》詞寄幼于云:「去悠悠,意悠悠,水遠山長無盡頭,相思何日休? 見春愁,對春羞,日日春江認去舟,含情空倚樓。」
王問子裕,無錫人。
鞦韆行顧園作
東風桃李鬭芳辰,城邊陌上啼鶯新。當窗美人罷鍼線,竝結鞦韆招比親。百尺長繩掛香霧,結束本事詩卷四前集 二二七衫裙學仙舉。一回蹴踏一回高,漸絶飛塵逼清宇。幼女十五纔出閨,舉步嬌羞花下迷。自矜節柔絶輕趫,不倩人扶獨上梯。春意撩人重離析,每出邀歡不知夕。柳暗沙昏未肯歸,汗濕鮫鮹不愛惜。此戲曾看北地多,三三五五聚村娥。笑聲遠出垂楊裏,倦遊歸客意如何。今日江南初見此,麗人如花映瑶水。金飾丹題綵作繩,宜在君家院牆裏。
彭年孔嘉,長洲人。
艷情爲雲墟
十三曾識賣珠名,幾度春風醉舞塵。昨日鬬雞長樂觀,文園偷訪愛琴人。
王嗣京曰常,上饒人。
金陵元夕曲
萬曆末年,閩人謝雒輯《白門新社》,載《金陵元夕曲》,極言其盛。故錢牧齋《金陵社夕詩序》曰:「海宇承平,陪京佳麗,仕宦者誇爲仙都,游談者指爲樂土。弘、正之間,顧華玉、王欽佩以文章並墠,陳大聲、徐子仁以詞曲擅場,才俊歙集,風流弘長。嘉靖中年,朱子价、何元朗爲寓公,金在衡、盛仲交爲地主,皇甫子循、黄涥父之流爲旅人,相與授簡分題,徵歌選勝。秦淮一曲,煙水競其風華;桃葉諸姬,梅柳滋其研翠。此金陵之始盛也。萬曆初年,陳寧鄉芹解組石城,卜居笛步,置驛邀賓,復修青溪之社。于是在衡、仲交以舊老而莅盟,幼于、百穀以勝流而至止,軒車紛遝,唱和頻煩。此金陵之再盛也。其後二十餘年,閩人曹學佺能始迴翔棘寺,游宴冶城,賓朋過從,名勝延眺。縉紳則臧晉叔、陳德遠爲眉目,布衣則吴非熊、吴允兆、柳陳父、盛太古爲領袖。臺城懷古,爰爲憑弔之篇;新亭送客,亦有傷離之作。筆墨横飛,篇帙騰湧。此金陵之極盛也。」余録《元夕》詩,爲之引其端,以誌盛衰之感。
邸第高依尺五天,衆中誰過李延年。移圍夜色嬌羅綺,逐隊春聲散管絃。
金大輿子坤有《白下春遊曲》云:「江南春暖杏花多,拾翠尋芳逐隊過。滿地緑陰鋪徑轉,隔枝黄鳥近人歌。」「鳳皇臺上草如煙,兩兩紅妝嬌可憐。笑折桃花翻彩袖,醉攀楊柳落金鈿。」「白馬金鞍游冶郎,醉攜紅袖上梅崗。銀鈿金雁春風裏,指點江山坐夕陽。」「雙飛蛱蝶戀青莎,逐隊流魚泛碧波。共買杏花村裏酒,來聽桃葉渡頭歌。」
盛時泰仲交,上元人。
蒙叟曰:仲交才氣横溢,善畫水墨竹石。居近冶城,有小軒。文徵明題「蒼潤」,以仲交畫法倪迂也。沈啓南有「筆蹤要是存蒼潤,畫法還應入有無」之句。
張玄超自海上寄書問連城生消息連城生即趙今燕。
若問青樓娼,芳年二八强。輕羅不遮面,繡户自焚香。對客時題句,懷君每斷腸。儻能貽錦字,猶勝夢高唐。
岳岱東伯,蘇州人。
能使新聲入舊詞,秋風江上夕陽時。曉來定有花含淚,莫向尊前唱《柳枝》。
王穉登伯榖,吴郡人。
馬湘蘭輓歌詞
周櫟園《書影》曰:馬湘蘭詩云:「自君之出矣,不共舉瓊巵。酒是消愁物,能消幾箇時?」楚楚有致,宜其名冠一時也。相傳湘蘭足稍長,江都陸無從戲以詩曰:「杏花屋角響春鳩,沈水香殘懶下樓。剪得石榴新樣子,不教人見玉雙鉤。」按:馬姬湘蘭名守真,小字月嬌,以善畫蘭,故有湘蘭之名。所居在秦淮勝處。萬曆中,伯穀七十,湘蘭自金陵往蘇州,置酒爲壽,燕飲累月,歌舞達旦,爲金閶勝事。歸未幾而病,燃燈禮佛,沐浴更衣,端坐而逝。有詩二卷,伯穀爲之序。至今詞客過舊院者,皆爲詩弔之。
歌舞當作第一流,姓名赢得滿青樓。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芙蓉也並頭。
石榴裙子是新裁,疊在空箱恐作灰。帶上琵琶絃不繫,長干寺裏施僧來。
不待心挑與目招,一生辜負可憐宵。秪堪罰作銀河鵲,歲歲年年只駕橋。
舞裙歌扇本前因,繡佛長齋是後身。不逐西池王母去,定隨南岳魏夫人。
水流花謝斷人腸,一葬金釵土盡香。到底因緣終未絶,他生還許嫁王昌。
紅箋新劈似輕霞,小字蠅頭密又斜。開篋不禁沾臆淚,非關老眼欲生花。
聽查八十彈琵琶
査翁琵琶天下聞,奇妙不數康崑崙。六月虚堂發清響,泉鳴木落浮雲昏。人言琵琶出胡俗,君今彈之戞哀玉。邊雨夜裂交河冰,朔風秋折穹廬竹。松漠呼鷹雪未乾,混同吹角波新緑。繁聲亂指隔屋聽,賀蘭秋高山霧青。冒頓按歌嬌學鳥,燕支奏樂碎如星。蕭蕭楊柳落羌管,滴滴蒲桃瀉玉瓶。有時聞緩未促柱,谷幽人寂風泠泠。我聞桑門段和尚,此技從來稱絶倡。寥寥曠代法不傳,清江白月空惆悵。紅簫玉笛清可憐,君言聽之如蜩蟬。十二廬陽遇鐘二,尋師不惜黄金錢。藝成彈向錦筵上,商哀羽烈悲青天。長安繡陌知名遍,春風夜醉芙蓉院。翠黛人人乞譜傳,朱門日日開尊讌。司馬青衫淚泣珠,明君紫塞沙吹面。秋色侵衣鐵撥消,寒煙濕指檀槽變。古來能事惟貴精,一藝可以垂芳名。山陽三弄桓伊笛,缑嶺千年子晉笙。君今此曲掩前古,恍惚變化真希聲。余也江湖好奇士,挾策走馬咸陽京。正逢天子射蛟日,奇文落落無所成。學書學劎白日暮,短裘高帽吴王城。願從君受調指法,燒燈夜讀《琵琶行》。
梅蕃祚 子馬,宣城人。
寄馬湘君
流澌十月下雙魚,傳得金陵一紙書。馬角未寒盟語後,蠅頭猶濕淚痕餘。夢中暮雨題難就,鏡裏春山畫不如。紅杏碧桃千萬樹,待儂花下七香車。
王醇先民,揚州人。
題馬湘蘭所畫蘭竹卷
寒暎秋芳數枝玉,冰綃宛是湘江曲。能使湘靈愴别魂,瑶瑟泠泠怨秋緑。霓裳奔月留難住,錦衾紅燭生愁緒。墨花化作秦淮雲,猶向妝樓日來去。
姚旅園客,莆田人。
過馬湘蘭故居
曲榭殘煙裏,佳人昔此居。花猶籠錦瑟,苔自繡帷車。女俠名徒在,江神佩已虚。銷愁不道酒,留恨若教除。「酒是消愁物,能消幾箇時」,此湘蘭名句也。
陳玄胤叔嗣,江寧人。
弔馬湘蘭廢居
樹結寒陰鳥自啼,青樓閒鎖板橋西。紗窗色改粘蝸殻,繡户香消冷麝臍。零雨殘雲春夢斷,落花荒蘚夕陽低。芳名猶在風流盡,煙水年年繞舊堤。
按:金陵有十二名姬,而當時所傳文采風流,以女俠自命者,惟湘蘭最著。非所謂青蓮亭亭,能自拔于淤泥者耶?
鈕仲玉貞父,吴江人,號五浮山人。
與吴將軍繼美攜妓登虎丘
海月向層臺,山光覆酒盃。纖腰對花舞,横吹遏雲哀。錦席香風暖,羅屏繡壁迴。中宵天宇浄,萬里紫霞開。
本事詩前集卷四終
本事詩卷五前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田藝衡子藝,錢塘人。
子藝好酒任俠,善爲南曲小令。衣絳衣,挾雙鬟,遍遊湖上,逢好友則令小鬟進酒。嘗偕内子遊山,日暮不得巾車,覓一驢,共跨入城,岸然不顧。
西湖題小桃王氏别業
柳外朱樓絢綵霞,阿誰湖上浣春紗?留人燕子初命子,燕鳴以語雛也。映面桃花恰始花。「始」讀作「試」。輕薄未應來鄴下,呢喃多是怨王家。東風頻駐青驄馬,無那橋西酒斾斜。
觀舞絙妓示座客
太平多妙劇,走索著《西京》。舞閣初翔鳳,歌場乍囀鶯。彩繩淩漢架,美女步虚行。獨立停鸞穩,雙飛去燕輕。倒垂身若墮,偃卧體無傾。似蝶和花落,如猿得樹争。卻馳人豈敢,交度衆咸驚。麗日行邊近,祥雲到處迎。非煙新得號,迴雪舊知名。整袂應忘倦,扶鬟更有情。冶容因笑發,憨態爲酣生。神雨沾衣濕,仙霞映臉明。渾疑天上降,須向掌中擎。楚客如相見,何能憚絶纓。
秋夜聽張嬌彈琴
趙瑟秦筝樂已耽,阿嬌一曲解沈酣。都將白雪心中事,寫作清風指下談。塞鴈不來秋七八,湘簾半捲月西南。知音爲爾渾無賴,落盡庭花思正憨。
美人如蓮花北鋌歌
唐有《田使君美人如蓮花北鋌歌》,岑嘉州所云「世人有眼應未見」、「諸客見之驚且歎」者是也。偶觀《胡旋》,率爾吴歈。
長竿大孃昔曾覩,《屈柘》女兒何足數。鴛鴦蜀錦匝地鋪,試看《蓮花北鋋舞》。美人顔色本蓮花,倒影清溪蕩彩霞。飛珮筵中疑雪轉,擎身掌上畏風斜。《大垂》《小垂》宛鴻鵠,東旋西旋羞《鸛鹆》。不獨歌喉似貫珠,卻訝仙蹤成弄玉。貫珠弄玉兩嬋娟,繡韈凌波步步蓮。荆玉反腰殊人畫,《陽阿》蹀足最堪憐。羽衣乍駕丹丘鶴,鵾索仍催《白翎雀》。秋風江上采芙蓉,曉露階前翻芍藥。芍藥芙蓉本並頭,鶼鶼鲽鲽不單遊。公孫《渾脱》露生劎,王母《山香》雪滿樓。翠翹狼藉裙牙縐,玄鬢髼鬆眼光溜。上客無辭一夕歡,主翁更進千年壽。忽然入亂月明低,羌篴胡笳漢馬嘶。寳鼎煙消銀燭冷,半醉不醉能癡迷。吾家使君有此樂,詩人未見徒驚愕。三千珠履不如卿,對卿但惜《蓮花落》。西王母宴群仙,舞《山香》一曲未終,百花盡落。《蓮花落》者,元樂府名。
席中逢故顧閣老家侍兒
幾年流落在錢塘,半面琵琶淚兩行。妝閣不聞鸚鵡唤,舞裙猶帶鷓鴣香。翠屏珠户生前隔,柳葉桃根恨最長。我亦近來飄泊甚,醉中爲爾一沾裳。
柳毅井
《堯山堂外紀》曰:具區東山有井深邃,世呼爲「柳毅井」,即唐所傳洞庭君歸柳毅事。嘉靖中,田子藝同友人遊洞庭,見此井,酒酣吟一絶句。時林月漸明,隱隱見一美人,若隔煙霧,遥和云:「橘花如雪晚風清,迢遞關山春夢驚。明月一天涼似水,不堪重省舊時情。」吟罷忽不見。明日掘地,得一石碑,題曰「龍井」,因建祠其上。
橘花垂蔭碧闌干,此地曾經柳毅傳。卿亦有書吾肯寄,汲深千尺轆轤懸。一作「轆轤腸斷碧絲煙」。
王叔承承父,崑崙,吴江人。
承父入燕,縱觀西苑、南内之勝,作《漢宫》數十曲,流傳禁中。其卒章云:「梨園歌斷萬花天,風雨寒鈴憶舊筵。怪得人間傳秘曲,江南春老李龜年。」晚遊洞庭,時時命吴姬倚酒歌之。
鐵笛歌有序
陳生楫家本武昌,始祖以開國功官海上。祖有鐵笛名「鐵龍」,失之且二百年矣。有客自海上持來,解裘贖之。制古聲冽,因沽酒弄《梅花調》,余歌焉。
武昌老笛名鐵龍,洪武之間來浙東。江湖萬里忽相失,當時哭死陳家翁。流落人閒二百秋,蒼龍化去青天愁。子孫累世覓宗器,漢家寳劍周天球。或言檇李豪家得,夜夜龍光射南極。十年空費陳生心,購問慚無萬金直。一朝海客持相换,生脱貂裘婦釵釧。合浦重歸明月珠,精魂似識先人面。太古琅玕輕欲折,孔竅參差頭尾裂。丹砂錯落水銀花,苔痕蝕盡并州鐵。薄如藤紙枯如木,燈前三弄秋聲蹙。萬點梅花灑席寒,夜半空山扣哀玉。羌兒虎踞鳴塞鴻,怪蛟人立吹煙竹。憶昔汝祖浮洞庭,瀟湘片月開黄陵。純陽真人坐黄鶴,漢江綠酒傾瑶瓶。飄然將笛下東海,鐵龍聲斷江風腥。汝今與笛竟何適,楚水吴山愁客星。汝祖從戰鄱陽濆,佩刀曾佐高皇勳。歎汝飄零把孤笛,丹青竟作曹將軍。半生我亦懷青蘋,袖來不用生龍鱗。不如黄鶴樓前换酒聽,吹笛與君醉殺湘江春。
有調
相思迴夢入青扉,隔夜紅綃月色微。巫峽行雲含雨出,章臺折柳帶春歸。顰開鏡裏新沾黛,笑拂牀頭舊舞衣。怪得鶯鶯憔悴死,鴛鴦花下又雙飛。
苕川席上戲贈晉陵朱説書
君不見蘇秦無賴子,開口風濤吞萬里。只爲家無二頃田,播亂乾坤鬭群蟻。張儀大笑世亦傾,妻子休愁舌未死。朱生有口亦不塵,千年舊事翻爲新。掀唇擊掌變態盡,能令人喜能令顰。劉項興亡在頃刻,唤來野鬼皆生人。棚頭傀儡影中戲,英雄一往誰復真。君不見羅生《水滸傳》,史才别逞文輝爛。草莾雄心不自成,指點罡星灑江漢。馬遷丘明走筆端,神機顛倒莊周幻。滑稽玩世天所嗔,語落蘆花秋夢斷。《太史》弄奇《左傳》浮,達人往往疑《春秋》。土中髑髏難自辨,霜寒草白蟲啾啾。男兒有眼不如瞽,無端信書被書苦,秦火微茫隔荒楚。稗官國史争頡頑,迴首黄粱猶在釜。堯囚舜篡然不然,齊東野人歷歷數。玉帝閻羅老無力,白日人間縱妖蠱。撫劍四顧餘不平,且把葡萄聽《水滸》。
顧養謙益卿,南通州人。
蘇帅歌
闔廬城外木蘭舟,朝泛横塘莫虎丘。三萬六千容易過,人生只合住蘇州。
沈明臣嘉則,鄞縣人。
寄題長干美人趙昭陽之作
輕盈掌上豔陽新,再覩昭陽殿裏人。誰説六朝金粉盡,一身當得秣陵春。
吕時臣中父,鄞縣人。
李太常伯華江上草堂雪夜出妓彈琵琶
北風吹雪晝易昏,樹深竹密江上村。紅燈照席不知夜,忽有遠客驚叩門。繫馬登堂不問姓,不顧傍人即坐定。坐中舉目皆英豪,主人呼出鄭櫻桃。紅絲裊地毾㲪煖,簾額粉香落鳳毛。大小忽雷手中出,須臾翻作《鬱輪袍》。媚臉斜凝新病眼,一曲低徊黄金槽。衆客聞之各掩淚,潯陽此夜我先醉。天涯海角同此心,古人意氣輕黄金。瞥然上馬出門去,酒酣寒極天將曙。
顧大典道行,吴江人。
衡宇家居擅園池亭館之勝,揮毫染翰,風華流映。撰《青衫》《葛衣》諸劇,梨園子弟多歌之。
沈少卿席上有贈
曾向毘陵怨别離,十年重見不勝悲。相看共有江州淚,濕盡青衫是此時。
陸弼無從,江都人。
觀薛素素挾彈歌
蒙叟曰:素素吴人,能畫蘭竹,作小詩。善走馬挾彈,置彈于小婢額上,彈去而婢不知。少遊燕市,與五陵年少並轡出郊,觀者如堵。爲李征蠻所嬖。其畫像傳入蠻峒,酉陽彭宣慰深慕好之。吴人馮生自詭能致素素,費金錢無算,久之語不譍。宣慰怒,羈留峒中十餘年乃遣。中年長齋繡佛,故無從又有《贈素素》詩云:「纓絶鈿遺漏欲分,留髠送客意何勤。酒闌明月生璚樹,坐久流螢點繡裙。《子夜》歌來猶是夏,巫山夢去總爲雲。羞將錦字傳哀怨,清磬長依貝葉文。」晚歸吴下富家翁,爲房老以死。又閩人鄭琰有《寄薛素素》詩曰:「野草城邊油壁車,海棠開盡燕飛初。愁深司馬舟中淚,夢逐蕭孃錦上書。二水雲陰桃葉渡,四橋春暗浣花居。傷心南陌垂陽月,夜夜香塵滿客裾。」猶可想見薛五風流也。
酒酣請爲挾彈戲,結束單衫聊一試。微纏紅袖袒半鞲,側度雲鬟引雙臂。侍兒拈丸著髲端,迴身中之丸並墜。言遲更疾卻應手,欲發未停偏有致。
鄥佐卿汝翼,丹徒人。
汝翼故貴公子,富于才情,好遊狹邪,有豔詩十卷,題曰《纏頭集》。如「笛中舊恨留金谷,天上新愁問玉巵」、「江柳眉梢雙鎖恨,海棠春盡獨銷魂」、「寳鏡夜寒鸞顧影,畫梁春暖燕歸樓」、「小閤閒情緘荳蔻,空庭微步出蓮花」、「玉樹經霜凝屈戍,垂楊新月挂鞦韆」、「明月小樓關盻盻,垂楊深院李師師」,不減《西崑》《香奩》諸作。周櫟園《書影》云:趙燕如,金陵名娼也。《寄謝友人送吴箋》詩云:「感君寄吴箋,箋上雙飛鵲。但效鵲雙飛,不效吴箋薄。」一時名士皆與之狎。鄥佐卿《雪後訪燕如》詩云:「燕子樓前曉日遅,叢篁晴色歲寒知。庭留積雪看教舞,楹附青山入畫眉。鼓瑟調從翻《玉樹》,當杯人似宴瑶池。雲鬟謾對綸巾白,無奈風塵兩髩絲。」
西津别妓
立馬江皐問落潮,片帆西上路迢迢。人將碧草新晴去,魂對青山暮雨銷。雲色自依桃葉渡,月明淒斷鳳凰簫。樓頭濁酒春堪醉,還訪秦淮舊板橋。
王伯稠世周,崑山人。
贈歌者
盡説青樓碧玉家,舞風歌月鬭鉛華。自從誤識櫻桃後,懶看閶門路畔花。
聽沈二彈北曲
燕歌撩亂夜絃鳴,訴盡青樓恨别情。四十年前明月夜,夢迴曾聽斷腸聲。
陳薦夫幼孺,閩縣人。
破鏡行
徐興公《榕陰新檢》曰:莆田陳子卿隨父宦京邸,有鄰女見而悦焉。既而歸閩,女剖妝鏡半規爲贈,且與子卿約,如樂昌故事。未幾,子卿鄉薦,再入都門,則女已移家他徙,踪跡永絶,不復合焉。嘗持破鏡嗚咽不已。幼孺聞其事,爲作《破鏡行》云。
樂昌寳鏡青銅面,閃爍光圓才一片。憶從生小遇君時,君情摇蕩妾憨癡。時時並臂迫肩立,持照青閨雙黛眉。銀筝風斷瓶入井,金縷雙鸞不交頸。空持一半表相思,南北分形更分影。妾身不及青蚨血,但使菱花空瓦裂。何因繡閣匣中銅,得似延津波下鐵。
林章初文,福清人。
初文爲乳山老人林茂之之父。七歲能詩,十三上書督府求自試。萬曆元年舉于鄉,累上春官不第。僑寓金陵,發憤亢直,先後下吏。其夫人王氏名娙,字美君,亦能詩。關白之亂,初文請出海上用奇勦賊,美君寄以詩云:「海寇無端欲弄兵,滿庭文武策誰成?兒夫自有終軍志,未必中朝許請纓。」語多慨激,亦女俠也。
姊妹行
與姊别時啼,頭比姊肩低。幾年不見姊,眉與姊夫齊。春蘭秋菊各芳澤,花早花遲總堪惜。生憎一對似花人,惱殺十年花下客。花時能幾何,客恨不勝多。翻作相思樹,纏絲復繞蘿。鴛鴦宿海底,好夢落風波。空有素衫淚,雙彈向翠蛾。寂寂楊花塢,迢迢桃葉渡。長江南北頭,總是相思路。新人本非新,故人應是故。只道相憐親上親,那識相思苦中苦。憶故如望月,望圓復愁缺。憐新若轉絃,一轉一纏綿。纏綿復繾綣,見妹如姊面。年年春風時,那作雙飛燕。姊應上山采蘼蕪,妹莫尊前唱《鷓鴣》。昨日書來無别話,爲儂珍重大姨夫。
憶仲姬
逢時把酒對紅顔,親爲拈花插翠鬟。今日登高人萬里,教伊獨上望夫山。
代妓送别
春情又爲别離牽,舊恨新愁總自憐。莫問歸期何日是,安排腸斷緑窗前。
爲文西寄情
教成歌舞也風流,曾學西家得似不?今日眉顰非是病,爲郎鎖下一春愁。
崔季鶯
怕教雪落歌應懶,愁作雲飛舞不輕。偷向東風啼柳畔,一行花雨一聲鶯。
徐渭文長,山陰人。
文長負才兀奡,爲畸人。所著《四聲猿》雜劇,與湯臨川並傳。
觀金陵妓人走解解名「童子拜觀音」。
人似明珠馬似盤,超腾隱現不離鞍。各彎鐙底羅鞋窄,都在空中翠袖寒。合掌幾回投地去,同心雙蝶隔花攢。莫嫌歲歲頻來往,家住金陵自不難。
明月宫女入道
昭陽隊裏混鉛華,垂老參師日半斜。不向秋風怨圑扇,卻教明月進琵琶。朝留楚簟身爲雨,夜繡茅君線作霞。見説緱山閒姊妹,尚論恩寵舊誰家。
劉望岑鳳陽人。
贈朱素娥
素娥名斗兒,曲中名妓也。善畫山水,陳魯南授以筆法。與魯南聯句,有「芙蓉明玉沼,楊柳暗銀堤」之句,爲時所稱。鳳陽劉望岑訪之,不出,投以是詩,歡然相見。斗兒有送人詩云:「揚子江邊送玉郎,柳絲牽挽柳條長。柳絲挽得行人住,多向江頭種兩行。」
曾是瓊樓第一仙,舊陪鶴駕禮諸天。碧雲縹緲剛風惡,吹落紅塵四十年。
丘齊雲謙之,楚人。
呼文如館中賦别
呼文如,萬曆間江夏營妓也,能詩善琴。與謙之定情,將攜以東,謙之父不許。文如刺血寄丘詩曰:「長門當日歎浮沈,一賦翻令帝寵深。豈是黄金能買客,相如曾見《白頭吟》。」後謙之赴京,道過武昌,相見甚喜。飲庭中安石榴下,復賦一絶呈謙之云:「安石孤根託謝庭,合歡枝上日青青。懸知雨露深如許,結子明朝似小星。」相與涕泣而别,有「一時雙淚堕金巵」之句。丘久之還里,文如數詒書,訂于歸之約。丘父母力抳之,不果。一日雪甚,丘方倚樓念文如,忽一小艇飛楫渡江,直抵樓下。推篷而起,則文如也。相見驚喜,因言鴇利賈人金,將賣妾,急買舟潛發,稍遲一日夜則落賈人手。抱持慟哭,乃委禽成禮焉。謙之有《遥集編》,都與文如往來贈答者,其自序如此。
回思往事怨蹉跎,復有新愁奈若何。清夢不緣神女苦,小詞難得雪兒歌。隔窗雨逐流蘇墮,落葉飛隨翠簟多。若問此時留别意,雙星七夕在銀河。
附呼文如送别丘生後還樓感賦
莫問天台落日愁,桃花片片水悠悠。寒窗一閉秦簫月,惹得人呼燕子樓。文如有《皂羅袍》四時詞云:「早是燈兒時節,見燕兒做叠,對對欹斜。榆錢兒買不得春風夜,楊花兒故意飛殘雪。門兒重掩,燈兒半滅,人兒不見,病兒怎説?腰兒掩過裙兒摺。」「早是鶯兒時候,見蓮花兒出水,瓣瓣風流。心兒慾火畏紅榴,鼻兒酸涕過梅豆。門兒重掩,簾兒半鈎,人兒不見,病兒怎瘳?扇兒摺叠眉兒皺。」「早是雁兒天氣,見露珠兒奪暑,點點侵衣。針兒七夕把腸刺,砧兒萬户敲肝碎。門兒重掩,帳兒半垂,人兒不見,病兒怎支?書兒難寫心兒事。」「早是雪兒飄粉,見梅兒瀟灑,蕊蕊争春。夢兒凍死也離魂,氣兒呵殺全無影。門兒重掩,被兒半薰,人兒不見,病兒怎禁?屏兒靠熱牀兒冷。」
按:與文如同時有詩妓齊景雲者,與士人傅春定情。春坐事繫獄,景雲爲脱簪珥以供橐饘。春謫遠戍,景雲欲從行不得,賦别云:「一呷春醪萬里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爲雨,明日留君不出城。」春去,雲竟以想念没。又有劉盻春者,汴梁樂工女,年十八,與汴人周恭定情。恭父嚴禁之,不令通。盻春杜門謝客,有雲間富商齎金帛往,母欲奪其志,不從,痛加箠楚。恭知之,致書使從母命,綴一小詞云:「阻佳期,盻佳期。欲寄鸞箋雁字稀,新詞和淚題。怕分離,又分離。無限相思訴與誰,此情風月知。」盻得詞,投繯死。及火其尸,獨所佩香囊鮮好,中即藏周所寄《長相思》詞也。衆皆驚異,周籓誠齋爲傳奇曰《香囊記》。二事見梅禹金《清泥蓮花志》中。誰謂青樓都薄倖也!
左車,蓮旬,仁和人。有《漉籬集》。
秦淮竹枝乙丑五月集范姬文鏡閣賦此詞
楚歌湘曲未須哀,遥見燈船趁月開。長笛叫雲簫咽水,百千神女弄珠來。
贈玉勾姬人
忽見寒峰辭翠黛,欲留楓樹當紅顔。但看肌骨如飄葉,便覺胸懷似遠山。況是瓊枝舒上界,卻教花影落人間。從兹露壓雲横處,認作煙姿與霧鬟。
附張一如和詩云:「名花在昔憶誰攀,忽有濃香發玉顔。雙影夜生羅帳月,一枝晚出繡屏山。空聞秋思來何處,猶覺春風駐此間。度與江南《後庭曲》,逐聲應也自低鬟。」
馮琦 用韞,北海臨朐人。
婉兒怨戲柬敬承
昨日開金屋,君恩别處新。難將織錦意,去比浣紗人。只自憐中婦,誰當念下陳。嫁郎何太早,不敢怨前薪。
今夕是何夕,雙星已渡河。人間愁織素,天上恨停梭。春色簾櫳隔,秋風枕席多。恐君疑妾妬,未敢問修蛾。
見説新人好,君心豈舊歡。離愁隨月滿,信誓近秋寒。縑素寧堪問,苕華半已殘。妝成郎未起,寂寞鏡中看。
故劎誰相問,前魚秪自悲。轉因辭寵日,私憶合歡時。隔牖歌《桃葉》,因風泣柳枝。啼痕還自掩,羞遣侍兒知。
不寐驚秋早,無言坐夜分。𢬵已𢬵成棄妾,未忍便忘君。形影窗前月,悲歡夢裏雲。如能念疇昔,看取舊湘裙。
范汭東生,烏程人。
洗妝樓歌
結樓黄山曲,不礙黄山雲。山雲吹作雨,漠漠復紛紛。紛紛漠漠春何有,洗去梨花隔垂柳。花開花落郎未歸,樓上美人相憶否?
于慎行無垢,東阿人。
題忠順夫人畫像
天山獵罷雪漫漫,繡袜斜偎七寳鞍。半醉屠蘇雙頰冷,桃花一片殢春寒。
按:忠順夫人即世所傳三孃子也。馮北海亦有《題三孃子畫像》云:「𣰽毺春暖鎖芙蓉,争羨胡姬拜漢封。繞膝錦襴珠勒馬,當胸寳袜繡盤龍。」「塞北佳人亦有饒,白題胡舞爲誰嬌?青霜已盡邊城草,一片梨花冷不銷。」「紅妝一隊陰山下,亂點駝酥醉朔野。塞外争傳孃子軍,邊頭不牧烏孫馬。」
顧斗英仲韓,上海人。
秦淮小姬
一片春山乍學描,纏頭初試紫霞綃。章臺無數青青柳,最惹東風是嫩條。
錢道行叔逹,湖州人。
贈姬人李五
秣馬章臺下,微波驟目成。寫芳蘭葉細,流韵《竹枝》清。百折心仍俠,千杯態始生。情緣久不作,兹復解憐卿。
張懋儀
贈張增波增波名文,雲間姬。神情湛若秋水,故又以「秋水」呼之。
湖邊三月花如雨,樓外雙飛鶴似雲。張緒風流隄上柳,與君那得不平分。
王山魏人。
弔吴盈盈
絃絶秦筝鏡任塵,細腰休舞鳳凰茵。一枝濃豔埋香土,萬顆珍珠滴繡巾。行雨不歸魂夢斷,落花難伴綺羅春。漢皇甲帳當年意,縱有芳魂不似真。
按:盈盈色藝雙絶,與王相遇成契。未幾,夢紅裳美人持一紙告曰:「玉女召汝掌奏牘。」覺而告母曰:「兒不久居人世矣,後日訪我于東山。」言已竟卒。王復過之,弔以詩云云。後王游岱岳,至絶頂玉女池頭,感盈盈之夢,又賦二絶句。歸至旅次,忽夢游日觀峰,見石上题詩,筆蹟似盈盈。詩云:「絳闕琳宫鎖亂霞,長生未晚棄繁華。斷無方朔人間信,遠阻麻姑洞裏家。歷劫遥翻滄海水,濃春難謝碧桃花。紫臺樹隱瑶池闊,鳳嬾龍嬌日又斜。」是夕恍惚有所遇云。
黄奂紀玄龍。
贈别崔重文
旅舍村醪未忍傾,愁聲相伴砌蛩聲。不知翠閣清歌處,可有人來夜唤名?
按:崔重文,小字媚兒,豔之者目曰嫣然。室中有幻影閤,駒隙所容,凡庭柳扶疏,歸禽頡颃,呈態壁間,不遺毫末。重文有《别黄玄龍》詩八首,云:「昨夜羅幃始覺霜,馬嘶寒影候嚴裝。曉燈欲暗將離室,不道離情畏曙光。」「九月江南似小春,偷春花鳥殢歸人。妝樓直對長干道,愁見行車起暮塵。」「楓葉鴉翻秋水明,長橋衰柳古今情。尋常歌板銀罌地,從此傷離不忍行。」「華裾賦别酒初醺,《水調》吴歌夜入雲。此曲由來能解恨,一時淒切半緣君。」「君心未去妾心行,相顧無聲覺淚聲。别後何人照憔悴,空餘明鏡解含情。」「莫輕春夢薄殘緣,款語關心十五年。覆水落花難再合,匣琴從此怯危絃。」「留君且住慰淒其,少住懼悰轉益悲。欲絶不知因底事,將無真作有情癡。」「亦道三秋只暫時,骨驚魂絶已難支。章臺三月春風裏,莫寄空函付柳絲。」
李蓘于田,內鄉人。
于田左官家居,好縱倡樂。有所狎女優往來汳、雒間,于田微服過從,與群優雜處。女優登場,持鼓板爲按拍。久之,群優相與目笑,漏言于主人翁。主人翁知爲李翰林,具衣冠,肆筵席,再拜延請。于田欣然就坐,歡飲竟日。借主人厩馬,與女優連騎而去。
戲題示優人
一自封書别建章,荷衣嘗惹蕊珠香。逢人白眼唱歌去,笑入西坡秋水長。
劉黄裳玄子,光州人。
摴蒱歌
余友季襲美豪蓋一世,其姬多慧智,襲美授以諸佛妙經,蓋箭鋒機也。襲美令宛平,政暇即
與摴蒱,亦游戲三昧者乎?因作是歌。
龍女誦經香飯畢,長安放衙初岸幘。桃笙幔展燕寢春,試下紅衫輕一擲。緑雲點點玳梁間,海燕翩翩對遠山。仙人好博雷翻掌,玉女投壷電解顔。揶揄笑口如飛雪,黄鸝二月争調舌。别有呼盧調轉高,一聲鳳叫青天裂。風摇花片滿雕窗,鬱金醽酒泛璚缸。雲母屏前憐個個,水精簾下愛雙雙。一枝醲李倚銀盤,纖纖新笋擊琅玕。已解疾馳誇女俠,故將遲局媚郎官。醉後雙鸞挂海野,櫻唇唾出胭脂馬。偷得籌來竊玉符,奪將梟去驚銅瓦。折腰塵浄館娃前,畫眉人在章臺下。摴罷么麽性轉靈,不彈寳瑟向君聽。仙郎帶酒朝天去,還諷如來《般若經》。
顧有翼佐明,吴江人。
春日同潘木公飲沙來青較書齋中來青即席有作倚韵留别
春日風光引興長,朝來重到莫愁堂。柳當綺閣偏多態,花對名姝不惜香。錦瑟聲中情冉冉,綵箋句裏恨茫茫。何須别後方追憶,只是尊前已斷腸。
華淑淑聞修,無錫人。
堤月聽蘇姬樓上理曲
晚妝燈火照樓新,重奏妍詞唱未匀。遮莫簾空扉已合,隔牆猶有聽歌人。
潘之恆景升,歙縣人。
景升僑寓金陵,留連曲中,與名妓朱泰玉、鄭無美遊,徵歌度曲。泰玉、無美即冒伯鏖所集與馬湘蘭、趙今燕爲秦淮四美人者也。景升《西陵逢楊五》詩云:「擊檝似邀桃葉渡,看花空憶莫愁湖。」知其狎遊都在臺城煙水中矣。
聽楊生唱崑腔曲
板橋南岸柳如絲,柳下誰家《楊叛兒》?《白苧》尚能調魏譜,良輔。紅牙原是按梁詞。伯龍。雨添山翠通城染,潮没堤痕去路疑。年少近來無此曲,舊遊零落使人悲。
蒙叟曰:崑有魏良輔者造曲律,世所謂「崑腔」者自良輔始。而梁伯龍獨得其傳,著《浣紗》傳奇,梨園子弟喜歌之。按:梁名辰魚,亦崑山人。景升有《白下逢梁伯龍感舊》云:「一别長干已十年,填詞赢得萬人傳。歌梁舊燕雙棲處,不是烏衣亦可憐。」
武昌行爲程仲權賦贈張卿張卿名曉曉。
武昌垂柳百千行,九月西風半夜霜。坐覺危樓鴛瓦裂,起看殘月鏡波涼。和歌者誰歌《折柳》,歸客傷心對尊酒。蒹葭白露空江寒,三十春風亦何有?長歌聯臂踏《銅鞮》,鼓瑟湘靈處處迷。月滿秦淮通楚夢,片雲猶落小樓西。
鑾江别羅采南采南名芳澗,金陵妓。
城邊垂柳拂高樓,塘上蒲生半没舟。雨過盧家偏好景,洗開新月曲如鈎。
屈指青樓第幾家,平鋪秋水帶蒹葭。江南有夢隨君去,月色寒飄桂子花。
徐𤊹興公,閩縣人。
玉主行
按:福清林两卿,倜儻好遊俠邪。燕姬劉鳳臺者,有聲教坊,一見林歡甚,託以終身。林納爲妾。久之,去遊吴、越間,聞姬死,疾馳至燕,日夜哀慟。刻玉爲主,賦長短句鐫玉上云:「人時倒郎懷,出時對郎面。隨郎南北復西東,芳草天涯堪遶徧。勝寫丹青圖,勝裝水月殿。玉魄與香魂,都在此一片。」未幾,林遊粤西,爲舟人陳亞三所殺,沈屍于江。蒼梧司理者,丙卿友也。夜半忽見婦人稱冤狀,因呼邏卒嚴捕之。搜亞三橐,得玉主。司理大驚,索餘黨,伏辜。求其屍,顔面如生。徐爲作《玉主行》云。
燕山幻出蛾眉質,翠羽鳴璫金屈膝。就中百萬倚門倡,若箇輕盈稱第一?傾城少女長劉家,十五妖嬈未破瓜。到處名姬羞粉黛,一時佳冶避鉛華。櫻唇半啓飄《金縷》,百囀嬌喉鶯乍乳。間拂朱絃奏鳳凰,時抛紅豆調鸚鵡。對客閒參湖上禪,桃花重製蜀中箋。芙蓉學繡相思枕,榆莢羞看買笑錢。五陵俠客紛無數,争進千金求一顧。妾貌雖同解語花,妾心已作沾泥絮。風流閩海説林郎,年少曾登遊冶場。萬金盡買纏頭錦,贏得聲名遍教坊。明珠欲换娉婷女,金谷園中貯歌舞。滿眼無人荷目成,劉姬一見心相許。結束歡然出狹邪,九枝銀燭七香車。鴛鴦忽比雙飛翼,菡萏俄開並蒂花。珊瑚寳玦流蘇帳,蜀錦紫絲縈步障。占斷春風歲復年,秦筝趙瑟搊還響。可憐行樂在須臾,夫婿長遊入五湖。膏沐嬾施雲脅亂,空牀獨守夜燈孤。春花秋月無情去,誤妾佳期等閒度。婉意柔情孰與伸,千愁萬恨憑誰訴?明河耿耿路迢迢,望絶音書嘆寂寥。經頰每于愁處損,朱顔多向暗中凋。思君不見令人老,柳葉雙眉晝慵掃。香魂渺渺落黄泉,玉骨纍纍瘗芳草。人傳消息五湖西,夫婿傷情掩面啼。碧沼游魚乖比目,雕梁飛燕失雙棲。哀絃聲斷絲難續,死别生離成一哭。沈思無計表深情,售得連城舊時玉。磨礁朗潤復輝光,賦就悲哀句短長。中間自鏤芳卿字,未下金刀先斷腸。錦囊裝貯殷勤記,鎮日重重牢繫臂。東西南北但隨身,旦夕何曾暫相棄。攜向蒼梧萬里遊,逢人開取淚先流。鷓鴣叫月悲長夜,蛤蚧鳴風感素秋。江頭忽遇探丸客,化作杜鵑歸不得。黄昏野魅泣精靈,暮雨遊燐啼怨魄。玉主漂零何處歸,芳魂長繞越江飛。夜臺飲恨重相見,朽骨含寃事已非。蒼梧司理眠官閣,忽覩仙姬來綽約。含怨含顰若有詞,半羞半怯如相託。索索陰風毛骨寒,分明環珮響珊珊。漸聽嗚咽聲初遠,起視明河漏欲殘。心知非幻仍非夢,定有幽魂抱深痛。綵線縫裾獲赭衣,驟看玉主神驚動。由來此物屬林郎,刻玉題詩爲悼亡。珍藏久識知懷袖,流落何因在異鄉?傷心細向公庭鞫,舊鬼哀呼新鬼哭。始覺孤身入虎牙,更悲俠骨填魚腹。詎信蛟龍不忍吞,隨波逐汛幾朝昏。千秋重閲曹盱事,《九辨》難招屈子魂。吁嗟此事何奇絶,名姓從兹播西粤。真迴白日照重泉,果有嚴霜飛六月。片玉堪將恩遇酬,死生肝膽在紅樓。方知白璧能伸恨,不獨青萍解報讐。
鄒迪光彦吉,無錫人。
行經舊院
曲房深院草萋萋,不見嬌鶯樹樹啼。惟有秦淮舊時月,夜深相送板橋西。
沈淵淵置妾金陵爲作花燭詞
蘭釭四照月痕新,繡帳牙牀疊錦裀。不羨鄰家金作屋,請看夫婿玉爲人。
姚士粦叔祥,海鹽人。
周綺生移居
按:綺生名文,嘉興人,隸藉曲中。口多微詞,舉止言論,儼如士人。值讌集分韵,有用「習家池」者,綺生笑曰:「無乃太遠乎?」舉座拂衣起。嘗有詩云:「掃眉才子多相忌,未敢人前説較書。」蓋自傷也。後以屬身非偶,敝衣毁容,重自摧廢,晨夕炷香佛前祈死,時作小詞寓意。無何,悒鬱以死。檢其笥中,有句云:「侍兒不解春愁,報道杏花零落。」知者傷之。虞山蒙叟傳其事。
籬落借春城,盤紆覓路生。瓶花攜舊蝶,鄰樹换新鶯。粉院宜妝好,虚窗叶句清。尋常門外草,一倍攪人情。
薛潤孃七夕生日
生逢烏鵲渡河秋,乞巧今番免上樓。莫訝眼前多俗物,天孫亦秖嫁牽牛。
沈珣幼玉,吴江人。
周綺生卜居江上賦贈二絶
十里虹橋柳萬株,白蘋紅葉滿清渠。從今管領秋江色,總屬風流女較書。
鴉黄初褪晚妝慵,獨上朱樓盻遠鴻。無賴秋光偏欲暮,惱人花外鯉魚風。
袁宏道中郎,公安人。
傷周生按:吴人呼妓爲生。
溪頭曾見浣春紗,珠箔于今天一涯。紫陌重邀千寶騎,青樓無復七香車。美人南國空湘水,處子東鄰是宋家。記得西廊香閣裏,缾花長插一枝斜。
小婦别詩
弱柳輕帆快送人,巫山原是女兒神。願隨潑火清明雨,洗卻錢塘十里塵。
周應儀元度,吴江人。有《南北游草》。
聞歌
桃花扇底落紛紛,宛轉清歌一曲聞。醉殺文園渴司馬,酒壚斜盼卓文君。
周俊伯英,江陰賈客。有《南岑集》。
蕪城對酒寄懷張淡雲校書
樓上春雲黯夕陰,折花載酒偕同心。芙蓉繡幄隠紅燭,美人一笑輕千金。南浦别離情脈脈,柳花繚亂風無力。愁來獨上廣陵城,江水微茫天一色。
贈張淡雲
星河淡淡夜迢迢,深院涼生動絳綃。傳得揚州新樂府,倩誰人並坐吹簫?
陳鶴鳴野,海樵,山陰人。
海樵工吴歈越曲,櫂歌菱唱,無不盡態極妍。與教坊歌妓趙燕如善,時綴小詞,唱諸曲中。作《桃花美人行》,世目爲青樓渠帥云。
桃花美人行
鸞幃鴛閣戀無因,珠鏡牙牀久自塵。相逢柳絮心還亂,相見桃花意轉新。聊作逍遥步,獨立可憐春。春日春花復可憐,春心飄蕩詎能前。自知顔色非春色,自惜今年異昔年。眉凋難學柳,步弱不成蓮。臂褪珊瑚釧,鬢謝鳳凰鈿。行隨雙蝶偏羞寡,坐同孤月卻憎圓。羞寡憎圓兩意深,桃花桃葉一時新。但識花心非妾性,不將折取寄離人。
程奎徽州人。貢士。
竹垞《詩話》:崇禎癸未,湖廣巡撫宋一鶴敗,家屬没官。妾金陵陳氏以色藝聞,門客王屋聘焉,謝參政上選先期娶之。奎因作詩嘲笑,一時争傳誦云云。
即事
歌舞叢中度歲華,一朝忽去抱琵琶。前身定是烏衣燕,不入王家入謝家。
朱茂晥芾園,嘉興縣學生。有《頗頷集》。
聽震澤周蘭皐清曲
落花時已過,今夕得逢君。不羨龜年曲,岐王宅裏聞。
吴璵于庭,休寧人。
答閨人徐簡簡寄懷
東風妝閣廠檐牙,春鎖重扉樹樹花。自是王孫歸未得,漫隨芳草到天涯。
按:簡簡字文漪,嘉興人,璵小妻也。其《寄懷》詩云:「夾岸垂楊捲落花,春風咫尺是天涯。重門深鎖樓中燕,獨有王孫不在家。」
本事詩前集卷五終
本事詩卷六前集 吴江徐釚電發编辑
湯顯若士、義仍,臨川人。
義仍詞曲小令擅絶一世,所撰《牡丹亭記》與《西廂》並傳。嘗醉後自题云:「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搯檀痕教小伶。」興致可想見也。
遥和諸郎夜過桃葉渡湯自注云:「有本事。」
諸公紛紛去何所,隔岸熒熒高燭舉。若非去挾秦家姝,定是將偷卭市女。一從西蜀老王孫,千騎東方總不論。也乏使君呼共載,也無遊女解宵奔。無緣此屬翩連去,飄飄燁燁知何處?翠納香奩夜著人,絳蠟清笙幾回曙。當時我亦俊人群,情如秋水氣如雲。有酒誰家惜酣暢,饒花是處怯離分。如今兩鬢籠紗帽,輕煙澹粉何曾到。眼看諸公淹夜遊,心知此事從誰道?衙齋獨宿清漢斜,燈影籠窗半落花。拚不風流長睡去,卻持殘夢到他家。
黎女歌
黎女豪家笄有歲,如期置酒屬親至。自持針筆向肌理,刺湼分明極微細。側點蟲蛾摺花卉,淡粟青紋遶餘地。便坐紡織黎錦單,拆雜吴人綵絲緻。珠崖嫁娶須八月,黎人春作踏歌戲。女兒競戴小花笠,簪兩銀篦加雉翠。半錦短衫花襈裙,白足女奴絳包髻。少年男子竹弓弦,花幔纏頭束腰際。籐帽斜珠雙耳環,纈錦垂裙赤文臂。文臂郎君繡面女,並上鞦韆兩摇曳。分頭攜手簇遨遊,殷山沓地蠻聲氣。歌中答意自心知,但許昏家箭爲誓。椎牛擊鼓會金釵,爲歡那復知年歲。
柳絲樓感事
殘日西樓映粉紅,畫眉吹蹙柳條風。重來攀折人何處,腸斷千絲一笛中。
一年春事賞心同,千里湘皐曲未終。别恨乍隨帆影去,柳條眉暈半絲風。
馮夢禎開之,秀水人。
憶姬人
客遊數改期,不爲桃花堤。離衾淹晝雨,夢駕怯春泥。芳草遠猶緑,柔條近更迷。妾心寧自苦,愁殺亂鶯啼。
唐時升叔達,嘉定人。
觀妓戲作
庭院陰濃起暮煙,畫屏銀燭照嬋娟。壺觴錯落醻良夜,履舄交加任少年。自詫獨經投果後,相逢同在破瓜前。園林春晚增顔色,只爲新花一樹鮮。
程嘉燧孟陽,松圓詩老,休寧人。孟陽諳曉音律,分刌合度。老師歌叟,一曲動人,燈殘月落,必傳其點拍而後已。今録其對酒聽歌之作,覺松圓詩老情致宛然。
曲中聽黄問琴歌
夜掃歌樓集鈿車,白頭占曲點紅牙。梁間三日餘音在,偷得新腔遍狹邪。
曾憐古調背同時,廿載心期老曲師。爲是唱情聽不得,髩邊先著幾莖絲。
歌郎酒客盡知名,畫燭紅妝作隊迎。簷竹蕭蕭香閤裏,花藂十月坐流鶯。
輕染鴉黄拂髻鬟,鶯雛巧笑鬭雙彎。不知《水調》聲能苦,蹙損横波一寸山。
水上倡樓
水樹風帆隱伎樓,微明遠岸濁河流。也知一望堪腸斷,暮雨無人在上頭。楊升菴云:「白樂天詩:『吴孃暮雨蕭蕭曲,自别江南久不聞。』自注:『吴孃歌詞有「暮雨瀟瀟郎不歸」之句。』吴蓋杭州名妓也。」
雨中過伎家飲書贈陳翠
紅樓細雨燕飛斜,玉面珠簾相映遮。三月江南春色盡,卻行江北見梅花。
縆雲詩朱長孺曰:孟陽此詩爲河東君作。
彩雲一散寂無聲,此際何人太瘦生。香縱返魂應斷續,花曾解語欠分明。白團畫識春風在,紅燭歌殘夕淚争。從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夢中行?
朝簷天外鵲來聲,夜燭花前太喜生。婪尾宴收燈放節,掃眉人到月添明。香塵澒洞歌梅合,釵影差池宿燕争。等待揭天絲管沸,綵雲縆定不教行。
夜半空階細雨聲,曉寒池面緑萍生。悠悠春思長如夢,耿耿閒愁欲到明。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風信落花争。茫茫麥秀西郊道,不見香車陌上行。
聽曲贈趙五老太倉人,名淮,字長源。善醫能詩。
菊花閤裏殷勤唱,王冏伯家。芍藥園中仔細聞。相公南園。此後但逢歌曲伴,何曾聽罷不言君。
紛紛酒事少心情,只辦停盃鬭耳明。翻恨聽時心太切,歸來摹得不多聲。
酬别苗五美人廿二韵
羈客行將盡,歸心看柳條。殘枝今欲報,解纜是明朝。卷幔牽嵐翠,收琴應落潮。昔逢離宴數,曾負酒船邀。一自移西閣,相過只北橋。石城斜對户,桃葉僅容舠。婿美元名岳,孃家舊姓蕭。初疑蒹倚玉,漸許木投瑶。浪迹真逾合,幽悰淡若調。扶頭移短晷,連臂踏深宵。巵屈偏從訴,鬮藏令莫囂。脂香盃底度,花艷燭前摇。畫扇憐蠅小,書裙愛蝶嬌。絃清霜欲徹,鏡瑩月難消。憨袖迎全嚲,妝眉懶半描。吭圓容妾顧,腕弱勝郎佻。歷歷諧新賞,愔愔亮久要。事過心共折,情在夢無聊。合贈煩纖手,分題減素腰。景窺長至逼,樂記小春饒。舞榭山雲賸,離帆浦雪遥。吴洲重見月,玄閣正寥寥。苗五送别詩云:「蕭蕭帆舉下中流,仍倚江邊憯别樓。不覺歡娱成舊恨,更將新句結離愁。」「緜緜寒夜已消魂,况復鳴琴月在門。共道絃中流水澁,秦淮霜苦縮潮痕。」聞歌引題畫新柳贈叟徐四南曲以《單題柳》爲冠,廿年前遇金壇馬曲師,曾傳其㮣。又嘗聞趙五、
黄二輩歌。徐生在廣陵秋夜歌,情事感動,含嚼吐納。十一月十三,季康適至,集曲中,復請唱此。曩許爲圖,兼書此引。
元詞舊數窺青眼,時曲新翻歌漸罕。閒中著意教人難,聲外加工聽自懶。曾傳點拍麤解聽,江城聞罷空惺惺。似禁楚女腰肢瘦,如見蕭郎眉眼青。悠揚逐夢風前縷,攧落飛花水上萍。别來無處向人道,年少兒郎自矜好。倡樓社裏人已非,吴北海、黄問琴。相國園中客俱老。白頭最是可憐人,濯濯新圖爲誰掃?沈吟理曲忽沾纓,憶著風流被君惱。邗江舊侣來月明,重向紅樓歌一聲。何處老翁能此曲,霜天燭下啼新鶯。囀聲自覺無横笛,放指還疑有鳳笙。渭曲灞陵渾在眼,暮雨斜陽陰復晴。迷樓一望無窮處,端倚愁中卻盡生。
吴兆非熊,休寧人。
非熊少警敏,工傳奇詞曲。萬曆中游金陵,留連北里,與新城鄭應尼作《白練裙》雜劇,譏嘲馬湘蘭。青樓人皆指目,有樊川輕薄之名。所作《鬬草篇》,臧晉叔、曹能始見而擊節,遂流傳都下,一時遍寫,人皆誦之。
秦淮女兒鬭草篇
樂遊苑内花初開,結綺樓前春早來。春色染山還染水,春光銜柳又銜梅。此時芳草萋萋長,秦淮女兒多閒想。閒想玉閨閒,羅衣正試單。芳飈入户吹帷動,巧鳥當窗攪夢殘。困嬌麗日長安道,相戲相邀鬭芳草。芳草匝初齊,茸茸没馬蹄。芳草遠如幕,望望迷人步。將緑將黄不辨名,和煙和霧那知數。鳳凰臺上舊時基,燕雀湖邊當日路。結伴踏春春可憐,花氣衣香渾作煙。誰分遲遅獨落後,誰能采采不争前。嫋嫋桑間路,佳期何暇顧。悠悠淮水湄,遠道不遑思。空生謝客西堂夢,徒怨湘娥南浦離。未鳴鶗鴂先愁歇,乍囀倉庚正及時。正及時,先愁歇。密取畏人窺,疾行防藓滑。入深翠濕衣,緣高香襲襪。搴若將何爲,束芻欲待誰?茜紅猶勝頰,荑白卻慚肌。薜荔裁衣安可被,菖蒲結帶豈堪垂。盈匊盈襜羅衆芳,蛾飛蝶繞滿衣裳。蘭皐藉作争横地,蕙畹翻爲角敵塲。分行花隊逐,對壘葉旗張。花花非一色,葉葉兩相當。君有麻與枲,妾有葛與藟。君有蕭與艾,妾有蘭與芷。君有合歡枝,妾有相思子。君有拔心生,妾有斷腸死。贏歸若個中,輸落阿誰裏?相向無言轉自愁,芳坰過客忽疑秋。别本辭柯何倚託,傾青委緑滿郊丘。雖殘已受妍心惜,縱賤曾經纖手摘。芍藥多情且自留,蘼蕪有恨從教擲。人生寵愛幾能終,人心安得采時同。縈愁結念尋歸徑,接佩連裾趁晚風。情知朽腐隨泥滓,會化流螢入幕中。
榕城小妓奇奇歌
奇奇十二髮垂肩,腕伸膝上誰不憐。鴉頭髻樣望如墮,杏子衫新紅欲然。市門半面窺人慣,門前潮水東西漫。阿爺歡喜阿孃嬌,東家妬殺西家羨。六月南風荔子紅,斜柯輕立踏如風。八月西風龍眼低,今年攀折與枝齊。年紀雖小齒清歷,漢語吴歌聲的的。劉家碧玉未須論,越客明珠應不惜。借問春來幾樹花,雙抛橋畔是兒家。
吴夢暘允兆,雲人。
允兆知音律,善度曲。晚遊金陵,徵歌顧曲,齒齲牙落,猶嗚嗚按拍,好事者至今傳之。與程孟陽善,嘗集汪景純家聽歌,與孟陽限韵爲絶句,互相嘆賞。
集汪景純宅聽歌 按:景純名宗孝,休寧人,江左大俠也。有姬曰孫瑶華,舊籍曲中,與景純卜築六朝古松下。景純歸里,孫有《寄衣》詩云:「閉妾深閨惟有夢,憐君故國豈無衣。」人多傳之。
金陵樂府杜秋孃,宛轉新聲隠洞房。林木盡飛江水咽,那教人聽不回腸。
按:瑶華字靈光,汪仲嘉有代蘇姬寄怨所歡詩詞,客屬和盈帙,吴非熊尤岸然自負。靈光詩一出,衆皆閣筆歛袵。今附靈光詩云:「繇來嬌愛競新知,空結同心不忍持。山上蘼蕪寧再遇,陵西松柏詎相期。羅襦明月君休繫,紈扇秋風妾不辭。極目自憐春欲盡,流鶯飛處草離離。」
贈妓
雙眉淡掃轉堪誇,爲問佳人字麗華。衫趁舞時嬌杏子,扇當歌處掩桃花。相邀洛浦神常近,一賦《高唐》夢不賒。笑殺蹉跎白司馬,潯陽江口惱琵琶。
陳山甫邀集楊姬華林館同賦
煙花四部舊曾題,迭變新聲拍按齊。聽到關情情忽忽,絳紗休妬翠眉低。
曹學佺能始,侯官人。
能始具山水勝情,家有石倉園,水木清華,賓朋歙集,聲伎雜進,彷彿弇州東橋。程孟陽酷愛其「明月自佳色,秋鐘多遠聲」之句。
催妝爲韓求仲賦
妾家住在長干里,歲歲春光黯自悲。若使遠山秋入畫,相逢不待踏青時。
荔枝紅閩俗:女子將嫁,男家先一年送荔枝紅,猶粤中以檳樃行聘也。
嬌羞十五閉房櫳,風雨無端妬守宫。玉鏡臺前倚惆悵,郎家不送荔枝紅。
即席贈黄姬
座客如雲待舉杯,香車門外屢相催。非關故意梳妝緩,自昔佳人唤夜來。
柳應芳陳父,海門人。
戲贈楊二病起
聞卿春病起,閉閣懺醫王。小愈雖憐妾,長顰不怨郎。絃疑新製曲,衣識舊薰香。旦夕猶宜慎,空牀夢亦防。
王光禄家屏後琵琶短歌
十二金屏逐面遮,雙鬟背倚彈琵琶。六幺絃急齊聲按,桃葉桃根舊一家。曲罷屏開但香霧,餘音空遶珊瑚樹。中年魂夢不驚飛,雒月巫雲引歸路。
十三夜讌馬姬館
芳宴妖姬集,紛如竊月來。回身迎夜燭,連手逐春杯。緩舞盤中柳,新妝屋裏梅。停絃將送態,
吴鼎芳猶畏上聲催。
凝甫,吴縣人。
飛樓曲戲柬茅止生飛樓宛轉芙蓉簇,對列駕鴦三十六。東風着意渡江來,染出蛾眉春水緑。樓頭何處得春先,非霧非煙俱可憐。紅芳雜沓錦茵軟,塵香不上雙行纏。嬋娟花月曾無價,只向嫦娥乞長夜。夜長夜短那得分,鬱金自繞珊瑚雲。青絲玉壺正傾倒,楊柳烏啼白門曉。
小院
小院曾遊處,今來不忍行。是花皆黯淡,有月未分明。轉覺非前事,終憐負此生。遥波春一片,流恨復流情。
梅鼎祚禹金,宣城人。
頓姬坐追譚正德南巡事 頓之先有頓仁彈琵琶,及角妓王寶奴俱見幸。按:寶奴號眉山,武宗駐蹕金陵,選教坊司樂妓十人備供奉,寶奴爲首,姿容瑰麗出衆,數侍巾櫛。武宗回鑾,寳奴還舊籍,咸以貴人呼之。自供奉歸後,寶奴閉閣不出,嘆曰:「婢子獲執巾天子前,安得復爲人役?」遂長齋誦佛,爲道人裝以老。又傳寶奴倜儻揮霍,嘗一日乘油壁車以出,遇二毬師,皆負絶技,邀之廣塗,請王孃登場。寳奴下車,風度瀟灑,舉趾蹁躚,觀者如堵。跔畢,寶奴出金數錠酬二師去,其豪爽如此。
武宗時巡蹕舊京,煙花南部屬車行。更衣别置宫楊繞,蹴踘新場御草平。徧選檀槽催鳳拍,忽傳金彈逐鶯聲。寳奴老去優仁遠,坊曲今誰記姓名?
横塘曲贈王玉華
歡來亞字城,儂渡横塘水。兩影併一心,終當爲情死。
俞安期 羡長,吴江人。
昭涼詞 一百首選十三首。
昭涼者,鄂渚女子,警敏多慧,工藝解文。侍余讌遊,眷焉周歲,事無幽顯,悉紀詠言。
抛擲黄金謝冶遊,冰心一片落箜篌。人間儻問憐才事,俠氣于今在女流。
結社蘭林宴曲池,名流畢集每追隨。故將險韵書花片,分送尊前索賦詩。
柳林花薄趁芳菲,每卻香輿遠步歸。淺立微將春帶緩,風香蛱蝶繞裙飛。
棐几光生對綺疏,薛濤牋子鎮硨磲。抽毫細寫江妃賦,學得《黄庭》小法書。
城下清池似影娥,薄籠半臂弄微波。墨花繡卻端州硯,日日臨池自洗多。
日晡汲水灌池臺,就取微涼小醉來。薄薄銀冰千片落,并刀雪藕佐雙杯。
遣興閒將弈譜傳,日攜碁局坐花前。自從輸卻金跳脱,置子長争一道先。
三尺長竿罥綵絲,裝成遊鼠落罘罳。東西擺作迴旋勢,戲引金猫撲地追。
城濠濠北住畦丁,半是山村結屋成。攜榼改裝田舍婦,就陰同飯豆花棚。
玉枕霞漿曉帳前,擁衾同醉復同眠。倩人去典黄金釧,怕有鄰家索酒錢。
脉脉蘭心解自持,向來小錯避人知。偶拈舊事尊前戲,忽地嗔生不語時。
積雪松梢色皎然,瑶甖收貯水澄鮮。春來更和花房露,留賽中泠第一泉。
結束遊裝去楚關,蕩舟相送涉江還。離樽攜出愁成讖,不忍同登大别山。
昭涼變詞
鄂城城南端,其下芙蓉池。翩翩鴛鴦鳥,兩兩來遊嬉。雄者被五色,雌者文渌波。緑葉自相覆,紫莖自相依。池上妾妝室,垂柳蔭崇臺。木蘭爲屋柱,沙棠以爲榱。芳蓀繚爲蓋,辛夷斲爲楣。朱箔縣後户,鋪首列前扉。前扉臨大道,後户清漣漪。庭中芳梅樹,長耀冰玉輝。路傍相指盻,持以方鄙姿。望妾不易見,問着誠易知。自名爲昭涼,小字馥馥兒。少小誦章句,十三習歌詞。十四工圖畫,十五工絃徽。十六不得嫁,東園忽成蹊。自恧冉弱質,不耐風翻飛。自惜嬌薄顔,長恐經日輝。常時不出户,偶戲池水湄。不愛採蓮子,愛照妾容儀。不羨芙蓉色,羨看鴛鴦棲。東來遠遊子,狹路遭見之。兔腳兩撲朔,兔眼雙迷離。人言有文章,經緯五色絲。託以漢皋遇,邀妾解佩辭。微辭漸相逼,義色難久持。一奉錦紋簟,各各諧中私。歡歌妾起舞,歡飲妾奉巵。歡娱妾鼓琴,歡憂妾解頤。歡餺妾作羹,歡涼妾作衣。歡在妾施枕,歡出妾空幃。歡醉枕妾卧,歡用典妾釵。自謂此歡好,百年通一時。有何一里正,身懷公府牘。氣如狼與豺,催赴縣中鞫。吏胥二三人,熇熇求所欲。飲酒如漏巵,啖肉填深谷。謂汝有侍女,年幾十五六。侍女自有兄,女兄自有族。此女生無兄,此女久無族。父母各填土,女二男無育。此女八歲來,屈指纔五稔,便云十五六。三句韵。彼誠何人斯,遽往公府瀆。將女對公庭,其獄彼自速。縣令聞此事,虚誕誠可嗔。僞兄姑薄譴,虞彼反側生。聲氣固有類,羽翼還狺狺。作事苟不獲,復往臺司陳。縱汝終求白,汝累既已深。稽首信若斯,明鏡無纖塵。阿歡守義分,肝腸能剖示。突有貴人來,謂歡同里氏。汝拾甑中塵,汝納瓜中履。歡氣鬱勃生,棄妾翻然駛。粲粲芙蓉花,涼風一時萎。鴛鴦西北飛,雌者孤自止。行行無幾時,禍患忽來翔。歡有同鄉友,沾沾潘與黄。各媚素所愛,造語太披猖。潘走語縣令,昭涼口無當。時時汝唾駡,事歡復不臧。假是蒼蠅點,激彼赤虺腸。夫何公府牘,舊事輒復興。侍女自有族,侍女自有兄。虚誕宛在臆,愬之寧理論。塵從鏡外闇,鏡在塵内明。髯豎環觜決,狀貌何狰獰。兩徒夾曳前,五木約以繩。手指纖春蔥,參差如立笙。將男亂其族,將女歸其兄。貴人任所作,安事此極刑。辭理無以屈,復怒揚高聲。手指纖春蔥,參差如立笙。兩徒重曳前,五木約以繩。寃極呼蒼天,左右皆涕零。阿歡遥聞之,日夜東南奔。馬疲車敗轍,帶喘來入門。入門何所見,惟聞哭聲喧。阿母常不慈,號咷椎其膺。阿兄每相乖,淚落何淫淫。東鄰有阿姊,掩袖涕不禁。西鄰有阿妹,粉面懸啼痕。阿歡泣相持,冠髮指蒼旻。咄咄仰屋歎,氣塞難就平。出亦如含薺,入亦如含薺。笑殺李家奴,喜殺張家婢。不念古讒人,金石人銷燬。讒人工片言,爲效冀如此。一言具兩刑,吏道當爾爾。朝廷新約法,施刑毋任性,重不加輕罪。三句韵。但快斯須心,但令傍人喜。但令傍人喜,不惜珠玉毁。射書與縣令,縣令立抵几。出書示潘黄,潝潝還訿訿。梟獍嗚其前,妖狐啼其後。蝮蛇旅其左,含沙夾其右。旦夕潛相謀,于事何不有。是時玄鳥歸,八月將臨九。復遣黠隸至,舊牘云未成。侍女自有族,侍女自有兄。阿歡知苦妾,請乞走紛紜。努力捎羅網,四面一不蠲。有如水中馬,有如陸地船。但負中意氣,不能奮自前。黠隸金錯刀,索已日相促。盈盈縣中趨,皇皇几上肉。昭涼無異辭,昭涼情易鞫。存女領負刀,去女骨抽鏃。女非漢水珠,女非荆山璞。女兄作真兄,女族隨所復。叱咤何多言,汝刑且就服。寧顧楚宫身,寧顧邯鄲躅。兩徒攖其肩,兩徒曳其足。有如葵拔根,有如鼎覆餗。可憐輕弱軀,轉側地中伏。可憐柔脆骨,獵獵貫三木。鳳頭五絲履,吏卒行相蹴。盤龍錦蔽膝,障泥在污濁。無窟地下遊,無檻將頭觸。號呼不擇音,受挺垂斃鹿。悲風生堂上,陰雲生堂下。頂上蓋陰霾,白日忽玄夜。堂上立胥吏,堂下立隸卒。東墀萬人擁,西墀千人列。衆人萬千哀,縣令一人樂。謂女既無族,謂兄非女兄。汝歡累女苦,女復隨汝旋。汝復貪汝禍,汝歡請後言。阿兄魂已裭,負之不得行。曳地出公府,誰復不酸辛。昔爲可憐花,今爲濕束薪。昔浴五名香,今委糞土塵。天地誠不仁,使我罹此辰。還家但期死,豈顧滿堂哭。漿水唇不沾,淹淹就鬼録。望舒有盈缺,此恨安可移。忍媿寄我顔,忍愁置我眉。大憤不得收,安用有生爲。妾有篋中物,阿歡好分遺。紫磨金跳脱,宛轉蛟龍蟠。并獻燭銀盒,阿母防暮年。石榴繡裌裙,杏子殷紅衫。芙蓉紫綃袿,恰稱女秀身。銜珠金爵釵,雙頭鳳凰笙。葡萄蜀錦襦,女閏得相兼。女玉年尚小,垂髮未施妝。緑襜紫結纓,鴛鴦缃綺裳。珠綴金步摇,金綴明月璫。東鄰有阿姊,寶袜玉搔頭。西鄰有阿妹,羽帳珊瑚鈎。餘以付阿兄,纖細隨所收。上有雙忍字,竹節金屈環。持來妾約指,隨我蒿里間。比目白玉魚,與歡各半邊。半邊妾佩去,其半歡莫捐。復奉連枝帶,雙珠佩熒熒。翠蝕秦玉鏡,玉軫枯桐琴。珠佩昔所解,帶以表同心。鏡以昭中素,琴以寄哀寃。歡謂勿太愚,禍至有成數。昨乞仙靈言,今以明其故。馬行九折坂,滿地金蓮布。蠙珠自可珍,月照梅花樹。驗汝有此菑,勸汝終愛護。太息謂阿歡,斯言非妾謀。妾死歡痛惜,妾在歡優游。妾在歡優游,何以慰我愁?精衛思填海,蚊䖟撼山丘。𢬵此鄙陋質,庶或銷我讐。勿以他人歡,忘妾九泉恨。勿以還郷樂,忘妾千年怨。勿以富貴來,忘妾同貧賤。莫忘七七期,莫闕臨墳奠。語畢氣亦絶,雙目半不瞑。哭聲震街巷,闔室縱復横。神颷西北起,喧填動四鄰。阿兄買棺去,急走無遷延。新縑及故素,女裁歛衣衾。阿歡撫其尸,胸臆時時捫。四體盡僵冷,胸臆中微温。止人勿悲啼,止人勿紛綸。終久當來復,神歸勿相驚。待自昨日午,直至今日申。淹淹至夜半,依微聞呻吟。授氣氣相接,旋忽返芳魂。飲以鬱金湯,霍然顔色新。徐問兩日來,神遊竟何適?芒芒天地間,陰陽真叵測。宛然人世人,司命生奪魄。妾讐今已銷,妾恨今已釋。昨妾初去時,駕車馳以南。倐超湘江頭,乃至衡陽山。上有數玉女,笑謔迫我慚。此山非汝居,引出令早還。猛思叩帝閽,駕車馳以北。九關不敢近,虎豹來迎食。帝閽高以深,號唤至無力。駕車馳以西,乃至崑崙巔。上謁金仙母,見妾大驚歎。罪妾心性劣,自墮塵中緣。汝欲雪區區,乃之岱山中。諾諾辭阿母,駕車馳以東。行至天門上,道隅伏青龍。中林雙白榆,夾道五蒼松。青華小童子,引妾巍峩宫。刀戟森然列,侍衛皆肅容。庭𨂸一刑徒,被項髪鬔鬆。髭鬚周顋頰,環眼圓且紅。欬欬復連連,形如病弱翁。云在酷吏籍,罪惡兹當窮。貴人坐高殿,一一數罪端。五五逮十十,屈指不可殫。汝寄命百里,腰綬頭戴冠。置此極刑具,朝廷豈得已,付汝行僻邪。三句韵。苟非盜若寇,安得妄相加。且如往某事,其事靡有他。牘成僅若爾,極刑欲如何? 一之復再三,恐不竭其苛。刈其偏聽耳,臛其怒視目。拉颯燒其鬚,揚灰雜污黷。衆刑試畢嘗,考訊備慘毒。作示與後來,爲吏無此酷。青童招妾出,指路命歸轅。妾心自計念,往者我被刑。苦楚不至此,猶然不能勝。即彼負大憝,哀痛真可矜。青童謂勿矜,即是刑汝人。
林景清閩縣人。
題楊玉香瑶華館詩
楊玉香,金陵娼家女。閩縣林景清過金陵,以詩投之,玉香亦答詩,遂與定情。景清復南遊,舟泊白沙。月夜玉香來舟中,歡好如平生。天將曙,忽不見。景清疑懼,至金陵訪之,一月前死矣。景清悲慟,是夜獨宿館中,吟詩曰:「往事淒涼似夢中,香奩人去玉臺空。傷心最是秦淮月,還對深閨燭影紅。」徘徊不寐,恍惚見玉香從帳中出,亦吟詩曰:「天上人間路不通,花鈿無主畫樓空。從前爲雨爲雲處,總在襄王曉夢中。」景清不覺失聲呼之,遂不復見。門巷深沉隔市喧,湘簾影裏篆浮煙。人閒自有瑶華館,何必還尋弱水船。
定情詩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燈下卸紅妝。春風吹入芙蓉帳,一朶花枝壓衆芳。
附玉香和
行雨行雲待楚王,從前錯怪野鴛鴦。守宫落盡鮮紅色,明日低頭出洞房。
景清歸閩,調《鷓鴣天》留别玉香云:「八字嬌蛾恨不開,陽臺今作望夫臺。情方好處人相别,潮未平時僕已催。 聽囑付,莫疑猜。蓬壷有路去還來。毵毿一樹垂絲柳,休傍他家門户裁。」玉香答云:「郎是閩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氣横秋。新詞宛轉歌才畢,又逐征鴻下翠樓。
開錦纜,上蘭舟。見郎歡喜别郎憂。妾心正似長江水,晝夜隨郎到福州。」
王驥德 伯良,會稽人。
李姬乞字命以行雲并系之詩
李家小女愛樓居,豆蔻雙腮十五餘。額上鴉黄嬌欲滴,鏡中螺黛畫難如。當筵未慣紅牙拍,開匣羞看錦字書。向我乞名何所似,行雲一片渺愁予。
葉紹袁仲韶,天寥,吴江人。
午夢堂除夕紀夢詩
蒙叟曰:仲韶少而韶令,有衛洗馬、潘散騎之目。娶沈宛君,副使沈珫女。長女曰紈紈,幼曰小鸞,皆能詩。小鸞年十七,未嫁而夭。紈紈以哭妹來歸,亦死。宛君神傷,幽憂三載而卒。仲韶集宛君之詩曰《鸝吹》,紈紈曰《愁言》,小鸞曰《返生香》,總名《午夢堂集》。《除夕紀夢》詩今載集中。
除日江汀萬户煙,寒風蕭瑟凍雲天。一聲爆竹催春色,盡對流光逐送年。年去年來長嘆息,去年腸斷今沾臆。疏香閣瓊章所居下舊枝斜,曲欄珠箔渾相識。相識相悲畫閣人,繡簾無復步生塵。蕭蕭午晝蕉心雨,寂寂殘宵桂影春。春晝春宵何太促,幾回淚點苔痕緑。忽從昨夜夢魂遺,開幃驚見花顔玉。細語低呼眺睩矑,柔肌倦怯袖雙扶。重來翠簟芙蓉幛,亟索紅香菡萏爐。爐燒沉水輕煙舉,火齊瓊漿小婢煑。雲鬟粉靨玉姿紅,櫻唇歷歷分明語。初向妝臺憶蕙綢,斷霞遥泣鴈行秋。可憐未識昭齊去,猶問梨花夜月愁。夜月梨花人已矣,瑶池咫尺三千里。對言明歲碧桃開,玄都人又歸來爾。姊妹心傷兩地飛,青春弱女竟誰依?鵑魂欲冷荒山月,蝶夢空留金縷衣。幸有恩深妗母在,妗母即沈君庸夫人張倩倩也。倩倩無子,遂女瓊章。瓊章夙慧,兒時,《毛詩》《楚辭》皆倩倩教之。含情含思嬌憐愛。光碧庭前竝看花,蕊珠宫内雙描黛。蕊珠金闕又分離,妗託心詞寄母知。還待北堂妝罷後,共挑西燭夜深時。夜夜朝朝休再别,清樽聚話重娱悦。黄粱一枕夢魂驚,紗窗猶剩燈明滅。明滅殘燈夜未央,羅衾空怨五更霜。起來哭向靈几處,淚染黄雲送夕陽。
宛君有《除夜悼女》詩云:「惡風吹斷鬢,寂寞歲窮天。落日照新鬼,傷心送舊年。室連雙總帳,腸斷一詩篇。臘酒澆難醒,寒花淚紙錢。」
附葉小鸞亡後,仲韶夢青衣小鬟持寄。〇小鸞字瓊章,宛君幼女。四歲能誦《楚醉》。十歲與母初寒夜坐,母云:「桂寒清露濕。」即應云:「楓冷亂紅凋。」咸喜其敏捷,不知其夭徵也。詩多佳句,能弈善琴,模山水,寫落花飛蝶,皆有韵致。宛君作傳,稱其鬒髮素額,修眉玉頰,明眸善睞,無妖艷之態,無脂粉之氣,林下之風,閨房之秀,殆兼有之。日臨子敬《洛神賦》一遍。亡後七日乃就木,舉體輕軟,家人咸以爲仙去云。
可是初逢萼緑華,瓊樓煙月幾仙家。坐中聽徹《涼州曲》,笑指窗前夜合花。
仙壇授戒呈泐師
吴門有神降于乩,自言天台泐子轉女人身,借乩示現説法,爲小鸞授戒云。身非巫女慣行雲,肯對三星蹴絳裙。清吷聲中輕脱去,瑶天笙鶴兩行分。弱水安能制毒龍,竿頭一轉拜師功。從今别卻芙蓉主,永侍猊牀沐下風。
王彥泓次回,金壇人。
賓于席上徐霞話舊
重見徐孃未老時,蕙蘭心性玉風姿。不忘杜牧尋春約,猶誦元稹紀事詩。時世妝梳濃淡改,兒郎情性淺深知。棲鸞會上梧桐樹,舉眼詳看一穩枝。
鄰女哀詞
鄰女有自經者,不曉何因。而里媪述其光豔皎潔,閲日不變,且以中夜起自結束,選綵而衣,配花而戴,于綰髻、塗妝、膏唇、耀首,以至約縑、迫袜,皆著意精好,盡態極妍,而始畢命焉。其所懸之帶,以潤州朱絲數百條長九尺許爲十股細辮,手自盤製,逾月甫成。同伴以爲纏腰物也,而不知其用意至此。爲詩以哀之。
明姿靚服嚴妝乍,垂手亭亭儼圖畫。女伴當窗唤不膺,還疑背面鞦韆下。嬌癡小妹忽驚啼,懊惱春宵睡似泥。何刻停燈開鈿匣,幾時響屧度樓梯。肌膚到此真冰雪,頹玉俄俄扶不得。素頸何曾著齧痕,卻教反縛同心結。紅絲交結爲誰容,約髻安花次第工。應愛自看妝鏡裏,豈須人見影堂中。千春不改凝酥面,媚眼微舒若流盻。侯娘怨句鬼先知,玉兒豔質人猶羨。當時犀纛定沈埋,繡韈何人拾馬嵬?乞取卿家謂劉家也通替樣,許盛銀液看千回。萬轉千回負此生,枉將偷嫁占虚名。古樂府云:「誰知劉碧玉,偷嫁汝南王。」周郎已誤難重顧,哭殺厨東阮步兵。
夕秀詞
尺六腰肢掌上擎,簸錢年紀占歌名。調笙恰喜銅簧脆,掃黛誰憐蠟蒂輕。羞出畫屏推阿姊,笑鄣羅扇覷狂生。可能髻攏釵梁後,還向迷藏舊處行。
别阿姚
相逢羞澀怕猜嫌,别去那知悵恨添。獨對鏡奩空怏怏,乍拈緘前復懨懨。夢魂弱絮從風亂,心緒繁花被雨霑。悔不暫留歡且住,未妨長隔一重簾。
左卿阿鎖
玉浄花明秀出群,左家重見舊時芬。因披樂府吟嬌女,便上藩車訪阿君。見《陳遵傳》。素豔乍看疑是月,清歡何暇想爲雲。那禁手炷熏籠罷,笑遣蕭郎覆畫裙。
个人一本作《戲贈沙姬》。
睡破眉山不更描,髩雅堆上覆鮫綃。屏間記曲拈紅豆,窗下臨書染緑蕉。畫出鴛鴦娱獨自,教成
鸚鵡伴無聊。情悰暗被旁人覺,繡線逢春減幾條。
潘一無隠、木公,吴江人。
孟珠姓陸氏,吴郡人。
嬉戲春風前,攀花作歡餙。獨有桃花枝,與歡同一色。
遥聞女郎作歌
滿溪煙雨白鷗閒,漠漠漁罾占一灣。幾縷清歌雲外出,吴姬分月蕩舟還。
王留亦房,蘇州人。
戲贈歌者喜郎
明瞳寒溜春江水,鬂髮油油亂雲委。口脂吹澤花無香,刻玉爲人許人倚。紅牙聲停鬨堂别,繡被香温笑微揭。蘭燈已燼羞無言,難道窺簾怕明月。
月下渡淮寄黎陽閻姬
千里寒山疊凍雲,低呼小字有誰聞?每因夢見添愁緒,翻願今宵不夢君。
林子真閩縣人。
感舊悼張璧娘
璧娘,閩縣良家女也。早寡,光麗豔逸,愛子真之才而越禮焉。林移家臨清,璧娘感念而没。林歸,過張所居,因賦《感舊》詩三首。
梅花歷亂奈愁何,夢裏朱樓掩淚過。記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聲多。
落梅到地夜無聲,簾挂空階碎月明。倚徙朱闌人不見,雙懸清淚聽寒更。
附張璧娘寄林子真
黄消鵝子翠消鴉,簟拂層冰帳九華。裙縷褪來腰束素,釧金鬆盡臂纏紗。牀前弱態眠新柳,枕上迴鬟壓落花。不信登牆人似玉,斷腸空盻宋東家。
姚澣北若,秀水人。
竹垞《詩話》云:北若爲姚尚書思仁之孫,英年樂于取友,盡收質庫私錢,載酒徵歌,大會復社同盟于秦淮河上,幾二千人,聚其文爲《國門廣業》。時阮大鍼集之填《燕子箋》傳奇,盛行于白門,是日勾隊無有演此者。
秦淮即事
柳岸花溪澹泞天,恣攜紅袖放燈船。梨園子弟覘人意,隊隊停歌《燕子箋》。
夏緇雪子,嘉善人。有《西泠維摩集》。
南中曲
黔府新編十二歌,南音如梵亦吹螺。侍兒記拍分銀豆,小史登場换畫鞾。
陸圻麗京、景宣,錢塘人。有《從同集》。
竹垞《詩話》云:麗京亂後賣藥長安市上。晚因史禍牽連,既得釋,訪澹公于丹霞精舍。轉入武當爲道士,不知所終。里人洪昇有《答友》絶句云:「君問西陵陸講山,飄然一鉢竟忘還。乘雲或化孤飛鶴,來往天台鴈宕間。」講山,麗京别字也。杭有西陵十子,麗京居其首云。
舟次聞歌者
落日横江泛白蘋,同鄉停問一相親。從教李尉翻新曲,卻喜何戡是舊人。玉管漫吹霜月曉,紅牙曾按綺筵新。坐中不少傷心客,莫唱《伊》《涼》《水調》頻。
董說若雨,烏程人。晚爲僧,名南潛。有《豐草菴集》。
秦良玉詞
追奔一點繡紅旗,夜響刀鐶匹馬馳。製得《鐃歌》編樂府,姓名肯人《玉臺》詩?
按:秦良玉爲四川石砫土司女帥也。明思陵《賜石砫土司秦良玉》詩云:「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竹垞《詩話》:野紀謂良玉有男妾數十人,而夔州李長祥力辨其誣,謂川撫嘗遣陸錦州遜之按行諸營,良玉冠帶飾佩刀出見,設饗禮。酒數行,論兵事,遜之誤曳其袖,良玉引佩刀自斷之。其嚴肅若是。
劉侗 同人,麻城人。
舟泊清河有攜絃索過飲者
客思紛河北,商絃復漢南。星光零夕霧,邨柝静虚潭。去國黄花久,逢人白社三。曾爲記歌者,不醉亦何堪。
陳洪綬章侯,諸暨人。
竹垞《詩話》云:章侯四齡就婦翁家,見新堊壁,登案畫漢前將軍關侯像,長八九尺。翁見下拜,遂以室奉侯。蓋繪事本天縱也。崇禎初,與北平崔青蚓齊名,號「南陳北崔」。中年縱酒狎妓自放,客有求畫者,罄折至恭勿與。及酒邊召妓,輒自索筆墨,雖小夫稚子,徵索必應。晚混迹服僧衣,自稱老遲,亦稱悔遲,亦稱老蓮。有妾吴浄鬘,亦善花草。錢塘馮秀才硯祥詩云:「吴興公子工花草,侍制丹青步絶塵。三百年來陳待詔,調鉛殺粉繼前人。」余每覩其真蹟,所畫美女妖冶絶倫,今則贋本紛紜,多係其徒所倣,率皆籧篨戚施矣。詩頗饒逸致,惜流傳者寡。「桃花馬上」一絶,亡友海鹽教諭金燾所誦也。
贈妓董飛仙
桃花馬上董飛仙,自擘生綃乞畫蓮。好事日多還記得,庚申三月岳墳前。
高承埏寓公,嘉興人。
和會稽女子詩紀夢
余從征軺塵影中爲《會稽女子録》成,憇裝滄洲,擁絮就夢。余若俛眉披傳,時方云:「會稽女子,莫詳姓氏。」恍惚有向余而唱者,云:「本姓李,幽恨草萋萋。」聲甚清麗。余懼然遽寤,耳餘猶嚦嚦可聽。意者會稽女子不忍終自晦,翩其來告乎?非煙非霧,豈獨古有李夫人!特余操三寸不律感之,笑少君之符不免多事矣。呼燈志異,并系以詩。彤管留詩説會稽,郵亭姓字已淒迷。小窗夜半滄洲夢,鸚鵡能言是隴西。譜韵吟香高達夫,感魂得似少君符。李花笑指來千里,愁殺霜痕惹襪無。
朱茂曙子蘅,秀水人。天啓初,補秀水學生。甲申後卒,私謚安度先生。有《春草堂稿》。
秦淮河春游即事
橋下溪流燕尾分,灣頭新水慣湔裙。六朝芳草年年緑,雙調嗚筝户户聞。春雨杏花虞學士,酒旗山郭杜司勳。兒童也愛晴明好,紙翦風鳶各一群。
鄺露湛若,南海人。有《嶠雅詩集》。
竹垞《詩話》云:湛若工諸體書,學騎射。亡命之廣西,遍尋鬼門、銅柱舊蹟,游于岑、藍諸土司,爲猺女執兵符者雲嚲娘書記。歸撰《赤雅》一編,紀其山川風土及女君天姬隊歌舞戰陣之制。家蓄藏真墨蹟,香山何閣老吾騶見而愛翫不已,湛若分手脱贈。既而大悔,拏舟抵香山,升閣老之堂,欲自挂梁上,閣老亟卷還之。又蓄二琴,一曰「南風」,宋理宗宫中物;一曰「緑綺臺」,唐武德年製,明康陵御前所彈也。出入必與二琴俱。廣州城破,湛若抱琴死。汪鈍翁《説铃》曰:南海鄺秀才詩才清麗,程五舍人可則極稱之。如《過屈原賈誼祠》云:「天高未敢重相問,年少何勞更上書。」又《漢陽送客》云:「天盡水連巴子國,月明人在武昌城。」皆爲名句。
寄侍兒青琴
侍兒嬌的的,玉筯藴蘭襟。去日戀攜手,自言能鼓琴。七盤漢宫舞,長側楚妃吟。奚難召驚鶴,貴是得卿心。
徐石麒寶摩,嘉興人。
弔會稽女子有序
自古孤臣怨婦,異地同情,爲次會稽女子驛壁怨詞。
越水名花絶點塵,花煙搏作苧蘿身。自從一嫁燕兵後,歲歲年年不復春。
寳屧香泥舊日遊,花塵紅起不知愁。無端誤入豺狼徑,生折瑶釵雙鳳頭。
黎遂球美周,番禺人。
美周常客揚州鄭超宗影園,集江淮名士,各賦黄牡丹詩已,糊名殿最,虞山錢牧齋宗伯推爲
第一。超宗鐫金巵贈之,人呼爲「黄牡丹狀元」。
弔張姬和彭孟陽
柳色春生鎻夕陽,城隅煙冷草仍芳。鴛鴦儘避金丸擲,鸚鵡曾催寳鏡妝。回首忽如行雨夢,典衣誰换返魂香?鄰家記曲餘紅豆,種得相思落女牆。
姜如須花燭詞
遥夜吹簫聽鳳來,燭花頻翦漏頻催。簾垂竹閣禁行立,香撲梅廊望繞迴。玉燕舞煙釵翠裊,金龍盤月鏡雲堆。何煩渡口歌《桃葉》,家傍紅闌柳浪隈。
燈船曲并序
庚辰五月,揚州不雨,咸修祈禱嘗儀。鄭超宗諸子以予與萬茂先、陳百史諸同人適集,因倣
秦淮夜遊,爲燈船載歌吹,以當雩舞。觀者畢集,笙簫互奏。人各製曲,以授歌者。
嬉春纔過閏元宵,端午還添廿四橋。便合龍舟與燈子,遶城簫鼓送蘭橈。
詞客人人杜牧才,停橈都爲鄭莊來。徵歌任選如花妓,索寫桃牋侍舉杯。
周立勳 勒卣,華亭人。
竹垞《詩話》云:崇禎中,勒卣偕陳、夏諸公倡幾社。陳、夏皆以名節著,惟勒卣早夭,聞其遇社中人,意態殊落落。時榖城方閣老四長守松江,數與幾社諸子周旋,而尤敬愛勒卣。人或問之,答曰:「勒卣一往有雋氣,不屑作酒肉貴人。第其詩文恒以慨歎出之,慮其人不壽耳。」歲己卯,就試金陵。質素清羸,寓伎館。伎聞貢院攂鼓,促之起,勒卣尚堅卧也。未幾遂客死。陳子龍卧子有詩哭之云:「松柏西陵樹,菖蒲北里花。春風夜臺路,玉勒向誰家?」宋徵輿轅文哭之云:「翠羽明珠擁莫愁,君家顧曲舊風流。一時腸斷人何處,風雨蕭條燕子樓。」又云:「山陽玉笛異時情,天問靈均意不平。縱使未堪軒冕貴,何妨白髮老書生。」數日後忽夢勒卣至,曰:「君詩固佳,胡不曰『縱使未堪丘壑老,何妨白髮困諸生?』」轅文覺而異之,爲位于佛祠祭焉。
鴛湖紀事卻寄李生
高秋一别事皆非,畫舫相逢舊恨微。豈爲酒深聞墜珥,卻緣情重見支機。鸞歸北海朝雲起,燕入青樓暮雨飛。曾向花前同細語,思君不見掩羅衣。
劉孔和節之,長山人。
漁洋山人曰:節之爲故相青岳鴻訓次子,倜儻負奇氣,談兵繫劍,結納賓客,雅慕陳同父、龍伯可之爲人。于詩獨喜東坡、放翁。甲申歲,破家殺賊,後竟死劉澤清之手,年才二十九。嘗有詩云:「并無殺者黄江夏,豈有食之嚴鄭公。」一日于廣坐玩弄澤清,遂爲所害。又有《聽燕子彈琴》詩云:「班姬淚秋殿,微子傷離宫。瀟湘渺雲水,星月寒魚龍。」曲盡其妙。
過張七幼量聽燕子彈琴有贈燕子,幼量侍兒名。
階前修竹不知門,侍子清朝拂素琴。聽盡明光三十段,碧池涼雨一時深。
顧超子超,吴縣人。
鄭女冢竹垞《詩話》:鄭駙馬冢在洞庭山。駙馬生女,示疾不嫁,舍身爲尼,葬于山中。
自湔金粉割紅綿,桃杏無顔五百年。晉日尼師皈白佛,唐家貴主事金仙。春寒宿草猶迷蝶,露濯空桑欲化蟬。幾處禁煙人涕淚,玉棺風雨但聞鵑。
屠生
竹垞《詩話》云:蕭山諸生屠生,失其名。居近西子祠,題詩于壁。是年學使者夢一婦人謂曰:「吾西施也。生未入五湖,而蕭山屠生輒妄言,其爲吾斥之。」既按部,詢生,生大驚,誦其詩,歎曰:「詩固佳,然已失實。」乃令生詣祠謝,己爲文以祀之。
題西子祠壁
紅粉溪邊石,年年漾落花。五湖煙水闊,何處浣春紗?
小水人
竹垞《詩話》云:安成彭氏築菴山中,命僕守之。暮有女子自稱小水人,徑入卧室,僕固拒之,女云:「只見船泊岸,不見岸泊船。何無情乃爾!」尋登僕榻,僕懼,取佛經執之,女笑云:「經從佛出,佛豈在經耶?」天將旦,僕起擊菴鐘,女取髻上牙梳掠鬢,忽走入松林不見,壁上题詩云。
妾住小水邊,君住青山下。青年不可再,白日坐成夜。
只見船泊岸,不見岸泊船。豈能深谷裏,風雨誤芳年。
薄情君抛棄,咫尺萬里遠。一夜月空明,芭蕉心不展。
解下羅裙帶,無情對有情。不知妾意重,只道妾身輕。
經從佛口出,佛不在經裏。郎在妾心頭,郎身隔千里。
月色照羅衣,永夜不得寐。莫打五更鐘,打得人心碎。
無名氏
香冢
敖姬,杭之右姓也。黔中某孝廉者過杭,攜之至姑蘇。姬卒,遺柩于半塘。吴中士人過而哀之,爲買虎丘半畝地于鐵花菴畔,擇日將葬。適有某别駕攜二妾之任,亦相繼含玉,櫬留公廨中,
士人并敖姬合痊之。因有「深深葬玉」、「鬱鬱埋香」之句,題曰「香冢」云。
繡屏曲曲掩回文,冷落空箱白練裙。江上彩雲秋共散,好搴芳杜弔湘魂。
翠雲千頃鬱松楸,寂寞香魂共一丘。夜半月明連袂出,可中亭畔聽吴謳。
臺城絶句
陳氏《婦人集》曰:或于臺城舊内見二絶句,辭旨悽惻,類弘光時宫人語。詩中所云「阮佃夫」,指懷寧阮大鋮,時方貴幸用事也。
南朝天子一愁無,石子岡連玄武湖。草緑離宫人不到,日長惟敕阮佃夫。
臨春閣外渺無涯,烽火連天動妾懷。十萬長圍今夜合,君王猶自在秦淮。
慈仁寺東廊題壁
汪氏《説鈴》曰:慈仁寺東廊下有無名氏題兩絶句,指故宫事,辭意悽惋,真傑作也。
故宫高與碧山齊,無數垂楊接柳堤。玉輦不來花落盡,晾鷹臺上鳥空啼。
新甃湯泉咽不流,繚垣欹側野棠秋。月明深鎻長生殿,夜半無人誓女牛。
本事詩全集卷六終
本事詩卷七後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錢谦益受之,牧齋,又號蒙叟,自稱東澗遺老,常熟人。
牧齋晚年卜築紅豆山莊,與河東君吟咏其内,茗椀薰爐,繡牀禪板,髣髴蘇子之遇朝雲也。嘗有句云:「青袍便擬休官好,紅粉還能入道無?筵散酒醒成一笑,髩絲禪榻正疏蕪。」可想見蒙叟心情矣。
長干行
萬曆己酉十月,偕計吏過臨清,新安何周無黨邀谷、范兩名姬置酒。勝流歙集,燕賞淋漓。樂美人之目成,惜雲英之未嫁。醉後作《長干行》,題于北里谷氏之壁閒。明日同席者傳寫其稿,
名士胡胤嘉、沈守正、胡潛皆屬和焉。
長干女兒争妖嬈,秦淮一曲水亦嬌。複道迴廊暎佳麗,六朝楊柳秦時潮。美人如花活花裏,嬌憨那復知作使。臨汝懶學文君眉,當筵解劈薛濤紙。馬家楊家最有名,但看一笑俱傾城。按拍何人嫌曲誤,留歡若個便妝成。江南是處矜花草,渡江但説臨清好。燕趙佳人真擅場,摧殘苦向風塵老。賈胡多錢傖父臭,秦筝吴歈等閒奏。小范空餘林下風,谷生枉自閨房秀。拂袖低徊策蹇歸,黥奴草具唱歌時。陌頭白汗薰香粉,馬上黄沙與畫眉。目成不忍惜歌舞,顧影那堪淚如雨。江南小草花不如,江北名花暗如土。人生遇合總悠悠,此夕相看黯欲愁。眼底娉婷俱未嫁,忍看溝人東西流。劎花峥嶸眉黛濕,玉釵欲掛銀釭泣。促席行杯露未晞,歌罷長干盡於邑。君不見馬家池館傾摧久,長橋已拆祠郎手。江南樂事亦易闌,經過且盡杯中酒。
新嘉驛壁和袁小修題會稽女子詩
紅粉誰人省識真,試臨青鏡已傷神。還愁著眼難分别,取次先過妬婦津。
零落風光哀怨人,銀鉤玉筯一時新。可憐和墨千行淚,也作郵亭十丈塵。
五湖煙水興茫然,塵劫何因問宿緣。他日海天尋伴侣,洞天深處劈瑶牋。
附會稽女子題壁詩《蘭陔集》曰:會稽女子名李秀。
兖東新嘉驛壁閒有题字云:「余生長會稽,幼攻書史。年方及笄,適于燕客。嗟林下之風致,事腹負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今早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鞭箠亂下,辱等奴婢。余氣溢填胸,幾不能起。嗟乎!余籠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無聞,故忍死須臾。候同類睡熟,竊至後亭,以淚和墨,題詩於壁。庶知音讀之,悲余生之不辰也。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殘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舊時春。
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
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强笑背人悲。此詩莫把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湖廣女士畹蘭有《悼會稽女子》二絶云:「驛舍題詩今尚存,斷煙荒草鎖重門。多情況有千秋月,夜夜牆頭照墨痕。」「碎璧沈珠最可憐,牆頭題恨墨猶鮮。妖魂欲問歸何處,不化鴛鴦化杜鵑。」按:畹蘭未詳,詩見《名媛詩緯》。
秦淮水亭逢舊較書 水亭在青溪篴步閒。蒙叟題詩其上,有「夾岸麴塵三月柳,疏窗金粉六朝人」句。秦淮 舊校書,女道士浄華也。
不裹宫裝不女冠,相逢只作道人看。水亭十月秦淮上,作意西風打面寒。
妝閣書樓失絳雲,香燈繡佛對斜曛。臨風一語憑相寄,紅豆花前每憶君。
碁罷歌闌抱影眠,冰牀雪被舊因緣。如今老大翻惆悵,重對殘燈説往年。
金字經殘香母微,啄鈴紅嘴語依稀。新裁道服蓮花樣,也似雕籠舊雪衣。
徐孃歌
常熟徐于,本貴公子,好遊曲中。歌妓王桂雅有風情,許嫁于。于家貧,不果娶。桂乃歸嘉禾富人子,悒悒不得志。且死,召于與訣别。于歲挂紙錢墓下。故牧齋寄于詩有「柳絲不斷西陵夢,挂紙知君到秀州」之句。久之,于復與妓徐三善。三亦許嫁于,于盡其貲力,爲庀衣妝鏡奩,歸有日矣。于卧病‘一一忽遣蒼頭持書至,于喜,發視之,則片紙訣絶,三已盡竊其貲,夜奔武弁矣。于掩其紙置席下,轉面背牀,遂不食而死。牧齋爲作此詩。
徐孃二十絶代無,當場一曲千明珠。小妹鳳生恰二七,輕妝薄帨雙雙出。肩摩擔壓篙櫓横,半塘水沸山隄平。清歌緩舞廣場寂,千人石上無人聲。風流徐郎字夢雨,一見魂銷足不舉。油壁青驄並載歸,連枝共命交相許。多情多病轉堪憐,最是清明寒食天。楊柳風前行藥坐,海棠樹下對花眠。相送卻回凡幾度,暗别偷啼更無數。珍重丁寧囑歌扇,護惜頻煩寄窮袴。離筵我賦送春詩,更與新翻《柳絮詞》。津逮軒中低唱夜,初平石下踏歌時。徐郎笑噱還相向,在旁唯爾曾知狀。長將皎日留誓盟,縱及黄泉肯相忘。豈知人世不相於,共命抛離連理虚。三秋司馬纏綿病,一紙蕭孃訣絶書。小樓窗前齊女墓,婁江即是天河路。空餘白骨裹秋衾,拌爲紅顔即朝露。淒涼此事十餘春,取次沈吟淚滿巾。白楊荒草知何處,況復娟花殢酒人。燕山糧艘高于屋,鶯梢燕乳樓船腹。將軍組練白差差,小婦榴裙紅簇族。五日蒲榴正舉杯,有人玉帳寄聲來。因知河上淩波女,曾向江頭行雨回。殷勤慰問南冠客,鬢髮新添幾莖白。聊搏角黍祝團圞,更炙王餘勉餐食。白頭殘客重咨嗟,舊雨新愁恨似麻。已分歌殘吾谷樹,更堪哭損馬塍花。十年一夢如夙昔,往事如風豈堪摘。小鳳公然作阿婆,夢雨荒菴更第宅。我囚君家不争多,𣮑𣰕心情可奈何。禁城暮雨蕭蕭夕,還想吴孃一曲歌。
牧齋嘗爲于作《柳絮詞》贈妓云:「白于花色軟于綿,不是東風不放顛。郎似春泥儂似絮,任他吹著也相連。」即歌中所謂「新翻《柳絮詞》」也。
戲贈陸姬孟珠陳其年《婦人集》曰:陸姬孟珠,或曰疁城大家女也。曾爲侯門寵伎,侯裁於法,姬邑邑不得志,流落江海間,悽然擁髻,有東京夢華想。製詩一卷,自名紅衲道人。按:孟珠名燕燕,又字緑珠,蘇州人。其《次韵答牧齋》二絶句云:「十五吹簫暈粉腮,舞衫一半已蒙灰。聞郎爛醉燕支館,可踏青青冢上來?」「名園莫訝墜樓稀,鸚鵡無情恨是非。爲問永豐坊畔柳,雕簷春色傍誰飛?」
辭漢金人淚滿腮,西園東閣已成灰。莫欺鳥爪麻姑老,曾見滄桑前度來。
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
茸城詩納河東君時作。《婦人集》曰:錢尚書納河東君,築我聞室以居之。常於鴛湖舟中作百韵詩以贈柳,中有云:「河東論氏族,天上問星躔。漢殿三眠貴,吴宫萬縷連。瑶光朝孕碧,玉氣夜生玄。」又云:「纖腰宜蹴跔,弱骨稱鞦韆。天爲投壺笑,人從争博癲。」又云:「凝眸嗔亦好,溶漾坐生憐。薄病如中酒,輕寒未折綿。清愁長約略,微笑與遷延。」君之風神才藝,概可知矣。按:河東君名柳是,字如是,又號河東,松江人。工詩善書,輕財好俠,有烈丈夫風。牧齋自茸城新納河東君,賦詩志喜,和者甚衆。嘉興沈德符景倩云:「何來鳥爪蔡經家,狡獪人間歲未賒。唾受紺來頻展袖,淚凝紅處恰登車。迴文詩就重題錦,無線衣成自剪霞。贈内偶佔相謔句,始憐芍藥異凡花。」常熟馮班定遠云:二朶名花色最深,章臺長帶漫垂陰。紅蕖直下方連藕,絳蠟纔燒已見心。祇取鴉雛爲鬢樣,閒調鳳語作笙音。琉璃鴛瓦香泥地,嬌屋重樓費幾金。」
五茸媒雉即鴛鴦,樺燭金爐一水香。自有青天如碧海,更教銀漢作紅牆。當風弱柳臨妝鏡,罨水新荷照畫堂。從此雙棲惟海燕,再無消息報王昌。
朱鳥光連河漢深,鵲橋先爲駕秋陰。銀釭照壁遺雙影,絳蠟澆花總一心。地久天長頻致語,鸞歌鳳舞並知音。人間若問章臺事,鈿合分明抵萬金。
金陵雜題
淡粉輕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而今也入《煙花録》,燈火樊樓似汴京。
一夜紅牋許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舊時小院湘簾下,猶記鸚哥唤客聲。舊院馬三字鼂采。
别樣風懷另酒腸,拌他薄倖耐他狂。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瓜州蕭伯梁。
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黄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寇白鬥,故保國朱公姬也。
頓老琵琶舊典刑,檀槽生澀響丁零。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紹興周錫圭,字禹錫,好聽南院頓老琵琶,常對人曰:「此威武南巡所遺法曲也。」
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孃。鄭如英小名妥孃,秦淮四美人之一 ,詩載《列朝詩》閏集中,今年七十二矣。
左寧南畫像歌爲柳敬亭作
何人踞坐戎帳中,寧南徹侯崑山公。手指抨彈出師象,鼻息吸呼成虎熊。帳前接席柳麻子,海内説書妙無比。長揖能令漢祖驚,摇頭不道楚相死。是時寧南大出師,江湘千里連軍麾。每當按甲休兵日,更值椎牛饗士時。夜營不諠角聲止,高座張燈拂筵几。吹唇芒角生燭花,掉舌波瀾拂江水。寧南聞之鬚蜻張,佽飛櫪馬俱騰骧。誓剜心肝奉天子,𢬵灑毫毛布戰場。秦灰燒殘漢幟靡,嗚呼寧南長已矣。時來將帥長頭角,運去英雄喪首尾。倚天劎死親身匣,垂斃猶興晉陽甲。數升赤血噴餘皇,萬斛青蠅掩牆翣。白衣殘客哭江天,畫像提攜訴九泉。舌端有鍔腸堪斷,泣下無珠血可憐。柳生柳生吾語爾,欲報恩門仗牙齒。憑將玉帳三年事,編作金陀一家史。此時笑噱比傳奇,他日應同汗竹垂。從來百戰青燐血,不博三條紅燭詞。千載沈埋國史傳,院本彈詞萬人羨。盲翁負鼓趙家莊,寧南重爲開生面。
贈别王郎
辛卯春盡,歌者王郎北遊,戲題絶句,以當折柳。贈别之外,雜有託寄,談諧無端,讕謎間出,覽者可以一笑也。
紅旗曳掣倚青霄,鄴水繁花未寂寥。如意館中春萬樹,一時齊讓鄭櫻桃。
閣道雕梁雙燕棲,小紅花發御溝西。太常莫倚清齋禁,一曲看他醉似泥。王郎云:此行將倚龚太常。
憑將紅淚裹相思,多恐冬哥没見期。相見只煩傳一語,江南五度落花時。
按:冬哥,武安侯故妓也。牧齋丙戌南還,有《留别冬哥》詩云:「虹氣横天易水波,卷衣宫女淚痕多。吹篪賸有侯家妓,記得邯鄲一曲歌。」又云:「師師垂老杜秋哀,暫别長離盡此杯。惆
悵落花時候去,江南花發遲君來。」「遲」字去聲。
春風作惡楝花飛,清醥盈觴照别衣。我欲覆巾施梵咒,要他才去便思歸。
左右風懷老旋輕,捉花留絮漫多情。白頭歌叟今禪老,繡佛燈前詛汝行。雲間徐叟。
多情莫學野鴛鴦,玉勒金丸傍苑牆。十五妖姬燕趙女,何人不願嫁王昌。
可是湖湘流落身,一聲紅豆也沾巾。休將天寳淒涼曲,唱與長安筵上人。
江南才子《杜秋》詩,垂老心情故國思。《金縷》歌殘休悵恨,銅人淚下已多時。
林雲鳳若撫,長洲人。
鞋盃行
余薄遊秦淮,偶與一二勝友過朱較書攖寧館,酒閒出雙錦鞋,貯杯以進,曰:「此所謂鞋盃也。自楊鐵史而後,再見于何孔目元朗,才情正堪鼎足兩公。」余聞之喜甚,不意風塵中人博綜雅謔有如此者,遂以筆蘸酒,爲賦《鞋杯行》云。
君不見楊廉夫,狂吟豪飲天下無。又不見何元朗,風流文采猶堪想。鞋盃之事久寂寥,誰能狎作煙花長?秦淮豔女字無瑕,爲余笑脱乾紅鞾。酒間突出華筵上,短窄纖新纔一緉。平生每恨舊裙低,今日分明見弓樣。缃絢碧繶香塵生,鳳頭鸞尾花盈盈。玉壺瀉處偏宜滿,翠袖籠來不奈輕。杯行到手翻成哂,兩頰紅蓮初著粉。暮雨朝雲醸已深,春風秋月斟應盡。何須更築糟丘臺,尊中自有葡萄醅。何須更學邯鄲步,尊前便是巫山路。一掬雙彎嬌自持,千巡百罰醉休辭。絶勝飛蓋西園夜,不羨凌波南浦時。人生快意在行樂,且向青樓買歡謔。寶劎徒令老仲升,金門未必容方朔。醉鄉恰喜傍温柔,莫問城頭夕陽落。
朱較書字無瑕,所著有《繡佛齋集》。楊鐵史廉夫游杭,妓以鞋盃行酒,廉夫命瞿宗吉詠之。宗吉席上作《沁園春》一闋,廉夫大喜,即令侍妓歌以侑觴,因袖其藁而去。詞云:「一掬嬌春,弓樣新裁,蓮步未移。笑書生量窄,愛渠儘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醖釀朝雲,斟量暮雨,能使麯生風味奇。何須去,向花塵留跡,月地偷期。 風流到手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辭。任陵波南浦,誰誇羅襪;賞花上苑,衹勸金巵。羅帕高擎,銀瓶低注,絶勝翠裙深掩時。華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誰知?」何孔目元朗至閶門,攜榼夜集,元朗袖中帶王赛玉鞋一隻,醉中出以行酒。蓋王足甚小。禮部諸公亦嘗以金蓮爲戲。王鳳洲樂甚,次日即以扇書長歌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元朗繫節嘆賞,一時傳爲佳話。
虎丘宴集觀女郎蹴踘行
雲巗寺前花滿天,峰巒面水浮漪漣。主人宴客晝泊船,笙歌羹臛羅長筵。半酣攜酒言逃禪,修途蜒蜿齊攀緣。正逢姹女下虹軿,錦衣玉貌驚鴻翩。明眸的皪美且妍,熟視無乃麻姑僊。爲覓場中俠少年,戲將蹴踘賭榆錢。觀者紛擁人摩肩,古苔繡石鋪茸氊。遊郎逐隊三五聯,含嬌賈勇誰敢先?珊瑚釧響行蹁躚,果能步步生金蓮。垂手側立身稍前,練裙微露弓鞋鮮。當場一奮笑嫣然,不知抛在若箇邊?歘如流星往復旋,飄如回風斷復連。突如鐵馬驟平田,矯如挽日升虞淵。左迎右擊俯仰便,革囊宛轉琱文堅。欲墜未墜從空懸,疑有弱縷相鉤牽。芳塵細裊成香綿,輕雷殷地何轟闐。傍流巧中節不愆,迅足肯受拙目憐。我聞此自軒轅傳,就中有勢通兵權。曲折頓挫妙人玄,何異劎舞蓮花鋋。興闌顧影意未捐,拭汗重整雙珠鈿。餘姿逸態猶屢遷,低鬟不語神氣全。徘徊忽見山月圓,今夕何夕樂事偏,彩豪醉寫菖蒲箋。
陰澄湖舟中觀衆女郎沐髮歌
湖陰半釀濃藍汁,日黯雲澄鏡光濕。粉堞波摇菡萏浮,沙隄樹覆鴛鴦立。彼美聯翩弭櫂來,冰桃雪藕午筵開。誰家不挾吹簫侣,若個堪當詠絮才?篷底相逢笑相顧,輭語殷勤道情素。偶思玉女洗頭泉,爲乞金僊承掌露。翠鬟欲解自生香,何必三薰五藴湯。搴得蘭英休結佩,摘來桑葉已傾筐。金盆沐處流膏滿,争向郎前較長短。篦鳳偏隨弱指低,梳鱗故逐纖肢緩。須臾攏掠對斜暉,圑扇涼生白竚衣。衣帶飄飄餘滴水,秪疑行雨楚峰歸。
陳保御席上賦得相逢行贈白小姬
行遊偶過陳遵宅,投轄開樽夜留客。芙蓉浥露天稍涼,楊柳摇煙月將魄。畫屏銀燭爛齊光,僊姝冉冉來高唐。當階響動珊瑚釧,隔座香生縞素裳。豔骨娉婷容色晬,自覺清真可人意。唇朱微剖齒偏明,蛾翠輕揚眼尤媚。相逢相見難爲情,笑向檀郎問姓名。不是宫中秦弄玉,也應天上許飛瓊。云與香山同一譜,小字夜來行第五。二七芳年已破瓜,樓頭鎮日教歌舞。歌舞教成复絶倫,學書曾學衛夫人。彈碁竹院圍能解,蹴踘花場態轉新。有時低鬟按緑綺,絃聲掩抑縈纖指。曲沼文魚去復迴,層空玄鶴飛還止。我聞此語重沈吟,不待横陳情已深。劈箋爲奏《相逢引》,洛水巫雲夜夜心。
杜濬于皇,茶村,黄岡人。
秦淮燈船鼓吹歌
一聲著人如夢中,雙槌再下耳乍聾。三下四下管絃沸,燈船鼓聲天上至。居然列坐倚船舷,驚指遥看相詫異。鼓聲漸逼船漸近,亦解迴環左右戲。急攢泠點槌猶澀,春雷坎坎初驚蟄。吹彈節鼓鼓倔强,中有閒聲闌不入。吁嗟此時聽鼓止聽嗚,誰能打搯聲裏情。誰能眼底求精妙,乍許胸中見太平。太平久遠知者稀,萬曆年間聞而知。九州富庶無旌麾,揚州之域尤希奇。誰致此者帝軒羲,下有江陵張太師。江陵初年執國政,樂事無多廟謨競。爾時秦淮一條水,伐鼓吹笙猶未盛。江陵死日富强成,聖人宫中奏《雲門》。後來宰相皆福人,普天物力東南傾。豪奢横溢撒向水,此水不須重過秦。王家謝家侈紈袴,湖海游人鬭詞賦。廣陵女兒絶可憐,新安金帛誰知數。舊都冠蓋例無事,朝與花朝暮酒暮。水嬉不待二月半,袨服新妝桃葉渡。高樓夾水對排窗,捲起朱簾人面素。騰騰便有鼓音來,燈船到處游船開。燭龍但恨天難夜,赤鳳從教晝不回。皇天此時亦可哀,龜年協律生奇材。善和坊接平康街,弄兒狎客多渠魁。船中百甕梁溪酒,膽大心雄選鋒手。蘇州簫管虎丘腔,太倉絃索崑山口。鎮江染紅制瓔珞,廿碗珠燈懸一角。當前置鼓大如筐,黄金釘鉸來淮陽。此聲一驩衆聲集,不獨火中聞霹靂。風雨叢中百鳥嗚,旌旗隊裏將軍立。熬波煮火火更然,積響沈舟舟未濕。可憐如此已快意,未到端陽百分一。記我來遊丑與辰,其時海内久風塵。石榴花發照溪津,友人置酒我作賓。下船少遲渡口塞,踏人肩背人怒嗔。燈光鼓吹河沙遍,銜尾蟠旋成一串。蔽虧果覺星河覆,演弄早使魚龍顫。衆人洶洶我静賞,初奏此時差可辯。須臾光響相糾結,惟聞森森沈沈直上翻雲漢。東船西舫更交加,下視何繇覩寸瀾。偶然閃倐透水處,如金在鎔風掣電。樓樓堂客白下稱内人爲堂客船船妓,近不聞聲遠察面。嗚呼!此時燈船更難動,但坐飽食揮槌調絲按孔相陵亂。侯家别攜清商部,那得于中聞唱歎。復有劣鼓與劣吹,就中藏拙誰能見?爆竹聲低煙霧濃,暫借春風解霑汗。露零雨下不能退,樂極生悲真可厭。酒醒忽迷此何地,魂銷略記伊堪戀。直至明朝日亭午,船鬆卻退人相羨。歸來沈眠須竟日,流鶯啼破河陽戰。此後游人數日稀,清淮十里流花片。記得座中客,能説王穉登。穉登撾鼓湘蘭舞,賞音擊節屠長卿。後來好事潘景升,晚節猶數茅止生。絶藝于今誰作主,李小大歌張卯鼓。當時惆悵説于今,忍見于今又成古。年復年來事可歎,燈船伐鼓鼓不歡。辛壬之際大饑疫,惟見鳳陵烽火炤見秦淮白骨横青灘。桃葉何須怨寂寞,天子孤立在長安。吾聞是時宰相蒯成侯,黄金至厚封疆讐。公卿濟濟咸一德,坐令戰鼓逼龍樓。甲申三月鼓遂破,斷管殘絲復誰和?半閒堂裏起笙歌,平章舟上稱朝賀。試問當時雷海青,階下池頭遺幾箇?新劇惟傳《燕子箋》,殺人無暇上游船。行人何必近前聽,塗毒鼓中無性命。同時阿誰伎畜爾,惟有黄劉高左五侯耳。君不見師延靡靡濮上水,未若《玉樹後庭》美。賞音何人丞相嚭,相對掀髯復切齒。一撥絃中半壁亡,一棒鼓中萬人死。鼓急絃驚曲不長,兩年歇絶墮《漁陽》。有客徒憐橋下水,無人不斷渡邊腸。及此相看真分外,何許藏舟一舟在。拂塵捍撥初光輝,奮槌揚袖襤褸衣。不燈漫乘夕照出,無伴知從何處歸?争新誇異各有故,君看西風桃李枝。西風一枝衆稱異,東風萬樹空爾爲。人耳悲歡難具説,醉裏分明寸心熱。於戲!漢代金仙唐舞馬,此事千年有無者?興亡不人心手間,然後聲音如雨下。探湯撾鼓蒺藜刺,應有心肝礙胸次。餘音漠漠攪飛絮,燈船燈船過橋去。過橋去,傷鼓聲,長歌短歌歌當成。隴西李賀抽身死,與杯相屬樊川生。此生流落江南久,曾聽當時煞尾聲,又聽今朝第一聲。
王崇簡敬哉,宛平人。
夜坐聞筝
静坐傳幽響,纖微去住音。因風來曲牖,隨月度疏林。塞北淒涼調,閨中宛轉心。平生無限意,愁絶不堪論。
悼妾
慘澹孤情不可雙,棋聲曾記對秋缸。照人仍是當時月,深夜猶然上小窗。
熊文舉雪堂,南昌人。
贈陳生
平生只覺别離難,況復天高草木寒。唱到秋江能下淚,不知門外是長安。
宋徵輿直方,轅文,華亭人。
贈李玉陽歌叟
一曲高歌驚四筵,白頭宛轉萬人前。明燈美酒留君住,説盡神宗四十年。
朱隗雲子,吴縣人。
寒山文俶人花果百蝶寫生册歌
文氏名俶,衡山先生之裔,文彦可之女,爲太倉趙宦光凡夫之媳。凡夫與婦陸卿子工于詞章翰墨,偕隱寒山,疏泉架壑,善自標致。俶又能點染寫生,自出新意,畫家以爲三百年獨絶,亦一時風流盛事也。
寫生好手貴如生,生氣還須挾秀情。不求甚肖與逼肖,氣韵俱當領其要。絶藝今看文俶人,三百年來少同調。畫工雖工不足奇,不忘本領守塍蹊。俶人獨造往輒合,疑有神授心爲師。幽閒寫意衷無競,蒸粉澄膠亦心性。蘿幌朝披杉雨涼,石窗夜掩桐雲浄。古來寫生論結撰,徐熙野逸黄筌豔。宣和皇帝工設色,隠起可摩如粟錠。俶人好古不從門,宿物胸中絶半分。不看真本效粉本,土龍豈必能興雲。山園百物供清對,慘淡棲神毫髮内。苞芽甲拆應暄嚴,宿洎罒翾翔具魂態。況是名家待詔孫,兩門清節共高聲。點畫規模齊孟頫,鼎彝鈔録佐明誠。人言寫生真婉麗,弱腕惟應貌蘭蕙。誰知此册筋骨清,落筆仍藏草書勢。吁嗟俶人已逝妙不傳,後有繼者誰能賢?君不見文姬琴曲公孫劎,换卻從前閨閤面。
漁洋山人曰:汪苕文《題文點與也畫花卉》絶句云:「君家道韞擅才華,愛寫徐熙没骨花。曾向兒時窺指訣,筆端桃萼一枝斜。」俶,點之從姑也。
鴛湖主人出家姬演牡丹亭記歌
按:鴛湖主人,禾中某吏部也。吏部家居時,極聲伎歌舞之樂,後以事見法。南湖花柳,散作荒煙;東市朝衣,變爲蛱蝶。故吴祭酒梅村《鴛湖曲》有「芳草乍疑歌扇緑,落英錯認舞衣鮮」之句。余亦賦《鴛湖感舊》云:「曾説荒臺舞《柘枝》,而今空見柳絲絲。不因重唱《鴛湖曲》,誰識南朝舊總持?」
鴛鴦湖頭颯寒雨,竹户蘭軒坐容與。主人不慣留俗賓,識曲知音有心許。徐徐邀入翠簾垂,掃地添香亦侍兒。默默愔愔燈欲炧,才看聲影出參差。氍毹祇隔紗屏緑,茗鑪相對人如玉。不須粉項與檀妝,謝卻哀絲及豪竹。縈盈澹蕩未能名,歌舞場中别調清。態非作意方成豔,曲到無聲始是情。幽明人鬼皆情宅,作記窮情醒情癖。當筵唤起老臨川,玉茗堂中夜深魄。歸時風露四更初,暗省從前倍起予。尊前此意堪生死,誰似瑯琊王伯輿?
王猷定于一 ,南昌人。
聽柳敬亭説書
百萬軍中託死生,孫吴知此笑談兵。千金散盡尋常事,不换旴𣅿市上名。
英雄頭肯向人低,長把山河當滑稽。一曲景陽岡上事,門前流水夕陽西。
許宸菊谿,内鄉人。
和秦淮征女詩
戈鋌匝地冷啼鴻,顧影偷憐鬢未華。氣盡翻無腸可斷,蔡姬多事賦琵琶。
楊思聖猶龍,鉅鹿人。
席上聽搊筝
夜半嗚箏北堂上,勞嘈咽切情所向。卧聽氍毹星月高,酒淺絃急色惆悵。一聲哀悲一聲訴,碣石 巫山無限路。宛轉如聞烏夜啼,空濛似有湘靈渡。須臾轟填鐵怒嗚,壯士悲歌氣不平。黄雲淡淡沙蓬振,白草颼颼劎戟横。憶昔經過趙李家,綺筵紅袖鬭繁華。妙歌此曲聲細細,坐客滿堂盡歎嗟。自從喪亂那聽此,不記開元舊宫徵。勸君何必意慘愴,人生哀樂徒爲爾。
曹胤昌石霞,黄岡人。
樊樓詩納姬廣陵時作。
遠山眉試曲闌邊,鬒髮當年正可憐。茶嫩有香經玉腕,燭紅將影暈柔肩。敢知絡秀才支户,爲愛朝雲慧有禪。莫以黄金求粉本,丹青難寫淡平天。
石霞爲嘉定令,罷官自放,縱酒佯狂,客死滇中。少時與漢陽王亦世齊名,計改亭東《懷舊》詩云:「顛狂每伴曹嘉定,謹厚常稱王永嘉。一樣無聊同末路,不如浪蕩送生涯。」
徐波元歎,長洲人。
贈范校書雙玉雙玉名雲,秦淮女子。文舍人啓美有「相逢恨少珠千斛,問字云從玉一雙」之句。
秦淮春水流碧玉,雙鴛自覆煙蘅宿。水引香魂漸向吴,繁花開盡摇空緑。芳草沿門古岸横,相招吴語最分明。深簾度曲家家雨,小閣嘗茶樹樹鶯。耽遊年少看成隊,來往燈陰花影内。新衣窄襪索人憐,感夢馳情向誰在?桃李徒教蜂蝶忙,幽蘭自愛谷中香。聲名不用量珠價,詞賦須闞宋玉牆。言甘體澤人思嚥,祇向圖中偷半面。齊梁格調未嫌卑,惆悵詩成獨不見。
黄周星九煙,上元人。
擬作雜劇四種
美人才子與英雄,更著神仙四座中。演作傳奇隨意唱,柳枝風月大江東。
贈丸丸
金屋瑶臺豈易攀,忽從天上落人閒。書傳閬苑緘珠淚,珮解湘皐綰翠鬟。楊柳路邊還有路,䕷蕪山外更無山。相思何物縈春夢,紅豆青絲琥珀環。
閒庭枯坐秋風颯然忽憶昔年公車時過兖州新嘉驛覓壁間女子詩不得乃見李小有詩云有才無命老秋風錦字銷亡涙墨空我亦十年塵土面總來無分碧紗籠蓋小有下第南歸時亦覓女子詩不得而題壁者也長吟數四不覺潸然感而和之
文章幾度弔秋風,碎玉遺香夢亦空。若使驊騮悲皂棧,何殊鸚鵡殉雕籠。
李元鼎梅公,吉水人。陳其年曰:「侍郎與遠山夫人朱中楣有《文江倡和集》,盛行于世。」
蕭孟昉移居秦淮納婦漫成絶句
六朝佳麗最秦淮,金屋偏宜傍水涯。無限春光留欲住,一簾花雨闢蕭齋。
三春全是看花忙,洛浦欣逢解珮璫。何處吹簫真引鳳,滿林絃管爲催裝。
水邊競唱《麗人行》,仍是繁華舊帝京。漫説琴心心共許,繇來一顧自傾城。
冒襄辟疆,如皐人。
其年畫紫雲小影遍索題詠戲題二絶
夜遣清童伴讀書,老夫愛客勝璠璵。六年别去情如海,畫裏逢人應問余。
陳子奇才亂典墳,陳子癡情癡若雲。世間知己無如我,不遣雲郎竟與君。
水繪菴夜遊曲
畫檻煙深六曲迴,夜光簇浪有船開。數聲《水調》笙歌徹,無數明珠湧出來。
閻爾梅古古,號白耷山人,沛縣人。
秋夜聽妓人度曲
膏沐風吹滿苑香,華嚴上寺接平康。官貽塞北秋分酒,曲奏江南夜度孃。描畫白登添懊惱,埋絃青冢失宫商。王孫樂府飄零盡,猶有佳人感毅皇。大同有武宗行宫,今盡燬。
周永年安期,吴江人。
董較書秦淮女子,名白,字小苑。
石墨雙丸筆一牀,不教添作遠山妝。正逢桃李當春月,倍覺芳蘭竟體香。眉帶輕顰歡未劇,頤含 ,微笑恨翻長。破瓜時過千金意,碧玉迴身肯就郎。
李以笃雲田,漢陽人。
雲田才高淪落,好遊狹邪。嘗眷延平蕭伎,欲娶,已又聘廬江女羅弱,其副室周寶鐙尼之不果。龔公芝麓爲賦《老蕩子行》云:「自言平生有奇癖,楚宫微詞東山屐。修蛾曼鬋紛性情,羅袖玉釵遍薌澤。」豈登徒好色之流亞歟?
寄周寶鐙《婦人集》曰:周炤字寳鐙,江夏女子。湘楚中人傳其丰神纖媚,姣好如佚女。性敏給,知書,歸漢陽李生。生固慕炤,既得當炤,則益大喜過望也。然家先有大婦在,炤眉黛間恒有楚色。李又愛客遊,嘗攜炤殘箋數幅以示友人,人無不色飛者。生篋中又藏炤自寫《坐月浣花圖》,雙鬟如霧,烘染欲絶。圖尾有小篆二〔一〕,一曰「絡隱」,或曰炤又字絡隱云。昆陵董以寧曰:炤,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東按察司僉事,遇闖難,殉節死。炤哀之,作悼懷之賦,略曰:「俯江流之浩浩兮,弔禰衡與屈平。彼填江而不溢兮,何以抒其憤盈。草參差而並生兮,孰辨其爲杜蘅?鳥之嚶吚亦各有所謂兮,而人孰知其情?」讀之如聽三閭大夫姊嬃吟也。龔百藥傳曰:「炤年十九,所至雖謹自蔽匿,人得窺見之,炤蓋天人也。」
爾誠絡秀彦,致令從我姓。事與翾風異,曷忍以相命。
丙午秋,僕遇雲田于虎丘之竹亭,出示寳鐙小影,雲鬟霧髩,髡髴雒妃。而雲田齒齲牙落,語寳鐙刺刺不休。今録是詩,益憶湘皐神女。梁溪吴彩霞有《贈寶鐙》詩云:「多生定擬蕊珠仙,此日風流更宛然。幾見名姬爲紫玉,欣逢佳偶即青蓮。香心似雪姿尤麗,秀句驚人骨亦妍。最喜麟兒抛棗栗,書聲共映緑窗前。」女士龔静照《鵑紅集·题周寳鐙詩》云:「藥房新咏氣如芬,柳絮名高自不群。握管獨吟詩博士,畫眉争識女參軍。嬌藏金屋音猶遠,步出香塵色轉殷。秖爲天涯消息杳,幾番愁摺石榴裙。」
【校勘記】
〔一〕「篆」,原誤作「傳」,據文意改。
史玄弱翁,吴江人。
中秋攜新姬今宵出都崇禎時,弱翁在都門娶燕姬,明慧善曲,字曰今宵。德州盧侍御世㴶賦《傾城《悦名士》詩贈之,一時和者甚衆。乙酉後,弱翁没于西濛,姬亦嫁爲厮養婦矣。
俄然出樊籠,再遊江海天。瀼瀼白露秋,我行已三年。京華貴束濕,龍沙事烽煙。黄金養末士,此輩無高賢。怪汝蘭蕙姿,識我思歸田。相從願同行,梳頭鞍馬前。我家住江南,采菱復采蓮。自從遠行役,湖渚空潺湲。今歸果何如,與汝相周旋。大婦織流黄,小婦隨機邊。三日下兩絹,匹匹絲纏綿。其中我讀書,文史聲相宣。陰陽事殊用,教化達以專。念此洽幽趣,豈計囊空錢。汝車我馬行,明珠雙照懸。
沈自然君服,吴江人。
君服才藻紛披,集多麗句。嘗賦《雙燕》云:「引領春風試舞衣,朅來故苑度芳菲。穿簾弱影驚相顧,點水斜身欲傍飛。繡野花枝低共語,畫棠銀燭候同歸。玳梁一夜千秋事,嫌殺紅窗遞曉暉。」《金屋》云:「金屋新妝鬬麗華,莫言銀漢隔天涯。水羅罩影沈秋月,蜀錦圍香鎻絳霞。春檻緑鸚歌《玉樹》,曉窗青鳳拂桐花。誰憐越女江村裏,旦晚臨溪自浣紗。」纖靡濃豔,駕軼《西崑》,不僅步温、李後塵也。
董姬哀詞
雙成子降居人間,始寄金陵,繼歸禾水,風流詞翰,冠絶一時。委身於當湖陸秀才。既以薄倖遠遊,參成怨恨,纏綿不起,齎志而終。爰賦此辭。
鍾嶺當窗秀,秦淮照面開。歌聲先度柳,簫韵暗驚梅。溪染花牋出,絲飛錦字迴。彩雲疑楚岫,流水是天台。約臂裝紅粟,封詩翳碧苔。靨朱融濕粉,蛾緑點香煤。繡佛添鍼線,翻經罷酒杯。本爲金母使,偶到石城偎。曲裏聞名冠,京師獨見推。抱琴過雀舫,結佩戲龍媒。姊妹從容别,娃鬟次第摧。春生湖似鑑,書寄澤名雷。青鳥期將至,斑騅去不回。斷腸庭際草,長嘆谷中蓷。南陌芳菲歇,西陵松柏哀。舊奩餘墨瀋,涼館積青苔。天樂金幢下,神書玉版來。遠思貽玳瑁,幽淚滴瓊瑰。容與臨三島,俜停步九陔。玉真何日返,擬作望仙臺。
戲贈
幽夢匆匆日易曛,不辭心力事朝雲。誰將彩筆題新句,書滿羊欣白練裙。
徐白介白,笑菴,吴江人。
笑菴清癯峻削,性類枯禪。卜築靈巖三十年,屏跡城市,室内顔「白髮前朝士,青山半屋雲」之句。綺語纖落,録其單詞,髣髴聞天風步虚也。
月下聽女郎彈琵琶
哀絃淒絶未知名,若對清光更有聲。總爲姮娥善幽怨,人間此夜盡關情。
萬壽祺年少,彭城人。
贈卞瑜芳
十千買酒鬱金香,燈火熒熒照曲廊。秋老河泥桃葉渡,使君都是野鴛鸯。
周肇子俶,太倉人。
送卞玉京入道
卞家碧玉總傾城,片片雲鬟别樣輕。一捻蠻腰抛細舞,半簾嬌燕話長生。蕃釐花暖裙猶住,桃葉潮來暈不平。我自蹉跎君未嫁,薛濤箋尾署瑶京。
曾畹庭聞,寧都人。
贈田較書
簾動聞人至,衣香近燭前。低徊光不定,旖旎鏡中縣。釵以輕風掠,眉從墮髻偏。聲聲《河滿子》,歌似李延年。
虔州有懷故妓蘂珠
細雨連檣龜角尾,春風三月虎頭城。倡樓昔在橋東畔,楊柳依依怨别聲。
曾傳燦青藜,庭聞難弟也。嘗招妓燕集,有「蕙葉籠雲垂寳靨,桃花吹雨入春幃」之句,膾炙人口。
本事詩後集卷七終
本事詩卷八 後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吴偉業駿公,梅村,太倉人。
梅村先生躡屐東山,縱情聲伎,當歌對酒,隻字流傳,人争購寫。論者以爲杜牧風情、樂天才思,不是過也。虞山蒙叟題其豔體詩曰:「撾鼓吹簫罷後庭,書帷别殿冷流螢。宫衣蛱蝶晨風舉,畫帳梅花夜月停。銜璧金釭憐旖旎,翻階紅藥笑娉婷。水天閒話天家事,傳與人間總淚零。」
琵琶行有序
去梅村一里,爲王太常煙客南園。今春梅華盛開,予偶步到此,忽聞琵琶聲出於短垣叢竹間。循牆側聽,當其妙處,不覺拊掌。主人開門延客,問向誰彈,則通州白在湄子彧如,父子善彈琵琶,好爲新聲。須臾花下置酒,白生爲余朗彈一曲,乃先帝十七年以來事,敘述亂離,豪嘈淒切。坐客有舊中常侍姚公,避地流落江南。因言先帝在玉熙宫中,梨園子弟奏水嬉、過錦諸戲,内才人於暖閣齎鏤金曲柄琵琶,彈清商雜調。自河南寇亂,天顔常慘然不悦,無復有此樂矣。相
與哽咽者久之。於是作長句紀其事,凡六百二言,仍命之曰《琵琶行》。
琵琶急響多秦聲,對山慷慨稱人神。同時渼陂亦第一,兩人失志遭遷謫。絶調王康並盛名,崑崙摩詰無顔色。百餘年來操南風,《竹枝》《水調》謳吴儂。里人度曲魏良輔,高士填詞梁伯龍。北調猶存止絃索,朔管胡琴相間作。盡失傳頭誤後生,誰知卻唱江南樂。今春偶步城南斜,王家池館彈琵琶。悄聽失聲叫奇絶,主人招客同看花。爲問按歌人姓白,家住通州好尋覓。袴褶新更回鵲裝,虯鬚錯認龜兹客。偶因同坐話先皇,手把檀槽淚數行。抱向人前訴遺事,其時月黑花茫茫。初撥鵾絃秋雨滴,刀劎相磨轂相繫。驚沙拂面鼓沈沈,砉然一聲飛霹靂。南山石裂黄河傾,馬蹄迸散車徒行。鐵鳳銅盤柱摧塌,四條絃上烟塵生。忽焉摧藏若枯木,寂寞空城烏啄肉。轆轤夜半轉吚啞,嗚咽無聲貴人哭。碎珮叢鈐斷續風,冰泉凍壑瀉淙淙。明珠瑟瑟抛殘盡,卻在輕籠慢撚中。斜抹輕挑中一摘,谬慄颼颼憯肌骨。銜枚鐵騎飲桑乾,白草黄沙夜吹笛。可憐風雪滿關山,鳥鵲南飛行路難。獂嘯鼯啼山鬼語,瞿塘千尺響鳴灘。坐中有客淚如霰,先朝舊直乾清殿。穿宫近侍拜長秋,咬春燕九陪遊燕。先皇駕幸玉熙宫,鳳紙僉名唤樂工。苑内水嬉金傀儡,殿頭過錦玉玲瓏。一自中原盛豺虎,煖閣才人撤歌舞。插柳停搊素手筝,燒燈罷擊花奴鼓。我亦承明侍至尊,止聞鼓樂奏《雲門》。段師淪落延年死,不見君王賜予恩。一人勞悴深宫裏,賊騎西來趨易水。萬歲山前鼙鼓鳴,九龍池畔悲笳起。换羽移宫總斷腸,江村花落聽《霓裳》。龜年哽咽歌《長恨》,力士淒涼説上皇。前輩風流最堪羨,明時遷客猶嗟怨。即今相對若南冠,昇平樂事難重見。白生爾盡一杯酒,繇來此技誰能手?岐王席散少陵窮,五陵召客君知否?獨有風塵潦倒人,偶逢絲竹便沾巾。江湖滿地《南鄉子》,鐵笛哀歌何處尋?
永和宫詞
此詠明季田貴妃遺事也。仁和沈寬題曰:「群盜縱横日,深宫涕淚時。千年亡國恨,珥筆侍臣知。」陳其年《婦人集》曰:「明思宗田貴妃,維揚人,性明惠,沈默寡言笑,最得帝寵。甲申李賊入燕都,妃先一年薨。」
揚州明月杜陵花,夾道香塵迎麗華。舊宅江都飛燕井,新侯關内武安家。雅步纖腰初召入,鈿合金釵定情夕。豐容盛鬋固無雙,蹴踘彈碁復第一。上林花鳥寫生綃,禁本鍾王點素毫。楊柳風微春試馬,梧桐露冷暮吹簫。君王宵旰無歡思,宫門夜半傳封事。玉几金牀少宴眠,陳娥衛豔誰頻侍?貴妃明慧獨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皓齒不呈微索問,蛾眉欲蹙又温存。本朝家法修恭儉,房帷久絶珍奇獻。敕使惟追陽羨茶,内人數減昭陽膳。維揚服製擅江南,小閣薰爐沈水煙。私買瓊花新樣錦,自修水遞進黄柑。中宫謂得君王旨,温成不妬肩隨齒。早日艱難護大家,比來歡笑同良娣。奉使龍樓賈佩蘭,往還偶失兩宫歡。雖云樊嫕能辭令,欲得昭儀喜怒難。緑綈小字書方寸,一作「成印」。瓊函自署充華進。請罪長教聖主憐,含詞欲得君王愠。君王内顧惜傾城,故劎猶存敵體恩。手詔内人蒙詰問,自來階下拭啼痕。外家官拜金吾尉,生平遊俠多輕利。縳客因催博進錢,當筵便殺彈筝伎。班姬才調左姬賢,霍氏驕奢竇氏專。涕泣惟聞椒殿詔,笑談豪奪灞陵田。有司奏削將軍俸,貴人冷落宫車夢。永巷傳聞去玩花,景和門裏誰陪從?天顔不懌侍人愁,后促黄門召共遊。初勸官家佯不應,玉車早到殿西頭。兩王最小牽衣戲,長者讀書少者弟。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豈有神君語帳中,漫云王母降離宫。巫陽莫救蒼舒恨,金鎖雕殘玉筯紅。從此君王慘不樂,叢臺置酒風蕭索。已報河南失數州,況經少子傷零落。貴妃瘦損坐匡牀,慵髻啼眉掩洞房。荳蔻湯温冰簟冷,荔枝漿熱玉魚涼。病不禁秋淚沾臆,裴回自絶君王膝。苔没長門有夢歸,花飛寒食應相憶。玉匣珠襦啓便房,薤歌無異葬同昌。君王欲製《哀蟬賦》,誄詞臣有謝莊。頭白宫娥暗嚬蹙,庸知朝露非爲福?宫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窮泉相見痛倉黄,還向官家問永王。幸免玉環逢喪亂,不須銅雀怨興亡。自古豪華如轉轂,武安若在憂家族。愛子雖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驪山足。夜雨椒房陰火青,杜鵑啼血濯龍門。漢家伏后知同恨,止少當年董貴人。碧殿淒涼新木拱,行人尚識昭儀冢。麥飯冬青問茂陵,斜陽蔓草埋殘壠。昭丘松檟北風哀,南内春深擁夜來。莫奏《霓裳》天寳曲,景陽宫井落秋槐。
蕭史門曲爲劉駙馬作。劉尚寧德長公主,國變後,劉與公主猶流落人間。
蕭史青門望明月,碧鸞尾掃銀河闊。好畤池臺白草荒,扶風邸舍黄塵没。當年故后婕妤家,槐市無人噪晚鴉。卻憶沁園公主第,春鶯啼殺上陽花。嗚呼先皇寡兄弟,天家貴主稱同氣。奉車都尉誰最賢,鞏公才地如王濟。駙馬都尉鞏永固也。被服依然儒者風,讀書妙得公卿譽。大内傾宫嫁樂安,光宗少女宜加意。正值官家從代來,王姬禮數從優異。先是朝廷啓未央,天人寧德降劉郎。道路争傳長公主,夫婿豪華勢莫當。百兩車來填紫陌,千金榼送出雕房。紅窗小院調鸚鵡,脆管繁筝叫鳳凰。白首傳璣阿母飾,緑褠大袖騎奴裝。灼灼夭桃共穠李,兩家姊妹驕紈綺。九子鸞雛鬭玉釵,釵工百萬恣求取。屋裏薰爐滃若雲,門前鈿轂流如水。外家肺腑數尊親,神廟榮昌主尚存。話到孝純能識面,抱來太子輙呼名。六宫都講家人禮,四節頻加戚里恩。同謝面脂龍德殿,共乘油璧月華門。萬事榮華有消歇,樂安一病音容没。莞蒻桃笙朝露空,温明秘器空堂設。玉房珍玩宫中賜,遺言上獻依常制。卻添駙馬不勝情,至尊覽表爲流涕。金册珠衣進太妃,鏡奁鈿合還夫婿。此時同産更無人,寧德來朝笑語真。憂及四方宵旰甚,自家兄妹話艱辛。明年鐵騎燒宫闕,君后倉皇相決絶。仙人樓上看灰飛,織女橋邊聽流血。慷慨難從鞏公死,鞏殉難。亂離怕與劉郎别。扶攜夫婦出兵閒,改朔移朝至今活。粉碓脂田縣吏收,妝樓舞閣豪家奪。曾見天街羨璧人,今朝破帽迎風雪。賣珠易米返柴門,貴主淒涼向誰説?苦憶先皇涕淚漣,長平嬌小最堪憐。青萍血碧他生果,紫玉魂歸異代緣。盡嘆周郎曾入選,俄驚秦女蘧登仙。青青寒食東風柳,彰義門邊冷墓田。昨夜西窗仍夢見,樂安小妹重歡讌。先后傳呼唤捲簾,貴妃笑折櫻桃倦。玉階露冷出宫門,御溝春水流花片。花落回頭往事非,更殘燈炧淚沾衣。休言傅粉何平叔,莫見焚香衛少兒。何處笙歌臨大道,誰家陵墓對斜暉?只看天上瓊樓夜,烏鵲年年他自飛。
圓圓曲《婦人集》曰:姑蘇女子圓圓,字畹芬,良家女子也。色藝擅一時。如皐冒先生常言:「婦人以姿制爲主,色次之。碌碌雙鬟,難其選也。蕙心蘭質,澹秀天然,生平所覯,則獨有圓圓耳。」崇禎末年,戚畹武安侯劫置别室中。侯,武人也,圓圓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亂,爲賊帥劉宗敏所掠。我兵入燕京,圓圓歸某王宫中爲次妃。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紅顔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讌。電掃黄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裏遊,宫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蓮人,門前一片横塘水。横塘雙漿去如飛,何處豪家强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宫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絃向誰訴?白晳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迴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抵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遍索緑珠圍内第,强呼絳樹出雕闌。若非壯士全師勝,争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鬟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面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妝鏡。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教曲妓師憐尚在,浣沙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啣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當時苦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競招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怨狂風颺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顔照汗青。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逕塵生烏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緑。换羽移宫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爲君别唱吴宫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按:梅村又有《雜感》詩云:「武安席上見雙鬟,血淚青娥陷賊還。不爲君親來故國,只因女子下雄關。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快馬健兒無限恨,天教紅粉定燕山。」亦爲圓圓作也。
琴河感舊
楓林霜信,放棹琴河。忽聞秦淮卞生賽賽到自白下,適逢紅葉。余因客坐,偶話舊游。主人命犢車以迎來,持羽觴而待至。停驂初報,傳語更衣,已託病痁,遷延不出,知其憔悴自傷,亦將委身于人矣。予本恨人,傷心往事。江頭燕子,舊壘都非;山上䕷蕪,故人安在?久絶鉛華之夢,況當摇落之辰。相遇則唯看楊柳,我亦何堪;爲别已屢見櫻桃,君還未見。聽琵琶而不響,隔圑扇以猶憐。能無杜秋之悲、江州之泣也!漫賦四章,以誌其事。《婦人集》曰:吴縣葉襄贈姜垓百韵詩有云:「酒罏尋卞赛,花底出陳圓。」按:卞賽亦金閶名伎。家伯兄有贈畹芬絶句:「瀟湘一幅小庭收,菡萏香餘暮色幽。細細白雲生枕簟,夢圓今夜不知秋。」「秋水波迴春月姿,淡然遠岫學雙眉。清微妙氣輕嘘吸,谷裹幽蘭許獨知。」白門楊柳好藏鴉,誰道扁舟蕩槳斜。金屋雲深吾谷樹,玉杯春暖尚湖花。見來學避低圑扇,近處疑嗔響鈿車。卻悔石城吹笛夜,青驄容易别盧家。
油壁迎來是舊遊,尊前不出背花愁。緣知薄倖逢應恨,恰便多情唤卻羞。故向閒人偷玉筯,浪傳好語到銀鉤。五陵年少催歸去,隔斷紅牆十二樓。
休將消息恨層城,猶有羅敷未嫁情。車過捲簾勞悵望,夢來攜袖費逢迎。青山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記得横塘秋夜好,玉釵恩重是前生。
長向東風問畫蘭,玉人微嘆倚闌干。乍抛錦瑟描難就,小疊瓊箋墨未乾。弱葉懶舒添午倦,嫩芽嬌染怯春寒。書成粉箑憑誰寄,多恐蕭郎不忍看。
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
駕鵝逢天風,北向驚飛鳴。飛鳴入夜急,側聽彈琴聲。借問彈者誰,云是當年卞玉京。玉京别我南中去,家在大功坊底住。小院青樓大道邊,對門卻是中山第。中山有女嬌無雙,清眸皓齒垂明璫。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見塗鴉黄。問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識曲彈清商。歸來女伴洗紅妝,枉將絶技驚平康,如此纔足當侯王。萬事倉皇在南渡,大家幾日能安坐。詔書忽下選蛾眉,細馬輕車不知數。中山好女光徘徊,一時粉黛無人顧。艷色知爲天下傳,高門愁被旁人妬。盡道當前黄屋尊,誰知轉盻紅顔誤。南内初修梁苑成,北兵已報揚州破。聞道君王走玉驄,犢車不用聘昭容。幸遲身人陳宫裏,卻早名填代籍中。依稀記得祁與阮,同時亦中三宫選。可憐俱未識君王,軍府鈔名被驅遣。漫詠臨春瓊樹篇,玉顔零落委花鈿。當時錯怨韓擒虎,張孔承恩已十年。但教一日見天子,玉兒甘爲東昏死。羊車望幸阿誰知,青冢淒涼竟如此。我向花間拂素琴,一彈三嘆爲傷心。暗將《别鵠》《離鸞引》,寫人悲風怨雨吟。昨夜城頭吹篳篥,教坊也被傳呼急。碧玉班中怕點留,樂營門外盧家泣。私更裝束出江邊,恰遇丹陽下渚船。剪就黄絁貪入道,攜來緑綺訴嬋娟。此地由來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月明絃索更無聲,山塘寂寞經兵火。十年同伴兩三人,沙董朱顔盡黄土。貴戚深閨陌上塵,吾輩飄零何足數。坐客聞言起嘆嗟,江山蕭瑟隱悲笳。莫將蔡女邊頭曲,落盡吴王苑裏花。
過錦樹林玉京道人墓
玉京道人,莫詳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書,工小楷,能畫蘭,能琴。年十八,僑虎丘之山塘,所居湘簾棐几,嚴浄無纖塵。雙眸泓然,日與佳墨良紙相映徹。見客初亦不甚酬對,少焉諧謔間作,一坐傾靡。與之久者,時見有怨恨色,問之輒亂以他語。其警慧,雖文士莫及也。與鹿樵生一見,遂欲以身許。酒酣,拊几而顧曰:「亦有意乎?」生固爲若勿解者。長歎凝睇,後亦竟弗復言。尋遇亂别去,歸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聞其復東下者,主于海虞一故人。生偶過焉,尚書某公者張具,請爲生必致之,衆客皆停杯不御。已報曰:「至矣!」有頃,迴車入内宅,屢呼之,終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爲情。歸賦四詩以告絶,已而歎曰:「吾自負之,可奈何!」踰數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隨之。嘗著黄衣作道人裝,呼柔柔取所攜琴來,爲生鼓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見中山故第有女絶世,名在南内選擇中,未入宫而亂作,軍府以一鞭驅之去。吾儕淪落,分也,又復誰怨乎!」坐客皆爲出涕。柔柔莊且慧,道人畫蘭,好作風枝婀娜,一落筆盡十餘紙,柔柔承侍硯席間,如弟子然,終日未嘗少休。客或導之以言,弗應;與之酒,弗肯飲。踰兩年,渡浙江,歸于東中一諸侯。不得意,進柔柔奉之,乞身下髮,依良醫保御氏于吴中。保御者,年七十餘,侯之宗人,築别宫資給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禍,莫知所終。道人持課誦戒律甚嚴。生於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禮見。道人用三年力,刺舌血爲保御書《法華經》。既成,自爲文序之,緇素咸捧手讚嘆。凡十餘年而卒,墓在惠山祇陀菴錦樹林之原。後有過者,爲詩弔之。
龍山山下茱萸節,泉響琤琮流不竭。但洗鉛華不洗愁,形影空潭照離别。離别沈吟幾迴顧,遊絲夢斷花枝悟。翻笑行人怨落花,從前總被春風誤。金粟堆邊烏鵲橋,玉孃湖上䕷蕪路。油壁曾聞此地遊,誰知即是西陵墓。烏桕霜來映夕曛,錦城如錦葬文君。紅樓歷亂燕支雨,繡嶺迷離石鏡雲。絳樹草埋銅雀硯,緑翹泥涴鬱金裙。居然設色倪迂畫,點出生香蘇小墳。相逢盡説東風柳,燕子樓高人在否?枉抛心力付蛾眉,身去相隨復何有?獨有瀟湘九畹蘭,幽香妙結同心友。十色箋翻貝葉文,五條絃拂銀鉤手。生死栴檀祇樹林,青蓮舌在心難朽。良常高館隔雲山,記得斑騅嫁阿環。薄命只應同入道,傷心少婦出蕭關。紫臺一去魂何在,青鳥孤飛信不還。莫唱當時渡江曲,桃根桃葉向誰攀?
聽朱樂隆歌
少小江湖載酒船,月明吹笛不知眠。只今憔悴秋風裏,白髮花前又十年。
題西泠閨詠
石城卞君者,系出田居,隱偕蠶室。巖子著《同聲》之賦,玄文詠《嬌女》之篇。辭旨幽閒,才情明慧。寫柔思於卻扇,選麗句以當窗。足使蘇蕙扶輪,左芬失步矣〔一〕。故里秦淮,早駕木蘭之檝;僑居明聖,重來油壁之車。風景依然,湖山非故。趙明誠《金石》之録,卷軸無存;蔡中郎虀臼之辭,筆牀猶在。余攬其篇什,擷彼風華,體寄七言,詩成四律。愧非劉柳,聞白雪之歌;謬學徐陵,敘《玉臺》之詠云爾。《婦人集》曰:石城卞玄文,名夢珏。母曰吴巖子,名山。夙擅詩歌,西曲諸女郎能音旨者靡不宗卞。後適廣陵劉孝廉。孝廉名師峻。
落日輕風鴈影斜,蜀牋書字報秦嘉。絳紗弟子稱都講,碧玉才人本内家。神女新詞填杜若,如來半偈繡蓮花。妝成小閣薰香坐,不向城南鬭鈿車。
晴樓初日照芙蕖,姑射仙人賦《子虚》。紫府高閒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賣珠補屋花應滿,刻燭成篇錦不如。自寫洛神題小像,一簾秋水鏡湖居。
五銖衣怯鳳凰雛,珠玉爲心冰雪膚。緑屩侍兒春祓禊,紅牙小妹夜摴蒱。瓊窗日暖《櫻桃賦》,粉箑風輕《蛺蝶圖》。頻歛翠蛾人不識,自將書札問麻姑。
石城楊柳碧城鸞,謝女詩篇張女彈。鸚鵡歌調銀管細,琅玕字刻玉釵寒。雙聲宛轉連珠格,八體濃纖倒薤看。閒整筆牀攤卷素,棠梨花發倚闌干。
【校勘記】
〔一〕「芬」,原誤作「思」,據《梅村家藏稿》改。
贈寇白門《婦人集》曰:寇白門,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國公娶姬時,令甲士五千俱執絳紗燈,照耀如同 白晝。國初,籍没諸勳衛,朱盡室人燕都,次第賣歌姬自給。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謂朱曰:「公若賣妾,計所得不過數百金,徒令妾落沙吒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陰事。不若使妾南歸, 一月之間,當得萬金以報。」公度無可奈何,縱之歸越,一月果得萬金。
南内無人吹洞簫,莫愁湖畔馬蹄驕。殿前伐盡靈和柳,誰與蕭孃鬭舞腰?
朱公轉徙致千金,一舸西施計自深。今日祇因句踐死,難將紅粉結同心。
重點盧家薄薄妝,夜深羞過大功坊。中山内宴香車人,寳髻雲鬟列幾行。
曾見通侯退直遲,縣官今日選蛾眉。窈孃何處雷塘火,漂泊楊家有雪兒。
臨淮老妓行《婦人集》曰:臨淮老妓,某戚畹府中浄持也。後爲東平侯女教師。甲申京都失守,侯欲偵兩宫音息,而賊騎充斥,麾下將無一人肯行。妓奮然曰:「身給事戚畹邸中久,宜往。」遂易靺鞈,持匕首,間關數千里,穿賊壘而還。
臨淮將軍擅開府,不鬭身强鬭歌舞。白骨何如棄戰場,青娥已自成灰土。老大猶存一妓師,《柘枝》記得開元譜。纔轉輕喉便淚流,尊前訴出漂零苦。妾是劉家舊主謳,冬兒小字唱《梁州》。翻新《水調》教桃葉,撥定鵾弦授莫愁。武安當日誇聲伎,秋孃絶藝傾時世。戚里迎歸金犢車,後來轉入臨淮第。臨淮游俠起山東,帳下銀筝小隊紅。巧笑射棚分畫的,濃妝毬仗簇花叢。縱爲房老腰肢在,若論軍容粉黛工。羊侃侍兒能走馬,李波小妹解彎弓。錦帶輕衫嬌結束,城南挾彈貪馳逐。忽聞京闕起黄塵,殺氣奔騰滿川陸。探騎誰能到薊門,空閒千里追風足。消息無憑訪兩宫,兒家出入金張屋。請爲將軍走故都,一鞭夜渡黄河宿。暗穿敵壘過侯家,妓堂仍訝調絲竹。禄山禆將帶弓刀,醉擁如花念奴曲。倉卒逢人念二王,武安妻子相持哭。薰天貴勢倚椒房,不爲君王收骨肉。翻身歸去遇南兵,退駐淮陰正拔營。寳劎幾曾求死士,明珠還欲致傾城。男兒作健酣杯酒,女子無愁發曼聲。可憐西風怒,吹折山陽樹,將軍自撤沿淮戍。不惜黄金購海師,西施一舸東南避。鬱洲崩浪大于山,張帆捩柁無歸處。重來海口竪降幡,全家北過長淮去。長淮一去幾時還,誤作王侯邸第看。收者到門停奏伎,蕭條西市嘆南冠。老婦今年頭總白,淒涼閲盡興亡迹。已見秋槐隕故宫,又看春草生南陌。依然絲管對東風,坐中尚識當時客。金谷田園化作塵,緑珠子弟更無人。楚州月落清江冷,長笛聲聲欲斷魂。
王郎曲
王郎名稼,於勿齋先生二株園中見之,髫而晳,明慧善歌。今秋遇于京師,相去已十六七載。風流儇巧,猶承平時故習。酒酣, 一出其伎,坐上爲之傾靡。余此曲成,合肥龔公芝麓口占贈之曰:「薊苑霜高舞《柘枝》,當年楊柳尚如絲。酒酣卻唱梅村曲,腸斷王郎十五時。」
王郎十五吴趨坊,覆額青絲白晳長。孝穆園亭常置酒,風流前輩酒人狂。同伴李生《柘枝》鼓,結束新翻善財舞。繅骨觀音變現身,反腰貼地蓮花吐。蓮花婀娜不禁風,一斛珠傾宛轉中。此際可憐明月夜,此時脆管出簾櫳。王郎《水調》歌緩緩,新鶯嘹嚦花枝暖。慣抛斜袖卸長肩,眼看欲化愁應懶。摧藏掩抑未分明,拍數移來發曼聲。最是轉喉愁入破,殢人腸斷臉波横。十年芳草長洲緑,主人池館惟喬木。王郎三十長安城,老大傷心故園曲。誰知顔色更美好,瞳神剪水清如玉。五陵俠少豪華子,甘心欲爲王郎死。寧失尚書期,恐見王郎遲。寧犯金吾夜,難得王郎暇。坐中莫禁狂呼客,王郎一聲聲頓息。移牀欹坐看王郎,都似與郎不相識。往昔京師推小宋,外戚田家舊供奉。只今重聽王郎歌,不須再把昭文痛。時世工彈《白翎雀》,婆羅門舞龜兹樂。梨園子弟愛纏頭,請事王郎教絃索。恥向王門作伎兒,博徒酒伴貪歡謔。君不見康崑崙、黄幡綽,承恩白首華清閣。古來絶藝當通都,盛名肯放優閒多?王郎王郎可奈何!
楚兩生行
蔡州蘇崑生、維揚柳敬亭,其地皆楚分也,而又客于楚。左寧南駐武昌,柳以談,蘇以歌,爲幸舍重客。寧南没于九江舟中,百萬衆皆奔潰。柳已先期東下,蘇生痛哭,削髮入九華山中,久之,從武林汪然明。然明亡,之吴中。吴中以善歌名海内,然不過嘽緩柔曼爲新聲,蘇生則以陰陽抗墜,分刌比度,如崑刀之切玉,叩之栗然,非時世所爲工也。嘗過虎丘,廣場大集,生睨其旁,笑曰:「某郎以某字不合律。」有譏之者曰:「彼傖楚乃竊言是非。」思有以挫之,間請一發聲,不覺屈服。顧少年耳剽日久,終不肯輕自貶下,就蘇生問所長。生亦落落難合,到海濱,寓吾里蕭寺風雪中。以余與柳生有雅,故爲立小傳,援之以請曰:「吾浪迹三十年,爲通侯所知。今失路憔悴而來過此,惟願公一言,與柳生並傳足矣。」柳生近客于雲間帥,識其必敗,苦無以自脱,浮沈傲弄,在軍政一無所關,其禍也幸以免。蘇生將渡江,余作《楚兩生行》送之,以之寓柳生,俾知余與蘇生游,且爲柳生危之也。
黄鵠磯頭兩楚生,征南上客擅縱横。將軍已没時世换,絶調空隨流水聲。一生拄頰高談妙,君卿唇舌淳于笑。痛哭長因感舊恩,詼諧尚足陪年少。窮途重走伏波軍,短衣縳袴非吾好。抵掌聊分幕府金,褰裳自把江村釣。一生嚼徵與含商,笑殺江南古調亡。洗出元音傾老輩,疊成妍唱待侯王。一絲縈曳珠盤轉,半黍分明玉尺量。最是《大堤》西去曲,累人腸斷杜當陽。憶昔將軍正全盛,江樓高會誇名勝。生來索酒倚長歌,中天明月軍聲静。將軍聽罷據胡牀,撫髀百戰今衰病。一朝身死豎降旛,貔貅散盡無横陣。祁連高冢泣西風,射堂賓客嗟蓬髩。羈棲孤館伴斜曛,野哭天邊幾處聞。草滿獨尋江令宅,花開閒弔杜秋墳。鵾絃屢换尊前舞,鼉鼓誰開江上軍。楚客祇憐歸未得,吴兒肯道不如君。我念邗江頭白叟,滑稽幸免君知否?失路徒貽妻子憂,脱身莫落諸侯手。坎壈由來爲盛名,見君寥落思君友。老去年來消息稀,寄爾新詩同一首。隱語藏名代客嘲,姑蘇臺畔東風柳。
贈蘇崑生絶句
樓船諸將碧油幢,一片降旗出九江。獨有龜年卧吹笛,暗潮打枕泣蓬窗。
有客新經墮淚碑,武昌官柳故垂垂。扁舟夜半聞蘆管,猶把當年《水調》吹。
西興哀曲夜深聞,絶似南朝汪水雲。回首岳侯墳下路,亂山何處葬將軍?
故國傷心在寢丘,蒜山北望淚交流。饒他劉毅思鵝炙,不比君今憶蔡州。
題冒辟疆家姬董白小像并引
夫笛步麗人,出賣珠之女弟;雉皐公子,類側帽之參軍。名士傾城,相逢未嫁。人諧讌婉,時遇漂摇。則有白下權家,蕪城亂帥,阮佃夫刊章置獄,高無賴争地稱兵。奔迸流離,纏綿疾苦。支持藥裹,慰勞羈愁。苟君家免乎,勿復相顧;寧吾身死耳,遑恤其勞。已矣夙心,終焉薄命。名留琬琰,跡寄丹青。嗚呼!鍼神繡罷,寫春蚓于烏絲;茶癖香來,滴秋花之紅露。在軼事之流傳若此,奈餘哀之〔一〕惻愴如何!鏡掩鸞空,絃摧鴈冷。因君長恨,發我短歌。詒〔二〕以八章,聊當一嘅爾。《婦人集》曰: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時。後歸如皐冒推官名襄。明秀温惠,與推官雅相稱。居豔月樓,集古今閨幃軼事,薈爲一書,名曰《奩豔》。王吏部士禄撰《朱鳥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後夭,葬影梅菴旁。張明弼揭陽爲傳,吴綺兵曹爲誄。詳載《影梅菴憶語》中。
射雉山頭一笑年,相思千里草芊芊。偷將樂府窺名姓,親繫雲斑第幾仙?
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隄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余向贈詩,有「今年明月長洲白」之句。「白隄」即其家也。
《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唱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
亂梳雲髻下妝樓,盡室倉皇過渡頭。鈿合金釵渾抛卻,高家兵馬在揚州。
【校勘記】
〔一〕「之」字原脱,據《梅村家藏稿》補。 〔二〕「詒」,原誤作「詔」,據《梅村家藏稿》改。
龔鼎孶孝升,芝麓,合肥人。
芝麓龔公以金鐘玉衡之材,振清廟明堂之響,間入閒情,輒多香豔。嘗觀其《讀曲歌题詞》云:「拈花弄草,何妨借繡榻以寫生;飲酒讀《騒》,不若買芳妹而閉户。」信乎《梅花》一賦,不獨宋廣平也。汪鈍翁《説鈴》云:合肥龔先生作詩文,下筆數千言可立就,詞藻繽紛,都不點竄。爲孝陵所識賞,常在禁中嘆曰:「龔某真才子也。」
催妝曲爲杜于皇納姬賦
瓊綃四角檀絲遶,晴雲犀押烘朱鳥。茱萸麝帶摇春風,鳳蠟散花銀箭曉。梨渦小纈匀紅煙,金蟲斜堆睡未闌。青菱呵活紫綿軟,迴身卻抱鴛鴦絃。畫中蛱蜨愁黄昏,今日親承一笑恩。江南有情無盡處,蜜蜂飛上蓮鬚語。
弔惜郎
朱門歌舞鬱金香,豪竹青絲夜未央。花霧一痕花似箭,可憐吹落打毬場。
煙霧曾看玉質蒙,迴身一片落花風。招魂記得松寮影,半在濃香澹月中。
過昭君故里和邸店壁上女子韵
鬱金堂外總愁鄉,青粉含毫惱客腸。悲角夜寒孤枕月,紫駝家指一鞭霜。魂摇環珮春何在,語澁琵琶曲幾行。千載明妃憐薄命,畫圖猶得訴君王。
檗子贈楊枝絶句戲和
老去心情似亂絲,銜杯鼓勇一登陴。落花時節人重見,定要楊枝唱《柘枝》。
柳花如雪雨如絲,簾外殘鶯過短陴。不信江南風景好,杜鵑聲裹送楊枝。
按:楊枝,冒辟疆家歌童也。芝麓有《和冒青若贈楊枝畫堂春》詞云:「春溝二月裊雅黄,揚州人到長楊。絲絲縷縷畫柔腸,瘦得神傷。 春色隋堤一片,繡簾香粉千行。相逢飛絮已池塘,誤卻風光。」又和陳其年《長相思》一闋云:「倒芳巵,訴芳巵。縱不相憐也莫辭,歡多那易離。
惱楊枝,惜楊枝。對此青青我髩絲,腰肢問小時。」附録其年《贈别楊枝》云:「漱金巵,閣金巵。不是樽前抵死辭,今宵是别離。 撚楊枝,問楊枝。花萼樓前踠地垂,休忘初種時。」
爲友沂所歡題扇
王郎天壤竟情多,宋玉衣香許拂羅。花下每分平叔粉,人間誰記念奴歌。曉風殘月春如此,細雨輕帆愁奈何。訝道妝成臨鏡立,鬚眉巾幗近來訛。
戲代林郎悵别
花氣親沾蛱蝶裙,一絃一思繞春雲。魂銷今夜長安月,酒冷香殘應憶君。
粉巾紅淚濕千行,囑付更籌一刻長。願得黄昏花睡去,畫樓偏遣月如霜。
薄命銅鞮宫裏人,舞裙歌板正青春。淒涼旅客愁如海,半夜挑燈賦《洛神》。
一笑相逢石上緣,珠啼玉唾總堪憐。多情豈是癡兒女,慧即文人俠即仙。
一奩春水畫中居,愁病無緣攬子袪。共説三眠人似柳,腰肢瘦到沈尚書。
綵線真成續命絲,玳梁花語卻差池。生來海燕原同宿,莫話盧郎年少時。
爲秋岳悼亡用李長吉惱公韵
擘桃憐小靨,彈荔墜輕紅。雒珮乘靈霧,瓊煙散綺叢。影如春絮遠,妝憶露華濃。鸚鵡窺蟾鏡,栴檀冷鈿筒。藥疑偷玉杵,浪只打秋葓。蛤帳留玄的,蝦鬚網緑蟲。窗知百和語,衾吐合歡茸。樓鳳憑簫迥,奩蛛受粉融。當年釵插髩,無那步臨風。理檝迎仙葉,吹燈護錦蓉。豔將鴉鬢發,羞仗麝巾籠。犀帖衝梁燕,蓮窠穩蜜蜂。豸冠蘭袖拂,羅襪水晶蒙。寳扇分天賜,吴紈壓鬼賨。匀脂供繡虎,掃黛健當熊。冰立看囊筆,波横濺楚弓。同心人是柏,幽閣氣如虹。倉卒甘泉火,蒼茫函谷封。有金埋將相,無劎倚崆峒。萬户聞哀鴂,千官哭鼎龍。河山隋苑草,風雨漢臺銅。憔悴孤臣泣,堅貞女士蹤。血甘陵土碧,衣惜御爐烘。完璧存瑶瑟,鋪香種鹿葱。旅愁寛塞鴈,彤管奉江楓。夫子騰嘉譽,詞場起峻墉。葡萄名最重,菡萏色偏穠。惆悵梁家總,譏彈霍氏馮。調鶯澆磊瑰,遣騎召絲桐。步嶂紛相籍,油車晚自從。纏綿温蕙性,親切泥雕櫳。比翼翻文沼,柔條擅永豐。期尋霞外駕,兼擷故園菘。雲母纔裝館,樵青可署僮。身憑呼翡翠,郎愛躍花驄。鄭重真珠掌,霏微絳雪容。茱萸修帶結,蛱蝶盛年充。鬢瘦清霜後,腸迴石闕中。啼鵑絨舌剪,墮馬膩鬟鬉。入夢神題峽,招魂客自卭。長生門竟鎻,銀漢鵲難通。潘岳心摇落,休文體病傭。霓裳瀛海見,樺燭繡帷逢。展匣芳痕濕,挑琴密意融。伯勞飛漸杳,溝水讖成凶。琬字鑴南國,玫簪折舊宫。真消紅蠟淚,空羨白頭翁。嬌女珊瑚擁,遺袿瑞腦縫。鳥迷建業樹,月過景陽鐘。好向楊枝覓,多情本易空。
初夏聽傳璧度曲
落花深處燕泥香,碧樹陰移錦席涼。正是江南春盡日,玉簫金管出横塘。
至白下吴巖子以詩見貽展玩之餘輙爲遥和兼送其卜居湖上
送春猶及柳絲風,杜宇情多繞故宫。草長六橋香欲去,花飛三月夢初逢。青溪煙雨知何代,《後庭玉樹》紛難再。啼鳥應改舊朱樓,當年人影雙雙在。萬事飄零豈自繇,鸱夷一艇還綢繆。博山簾捲開芳咏,無數紅蘭正並頭。九天咳唾明珠墜,玉鉤敲醒鸚哥醉。閨閣文章事已奇,江山罨畫家如寄。千秋逸韵落晴湖,廡下何須更僦吴。爲著風流《高士傳》,敢題金粉麗人圖。
戲爲韶九張郎二絶句
青霜天氣月明時,重見春風柳一枝。爲報芙蕖妝鏡畔,畫眉人是遠山眉。
豪竹青絲夜未央,錦燈圍處晚花香。楚宫雲氣今誰賦,羅袖空餘淚兩行。
按:張郎,雲間人,爲宋轅文所暱。轅文没後,宗伯嘗于摩訶菴杏樹下,爲張郎作《感舊》詞調《菩薩蠻》云:「蔚藍一片山初染,粉紅花底看人面。玉笛怕花飛,花開人莫歸。 當時花下客,把酒斜陽立。今日對斜陽,與花同斷腸。」又《壬子春暮集宋荔裳寓園喜張郎至》調《蝶戀花》云:「春絆情絲千縷纈,夢裏人來,乍暖輕寒節。何處玉驄曾小歇,海棠飄落胭脂雪。 重倩紅牙温舊闋,張緒風前,好是腰身絶。樓閣水明光四徹,羅衣影漾波心月。」
袁籜菴招飲演所撰西樓傳奇同秋岳賦
鳳管鵾絃奏合圍,酒場新約醉無歸。可憐薊北紅牙拍,猶唱江南《金縷衣》。詞客幸隨明月在,清歌應遏彩雲飛。上林早得琴心賞,粉黛知音世總稀。
寒城客思繞更籌,夢裏横塘阻十洲。一部管簫新解語,六朝人物舊多愁。烏棲往事談何綺,鶯囀當筵滑欲流。落魄信陵心自苦,徵歌莫訝錦纏頭。
唐祖命納姬吴陵爲賦催妝詩
繡帶留仙麝粉飄,天涯明月照填橋。鷓鸘裘價能多少,買得春江第一簫。
紅潮雙纈鬭燕支,看殺吴陵輕薄兒。只有鳳池青玉管,天教長近遠山眉。
霧鬢釵宜刻玉鸞,鏡臺消得盡情看。隋堤一派垂楊路,不種瓊花種合歡。
爲善持君初度和巖子
水晶簾捲萬山開,百和深籠玉鏡臺。貝葉静翻花雨落,衆香國裏對如來。
贈歌者王郎南歸
香韉紫絡度煙霄,金管瑶笙起碧寥。誰唱揚州新樂府,舊人彈淚覓櫻桃。
盤髻搊筝各鬭妝,當筵彈動《舞山香》。酒錢夜數留人醉,不是吴姬不可嘗。
王生輓歌
春風幾日拂朱絃,玉骨生將麈尾填。雲散畫梁人未老,轉傷紅豆李龜年。
風急江城捲暮潮,樽前碧月尚春宵。王郎已死清歌歇,愁聽東吴紫玉簫。
寒食棠梨野水昏,孤舟細雨隔江村。鷓鴣聲急千山暮,玉笛分明話斷魂。
梁清標玉立,蒼巖,又號棠村,真定人。
汪蛟門舍人曰:棠村公領尚書事垂二十年,功名既赫奕矣,猶篤學不倦,每退朝即簾閣静坐,嘯詠自娱。所著詩古文傳頌遍海内。間爲小詞,必奪宋人之座,與吴祭酒梅村、龔宗伯香巖並傳。嘗構蕉林書屋,自题絶句云:「半船坐雨冷蕭蕭,仿彿江天弄晚潮。人在西窗清似水,最堪聽處是芭蕉。」又云:「淡煙晴日滿簾櫳,春色依依上小紅。客爲看花頻載酒,海棠開否問東風。」有《蕉林詩集》。
題李司寇陳姬遺像
想像春風面,殷勤屬畫師。曲房燒燭夜,長笛倚樓時。晝永調鸚鵡,歌成唤雪兒。姗姗明月下,初訝珮環遲。
虚負鶼鶼翼,支離奈爾何。鸞膠疑可續,湘水怨偏多。寳篋閒青鏡,香奩賸黛螺。忘情非我輩,忍復聽雲和。
高念東姬人亡爲詩輓之用東坡韵
玉隕蘭摧莫問天,洗妝辛苦伴談玄。畫眉京兆原多事,誦偈朝雲晚悟禪。桃葉春風江上句,梧桐夜雨夢中緣。絮飛不待丹成去,證果三生洛浦仙。
劉莊即事次念東韵
是日演《黄粱夢》,追憶昔時,同雪堂、淇瞻集此園觀《秋江》劇,不勝聚散存亡之感。剪剪西風荇藻香,煙波一曲鳳城傍。酒壚客散河山邈,槐國人醒歲月長。便欲觀濤吟《七發》,渾疑落木下三湘。聞歌今昔同流水,莫負溪橋瀲灎光。
再次念東韵 雪堂侍郎贈歌者陳郎有「烏絲紅淚」之句。
銀塘瑟瑟杜蘅香,落日開樽野水旁。黄葉碧雲入既遠,烏絲紅淚恨偏長。空聞送客傷湓浦,無復招魂弔楚湘。秋色依然軒檻外,那堪重認舊湖光。
揚州偶感
由來明月在揚州,子晉吹笙此地留。玉燕上釵三婦豔,金丸落鳥五陵游。丹青錦軸充行笥,燈火春宵醉畫樓。一代豪華流水盡,祇今猶説富平侯。
《前溪》一曲舞腰輕,挾瑟佳人自石城。十里香凝絲步障,五侯餉合玉盤鯖。田文座上雞鳴客,虞氏樓中采擲瓊。燕去烏衣空甲第,邗溝花鳥若爲情。
日暖泥融走鈿車,江頭唱徹《後庭花》。櫪間騕金覊絡,獸壓香爐玉辟邪。翡翠鉤垂弘靖宅,珊瑚樹出季倫家。竹西何事喧歌吹,不種東陵五色瓜。
隊隊紅妝細馬䭾,鳳臺消息竟如何?千盤客饜銀絲膾,七寳花圍《白苧歌》。醒酒石欹秋蘚蝕,縷金裙疊暗塵多。蕭條衣桁毬場冷,無復春風入綺羅。
劉園觀陳伶演秋江劇次雪堂韵
秦青一曲和人難,寫出秋江木葉寒。摇落渾疑江上立,不知酒醒是長安。
芙蓉秋影亂平波,折柳江頭哀怨多。未免有情還我輩,停杯搔首恨無那。
聽罷新聲送夕暉,行雲蹔駐尚依稀。分司御史疏狂甚,誰復開籠放雪衣?
雛鶯百囀擬輕喉,似笑如顰怪底愁。他日重尋腸斷處,沈沈燭影水邊樓。
詞場玉茗古今師,繼起《陽春》更在斯。吏部文章司馬淚,秋塘蕭瑟柳絲絲。
閒心蕭颯斷諸緣,忽漫當歌體欲仙。秋水盈盈人宛在,西風零落芰荷天。
冬夜觀伎演牡丹亭
優孟衣冠鬼亦靈,三生石上《牡丹亭》。臨川以後無知己,子夜聞歌眼倍青。
贈柳敬亭南歸白下
三十年來説柳生,留髠此日絶冠纓。指揮舊事如圖畫,對汝堪移萬古情。
閲盡桑田一布衣,冶城深處有柴扉。春來數醉荆卿酒,風起楊花送客歸。
軍中軼事語如新,磊落寧南百戰身。爲問信陵當日客,侯門誰是報恩人?
《齊諧》志怪詎荒唐,抵掌風雲起座旁。天寳尚存遺老在,何戡白首説興亡。
宋荔裳觀察召飲寓園祭皐陶新劇
春城忍見一花飛,勝侣長安此會稀。白舫柳塘簫鼓發,朱樓夾岸盡開扉。
對酒當歌水竹叢,人間何事謗書同。不須重讀三君傳,今古傷心一曲中。
春宵觀邢郎演劇
小堂一載罷雲璈,此夕開尊絳燭高。人面衣香花解語,當筵重認鄭櫻桃。
題毛大可姬人曼殊小照
百朶雲光綰髻斜,焚香小坐澹鉛華。畫圖展向春風裏,好護豐臺第一花。
紀映鍾伯紫,一字檗子,號戆叟,上元人。
戆叟自稱鍾山遺老,與方文、林古度齊名。白髮當歌,紅牙聽曲,説青溪舊事,娓娓不倦。一日與大梁周在浚、苕溪徐倬暨僕輩痛飲燕市城西,有絶句云:「風雅松陵勝昔時,力裁僞體出偏師。徐郎《本事》從珍重,始信無情未是詩。」謂余所輯《續本事詩》也。僕亦和云:「人物南朝賭酒時,過江僕射是吾師。猶餘戆叟風流在,悵絶青溪數首詩。」
雛孃度曲歌爲王郎作。
金衣仙人啄紅藥,琅玕粉蜕胭脂瀹。江南四月雨初晴,五銖香動湘靈箔。王郎羯鼓牢騒人,坐上雛孃並春萼。雛孃漆髮秋水姿,宛若驚鴻起幽壑。清歌一曲易人慮,行者忘擔郢忘堊。細聲直上廣庭雲,激越還捎林莽落。歌罷清輝照坐人,雕楹三日餘音嫋。淳于優孟錯兩旁,一石仍輸君善謔。羅襦不解薌澤聞,東鄰有女避重閣。誰能才調比王郎,不負佳人萬金託。開元天子重梨園,公孫大孃劎磅礴。杜陵野老愁復愁,一見能消十日惡。風塵澒洞當年同,絶世紅顔摧朔漠。王郎感涕全盛時,六代繁華猶似昨。會須譜出《清平》詞,沈香亭畔抛絃索。
贈小鳳
楚水繁霜挽去舟,梁家小鳳紫衾裯。玉釵自掛臣冠笑,金縷還銷祖帳愁。香舄夜紛春滿座,雲鬟朝沐錦纏頭。最憐城北徐郎美,更取鵾絃撥指柔。
小宛爲冒巢民賦
屧響輕風送過廊,爲看白石坐溪光。花沾夕露連心静,玉抱秋橙具體香。女伴懶要雙陸劇,硯山頻倣十三行。閉門夫婿兼師友,深翠堂中仔細商。
宋琬玉叔,荔裳,萊陽人。
荔裳先生負海内文章重名,遭逢坎𡒄,情詞哀豔,曼聲引滿,如新筝乍調,客懷絮亂,不數齊梁《子夜》諸歌曲矣。
贈陸君暘陸善三絃子,坐客賦詩,便能歌之,真絶技也。
花落樽前唤奈何,忽聞燈下唱韓娥。月明彈出《關山月》,卻恨秦筝鴈柱多。
朔風吹雪夜漫漫,變徵高歌易水寒。醉客滿堂齊下淚,分明畫出白衣冠。
爲方爾止題姬人抱鴛圖
圖畫詩篇總斷腸,人間那得返魂香。報仇才證西方果,來世應爲聶隱孃。
憶亡姬
一彈《别鶴》閉金徽,江燕思家兩度歸。爲聽西陵砧杵急,朝來猶自問寒衣。
曾隨畫舫弔貞孃,一陣西風謝海棠。欲葬花鈿無處哭,落花殘夢繞錢塘。
香魂暫泊給孤園,寒食無人薦白蘩。揚子濤聲家萬里,櫻桃花落又黄昏。
曉窗猶記畫雙蛾,一曲傷心《子夜歌》。鐘梵聽來歸浄土,那知人世有修羅。
荔裳《悼亡詩序》云:「鏡裏雙鸞,忽散罽賓之影;雲端三鳥,俄催閬苑之旌。」又云:「杳杳蘅蕪,嗟胡香之不驗,珊珊佩玉,恨齊客之無徵。」宜其撫錦瑟而欷戯,對金鈿而霑臆者矣。
嚴沆子餐,灝亭,餘杭人。
戴經碧喪妾
蕙帳煙銷委縠衣,彩鸞一去不知歸。愁窺落月湘簾暗,只有梁間玉燕飛。
顧開雍偉南,華亭人。
柳生歌
揚之泰州柳生,名遇春,號敬亭,本曹姓。年十五,犯法亡命吁𣅿。苦饑,乃挾稗官一册,爲人説書,遂傾旴𣅿市。已而渡江,攀柳枝曰:「我自此姓柳矣。」世因號柳生。所至輒傾諸豪。是時南中士大夫避寇卜居者多暱柳生,與之遊。而柳生故與寧南侯左良玉善,在軍中多所全活。會相國馬士英、司馬阮大鋮用事,錡龁左,則左乃命柳生往請罷兵,相國不報,師遂東。柳生還吴中,酒酣,時時向人説寧南事,聞者皆涕下。而柳生從説書益奇。庚寅七月,僕始相見淮浦,爲僕發故宋小史宋江軼記一則,縱横撼動,聲摇屋瓦,俯仰離合,皆出己意,使聽者悲泣喜笑。世稱柳生,不虚云。
廣陵柳生能好奇,千年野史口説之。濮陽游俠走天下,上坐手弄王公巵。十五亡入盱眙市,渡江直上長干里。長干不乏使酒人,白銀蠟炬𣰽毺紫。諧談一笑哄滿堂,長風天末涼如水。是時江左稱太平,楚豫已見萑苻兵。柳生獨言報讐亡命事,聽者咸能感動心怦怦。問汝何師此工巧,雲間少年有莫生。此術自是儒者授,悲歡離合搜經營。憶昔南郡擁旄節,山頭廷尉横江截。執政何人馬貴陽,公子扶蘇禁門血。桓家兒郎五湖長,石頭城下桅檣列。柳生游説歸中朝,司馬西上追驃姚。欲烹食其侈得意,柳生夜逝還漁樵。逢人劇説故侯事,涕泗交頤聲墮地。落日青山泣鷓鴣,掩袂向君君筆記。僕亦江南樂毅古雅人,黄河岸旁理憔悴。聽君前席徵羽聲,猶見公孫瀏漓舞劎器。酒罷巾車各自馳,鴉啼南浦吹秋絲。興亡日月手板出,吁嗟柳生真好奇。
顧工部見山《與傳奇柳老》云:「上下千年事,飛騰六尺身。中原無劇孟,投老見斯人。」又云:「任俠侈雄辯,粗豪擅解紛。蕭條攀大樹,空憶故將軍。」
曹爾堪子顧,顧菴,嘉善人。
贈映然子
閨中才子望如仙,曾記珠宫下降年。漢苑針神西蜀錦,衛家筆陣剡溪箋。詩文月旦歸彤管,山水風光入畫船。自挽鹿車偕隱後,同心常結鵲橋邊。
按:映然子即王玉映端淑,季重先生之女。適貢士丁聖肇,偕隱青藤書屋。少時夢隨羽客陟廣寒,園曰青蕪,因作《青蕪園記》,而係以詩曰:「颺如沖舉逅黄冠,引入青蕪曰廣寒。丹草芄芄新月映,雙鬟隊隊白雲攢。幽游一晌歸春杳,謫落三旬解俗難。敗葉聲敲清夢遠,荒雞啼徹曉鐘殘。」又夢坐宋安妃畫舫,遂有《玉真閣》二絕句。自號映然子,工詩,善楷書,選《詩緯》《文緯》行世。越中毛甡有《贈女士》云:「當年曾説秦嘉婦,此日方知伯玉妻。詞賦舊傳遐海上,樓臺近向小橋西。書縈蕙帶雙縑薄,釵壓桃花兩髩低。昨夜天孫聞有約,隔河先聽汝南鷄。」亦爲映然子作也。
周茂源宿來,釜山,華亭人。
聽教坊人理舊曲
釵横金鳳髩堆鴉,供奉西宫老歲華。爲問望陵何處所,秋風惆悵六萌車。
本事詩後集卷八終
本事詩卷九後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周亮工元亮,櫟園,祥符人。
櫟園先生移家白下,駐節青溪,桃葉煙波,莫愁佳麗,閒訪殆遍。嘗于舟中與胡元潤談秦淮盛事,云:「紅兒家近古青溪,作意相尋路已迷。渡口桃花新燕語,門前楊柳舊烏啼。畫船人過湘簾緩,翠幔歌輕紈扇低。明月欲隨流水去,簫聲只在板橋西。」讀之幾欲作《望江南》也。
海上晝夢亡姬
姬與予共甘苦者七載餘,性悲壯。青陽城上矢死登陴,絶命時言:「妾爲情累,誓不願再生此世界,幸祝髮,以比丘尼葬。生宛丘,死維揚,咸不寂寞。然妾魂夢終在白門柳色中,不在簫聲明月下也。郎君城上詩猶能默識,幸書一通,并妾所和詩置諸左,茗椀、古墨及素所佩刀置諸右,覆以大士像。左持念珠,右握郎君名字章,仗佛力解脱,非願再世作臂上環也。」語悽切,不忍聞。姬王氏,父爲老諸生,歸余時即能爲有韵言,蓋本之庭訓云。隨予宦維揚,疾死署中,年才二十有二。葬秣陵牛首之東,姬志也。亡三載矣,不數入夢。每爲詩哭之,亦哽咽不能句。己丑之夏,董師海上,舟泊城頭,風波鏜鎝,鳥獸悲鳴,茫茫交集,遂有魂來,握手涕泗,儼若生初,未免有情,不自知其絮絮矣。
波濤鏜鎝客心降,遠夢無煩待夜釭。芳草路迷煙漠漠,雲車風轉水淙淙。木銜精衛寧知闊,珠滴鮫人竟欲雙。躑躅詢郎戰苦處,烏龍江透白龍江。
窅渺天風吹步虚,因知僊路死能如。全無非是惟羹綉,但有仇譬在魯魚。瀚海誰憐驅戰舶,草堂空約註農書。瀕行猶道波濤惡,何似閒乘下澤車。
閨中作賦未曾休,玉女新乘白玉樓。才鬼臨文情自豔,鏡臺有句力偏遒。瓣香未必留巫峽,杯酒常懷奠莫愁。猶憶微酣譏我語,不仙不佛不封侯。姬别有近體詩百餘首,秘之勿傳。
香粉塋中葬佩刀,月明起舞鬼能豪。新銘囑記前金粟,小傳歡攜舊學陶。百雉城高驚白浪,孤鴛夢冷憶江皐。依稀更見帷中面,玉步聲摇大海濤。姬嘗自稱金粟如來弟子。予有連珠小玉章,鐫予名及「學陶」字。姬没時,命予納掌中。白浪河在北海城西。
危樓城上字青陽,一飯軍中盡激昂。旗影全開慚弱女,鼓聲欲死累紅妝。玉臺咏雜空王卷,錦繖塵迷壞色裳。僊佛英雄成底事,勞勞亭畔柳千章。
海天漠漠旅魂招,聚散來潮與退潮。莫憶房中調緑綺,猶聞城上擊金鐎。相懷馬瘦烽煙直,齊魯車輕雨雪瀌。往事難從同伴問,白楊樹下雨瀟瀟。庚辛閒,自相懷人燕京,赴北海。時載道烽燧,予與姬策單騎數千里。
慧刀乞我斷情根,柳色誰教戀白門。釧上尼珠間月指,機中綵線認風旛。舌删綺語微存戒,膝少佳兒未若髠。城上詩同風雨葬,難從劫後釋煩寃。北海城上諸詩,姬皆有和。痛定之後,每向余誦昔詩,未嘗不唏嘘淚下也。瞑去時,猶命予作小楷,納之懷中。
衆香國裏水僊王,薜荔裳垂碧玉璫。草色孤墳新白下,簫聲明月舊維揚。依違夢不離江渚,辛苦魂能認海航。贈爾冰絲千萬尺,一絲更莫繡鴛鸯。
竹枝詞爲胡彦遠納姬賦
輕風襲襲吹蘭𦨣,但道錢塘路不遥。我有北孃能説餅,彦遠舊納姬唐山。涵頭莫更戀江瑶。姬,涵江人。江瑶柱獨出涵江。
喃喃細説細君賢,一意温存百意憐。貪得紫香香到口,瞞人牆外遞金錢。莆中荔枝以紫香爲貴,欲得一顆,牆外輸金錢一枚。
花氣泥人意未舒,難教順水囑雙魚。侍兒偷報仙霞信,再檢黄河八閘書。彦遠黄河八閘寄内書,情文備至。
蠻妝新樣木蘭陂,學得金陵百事宜。姬初至榕城,學爲秣陵妝。莫羨江蘋黄石妤,江蘋,莆之黄石人。我儂鄕裏有西施。
舟中與胡元潤談秦淮盛時事
曲曲銀河蕩晚霞,蘭叢玉瑟閒琵琶。暗潮夜濕依欄石,細雨朝開隔岸花。菡萏無心臨翠蓋,芙蓉有意映窗紗。雲鬟月底分明畫,妬殺垂楊一半遮。
章丘追懷李中麓前輩
焉文閣裏舊詞魔,自説聞聲泣下多。鵝管檀槽明月夜,百年猶按奉常歌。公以焉文名閣,常言演其自作劇,客無不泣下沾襟。恐損道心,往往逸去。公稱其客有濟南胡春,以鵝管作笛,有穿雲裂石聲。長于竹聲者旁觀,嘆羨而已。予過章丘,猶見有爲此技者。公以奉常致仕。
青龍鈔就自矜誇,一律匀停譜鏌釾。樓上燭光空自合,錢塘不許唱《琵琶》。公常作《寶劍記》,自言音韵匀停,遠出《琵琶》上。《琵琶》惟《雁魚錦》《梁州序》《四朝元》及《甘州歌》等六七闋爲可,餘皆鬆懈,更用韵差池,何至神其事。曰作記時燭光合,遂名其樓曰瑞光耶!
擎杯振藻百千函,賴得荒唐足謝讒。自許臨文非率易,惟將委曲許遵巖。公與樂安李慰欽同有文名,時稱二李,皆以不合于時致政歸。慰欽致力經學,公獨對客調笑,聚童放歌,以此自遠于世云。公集最夥,每擎杯屬筆,對客飛翰,咄嗟而辦。常推王遵巖行文委曲,每欲效之。
憑教一笑散窮愁,小令元家字字搜。南客不知宫調好,虞山近始豔章丘。公所著雜劇,如《園林午夢》類,總名曰《一笑散》。公所藏元人曲有百十種,如馬東籬、白仁甫諸曲,皆手自改訂付梓。又最喜張小山、喬夢符小令,耑刻以行。公名噪于北,江以南猶不深知。近虞山刻《列朝詩選》,始爲闡揚,小傳頗悉公生平。
顧大申見山,華亭人。
戲作絶句寄别歌者
龍笛悠揚羯鼓悲,南風作雨北風吹。玉杯瀲灎無情甚,但向江頭送别離。
賈家舞袖郝家歌,盡日山城鬭綺羅。老去襟情偏浩蕩,將軍臺榭飽經過。
翠黛明眸撥四絲,應將雙璧比紅兒。曼聲鳳尾槽邊出,此曲流傳是段師。
醉吟室裏消長夜,冷月當筵入四更。猶記多情賢府主,笑題小字號連城。
陳瑚言夏,確菴,嘗自稱七十二潭漁父,太倉人。
蘭陵美人歌示冒辟疆。
辟疆豪氣今人獨,客來便肯開醽醁。生平杯勺未能勝,勸客千觴勸不足。筍輿迎我向園亭,夜夜紛紛奏絲竹。妬殺楊枝鸚鵡歌,惱亂秦簫鳳凰曲。徐郎窈窕十五六,髮覆青絲顔白玉。昔之紫雲恐不如,滿座倡狂學杜牧。楊枝、秦簫、紫雲,皆辟疆家歌兒。就中獨有江南人,十載愁聞歌舞聲。今宵忽聽江南調,淚似珍珠百斛傾。主人好客情未已,池上明朝重膾鯉。更攜紅袖坐蘭舟,清光下上芙蓉水。維時客卧不能從,主人强起聊相同。一見美人問何處,云在蘭陵渡頭住。誤落青樓塵網中,不知誰是儂夫婿。美人嘲我村如牛,作客既無金絡腦,當筵那有錦纏頭。我謂美人卿莫笑,將爲卿卿發長嘯。辱井昔因誰氏沈,蘇臺舊爲何人沼?觸撥興亡今古悲,仰面看天争𣯀𣰩。主人勸我且飲酒,一吸遂盡三百斗。醉來白石叱成羊,醒後蒼雲化爲狗。美人美人爾來前,人生豈得長少年。不如歸去江南好,飄泊天涯最可憐。君不見湓浦灘頭琵琶婦,江州司馬亦潸然。
彭孫遹駿孫,羡門,海鹽人。
駿孫與西樵、阮亭爲《香奩倡和詩》,人都傳之。作小令、長調,皆臻妙境。阮亭撰《倚聲集》,推爲近今詞人第一。中遭放廢,日從吴姬于酒間,按拍犓彈,紅牙檀板,新聲宛轉,其興致亦在柳郎中、秦淮海之上也。漁洋山人曰:程村與羨門舊不相識, 一日相遇阮亭座上,都無寒温。既而阮亭起曰:「鄒大、彭十,夙昔千里相思,今日尹、邢相見,可無一言乎?」二君皆大喜過望,于是定交。孫默無言合刻三家詞。阮亭嘗有絶句云:「不逢鄒子三春信,絶憶彭郎八斗才。」
丘龍標納姬于外館巫巒穉有詩相調余戲和之
畫閣名姝絶代無,浦雲山雨對金鋪。偷將内史臨川筆,搨得滕王《蛱蝶圖》。
和松陵女子虎丘題壁詩
黄葉驚秋樹影微,天涯羈客苦思歸。松陵江上青楓冷,夢逐行雲一片飛。
王西樵《再過虎丘題彭十詩後》云:「嶺梅江草跡參差,拂壁空思半醉時。幸不巡牆兼遶柱,春風曾此讀君詩。」時羨門方遊嶺南也。王阮亭《戲送彭十入粤》詩并附:「大姑彎彎眉黛長,小姑窈窕宫亭妝。三日潯陽風信到,雙姑早晚嫁彭郎。」
宋犖牧仲,商丘人。
汪鈍翁《説鈴》曰:宋公子犖家居時,嘗命作蘇子瞻像,辄貌己待其側。後筮仕竟得黄州通守。清風店口號 店有西陵難女宋娟遺筆。
淒風苦雨不勝悲,獨宿清風店裏時。一夜幾番添蠟燭,牆頭細讀宋娟詩。
錢塘顧啓姬鄂子幼輿室人也曩於京師有花憐昨夜雨茶憶故山泉之句一時豔稱之兹幼輿遠道見訪口占以贈
閨中有高咏,茶憶故山泉。似此驚人句,難爲贈婦篇。畫眉君暫輟,下榻我相延。賦就《滕王閣》,靈風促轉船。
王士禄子底,西樵,新城人。
汪鈍翁《説鈴》云:二王好香奩詩,唱和至數十首。劉比部寓書于予,問訊博士曰:「王大不致墮韓冬郎雲霧否?」又按:博士《香奩詩自序》云:「情至之語,風雅掃地。然不過使我于宣尼廡下俎豆無分耳。」蓋其託興如此。司勳《十笏草堂詩歌》,老蒼兀奡,酷似劎南、眉山,有時闌入綺語,風骨遒媚。當其醉卧東山,興酣絲竹,雖復繡佛長齋,而記曲簾前,時抛蠻豆。覽《燃脂》一集,故知維摩入定,亦愛畫鬉佗也。
聞大司寇五絃李公罷遣歌姬遥呈此歌
聽歌曾入忘憂界,月落河傾不知憊。令公豈是尋常人,天與豪華當十賫。近聞學道遣諸姬,爲公摇摇不可耐。汾陽聲伎娱暮年,疇能寂寞甘鮭菜?況公磊落須達觀,不應竟縳枯禪戒。未是香山與病緣,何妨樊子同春在。安石攜妓誠有取,處仲開閤終無賴。誰爲公畫此策者,狂奴恨不鞭其背。一朝解脱追舊歡,瓊枝仍粲春風内。好炙笙簧教細吹,更展𣰽毺待高會。司勳雅有牧之狂,尚書元是司徒輩。掉頭會訪午橋莊,洗眼重看回鹘隊。
漁洋山人曰:家兄聞於陵司寇罷遣歌伎,作歌諷之。余亦戲成五絶句云:「司勳一首《懊儂》詩,憶共尚書夜讌時。萬種心情消未盡,忍辭駱馬遣楊枝。」「錦帶明珠淚暗垂,煙波迴雪出門時。銷魂兩地風流盡,無復當筵屈《柘枝》。」「琵琶舊譜未曾傳,虚住揚州過五年。略似江潭話天寳,梨園法曲已如煙。」「促疊蠻鼉漏滴壷,紅靴十隊舞𣰽毺。狂夫閲盡南朝豔,不抵西樓一斛珠。」「曾見仙人種白榆,女牀書到宴清都。不因妄意麻姑爪,王遠仙鞭易得無?」按:阮亭自注云:「錦帶、明珠,司寇伎人之尤麗者。煙波、迴雪,南昌李宗伯家伎,近聞亦適人矣。又司寇曾屬余在揚州覓古琵琶。」
聽白璧雙琵琶
白生璧雙,名玨,通州人。琵琶第一手,吴梅村曾作《琵琶行》,陳其年詩所謂「一曲紅鹽數行淚,江南祭酒不勝情」者也。
四絃誰破夕煙昏,恰是香山老裔孫。國手那推賀懷智,妙音直壓康崑崙。移時寂歷鳴沙雁,一摘崩騰斷峽猿。不是狂奴能作達,此中應有淚千痕。
鍾山秀才歌
鍾山秀才者,李翰林研齋夫人,少攻筆墨,而金陵之人因以目之者也。研齋酒閒道其事,爲櫽括作此歌。
嬋媛有女鍾山居,明珠不結紅羅襦。獨向閨房弄筆墨,墨痕時壓唇邊朱。遂有鍾山秀才號,甄家博士差同調。金釵每劃月窗痕,錦綳愛寫風林貌。水晶小印珊瑚紅,字摹萱草書名工。夔門太史得一見,不知乃出裙笄中。太史時亦金陵住,英雄苦有猜嫌慮。浮沈聊試覓紅顔,那知卻與傾城遇。傾城相遇忽相憐,誰能遠結來生緣?不成便辟留侯穀,好與共泛鴟夷船。貯將絶代金堂裏,難忘結習芙蓉紙。夫君乍見驚且疑,胡與鍾山秀才似。一笑知是當時人,當時見影今會真。文園病令詎辭渴,關圖小妹誠殊倫。書成《朱鳥》曾盈笥,余有《朱鳥逸史》一書,備記閨秀之能文者。爲君作歌重紀事。許寫湘蘅報苦吟,須署鍾山秀才字。
鍾山秀才有婢曰墨池,研齋爲作《墨池傳》曰:乙未予在金陵,見墨竹數幅,善價易之。予問何人畫,曰:「是尚不識耶?蓋鍾山秀才也。」無何,大司馬某公爲予納聘。及歸,新娶婦不知其何能。有女子媵者也,名墨池。予佳其名,問之,則以爲是侍作畫者,每畫宜墨之淡,俾女子以口受筆,退其墨,故名墨池。予異甚,即屬畫,則墨池之侍畫果然。久之,予貧窶,秀才之奩物及所蓄舊墨古硯、名人手蹟皆爲予盡,則以墨池適于人。適之無幾日,其家人來言墨池死矣。死之先,墨池告主人曰:「吾夢吾母在焉,撫吾曰:『汝何離秀才?汝有墨禄,今絶之矣。』」秀才聞之淚下。是丁酉年七月事。
菊香墓墓在孤山四賢祠左,不知何許人,獨碑上「女郎菊香墓」字隱隠可辨。夕煙春草,淒豔移人。馳黄屬賦,因題二十字。
昨過西泠路,蒼茫弔夕曛。餘魂銷未盡,重賦菊香墳。
余於己卯五日汎舟西子湖,尋菊香墓,見碑上刻「本司婢女菊香之墓」字,曾賦《漁家傲》一闋云:「艾虎釵符懸百結,蘭橈重汎菖蒲節。影漾湖心清又徹。無休歇,子規枝上聲聲血。 瘗玉埋香魂斷絶,銀濤江上空嗚咽。莫把靈均閒話説。春纖捏,半彎邏逤沈檀屑。」
西湖竹枝詞爲阿應作
阿應的的斷人腸,秋水爲眸霧剪裳。花下閉門定何許,陸祠西去岳墳旁。
湖畔十三嬌女兒,新聲還較囀鶯遲。何當良夜隨儂去,明月滿船歌《竹枝》。
五憶詩按:此詩亦爲阿應作。
願爲形影共徘徊,少别心情已莫裁。最憶湖樓憑暮雨,斷橋煙瞑小舟來。
嚼花吹葉太憨生,秖道狂奴獨有情。最憶杯殘訴離怨,酒痕和淚一襟明。
湖心亭北指君家,暗約迴橈訪若耶。最憶酒闌風雨急,親迎桃葉一舟斜。
船頭明月坐深宵,茉莉風涼碧漢遥。最憶流輝照雙影,沈郎清瘦謝孃嬌。
煙波容與散幽懷,斜日荷香静水涯。最憶淹留迴夜舫,流螢飛墮玉兒釵。
寶鐙怨爲李雲田作。
門栽武昌柳,槃膾武昌魚。妾是武昌女,只愛武昌居。
儂子勝阿侯,儂心異桃葉。郎若來相迎,折卻篙與檝。
贈韓生生善平話,常供奉世祖皇帝。
政平如水先皇日,行樂時時觝戲傳。江畔逢君訴遺事,斷腸如遇李龜年。
謔語縱横許入詩,舍人侍宴柏梁時。武皇没後天無笑,説著宫車只淚垂。
遺樂行太原王君席上作
王君豪舉多風格,明月壺觴夜留客。酒酣宛轉出歌人,廣帕纏頭宫袖窄。仙音法曲非人間,按拍時時聞太息。客疑太息應有因,垂泣向客爲客陳。早年芳齒當三五,藩邸豪華競歌舞。鵾絃不數段師彈,清歌每逐花奴鼓。紫雲異調少人聞,《來遲》《新破》誰輕覩。一從戎馬起秦川,世事飄零劇可憐。桃李久摧故宫路,松柏并闕西陵田。公孫弟子窮無倚,趁食鬻歌老不死。忽忽回頭二十年,差垂白髮華筵裏。當筵聞此爲撫膺,白衣蒼狗信難憑。坐客雖非沈家令,斷腸如遇鄭中丞。鄭中丞,唐時宫人流落者也。
李念慈屺瞻,劬菴,涇陽人。
與歌兒紅樹
碧葉著秋色,夭矯若朝霞。自貪紅樹好,不復愛桃花。
施閏章尚白,愚山,宣城人。
新嘉驛次會稽女子韵
環珮魂歸何處遊,若耶溪畔路悠悠。生前不作鴛鴦夢,定化孤鴻叫隴頭。
山陰徐緘伯調曰:會稽女子題新嘉驛壁詩,傳播久矣。驛距兖州府四十里,丁酉六月,余道過之,覓其題字,已漫漶不可識。今年春暮,愚山學憲乘傳止是驛,特徵遺事。有老驛卒出應,云萬曆四十七年,有某將軍過宿,旦發甚早。身實司供具,收器物,失一錫燈檠,最後得之屋角牆陰石碣上,則詩在焉。蓋其女是夜秉以作書,即置其處,而卒遂言其狀于人也。卒秦姓,名登科,年已七十餘矣。顧今尚在,誦詩及序甚詳。愚山既爲文記之石,并和其詩。余亦有作云:「郵亭雨過緑苔生,使者風流萬古情。白髮五朝存驛卒,紅顔雙淚濕燈檠。燒殘銀燭心同死,題罷新詩日漸明。往事徘徊何限恨,神宗時節本昇平。」
丁澎飛濤,葯園,仁和人。
葯園祠部盛名膴仕,垂二十年,中遭遷謫,頹然自放。己酉南還,與僕相遇于任城酒樓,典裘痛飲。嘗著雜劇以自況,故僕有「東岡舊恨題華表,南部新詞託管絃」之句。今録其單辭隻字,髣髴有旗亭歌唱之思。嚴顥亭云:祠部少時有《白燕樓》詩流傳吴下,士女争相採掇,以書衫袖。婺州吴賜如之器有句云:「恨無十五雙鬟女,教唱君家《白燕樓》。」爲一時傾倒如此。
聽舊宫人彈筝
銀甲斜抛鴈柱飛,玉熙宫裏尚依稀。不須彈到《回波曲》,説著先皇淚滿衣。
徐乾學 原一,健菴,崑山人。
贈歌者
《柘枝》舞罷憶家山,落日長楸走馬還。絲管春風急相待,莫因霜色損紅顔。
尤侗展成,悔菴,長洲人。
《西堂雜俎》云:戊戌十月,王學士熙侍經筵次,上偶談光僧四壁皆畫《西廂》「卻在臨去秋波」悟禪公案,學士隨以侗文對。上立索覽,學士先以鈔本進,復索刻本。上覽竟,親加批點,稱才子者再。因問侗出身履歷,爲歎息久之,仍命取全帙置案頭披閲。他日又摘《討蚤檄》示學士曰:「此奇文也。」問:「有副本否?」答曰:「無。」遂命内府文書官購之坊間,不得。己亥三月,侗適過都門,使者跡至旅次,攜一册去,裝潢進呈。上大喜。亡何,有以侗所著《讀離騒》樂府獻者,上益讀而善之,令梨園子弟播之管絃,爲宫中雅樂,以爲《清平調》之比云。按:悔菴爲盧龍司理,邊風蕭瑟,黑夜射虎,意氣殊壯。既落職家居,益縱情聲伎,磨韵調絃,節謳度曲。所著樂府,《讀離騒》外,又有《弔琵琶》《桃花源》《黑白衛》《李白登科記》諸雜劇,悲歌激楚,不異玉茗主人、青藤居士。王阮亭寄詩云:「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涼州》。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讀之欷戯泣下也。
春風舞歌弔何澹玉
予客江上,交毘陵莊芑燕。芑燕爲人豪蕩不羈,工詩賦,兼善扶鸞,因爲予言乩仙何澹玉。澹玉,武陵妓,才色雙麗,年十八卒,故有「亡年纔十八,死託杜鵑根」之句。又云:「酒香過一世,花苑活三生。」其人放誕風流可見。又一律,忘其首句,後云:「數曲琵琶絶妙詞。看盡青衫惟有淚,燒殘紅燭不成詩。半簾梅影無君瘦,千古情人是我癡。可惜臨歧分付語,至今湖水笑相思。」又有歌云:「春風舞,春風舞。吴姬紫玉飛作煙,越豔西施化爲土。」此首最佳,而芑燕憶之不全,惜哉!芑燕嘗作别院,書武陵何澹玉神主,以炷香供之。他日其紙爲旋風吹起,繚繞爐煙之上,視之有小影焉。約掠湘鬟,翩躚舞袖,如片月離雲,疑欲乘風飛去。至今跡稍滅,猶髣髴可圖也。然澹玉竟以是日辭去。嗟乎!澹玉不幸芳年葬玉,殘香剩墨,散佚無傳。幸而降乩芑燕家,如洞口桃花,片片流出。又不幸而芑燕所記寥寥,僅得此徑寸珊瑚,不無遺恨。然又幸而予及見之,爲《玉臺新詠》增一佳話,不與斷釵蝕襖零落歸山丘也。乃賦詩弔之,即以《春風舞》命篇。
春風舞,朝舞雲,暮舞雨,雲飛雨散風無處。昔日錦屏人,長短鴛鴦譜。今日夜臺客,冷暖胭脂土。吴宫姬,越溪女。素衣如夢玉如煙,千載重逢斷腸侣。美人窈窕楊柳年,趙瑟秦筝手解語。枇杷花下醉紅裙,燕子樓中歌《白紵》。一朝深葬青楓根,荒壠年年啼蜀宇。誰知天下有情人,離魂猶作芙蓉主。鈿車游戲到人閒,張郎幸遇湘江杜。黄子坡頭詩句新,白鶴飛來歸何許?只今片影畫留仙,舞袖弓腰削翠羽。相思無路唤真真,霧髻風鬟爲誰嫵?君不見蘇孃家住錢塘滸,犀簪唱徹黄金縷。又不見青孃墓築孤山墅,春衫血點紅顔簿。風流宜與何孃伍,三生一笑相爾汝。他年載酒賦《招魂》,舉杯澆遍西陵浦。
訪馮静容較書
曲巷低迷油壁車,旁人争指小憐家。湘江香草傳青管,巫峽行雲隱碧紗。有意抱琴歌《宛轉》,無緣滅燭醉天斜。閒情久作沾泥絮,又逐東風楊白花。
留别静容
無計消停青鈿車,布帆容易便歸家。紅紅歌串抛朱豆,灼灼啼痕點絳紗。南曲關心人去後,西風回首臈横斜。遺期九月秋江上,載酒扁舟看荻花。
是處羅裙載滿車,偏教倩女别無家。旌旗楚峽歸行雨,簫鼓吴宫葬浣紗。蘇小墓前雲半吐,青姑祠下月横斜。紫荆紅蓼年年老,争似西園短命花。
静容,江上名姬也。意度瀟灑,風韵不減徐孃。嘗登場演劇,一座傾靡。有和悔菴詩云:「掃眉才子忽停車,鸚鵡傳言到妾家。三日名花留坐褥,五雲彩筆照窗紗。青衫肯惜紅顔薄,翠袖容扶烏帽斜。珍重春風數相訪,小庭新樹枇杷花。」
和花史詩
《瑶宫花史傳》云:花史小名月兒,明初山陽富家女也。年十六,獨在花下摘花,爲一書生所調。父母怒而謫之,遂赴水死。王母憐其幼敏,録爲散花仙史。作詩云:「片片落英飛羽客,翩翩獨向風前立。緩行徐過小橋東,只恐春衫香汗濕。」其標韵如此。芙蓉城主金釵客,雲中飛舞風中立。散花來到折花歸,一枝擎雨衣香濕。
附湯傳楹卿謀和詩云:「花神聯隊迎佳客,風幢不動雲幢立。微吟吹墮口脂香,散作江南紅雨濕。」卿謀,蘇州人,少年早夭。有遺集《湘中草》傳世。
戲贈花史侍女楚江
《瑶宫别傳》云:楚江,花史侍兒也。與幼婢小紅皆端麗明慧,日侍香案。請于王母,許于甲申二月降生趙地,賜以玉璫一事、翠鳳履一雙。花史賦《鷓鴣天》詞送之云:「整束簪環下碧霄,教人腸斷《念奴嬌》。曲房空剩殘香粉,獨對瀟湘憶翠翹。 尋别話,酌清醪,盈盈徐送小紅橋。從今不伴煙霞客,愛向風前鬭柳腰。」楚江和云:「朝飡風露暮陵霄,不羨金閨貯阿嬌。欲恨柳絲牽月線,强移花色點雲翹。 情猶戀,意如醪,依依不舍舊藍橋。東君可許歸曩伴,暫向塵封學楚腰。」烏髻青衣一小蠻,个中佳話已相諳。身爲花史司花女,手撚花枝半帶憨。
和涿州郵亭詩
涿州驛壁有詩云:「棄子抛夫咽北風,馳驅心逐曉雲空。此身一死非難事,惟戀今生魂夢通。」「己丑冬日晉中薄命妾徐淑題。」予使車宿此,讀之黯然,漫和一絶。翠黛黄裙逐曉風,汾陽回首鳳樓空。只留蔡琰題詞在,那得秦嘉音信通。
甲申以後,燕南趙北,郵亭驛壁間粉香狼籍。壬子,僕自北歸,宿任丘旅店中,牆上有句云:「咫尺帝城愁更切,入門何以御摧殘?」自題「邗關女子趙氏」,其全首漫漶不可讀。僕和云:「滿庭霜月浸闌干,腸斷題詩上玉鞍。毳帳自隨沙草去,蘭閨猶憶露桃寒。只愁緑鬢顔須改,無那青衫淚易乾。多恐書生同薄命,休將紅粉怨摧殘。」
錢中谐宫聲,吴縣人。
和驛中女子趙雪華 趙雪華,吴中羈婦。有題壁詩云:「不畫雙蛾向碧紗,誰從馬上撥琵琶?離亭空有歸鄉夢,驚破啼聲是夜笳。」一時和者甚衆。見來元成《南行載筆》。
憔悴征塵去畫樓,平沙萬里赴邊州。可憐青冢千行淚,併作黄河一夜流。
錢陸燦 湘靈,吴郡人。
秦淮竹枝詞
滿城秋意桂花開,賣遍河房不用栽。五百舍人今不見,揀花打餅阿誰來?前朝桂花開時,有揀花舍人五百名。
徐夜東癡,新城人。
漁洋山人曰:東癡爲王考功季木先生外孫,風期蕭遠,如魏晉間人。爲文章超超玄箸,書法逼虞永興。早棄諸生,隠居蓬艾間,屢空晏如,獨與王西樵、阮亭倡和。阮亭常有詩贈之云:「湘東品藻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
春情贈人
青入紅鞵深復深,非關社日亦停鍼。明朝撲蝶南園會,預辦釵頭鬭草金。
一代才華怨落花,西清園内賦新茶。年年指點風流業,猶自垂楊綰暮鴉。
董俞蒼水,華亭人。
汪鈍翁《説鈴》曰:雲間董二孝廉俞最善賦學,如《鏡賦》《駕賦》《採桑賦》,皆輕婉流麗,可與吴兵曹綺頡頏。董又有《送客入都》詩云:「蕭條易水逝,驅馬向空臺。岸柳春前放,江鴻雪後來。」語極澹雅,有自然之致。楓江漁父曰:蒼水與閬石讀書崑山,詞藻翩然,並擅機、雲之目。晚尤縱情聲伎。辛亥,僕客茸城,二董招妓讌集,僕有「紅牙嘗獨按,玉版喜同參」之句,蓋贈閬石也。
秣陵女兒行
秣陵烏啼春月夜,櫻桃新種碧窗下。青樓女兒羅敷年,焚香坐撥鴛鴦絃。金鋪半掩飛花入,嬌鬟髮鬌當風立。須臾皓魄映羅帷,女伴藏鉤笑語微。樽前寳髻茱萸豔,燈下榴裙蛱蝶飛。沈沈子夜金鑪煖,玉壺酒瀉蘭膏短。白苧空憐舞袖長,紅牙醉度歌聲緩。繡轂朝遊安石墩,畫船春泛莫愁村。相如多病稱才子,每到簾前欲斷魂。
程康莊坦如,崑崙,武鄉人。
崑崙以古女名家,屏落鉛粉。嘗一夜和阮亭《青溪遺事》詞,鶯嘴啄紅,燕尾點緑,竟堪與秦七、黄九争長于鉤簾借月、染雲爲幌間,見者無不驚詫,始知才人固未可量。
峪園贈妓
飲朱太史峪園,有妓某姬者歌以侑觴。酒闌,邀至其舍,醉後題贈。濯濯青娥倚畫樓,朱絃度曲不知愁。若非太史虹橋度,錯認仙人在上頭。
張養重虞山,山陽人。
歌妓芳塵持錦牋索題
白頭原是畫眉郎,潦倒欣逢黄四孃。手執鸞箋行索句,一時名動善和坊。采蓮曲戲芳塵擲蓮子
紅衣初散碧湖煙,花底鴛鴦學晚眠。手擲青蓮如彈子,只愁誤打别人船。
俞南史無殊,鹿牀,吴江人。
香奩社集分詠諸姬
吴姬舊有甲乙譜,無錫錢星客復修之,珠簾畫舫,粉香載道,一時諸名士各賦詩題贈,名《香奩社集詩》。茂苑朱隗雲子曰:「玉輕釵豔乍參差,密坐圍寒卜夜期。錦陣班頭推火鳳,梨園色長有蠻兒。螺巵傳令沾衣酒,猊帶求書即席詞。欲作群芳生面譜,應看蓮本出青泥。」正詠其事也
晚寒强病出來遲,微笑燈前影半欹。祇爲愁多長獨坐,翻嫌情重易相思。瓊花不是人間種,桃葉還從江上期。若有好花兼好月,攜來酒畔總相宜。沙才
瓜時初過正嬌嬈,煙葉雙眉不待描。濃睡未醒鸚鵡唤,曉妝難竟畫船邀。清歌疑傍爐煙散,豔影愁隨蠟淚消。一笑樽前似曾識,朝來莫共楚雲飄。郎玄
日晚煙香護紫冥,迢迢忽覩下雲軿。逢人每見敲棋局,佞佛長思誦梵經。醉裏歌聲憑扇煖,座間眉色映人青。酒闌黯黯消魂處,明月臨空白滿汀。梁昭
朝來曾不負芳辰,晚坐花間送月輪。和曲自同王大令,學書曾仿衛夫人。每從南浦捐瑶珮,長向西窗醉錦茵。家在虎丘山畔住,真孃或恐是前身。卞賽
月下亭亭影不移,整釵微動小相思。眼澄秋水光初剪,身倚名花豔獨披。若對青鸞期莫失,倘逢紅鳳會休遲。雙成欲見無消息,還向君家寄怨詞。董曉
鳳影鸞音畫燭前,紅衫紫帶使人憐。蘭香宜出風塵表,絳樹還來歌舞筵。獺髓新塗光正媚,翠鈿初貼態逾妍。《金荃》好句偏成誦,細寫菖蒲小樣牋。蔣慶
定定詞
定定,余友顧子家婢也。初雖以色見寵,仍令他適。後乃遇于東城外,顧盻嗚咽,不忘舊情。曾爲余道其事。余恨顧不能如阮仲容之追鮮卑婢,而傷定定還如謝芳姿之愛王家郎,因作此貽顧,庶使定定終爲所有矣。
蘭房春暖調鸚鵡,簾外百花香映户。此時最易動閒情,花面丫鬟當十五。青綾衫袖藕絲裳,曉傍妝臺梳掠忙。愛向春園隨鬭草,戲臨芳月捉迷藏。長倚春風呈婀娜,滿頭喜插新花朵。見人含笑更含羞,秋眸斜睇香肩軃。主人驕養正相依,暮雨朝雲總不辭。年紀破瓜劉碧玉,風情題扇謝芳姿。誰知一旦中生變,嫁與里人稀見面。驀然相見淚還垂,猶憶殷勤舊歡宴。其時有客最情癡,説與偏令怨别離。曾覩嬌嬈還在眼,爲君擬作《比紅詩》。
雷珽元方,笏山,井研人。
汾陽别妓汾州妓張慧玉,年十五,色藝雙絶,工小詩,巧伺人意。與笏山定情,臨别出紅銷半縷,賦詩相贈。所書小楷學衛夫人,亦成都薛濤較書之流也。
一從塵外問春光,頓減羈懷老更狂。静苑鳥聲慚白雪,流杯鑑影出紅妝。尚含暮雨花容潤,欲綰浮雲柳帶長。愁見峪南明日路,遊蜂紛逐馬蹄香。
梅子魁不次,宣城人。
賦得願作鴛鴦不羨仙贈仙卿女史和程焦鹿諸公韵
願作鴛鴦不羨仙,筵開秋近草堂邊。杯傾若下全分月,柳繫章臺不耐煙。燕子樓中吹玉笛,晚妝亭下落金蓮。多情常在含愁處,分得餘香夕照前。
錢翟去病,山陰人。
櫻桃歌范馭遠席上贈歌者孟紉蘭時馭遠將之北平。
范生留醉吴門豪,白玉盤薦紅櫻桃。狂客一生歌《白苧》,鄰女深更放剪刀。歌聲風裏飛如雪,花落燈前細似毛。歌聲流轉催花落,鸚鵡杯行烏夜號。驚君忽作幽燕客,江路春寒將贈袍。聞道幽燕近朔方,招賢昔有燕昭王。祇今駿骨無人買,莫向金臺騁驌驦。君行留不住,夜宿投何處?張徽一曲送春風,玉顔雙映櫻桃紅。迴身幾轉就郎抱,青娥思殺白頭翁。亂揮血淚唯錢霍,紛紛盡作櫻桃落。
徐倬方虎,德清人。
夏日集雪客寓齋聽侍史筝郎度曲
秦川公子舊珠袍,漫向靈均學楚《騒》。江上青楓聽不得,當筵且索鄭櫻桃。
輕䭾細馬致筝郎,樹裏聞歌客斷腸。不是東君親囑付,人間那得有清商。
瘦腰十五正盈盈,就裏清矑轉盻明。一曲《山香》花未落,客懷强半付銀筝。
吴毓珍伯英,新安人,奉天籍。甲午鄉薦,乙未會副,歴任按察司。
竹西讌集贈歌者
隋堤秋柳影垂絲,殘照還同白下時。忽聽《霓裳》歌一曲,沈郎應減舊腰肢。
含情含笑總凝眸,猶憶侯家舊主謳。偏愛阿濃調笑巧,黄金不惜爲纏頭。
友人納姬和韵
吴姬年十五,惆悵落花天。雖有銷魂處,憨心入管絃。
南市樓 環居皆青樓,事見《蓉塘詩話》。
狹邪門徑轉如環,日日青樓賣笑閒。漫啓新聲歌《白雪》,誰憐薄命是紅顔。
陸葇義山,平湖人。
贈女史文英
琉璃硯匣鎮隨身,芍藥吟成象管新。休擬行雲近巫峽,玉峰十二自嶙峋。
沈章宗玉,嘉興人。有《苧莊集》。
有贈
名下無雙鏡裏雙,雲光微露薄紗窗。漢宫春曉三千隊,數到圖終未肯降。
本事詩後集卷九終
本事詩卷十後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貽上,阮亭,新城人。
西樵司勳曰:貽上蚤負夙慧,神姿清徹,如瓊林玉樹,朗然照人。弱冠登進士,爲揚州法曹。日集諸名士于蜀岡紅橋閒,撃鉢賦詩,香清茶熟,絹素横飛,故陽羨陳維崧其年有「兩行小史豔神仙,争寫君侯斷腸句」之詠。至今過廣陵者道其遺事,彷彿歐、蘇,不徒憶樊川之夢也。宗元鼎定九贈阮亭詩云:「休從白傅歌楊柳,莫向劉郎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江樓齊唱《冶春詞》。」又云:「淮南風景幾人知,好是清明細雨時。酒冷香殘腰帶減,詩狂他日想王維。」
秦淮雜詩
青溪佳麗,白下冶遊。空存小姑之祠,無復聖郎之曲。渡名桃葉,懷王令之風流;湖近莫愁,憶盧家之舊事。高卧邀笛之步,偶成繫鉢之吟。調類清商,語多雜興。以所居在秦淮之側,故所詠皆秦淮之事云爾。
潮落秦淮春復秋,莫愁好作石城遊。年來愁與春潮滿,不信湖名尚莫愁。
新歌細字寫冰紈,小部君王帶笑看。千載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弘光時,阮司馬以吴綾作朱絲闌,書《燕子箋》進宫中。
舊院風流數頓楊,梨園往事淚霑裳。樽前白髮譚天寳,零落人間脱十孃。
傅壽清歌沙嫩簫,紅牙紫玉夜相邀。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見清溪長板橋。傅壽,字靈修,舊院妓。能絃索,喜登場演劇。沙名宛在,字嫩兒,桃葉女郎。有《蝶香集》。
新月高高夜漏分,棗花簾子水沈薰。石橋巷口諸年少,解唱當年《白練裙》。《白練裙》劇,萬曆中休寧吴非熊、新城鄭應尼嘲馬湘蘭作也。
緩髩愁妝别樣新,文殊眉映午痕匀。洛成不用輕梳掠,自有文犀號辟塵。舊院盛時,競尚密犀簪。
北里新詞那易聞,欲乘秋水問湘君。傳來好句《紅鸚鵡》,今日青谿有范雲。雲字雙玉,有《紅鸚鵡》詩甚佳。
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毿毿。棲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映淮字阿男,詩人紀映鍾妹也。有《秋柳》句云:「棲鴉流水點秋光。」
題余氏女子繡洛神圖 余字韞珠,工宋繡,常作須菩提、維摩詰像,不減吴道子畫筆,今之神針也。
明珠翠羽魏宫妝,洛水微波渺正長。欲寫陳王舊時恨,唾絨兼倣十三行。
楊村舟中戲有投贈
河口花明錦纜春,砑繚綾子領邊巾。不知何事牽儂意,欲疊紅箋賦洛神。
明珠曲呈李司寇
促疊蠻鼉漏滴壺,紅靴十隊舞𣰽毺。狂夫閲盡南朝豔,不抵西樓一斛珠。
留别
斗帳香寒歇舊薰,人間無路識行雲。江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開一憶君。
觀黄皆令吴巖子卞篆生書扇各題一詩
歸來堂裏罷愁妝,《離隱》歌成淚數行。才調祇應同衛鑠,風流底許嫁文鴦。蕭蘭宫掖裁新賦,香茗飄零失舊章。今日貞元摇落客,不將巧語憶秋孃。皆令。〇皆令有《離隠》詩。
按:皆令《離隠詩序》云:予産自清門,歸于素士。兄姊媛貞,雅好文墨,自幼慕之。乙酉逢亂,轉徙吴閶,羈遲白下,後入金沙,閉跡牆東。雖衣食取資于翰墨,而聲影未出乎衡門。古有朝隠、市隠、漁隱、樵隱,予殆以離索之懷,成其肥遁之志焉。爰作長歌,題曰《離隱》云。
紈扇凝香小字斜,似同金椀寄秦嘉。景陽宫畔文君井,明聖湖頭道韞家。繡閣新詞名漱玉,朱絃妙格字簪花。煙波風雨錢塘路,望斷西陵油壁車。巖子。0詩用「雨絲風片煙波畫船」八字爲韵。巖子名山,太平人,縣丞卞琳配。詩文甚富,兼工書法。女夢珏,字玄文,亦能詩。
雙峰南北盡紅蕖,晝静瓊閨敞碧虚。鸚鵡雕籠初教賦,櫻桃小閣獨攤書。名篇綺密知難並,諸妹天人總未如。若許他年尋白社,丹青簾外藕花居。篆生。〇扇有「白社丹青」之句。《詩品》云:「蘭英綺密,甚有名篇。」又劉孝綽諸妹有天人之目。
有官長安者徐東癡屬爲訪霍小玉舊居戲調之
十二城門空夕陽,霍王舊事斷人腸。憑君蔓草尋香跡,應有人間勝業坊。
三尺烏絲事已空,舊家門外野棠紅。浣紗桂子皆零落,西市無人問玉工。
寄嚴州
秋水初波枕畔流,欲將情思寄嚴州。京江斷鴈隨人遠,杜曲濃花人夢愁。夜雨迴眸留傅粉,清晨中酒看梳頭。富春此去千餘里,何處天邊風露樓。
靈雛便面
朱竹屏山掩折枝,春驚百囀䛏人時。當時若與寧王去,未必心情似餅師。
悼茂郎赤霞,趙太守家歌兒。
自悔狂奴到較遲,若爲相見已相思。何緣檀板金尊裏,唱我黄河遠上詞。
粉帛衣香各自矜,風流那復減安陵。遥憐《白紵》清歌夜,消得吴江幾束綾?
題吴仙書 蘂仙名琪,吴縣人。能詩,有《香谷焚餘草》。
曉畫文殊淺樣眉,幾丸螺墨碧參差。儂今自作簪花格,不是當年衛茂漪。
昭陽舟中讀閨秀徐幼芬遺詩
昭陽北望景依依,江柳微黄〖字图链接0001.tif〗鴈飛。空憶謝家才調美,青絲曾解小郎圍。
鮑家作賦傳《香茗》,秦氏題書寄素琴。斷粉零膏數行墨,青蓮作舌楚蘭心。
自來學得謝公碁,博士風流幼婦詞。未免有情看不得,橋南荀令斷腸詩。幼芬七歲能與父弈。
汪鈍翁改官後别納小姬戲爲花燭詞三首
花間靈鵲報新除,才子今年典石渠。未必風流輸小宋,兩行紅燭照修書。
碧玉迴身奈此宵,汝南鷄唤夜迢迢。從今倦聽蘭臺鼓,莫更熏衣事早朝。
嬴女吹簫引鳳雛,莫將縑素怨狂夫。似聞一語分明寄,我見猶憐況老奴。
汪琬苕文,鈍翁,長洲人。
鈍翁過揚州,曾于阮亭座上賦雜詩云:「珠郎歌罷璧郎歌,夜半春情豔綺羅。欲向畫船熏繡被,教人無奈使君何。」其風致不減樊川也。又嘗爲《蘇臺楊柳枝》詞,一時和者甚衆。阮亭題絶句二首於後云:「白家半格詩曾見,愛説蘇州柳最多。今日鈍翁吟卷裏,雨條風絮奈君何。」「鴈齒紅橋鴨嘴𦨣,麴塵風起豔陽天。明湖憶得吟《秋柳》,慘緑當年最少年。」
贈南員外家歌兒員外渭南人。
聞道秦筝最有名,秦兒玉雪可憐生。自從偷得江南曲,不愛《伊》《涼》隊裏聲。
洞簫一曲共關情,白髮吴儂感慨生。記得虎丘明月夜,劎池側畔按歌聲。
鄒祗訏士,程村,武進人。
程村與陳維崧其年、黄永雲孫、董以寧文友齊名,稱毘陵四子。王阮亭《歲暮懷人》絶句云:「籍籍蘭陵四才子,陳黄鄒董各名家。難忘雪夜吴兒曲,簷角寒梅正作花。」
金屋歌《婦人集》曰:金屋,恭順侯吴維華姬人。父筆工也,才色殊麗,幼穎悟,讀書强記,侯寵之專房。一日偶有他事失侯意,錮别室中,姬乃以小赫蹏作書,敘其辛楚,中有「長生殿」、「卷中人」語。侯見之,不解所出。典籤某曰:「此玉環、崔徽二故實也。」侯大喜,即日迎歸邸第,寵愛如初。
長安軒車如水流,紫髯玉面青鼷裘。將軍世本休屠裔,公子家原浞野侯。子侯年少善輕薄,蹴踘摴蒱工六博。倡家調笑遇胡姬,徘徊便訂三生約。黄巾塵起暗山河,絳灌平津厄網羅。四姓兒郎亡鐵券,五侯子弟隸雕戈。北兵十萬除餘賊,黑山掃盡盧龍側。特進重修降表名,儀同再拜歸朝職。朱提用盡自相矜,牙璋新刻大中丞。鼓刀俠少充驍騎,射鳥期門獻角鷹。八騶前捧交龍敕,萬户侯兼二千石。瓠子河邊治舳艫,桃花扇底籌巾幗。幕客言能賦美人,苧蘿夷光洛浦甄。美人家住長干里,一笑能生滿座春。憶昔美人年十五,嬌嬈嫁作尋常婦。阿父青溪賣筆工,冶郎畫舸明珠賈。纖眸善睞衣青綃,猜妬當年殺緑翹。《十離》已作金籠恨,一去應從絳葉飄。伯勞西飛時未久,門前野鳥啼烏桕。玫瑰樹下更吹簫,芍藥花前重進酒。何來綺户遍相尋,手持開府千黄金。四角茱萸催寳帳,雙環玳瑁共華簪。木蘭舟輕過邗水,犢車晚到轅門啓。一聲碧樹汝南雞,歡愛白頭從此起。中丞獬豸何揚揚,渾銀半脱坐胡牀。青牛帳下三千客,白玉堂前十二行。美人上堂方目攝,意氣驕慵殊不屑。自云素綆寧從碧甃亡,青衫不作琵琶妾。中丞輾轉惜傾城,兒女情多慮損名。一乘氊車歸故里,龍諾蠙珠憶定情。報命赫蹏箋半幅,青絲七尺纏綿縛。玉環丰態崔徽畫,誰料百年徒一宿。翩翩書記何長瑜,爲言三郎風流天下無。太真妃子再宣召,麗情更有崔孃圖。中丞聞言慘不樂,紫駝酥傾銀鑿落。夜半私馳果下駒,人生但跨揚州鶴。茫茫瓜步大江邊,蘆中唤起掘頭船。漁父掉頭佯不應,爾不聞淮南令公尊如天。中丞躑躅長干里,願得美人顔色喜。錦天花地固無雙,玄鬢朱顔安足齒。美人褰簾始一看,寸心不足奉君歡。君自狹邪諧彩燕,妾從羅綺失青鸞。中丞膝席前再拜,息壤區區難狡獪。新人翠羽綴芙蓉,舊人紅袖成蔥薤。熊幡展處幕府開,凝笳疊鼓何喧豗。二十四支籠畫戟,十里香塵迎夜來。蘭膏麝火銀河緑,錦衣鶡尾車前簇。千門萬户矚香輿,瑶臺築就藏金屋。即姬名。搔頭半墜髩飛鴉,便面微遮色似花。清晨宛轉金平脱,《太真外傳》:嘗遺禄山金平脱裝具。薄暮温涼玉辟邪。長河待檄餘皇舸,深閨正閉葳蕤鎖。漏盡猶嫌桂炷銷,妝成只向菱波坐。卻自中丞愛寵移,越女燕姬盡怨咨。金井轆轤捐碧玉,孟青鞭扑殺紅兒。雀尾圑花妝健婢,中丞匍伏前長跪。須教受杖學東昏,何煩更設宫中市。此時自謂百不憂,此時自謂長無愁。暝暝持來琥珀枕,遥遥垂得珊瑚鉤。誰知詔書一旦下,削官不得歸田野。回黄轉紫失榮華,窄袖短衣驅匹馬。美人紅顔倐忽徂,黄土來親白玉膚。使君自有燕臺婦,賤妾寧思建業夫。君不見黄腸掩側哀秘器,朱軒零落對獄吏。公侯將相如飛塵,長向秋風揮涕淚。
陳玉璂賡明,椒峰,武進人。
小虎詞
小虎者,里中顧秀才女也。秀才落拓不顧家,流寓他所。小虎年十二,被賣於季刑部家作婢。刑部未知所由來,以從嫁董文友。後祠部巢君悉其事於董,遂擇嫁於王秀才。董母吴夫人親爲笄髻,行禮送之,恐人以婢子故輕之也。無何,王秀才死,轉爲村人婦。自悼命薄,時時念主人恩,曰:「不如長作董家婢。」文友爲余言之。因傷其遇,憐其情,作《小虎詞》。
昨夜月明今夜雨,階前總聽寒蛩語。每愁飄泊念生平,小虎今年已如許。董生當日射屏風,百兩來時小虎從。絲髮剪齊初覆額,人言初日照芙蓉。澡豆盥來常掬月,衣香薰就不當風。澁澁羞随諸女伴,避人常倚朱欄畔。阮咸那得求人種,王珉未敢投團扇。每見厨孃竊竊言,小虎含愁復含怨。含怨含愁問不言,只言弱病常多倦。嬌小偏令主母憐,不教辛苦五流連。一日董生曾召客,祠部巢君起膝席。爲言小虎本名家,老夫亦有葭莩戚。董生聽罷忽傷神,爲惜飛花最感人。辭卻故枝成片片,枉飄溷厠任風塵。方知小虎年來意,含怨含愁自有因。吁嗟因向高堂説,小虎聞知背人立。唤來燈下頻致詞,目光瑩瑩衣袖濕。自言小虎本名家,與巢果有葭莩戚。阿父支離不顧家,阿母艱難愁度日。晨昏針線每相依,乞火鄰家數米粒。相依誰道更相捐,白髮未生中道失。有兄落拓爨無煙,來往摴蒱惡少年。一朝負博十萬錢,將儂插賣誠可憐。訴罷舉家紛欲泣,尤教董母填胸臆。便呼令子問良媒,孝廉劉生爲作合。云有王生二十餘,生長名家頗讀書。若教舉案應相得,即望泥金定不虚。從此銅輿花下送,鄭重相看初跨鳳。董母呼來爲上頭,承恩覺得簪笄重。此去相期守白頭,此行但願長無愁。誰道王生亦薄命,新得佳人身便隕。春采蘼蕪秋采蒲,小虎淒涼哭故夫。縫成羅襪無由寄,撫罷鸞膠恨已孤。金石心堅一旦誤,去帷新寡空思故。自傷漂泊每聲吞,夢中偏憶舊朱門。燕謝雕梁巢野樹,呢喃猶説主人恩。誰何昨日負薪至,小虎傳言愧無地。薄命休憐賤妾身,深期卻負夫人意。不如作婢侍華堂,敝履猶存倘無棄。小虎小虎爾何知,爾今失計悔已遲。莫恨才人嫁厮養,莫羨文姬歸董祀。晉后猶稱劉曜夫,魏妃乃作孫騰伎。爾今嫁作傭保妻,猶然末路糟糠計。紅顔枉自傷青春,人生有命莫含顰。古來英雄當日暮,飄零失路難具陳。李陵去漢嗟奄忽,王粲依劉殊苦辛。潦倒才人如未死,此身知道屬何人?
陳廷敬説巖,澤州人。
聞笛
一片長安秋月明,誰吹玉笛夜多情?關山萬里無消息,腸斷風前入破聲。
董以寧文友,武進人。
文友詩詞穠纖婉麗,嘗著《珊瑚怨》,題詞云:「杜牧尋春較晚,惆悵芳時;蘇孃聘月來遲,蕭條清夢。」又云:「月如無恨,似合長圓;花到方開,那禁輕折。」語語皆堪腸斷也。
卞玄文過毘陵寓吴氏水閣因次梅村韵
畫堂燕子正初雛,荔子紅衫映雪膚。細語淺斟銀鑿落,迎涼閒賭玉摴蒱。閨中筆陣留書札,鏡裏眉峰是畫圖。縱有箜篌聽不得,青溪愁絶蔣家姑。
碧玉歌紀錫山近事也。
誰家少女擅妖嬈,舊住銀塘紅板橋。院内櫻桃垂綺户,堤邊楊柳繫輕舠。家風最倚中郎重,門户堪從絡秀驕。憶昔生年十四五,廣額豐頤好眉嫵。牡丹新髻八盤迴,蓮瓣纖鞋三寸楚。輕如驚燕度花飛,豔如彩鳳當風舞。早知炊飯進劉晨,詎便聞香防賈午。可憐白皙他家郎,父在金門母在堂。娶妻更得劉碧玉,花花葉葉自相當。不道七丸乘醉進,玉樹飄風委北邙。荳蔻遺胎嫌太早,鴛鴦舊夢本難忘。熏籠依舊葡萄被,蕤枕猶然玳瑁牀。自寫祭夫篇尚在,雞聲便逐汝南王。奔來不隔文君肆,窺去原無宋玉牆。階前董偃嬌能拜,花底秦宫醉更狂。妝成每過瑶光寺,繡罷常攜濯錦坊。握索時時寬袙铢,步虚夜夜捉迷藏。消魂更有留人處,冠玉人來夜深語。帳外流蘇響一聲,低眸就把千金許。鴨爐香篆曉氤氲,抱日嬌郎癡若雲。行踪便了僮常見,信誓芳姿婢暗聞。漫道小郎囑新婦,寧知新婦配參軍。一朝鸚鵡叨叨説,射鳥兒來空立雪。生恐桃花結子貪,歸寧索向姑嫜别。腰肢約束帶頻收,翻悔當初采石榴。入門見母牽衣泣,願母同登雲母舟。水上洛神縹緲去,感甄先自淚長流。藍橋卻遇他郷客,正是安仁悼亡日。手致區區八餅金,偏喜佳人能再得。猗嗟往事不堪思,從此心堅尚未遲。回啼欲問新人笑,倘憶當年初嫁時。
徐緘伯調,會稽人。
客有述秦淮女子宋蕙湘題壁詩感而有作
何處黄金北斗傍,胡笳拍拍斷人腸。若無海水添成淚,莫話尊前宋蕙湘。
附宋蕙湘鄴城題壁詩
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繫,薄命紅顔馬上來。
按:蕙湘題壁在衛輝旅店中,長洲尤侗悔菴和云:「管絃未散鼓鼙催,金粉飄零寳鏡開。好似明妃出塞去,幾時桃葉渡江來?」又云:「青樓夢斷杳如煙,懊惱郵亭一夜眠。回首長干天外隔,洛陽别有斷腸天。」
送黄皆令同外渡錢塘
沙頭挈玉瓶,揮手共飄零。潮落江心狹,雲歸天目青。樓船龍子國,詞賦女人星。底事陶彭澤,饑驅不暫停。
贈閨秀王玉映
蕭山毛于一〔一〕曰:「玉映爲季重先生之女。嗣本中郎,家餘鮑照。《紅吟》未斷,還傳靧面之辭;録篋堪留,實儲傷心之句。」又題玉映《詩緯》調《玉樓春》云:「吴山曉閣妝螺子,山木倒開蠻鏡裏。筆牀寒寫竹衣紅,書帶緩垂藤菜紫。 機頭小鑷穿花綺,纂就散絲盈絡緯。秋波千頃照芙蓉,無數綵霞江畔起。」按:玉映名端淑,所著有《紅吟集》,故陳玉璂詩云:「客舍無端唤鷓鴣,聖湖風物杳難圖。他時欲覓吟紅處,梔子枇杷伴碧梧。」多病復他郷,鉛華減昔妝。枕函紅淚滿,裙帶細腰長。夢秤才無敵,傾城瘦不妨。從來謝道韞,天壤恨難忘。
【校勘記】
〔一〕「毛于一」,原脱「一」字。據毛奇齢字補。
吴懋謙六益,華亭人。
豔曲贈蕭姬
春摇晴色樹交花,環珮垂垂映水涯。杜曲梨香嬌白雪,武陵桃暖泛紅霞。簫沈殘恨青樓上,琴咽新愁碧玉家。寄得羅巾曾到否,重門深鏁月光斜。
顧景星 黄公,赤方,蘄春人。
楚宮老妓行南京樂籍藍七孃,善鞦韆、蹴毱,人楚宫,亂後爲尼。
白頭緇衲誰家妪,身似虚舟眼如霧。自言十五學新聲,名在宜春内人部。初隨阿母長干里,轉入金沙洲裏住。門前車馬隘豗闐,席上纏頭不知數。章華驕貴世應稀,徵歌度曲辨音徽。龍樓讌月香成陣,鳳扇障風肉作圍。曾逐行宫同象輅,不嫌花底奪鸞篦。鴛鴦瓦暗流螢度,翡翠簾深絡緯啼。年年恩例官餔後,善和門外饒花柳。東肆郭郎西肆歌,社北厨孃社南酒。半仙小女鬭腰支,齊雲兒郎好身手。王舍空門乍改移,平臺戚里今何有?乍來豈識婆羅門,夢中只記君王后。初時夏臘尚紅顔,幾度春秋成老醜。君不見古來禕翟椒房尊,幾多失勢爲桑門。柔福當年死沙漠,妖尼詐作平王孫。家亡國破有如此,嫗乎嫗乎何足論。莫到玉鉤斜下路,天陰新鬼哭黄昏。
閲梅村王郎曲雜書絶句志感
崑山腔管三絃鼓,誰唱新翻《赤鳳兒》?説著蘇州王紫稼,教坊紅粉淚偷垂。王郎爲江南御史杖殺。
廣柳紛紛去盛京,一聲嗚咽倍傷情。行人怕聽《陽關曲》,先拍冰鞍上馬行。郎送出塞諸君,歌甫發聲,衆不忍聽,争上馬而去。
永豐坊内緑楊枝,曾弄春風上玉墀。舊日承恩成底事,江南幾度落花時。郎嘗言在江南時從太監韓贊周,以一曲供奉。
日永吴趨囀乳鶯,翠釵嬌圑不勝情。尋常賓客誰驚座,不是王郎即柳生。敬亭柳老,義俠士也,善平話。
柳生凍餓王郎死,話到勾闌亦愴情。好把琵琶付盲婦,裹頭彈説舊西京。
西京舊日知名者,籍隸中山供奉臣。一自龜年零落後,岐王第宅屬何人?李小大善歌。
夢到江南勝返魂,紫駝人去塞垣昏。金陵盛日猶堪訪,風雪初歸寇白門。白門名媚,後北去,得放歸。玉笙正要松風奏,垂老關情到此曹。不爲管絃頭白後,秖難重聽《鬱輪袍》。
十錯新聲解得無,傳從皖水到留都。後來事事都成錯,錯認當年阮佃夫。梅村集中稱「阮佃夫」,指阮尚書大鋮也。
《永和宫》怨《雒陽行》,手語矜能卞玉京。勸君莫羨元和妓,不是元和腸斷聲。高霞寓聘妓,妓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何薄我爲?」
妖妃𧕏后擬非倫,説到冬青更失真。欲識永和宫内事,他年問取冢中人。曹魏時,有人伐周王冢,得殉女子,郭太后養之十餘年。太后崩,此女哀思而死。宋都臨安時,宫中有一晉宫人,亦從冢中出者,能道晉宫事。
酒闌人散月當中,徙倚花陰唤小叢。莫譜琵琶對明月,月明曾照舊西宫。憶戊子夏客廣陵遇田九自云故貴妃異母季弟也潛述其事恨流傳失實追賦此篇梅村又有《田家鐵獅歌》。
内府玉盤紅一尺,昨日宫奴偶攜出。至尊乍索阿監驚,白靴不待東方明。帝德之嚴可知矣。西司房緝捕皆著白靴。御街初屏金蓮炷,線香引過西清路。鋪宫恩例本尋常,萬壽金錢雜銀豆。内家漸作兩般妝,姑蘇梳掠遜維揚。秖爲奇香進鈎弋,何曾紈扇怨昭陽。端門北望乾清遠,永和月落鷄鳴短。未聞樊嫕使兩宫,不比班姬召同輦。漏水丁東十五聲,銅籤擲響正三更。朱鳥牕前誰竊聽,自鳴枕上至尊驚。宫中微釁起于宫人自鳴枕,大西洋所獻。君王盛德無瑕疵,母后推恩保終始。外人誤指武安驕,椒殿還憐貴妃死。珠襦冷落出昌平,忍料龍輀早晚行。商賈醵錢開隧道,行人麥飯上清明。貴妃初葬昌平。甲申四月初一日,李賊令三十六人奉崇禎梓宫,十六人奉周皇后梓宫,並厝妃墓所。義民歛錢三萬開隧道。萬事消沈有如此,綺語何緣涴青史。田家鐵獅真足悲,誰氏銅駝没荆杞?江東太尉説興亡,長慶詞臣數上皇。難起荒墳舊宫婢,須存故國老中郎。貴妃季弟流離苦,曾抱琵琶向予鼓。一彈《别鶴》低翠眉,再鼓《哀蟬》淚如雨。秋草斜陽恨未消,諸陵宰木總蕭條。誰唱永和宫裏曲,夜深紅鬼訴蓬蒿。
無題 江都某氏女有國色,爲高興平營將所得,復流轉人北。其主從軍,留姬江左。以禮自閑,而悲怨時時見于吟咏,有「死媿鴛鴦冢,生非燕子樓」之句,亦可悲矣。
騮馬曼胡久未歸,雕牀黼帳出應稀。池邊楊柳春陰合,樓上簾櫳乳燕飛。弱髻罷梳鄉俗改,蘼蕪欲采故人非。江陽姊妹今猶在,一面菱花淚染衣。
孫暘赤崖,常熟人。
贈紅蘭并序
偶遊天津,與紅蘭遇。蘭能詩,善調笑,本浙東名家女。余歸江南,紅蘭贈詩云:「情淚好隨潮水去,送君雙槳到姑蘇。」余有留别數首,僅憶其一。
天津橋北酒家胡,白板扉迎丁字沽。近水桃花開並檻,隔簾人影坐當壚。留髠醉月歌《楊柳》,送客乘潮唱《鷓鴣》。珍重旗亭尋後約,紅巾小字淚糢糊。
毛先舒馳黄,一名騤,錢塘人。
題俞瓊英遺集
宋玉多愁客,江淹本恨人。如何誦遺稿,霜鬢又添新。
斷河夢引爲陸孃作
吴峰天淡吴雲碧,百子燈紅照離席。天河夜落織女星,靈鵲橋西化爲石。青松藹藹月皎皎,一聲鷄唤春煙曉。流蘇四幄不飛塵,窣地金泥藍鳳小。鈿車憶昔出瑶池,曳雲裊雨何參差。離腸一奏《斷河引》,酒樽茶椀俱含悲。斷河河水流香絮,彈鶯偏著花濃處。銀漏丁東隔夾城,江門月上催船去。
李娃歌
銀河月淡流濃雲,天門紞紞清漏聞。酒闌比耦各覓群,伊嚶嬌女昵不分。鑪中沈水高一丈,獰獸吐焰香氤氲。李娃十三擅樂方,垂髫鬖鬖覆額長。玉刻雲翹九龍子,繡帖羅裾雙鳳凰。秀眉單眼自塵外,皎若青天曳紅斾。地衣不縐平步過,直下何曾動裙帶。文螺作杯光陸離,注酒酌我我豈辭。東方忽高須知之,當筵不醉非男兒。
贈王采生詩四首并序
蓋聞柴桑高韵,非無西軒之曲;楚士貞心,亦有東鄰之賦。雖託興于豔歌,實權輿于大雅者也。同郡范子,天情高逸,風調霽朗,埋照濁世,混跡囂塵。莫愁湖畔,屢變新聲;阮籍壚頭,何疑沈醉。爾乃偶然命屐,瞥爾逢僊。地多松柏,上賓邀除徑之歡;門掩枇杷,才子乃掃門之客。其人也,産自鶴沙,僑居鳳麓。收束近禁中之態,散朗饒林下之風。若乃妙能促柱,雅工《垂手》。丹唇乍啓,毫髮崩雲;響屧初來,𣰽毺如水。感此傾城之好,遂叶《同聲》之歌。白門柳下,夜夜藏烏;油壁車邊,朝朝騎馬。是以紅牋十丈,寫幽豔以難窮;白紵千絲,縈繁愁而欲斷。茂矣美矣,婉兮變兮。南方故多佳人,而西陵洵稱良會者也。于是傳諸好事,遞撰新篇。既美一緒之聯文,且驚諸體之競爽。昔者《囉嗊》曲好,鏡湖開色;善和筆妙,雪嶺更題。總標美于青樓,均流音于斑管。以兹方昔,將無過之?僕憂病無方,風流殆盡。聊宣短敘,并製韵文。悔其少作,敢
借口於揚雲;輒冠群賢,終汗顔于李白云爾。
昨日非今日,新年是舊年。迷人春半草,相望隔江煙。
鴨卧香爐煖,蜂憎繡幕垂。何當寒食雨,著意濕花枝。
吴綃吹夢薄,楚簟壓嬌多。宿髻鬔鬆處,教誰唤奈何?
柳汁匀晨黛,桃脂助晚妝。誰憐薄命妾,不負有心郎。
吴綺薗次,江都人。
薗次少讀書康山之麓,既而待詔金馬,奉敕填詞,流傳宫掖,人都目爲江都才子。
董少君哀辭
少君名白,字小宛,桃葉名姬也。姿穠轉玉,品貴埋金。鶴矢意于離群,鴛有懷而慕侣。吾友辟疆,聞聲晉渡,覿面蘇臺。燈下圑沙,醉眼曳留仙之帶;江邊畫槳,同心借續命之絲。乃雅韵難諧,情波更折。三生有石,遂堅匪石之心;離恨無天,欲作問天之想。轉車輪于午夜,瘦盡燈花;駕艇子以秋風,來逢月樹。遂使當時才子,競著黄衫;命世清流,爲牽紅線。玉臺重下,温郎信是可人;金屋皆歸,汧國遂爲佳婦。閒心向月,并囀紅簫;巧笑作花,同臨碧鏡。香分博士,貪燒鷓鴣之斑;書學夫人,戲問鴛鴦之字。扇松風於林下,静影如吹;咒桃雪于庭前,夭心自浣。新橙未擘,纖手訝其香留;弱蕙初承,小唾疑于花亂。斯可謂獨秀青閨,恒芳彤管者矣。爾乃樓通西閣,琴調大婦之心;饁進北堂,羹諳老姑之性。過華亭而聽鶴,亂中存趙氏之書;人皐廡而依鴻,病裏伴龐公之坐。十年織錦,巧在絲前;五夜彈筝,韵流絃外。而驚鸚鵡之夢,果有不祥;葬驚鳳之身,于焉速化。死而可忍,彌留椒蕊之筵;去必有歸,恍惚蓮花之國。某偶遊射雉,恰直騎鸞。見奉倩之神傷,爲安仁而氣盡。雲高巫嶺,不遮傷逝之心;雨入巴山,盡是悼亡之淚。展銀鉤于遺墨,覩舊日之鈔書;省瑶佩于生綃,見春風之出畫。聞其語矣,爲之泫然。媿乏八叉之才,聊代《七哀》之賦。青牛帳裏,想入夢以氤氲;紫玉墳邊,當歌聲而宛轉。憔悴春衫杏子紗,潘郎二月葬梨花。愁能無淚天將老,死到多情月不華。抛散珍珠思鬧掃,丢殘鐵撥在琵琶。莫言爉燭因灰盡,想到當年油壁車。
麻姑去後小姑閒,獨剩雙成又早還。此日若教居海上,當年何事降人間?青絲有結寬腰帶,白玉無心認指環。地下果容長見憶,也應愁損舊眉彎。
帳中環珮望遲遲,腸斷春蠶死後絲。兒女何能知古處,英雄誰信不時宜。支離白月長生語,零落紅牋小字詩。莫怪東陽新病沈,十年吾亦爲花癡。
月路雲階信渺茫,愁人夜起合歡牀。嬌心欲盡原非福,薄命無才或可長。雕玉枕沾桃瓣粉,縷金箱疊藕絲裳。癡魂不逐梨雲去,肯向巫山魅楚王。
韓繡行
天上雲襄隔銀渚,吴宫絲絶難重數。泖水曾傳顧氏娥,蘇臺今見韓家女。韓家女紅稱最奇,劉郎珍重不輕攜。官閒畫舫陳烏几,酒罷巾箱出紫綈。鶴紋素綾不盈尺,八幅神鍼留異跡。設色如開張藻圖,寫生欲奪邊鸞筆。第一梅枝第二蘭,幽香拂拂指頭看。唐英偃雪魂俱淡,湘佩臨風影不乾。三爲古石四水草,玲瓏蕩皆天巧。辟邪僵卧莓苔深,沙虹跳擲蘋花老。五六蛱蝶飛秋花,碧畦菘菜茁霜芽。次七靈芝光爛熳,次八老竹形欹斜。内中此君尤叫絶,碧幹蕭疏才幾葉。瀟湘江上一枝風,篔簹谷裏三更月。後題小楷字難捫,玉篆鈐朱更絶倫。都無彩筆臨摹跡,況復金鍼點綴痕,虎頭家製多曾見,霜禽露卉生宫線。一朝歛手作扶餘,尹邢並坐應低面。劉郎劉郎誠快哉,此卷從何覓得來?請君更展紅牕帙,爛醉冰堂緑酒杯。
秦淮和周櫟園先生韵二首
一帶朱樓映紫霞,段師家世教琵琶。碧窗曉膩鸕鷀粉,紅袖春嬌蛱蝶花。罏畔遠山巴子黛,欄邊新水越娥紗。當年記得吹簫曲,明月寧容薄霧遮。
面面疏櫺傍水開,賞心亭下足徘徊。游人自墜金鞭去,商女曾歌《玉樹》來。五里霧迷煎甲火,百枝燈照玩春杯。小桃一向東牆發,惹得遊蜂日幾回。
徐嘉炎華隠,秀水人。
戲贈何郎二絶
待得郎時月又低,勝梳薄髮掩妝啼。金莖可是能消渴,斜倚薰籠聽曙鷄。
郎心不肯畏風波,如此風波奈若何。桃葉渡頭蘭檝盡,黄姑終竟隔天河。
春江曲十九歲作。
春水滿江生,江流不肯住。風流終日行,何處尋郎去?
君行春江外,妾住春江邊。朝朝看江水,夜夜望江船。
瞿塘千里來,逆浪高三尺。風波不可去,夕陽留估客。
水轉金陵月,風吹揚州花。東西兩相隔,俱在阿儂家。
春江浩無底,水深雲亦深。雲影留江中,如郎在妾心。
桃花照水邊,梅子懸山側。誰教青復紅,使我無顔色。
顧樵 樵水,吴江人。
贈秋佩較書
獨理霓裳深谷幽,不同二女漢濱遊。芳林一夜花争放,腸斷春風十二樓。
六六屏山隱曲房,挑燈散帙夜初長。無勞手浣薔薇露,合德從來體自香。
樂府新聲按拍催,由來傾國自多才。生辰恰近雙星節,應向天孫乞巧來。
本事詩後集卷十終
本事詩卷十一 後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錫鬯,竹垞,嘉興人。
《黑蝶齋小牘》曰:秀水朱十負異才,吴梅村游檇李,見其詩,評曰:「若遇賀監,定有謫仙人之目。」嘗效俞羨長古意新聲體,賦《閒情》詩三十首。錢塘陸麗京誦之傾倒,作《望遠曲》思勝之,不敵也。一序尤爲計孝廉甫草擊節,辭多不録。汪氏《説鈴》曰:朱十彝尊詩才雋逸,文尤跌蕩可觀。然性好飲酒,嘗與高念祖佑釲入都,每日暮泊舟,輒失朱所在。及高往求之,則朱已闌人酒肆中,醉卧壚下矣。
彭山即事
竹垞嘗遊于越,賦《越江詞》云:「山圍江郭水平沙,過雨輕舟汎若耶。一自西施采蓮後,越中生女盡如花。」越之仕女交相和之。一日偕董處士㡭入一大宅觀彭山,覩三女子明豔,未嘗避人,朱逡巡而退,賦詩云云。
誰家三婦豔新妝,静鎖葳蕤春日長。一出浣紗行石上,飛來無數紫鴛鴦。
再過鼓山
猶是清江舊板橋,門前流水細通潮。垂楊不是傷心樹,那得長條更短條。
題陳女史書一蓮吴興女子陳小住爲朱十畫扇作並頭蓮,朱十集唐人句題之。
可愛深紅閒淺紅,滿地荷葉動秋風。縈洄謝女題詩筆,一片西飛一片東。
竹屋吹簫爲秀水王漢雯賦
秀水王生漢雯,舍館于南張橋沈氏之宅。宅西書屋,水竹繞之,静夜無人,生坐吹簫。良久,有婦人從竹林出,通情款,遂薦枕席。經月餘,語生曰:「妾寃鬼也。」因訴寃狀,請生雪之。生大懼,曉起,力辭主人歸,不復往。陳秀才忱,生同席硯友也,微叩之,生乃吐實。爲賦一律,紀其事云。哀蟬落葉響空廊,何處風來夜度孃? 一水情通猶脉脉,三星路斷已茫茫。人間定有黄金盌,天上曾無白石梁。《宛轉》歌殘玉簫歇,西烏飛盡月蒼涼。
流虹橋紀事送葉元禮歸吴江
吴江葉舒崇元禮,美丰姿。少日隨其兄學山過流虹橋,有女子在樓上,見而慕之。問其母曰:「有與葉九秀才偕行者,何人也?」母漫應之曰:「三郎也。」女積思成疾,將終,語母曰:「得三郎一見,死無恨矣。」女卒,元禮適過其門,母以女臨終之言告。元禮入哭,女目始瞑。余作《高陽臺》記之云:「橋影流虹,湖光映雪,翠簾不卷春深。一寸流波,斷腸人在樓陰。游絲不繫羊車住,倩何人、傳語青禽。最難禁。倚遍雕闌,夢遍羅衾。 重來已是朝雲散,悵明珠珮冷,紫玉煙沈。前渡桃花,依然開滿江潯。鍾情怕到相思路,盻長隄、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黄泉,兩處誰尋?」一時交傳其事。後至會稽,每入市,窺簾者夾道。時宋副使琬觀察越中,曰:「是將看殺衛玠。」因招之入署。及歸,余送以詩云。明童倚曲動梁塵,姹女新妝更絶倫。齊向羊車看衛玠,臨行愁殺洛陽人。
贈若耶小史爲葉星期作
星期越游,愛伶人某郎幼美,其友致之。是夕已俶裝將還矣,執手不忍别,賦絶句送之。畫舸乘風一葉輕,紅亭相送客相迎。最憐小史如初日,不勸離筵到五更。
將之永嘉曹侍郎餞予江上吴客韋二丈爲彈長亭之曲并吹笛送行歌以贈韋即送其出塞
韋郎舊隸羽林籍,曾向營門教吹笛。不聽吴中《白雪》音,定呼鄴下黄鬚客。平原相見轉相親,置酒誇君坐上賓。下若尊罍朝未罄,東山絲竹夜還陳。閒來坐我花間奏,玉洞飛泉響巖溜。古調多傳關馬詞,新聲似出康王授。問我東行到海塥,日斜江上慘離筵。還將北鴈南飛曲,催送錢塘楚客船。船人擂鼓津頭泊,紅葉千山富春郭。忽作邊秋出塞聲,江楓岸柳紛紛落。哀絃促管不堪聽,賓御聞之亦涕零。挂席遠移嚴子瀨,看山直上謝公亭。聞君欲問雲中戍,雪消飲馬長城去。廣武營邊折柳時,黄瓜阜上題書處。司農舊是出群才,此日征西幕府開。試向尊前歌一曲,梅花飛遍李陵臺。
題顧夫人畫蘭
眉樓人去筆牀空,往事西州説謝公。猶有秦淮芳草色,輕紈匀染夕陽紅。蘭名,見金漳趙氏譜。
秦淮舟中作
聞道秦淮樂未闌,小長干接大長干。桃根桃葉無消息,腸斷東風日暮寒。
贈陳校書并索其畫扇二首集唐
不將清瑟理《霓裳》,笑倚東軒白玉牀。小疊紅牋書恨字,屏風誤點惑孫郎。
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半高堂客未回。知我憐君畫無敵,且將圑扇暫徘徊。
南湖夜聞歌者
輕舟暗度古城東,惆悵霜天落塞鴻。誰向夜深歌《水調》,傷心不待管絃終。
嚴繩孫 蓀友,無錫人。
蓀友爲貴公子孫,早歲拂衣,蕭疏澹遠,脱然塵𡏖之外,識者目爲倪元鎮一流。著《秋水集》,意象超越,不爲綺靡之音。摘其一二豔語,風情月魂,猶當遺世獨立也。
贈溪陽李雲田迎侍兒掃鏡
我見猶憐更莫疑,檢書調黛事全知。只應不解《銅鞮曲》,教唱蕭郎自作詞。
病後修蛾不耐秋,昵郎絮語動離憂。兒家薄命羞金屋,素帔焚香侍遠遊。
汪懋麟 季冉,蛟門,江都人。
蛟門天禄燃藜,金門據地,彈碁頌酒,不減名輩風流。常于清明日集諸名士送朱十錫鬯之揚州,云:「今年二月已春分,白袷單衣暖氣曛。欲唱《渭城》誰進酒,緑揚樓外見紅裙。」又云:「揚州勝事滿林皐,此去猶能賞碧桃。無數畫簾鉤落日,一湖春水漾輕篙。」情致昵人,論者以爲酷似微之、牧之也。
柳敬亭説書行
田巴既没蒯通死,陸賈酈生呼不起。後人口吃舌復僵,雄辨誰能矜爪嘴?吴陵有老年八十,白髮數莖而已矣。兩眼未暗耳未聾,猶見摇唇利牙齒。小時抵掌公相前,談奇説鬼皆虚爾。開端抵死要驚人,聽者如癡雜悲喜。盛名一時走南北,敬亭其字柳其氏。英雄盗賊傳最神,形模出處真奇詭。耳邊恍聞金鐵聲,舞槊横戈疾如矢。繫節據案時一呼,霹靂迸裂空山裏。激昂慷慨更周緻,文章彷彿龍門史。老去流落江淮間,後來談者皆糠粃。朱門十過九爲墟,開元清淚如鉛水。長安客舍忽相見,龍鍾一老胡來此?剪燈爲我説《齊諧》,壯如繫筑歌燕市。君不見原嘗春陵不可作,當日紛紛誇養士。鷄鳴狗盜稱上客,玳瑇爲簪珠作履。此老若生戰國時,游談任俠羞堪比。如今五侯亦豪侈,黄金如山羅錦綺。爾有此舌足致之,況復世人皆用耳。但得飽食歸故鄉,柳乎柳乎譚可止。
芝麓宗伯《贈説書柳叟·沁園春》一闋云:「驃騎將軍,異姓諸侯,功名壯哉。乍南樓傳箭,大航風鶴,中流摇櫓,湓浦蒿萊。片語回嗔,千金逃賞,遮客長刀玩弄來。堪憐處,有恩門一涕,青史難埋。 偶然坐上嘲詼,博黄絹新詞七步才。似籌兵北府,碧油晨啓;把碁東閣,屐齒宵陪。春水方生,吾當速去,老子遨遊頗見哀。相攜手,儘山川六代,簫鼓千杯。」公自注云:「記左寧南與范文貞、何文端事也。」
閨詞爲姬人作
按:姬越人。蛟門病中納姬長安邸舍,一時群公都賦《賀新涼》詞,一名《金縷曲》。西吴徐倬方虎云:「百合香鬚卷。趁涼天、緑珠迎至,翔風輕遣。夜静鈿車嗔響處,偏是歡多成泫。可喜殺、雙蛾同繭。若把瓊花來比樣,鏡湖春、豈似揚州淺。蓮蒂並,藕絲展。 文園病渴今方顯。故妝成、温柔鄉裏,來尋和扁。絳蠟臺前呼小字,不道新郎是犬。紅豆曲、相思纔免。騎省才人簪筆慣,有雙螺、畫筆須君典。溪上約,臂紗剪。」新城王士禄西樵云:「蘭幌燈前卷。便相如、愁盈四壁,一時齊遣。始信明眸真善睞,暗瞬秋波似泫。早打疊、鸞衾如繭。扣扣繫欽情乍定,道琴心、眉語都來淺。雙影好,玉臺展。 三生石上精魂顯。好摩娑、藍橋贈盒,玉圓犀扁。得近佳人偏鄭重,不惜烏龍是犬。縱病渴、誰能求免。從此比肩形影似,奉鴛鴦、繡譜同經典。紅綬帶,肯輕剪。」梁園周在浚雪客云:「繡幙朱帷卷。羨才郎、茂陵病渴,蛾眉聊遣。百兩争看迎碧玉,淚滴晶壺紅泫。堆錦被、並頭藏繭。千里誰期燕與越,羨赤繩、繫就緣非淺。月下老,書頻展。 雙棲瑇瑁雕梁顯。最消魂、漢蘇微動,黄金釧扁。阿母相依攜小妹,從嫁何勞牽犬。花底活、春風笑免。好語竹西人莫怨,怕短轅、長柄難爲典。心已醉,愁須剪。」陽羨陳維岳緯雲云:「繡被濃香卷。戟門前、侵晨客到,當關須遣。鏡底催妝吟麗句,綵筆江郎花泫。稱好寫、佳箋名繭。十五有餘年紀是,似柳梢、二月黄初淺。荳蔻熟,櫻桃展。 舍人通籍金閨顯。擁如君、臣冠横掛,珊瑚簪扁。蓮漏丁丁爐獸熱,睡著雪狸烏犬。料天上、魂消不免。入直公餘休澣暇,賜口脂、面藥誇恩典。裙帶樣,看裁剪。」初試輕衫四月天,曉來臨鏡唤郎前。小時只愛花枝好,爲看新梳髩影偏。貪繡鴛鴦錦翼舒,欲呼侍女去烹魚。日長儘有閒針線,消得郎君一寸書。紅燭高燒倒玉瓶,繡牀斜倚影亭亭。道郎吟句如絃管,自擊文犀徹夜聽。
夜聞鄰女琵琶京邸記事。
瑩瑩素月光含煙,羅幃風動愁不眠。忽聽纖歌撥銀甲,美人夜弄鵾鷄絃。我有錦瑟久寂寞,朱絲塵網金鈿落。此夕聲疑《碧玉歌》,隔花淚斷真珠索。寄語美人且勿彈,彈之如對關山難。安得解衣滅紅燭,空惜雲鬟風霧寒。
寳應陶澂季深有《過蛟門寓齋聞鄰女琵琶聲曲》云:「長安月明清漏遲,庭中素影流參差。廣陵詞客不肯寐,正憶落花腸斷時。何人新聲若有怨,一曲初彈百鶯囀。尋聲猶隔短牆東,悵此蛾眉不相見。自是遥憐宋玉才,故煩纖指寄絃哀。知君今夜夢難覓,誰是巫山雲雨臺?」
還珠曲爲韓女作。
誰言碧玉小家女,自顧傾城心獨許。對鏡妝成香坐薰,臨風舞罷衣輕舉。生小嬌憨花下居,高鬟一尺盤龍梳。問年四五頗不足,自言二九纔有餘。卻恨春風破瓜早,卓孃憔悴衣裳縞。一曲初彈鳳與凰,相如先爲情顛倒。豈意盈盈秋水長,朱絲難繫雙鴛鴦。還我明珠淚沾臆,竚立門前空斷腸。
秦淮燈船歌乙卯五月。
秦淮五月水氣薄,榴花乍紅柳花落。新荷半舒菡萏長,對面人家卷簾幕。晚來列炬何喧闐,鼓吹中流一時作。火龍一道燈船來,衆響啁嘈判清濁。一人撾鼓揚雙槌,宫聲坎坎兩虎搏。一人按拍秉樂句,裂帛時聞墜秋箨。一人小擊雲鑼清,彷彿湘娥曳珠絡。横笛短簫兼玉笙,蘆管嗚嗚似南籥。兩旁列坐八九人,急羽繁商不相若。或澁如調素女絃,或溜如囀早春鵲。或緩如咽松下泉,或激如挑戰場矟。有時回帆作數弄,月白沙明叫饑鶴。六船盤旋繫一纜,萬點琉璃光灼灼。牛渚燃犀群怪驚,昆明習戰老魚躍。衆人互奏時一呼,如聽宫中上元樂。吁嗟此聲何自來,萬曆年間逞歡謔。中山開平盛甲第,富貴燻天陵衛霍。謝公巷口開畫樓,江令宅旁起朱閣。傳聞宴客端陽前,妙舞清歌進金鑿。青溪之南桃葉東,院裏名娼好梳掠。一笑真欲三年留,倒心迴腸愛眉角。珠玉如泥買歌笑,酒肉成山委谿壑。流傳直到南渡時,萬事荒淫付杯杓。作賦尚留才子名,盤遊苦恨宰臣惡。此時燈船知最奇,此時兵戈已交錯。天心殺運不可回,三十年來莽蕭索。余年童穉不及逢,白頭老人説如昨。今年來遊恍夢寐,烽火暗天渾不覺。紛紛蕩子登酒船,岸岸河房動芳酌。此地有湖名莫愁,我欲言愁恐驚愕。世人忽忽無遠憂,悲歌拔劎地空斫。嗟我旅人行且歸,醉眼迷離石城腳。
毛甡大可,又字于一,名奇齡,號河右,蕭山人。
大可歌詞,纖靡淫佚,上駕徐、庾,下掩温、李。會稽姜埈《當樓集序》曰:「河右詩詞一本《三百篇》,故温麗其體而精深其旨,若其語則工妙備矣。他如陌上侍中、朝鮮計吏、宜城採桑之篇,極浦賣珠之詠,此固純標自然,不假雕繪者。至若户網粘蟲,枕聲停釧;訝霜明爲曙光,驚星摇之夜水。孤居鍵户,祇對牕鐶;隔舍聞歌,誤裁宫錦。吹籥苦朱唇之落,夢歡愁絳臂之銷。幽巖春竹冷,公子屏前;夜雨採蒲歸,女墳湖上。則或填足如鉤,斷簾垂露。夜坐燈前,惜後裾之成褶;朝來沐罷,攀前衫而自思。腰閒傭結帶,時作縈迴;鏡裏喜看花,暗相轉側。屏外閒情,漫調婿語;夢中秘事,難與婢言。此真靡曼之瑋詞,夫豈纖庸之佚調。」
和載花船詩
渭南令張萬青納姬青谿。姬病,屬女弟以迎將,望舟來而瞑目。令爲之神傷,作《載花船》篇。闕里孔孝廉示予,并屬和章。
勸君莫唱《楊柳枝》,楊花飄落無還期。勸君莫上桃葉渡,桃葉無根又無樹。君游渭陽值春月,遥望江南柳如雪。誰家城角種石榴,不見平船住花葉。白楊深巷野鵶曙,十字南頭小樊素。門前脂石解笮行,花插文魚駕船去。鬱金香汗染絳雲,瓦棺玉樹埋紅裙。緑珠井上冰初結,紫玉湖邊日漸曛。昭陽女弟死相屬,眼見花閒繞銀燭。鷥絃既絶難再牽,幸有蠻絲細能續。漳河銅雀飛復飛,大姨既嫁娶小姨。只今張君作新壻,清江重載花船歸。我行江南望江路,舊日煙花在何處?西陵松柏風雨來,但見青驄繫江樹。涼秋月没星替時,李義山詩:「月没教星替。」珠房多劈秋蓮枝。君能載花對花語,道予曾和《花船詩》。
羅三行
羅三百駢,杭州教歌頭,歌絶倫。甲午集紹興東昌坊,羅三率變童十六人按歌,酒酣,執酒起爲壽,慷慨言曰:「羅三非優人,盍贈我長句,使人知羅三苦沈淪也。」甡唯唯。乙未復集紹興九曲里祁兵憲第,諸伎畢奏,羅三復引聲,乃悲懷激揚,顧笙笛絃索均失執。歌竟,爲言:「寧得憶贈句乎?」甡時頗失意,聞其言感動,驟起援筆,丐兵憲展絹。憶唐元和白居易與元稹作《霓裳譜歌》,惟恐湮失,歌句中且藏譜數,猶可按切影響。今亦略溯緣要,便可尋按,故益多曼吟爾。
周秦以後古歌絶,漢代延年尚能説。逡巡魏晉中再亡,杜夔左𩥄徒猖狂。開元神武興法曲,高頭教坊譜相續。華原驃國襍塞胡,立部聲喧坐歌促。金元起創爨舞辭,因之變伎歌參差。九宫分譜限南北,一十九韵音調微。明興一代本無樂。胡吹番謳苦交錯。優伶爨弄習轉深,南曲浸繁北浸落。相傳南曲始吴下,梧院風流宛如乍。吴儂創調絜古歌,翻出新聲美無價。當年絶唱稱崑山,松常折嗓浙齒頑。張芸朱美魏亮父,至今嗣續猶艱難。杭州羅三重意氣,誓欲尋原奪高第。攝聰絶慧通鬼神,一雪從來品題異。依聲按律節奏奇,宫商相接還相離。涵融便捷鶯語澁,急決噭嘹鶬鳴遲。聲沿板守寸爲𢭃,韵七字三前與後。新生故死黍粒分,迫度緩稽肌理輳。一聲將發坐客定,數變將終動神性。流離遷客涕淚傾,窈窕新孃怨思迸。搊筝摘阮徒自豪,吹師失管絃工逃。吴中譚如并張燕,到此不敢争鳴號。譚如卿、張燕筑數人著聲吴中。東昌坊頭合歌板,首坐毛甡泣《河滿》。哀吟失職貧士情,那問中趨共前緩。羅三歌罷爲起立,琥珀杯紅向姓揖。羅三不是尋常人,恥作當年李協律。生平好酒名酒徒,結交滿座皆屠酤。上之不屈古王者,其下詎嫌今大夫。千金散盡獨長嘯,故作歌吟雜啼噪。變童十輩蒲伏前,不足當余日調笑。毛公落筆能有神,悲能寫哭怒寫嗔。貌予令予使不朽,至今予作忘言人。昔年聽歌及寒食,桃花落盡紅梨濕。歌來倐忽又一年,今日聽歌如昨日。今歌既歡且復苦,坐者停聲立停舞。寒蟬數弄咽柳條,孤鴈一聲墮江浦。洞庭秋風剛葉下,去春在晝今在夜。霜繁露白月欲明,竹斷絃弛鼓初罷。宛如花底摘生葉,少婦繰絲自成節。嚴鋼鍥處銀鍔凉,冰甕開時水晶裂。又如石齒決金薤,刓核吹蘆擘風籟。屏高燭短坐嘆愁,昔日梨園近何在?蹉跎相失淹歲月,非我能忘棄前説。我亦沈淪年又年,顦顇相看總離别。東昌坊裏九曲園,高車駟馬填前軒。聽歌滿堂勿相問,此中惟見毛甡寃。毛甡沈淪本無極,那復羅三又失職。羅三當復歌此歌,莫道聲繁歌不得。
寄寇白門
莫愁艇子載琵琶,慢向青溪摘藕花。舊日侯門君記否,廣陵城下邵平家。
留淮西金使君郡樓三年晨夕多陽陵西巴之音大雪晚宴甡爲絶句贈伎人順郎
順郎十四學琵琶,十五新聲遍海涯。家在九龍山下住,生來洗面是桃花。
即事有敘
宿竇家濆,賣漿婦連連目予。問之,曰:「非毛氏小郎乎?」曰:「何以知之?」曰:「妾故保定伯家婢也。向屯西陵渡時,主嘗饜郎。郎不解食生炙鳧,索胹淘之,妾以笑被杖,寧能忘乎?」予聞之憮然,因就飲,解橐中金餉之去。伯籍北平,毛氏同姓,故嘗食其營。大兵下江東,全軍歸降,爲提督京營標官,守京城西門,家遂散失。婦善擘阮,汾州人。
錦帳雙鬟貌似花,河陽軍散各天涯。可憐紅字三家店,不賣青門五色瓜。
明河篇有序
毛甡游淮陰,查繼佐孝廉並轡過張吏部曲江園觀百戲。時秋八月十四日,江南北名士十百來集。水亭當湖,樓臺館舍,刺史諸王軍府伎樂畢出,驚見妙幻,目不及瞬。自曙起烏啼,迨夜漏盡,日初出兩竿,迭呈絶藝,如灌河接魚,勿得已矣。絲竹綺羅,霏微幼眇。自傷淪落,未易遘此盛會,樂極哀生,易于感慨。又當煙竿熱層累遞,上狀城郭、宫宇、人物、狗馬、簾幃、釭幛,士女觀者填塞渚港,亦有簫管燈紗相間映。水煙模糊,奉觴女郎從煙霏中載它舟去,亦又淒已。蹋鞠者閻生搊筝,王生有清歌絶妙,錫山朱生、吴門孫生皆一時絶技擅場。幸一遘觀,明當散去,聊從諸君後賦詩三篇,一樂府、一律、一此题也。時賦詩者十之二,甡與張公子祁燁詩先成,人誦之。劉漢中贈甡詩曰:「詞人罷唱曲江樓。」王孫晉曰:「賦傳明月夜,詩動曲江樓。」張慕曾曰:「今來同上曲江樓,崔顥題詩衆莫酬。」餘載東山釣史集中。查伊璜號東山釣史。時西河詩成,一時好事者争相傳寫。施愚山先生曰:「繁絲襍吹,靡靡傷情,若大可者,真是才子。」
明河潔潔秋夜長,草頭露白生微霜。淮陰客子感秋節,愁坐各言衣帶涼。東山釣史卧淮浦,私喜涼秋及三五。蹈海誰牽八月槎,臨淮須伐三洲鼓。三洲鐘鼓淮水濱,八月乘槎好問津。邀得江南流浪子,迎將河朔冶游人。江南河朔兩相望,河水星光兩摇漾。西園冠蓋翔緑池,東第笙箫啓華帳。張家舊院倚水陂,珠湖千頃漾琉璃。紅橋碧柳通油幕,叢臺複樹繞金羈。緋紗籠蠟安花裏,綵幔懸毬似霞舉。漢代明王久愛山,曲江吏部今開墅。初開湖墅接湖蓼,重起煙樓布煙燎。將立星竿火樹枝,將貯三硝五花爆。懸竿貯爆俟斜日,列艇分燈晝如漆。但留幻舞到庭看,待駕明河泛槎出。斯時濯燕稱最輕,此際投竿舊有名。絙懸傀儡戲東郭,鉤藏神祕來西京。誰翻竹簡弄漁史,誰聽皮鞉拂絃子。巾角彈碁四座驚,花門蹋鞠三郎喜。别有秦筝老朔客,曼節長吟變促拍。何事哀彈塞上聲,使予翻動江南情。江南一望欲起舞,前亭又打閶門鼓。内部新分刺史家,明童盡出諸王府。晚風乍起煙滿湖,月輪推湧湖中珠。明雲薄霧繞河漢,蘭橈畫漿環菰蘆。燈前紫幔開杯斝,水面紅妝照綺疏。紅妝紫幔兩相映,水面燈前看不定。明河將月蕩爲煙,皓月連湖瀉成鏡。明河皓月乍流没,彷彿天星墮天末。吹將星籥燎花生,看到煙樓火竿發。煙樓星籥繞槎轉,甲燭鱗釭散珠遠。祇因畫舫隔煙多,翻使紅龍踏波緩。香燔銀葉炭迸添,箭下銅盆滴將滿。别浦還營曼衍場,重城已下葳蕤管。大舸小艇歸不歸,霜寒月白煙霏霏。吴謳越唱本超絶,静對流波一聲徹。繞屋驚翻桂樹烏,滿船涼浸冰壺月。只有傷心小樊素,看繫榴裙坐花路。不識初從何處來,幡然忽入煙中去。明河垂垂露華澁,良會何時再能得?賦就《明河》夜未闌,皦皦東方又將白。
雨中聽三絃子適女士王玉映將之吴下過宿蕭城西河里因作長句書感卻示
汝不聞三絃聲最悲,啁嘐哳軋誰所爲?天心雨落風迸裂,坐客一時雙淚垂。三絃初開彷鞉鼓,萬曆年來重張甫。張甫,張聘甫也。父少塘、祖野塘,俱以三絃傳。曹剛不作甫不傳,何處新聲到江滸?當前撥拉如訴説,漴漴嘈嘈漸相接。絃聲復雜風雨聲,拍散音繁語嗚唈。江東女士當代希,會稽王氏留烏衣。著書不讓漢時史,織素自憐機上詩。清暉閣中父書在,綵筆長濡舊螺黛。吟成紅雨滴口脂,行得青藤繞裙帶。王季重有清暉閣。後玉映徙居徐文長青藤書屋。著《吟紅集》。風流遺世姿獨殊,將從秦氏聽啼烏。朝行賣珠暮無粟,天寒袖薄涼肌膚。可憐兵革滿衢路,欲望西陵過江去。崎嶇宛轉進退難,祇恐行來且多誤。昨宵行李深巷宿,聞汝空奩脱車軸。今朝寂歷風雨來,令我停絃撫心曲。梧宫木落愁復愁,女墳湖畔今難留。君行渺欲向何所,長江浩浩還東流。蛾眉掩抑自今古,況復哀彈最淒楚。今朝自雨昨自晴,不盡三絃此中苦。從來出處難復難,願君絃絶勿再彈。
楊將軍美人試馬請賦
將軍航頭載美人,春行晚泊横江濱。斜陽墮地草場闊,酒酣欲試紅麒麟。美人常服雙袴褶,青錦鴉欄紫絲結。蟬髩當風捲似雲,馬毛散汗吹如血。金錢壓口玉袜膚,馬前細立秦羅敷。見人羞上還將墮,壯士驚前不敢扶。調鞍整轡坐不定,忽見桃花滿春徑。將軍似妬九華韉,在旁休視雙金鐙。明霞片片争繞林,紅斿落處桃花深。回頭失卻真珠櫟,春草蒼茫何處尋?
姚子莊 六康,歸善人。
清風詞贈歌者
伊人遥夜嘆,露寒秋氣滋。歸舟無定計,只遣清風知。
王揆端士,芝廛,太倉人。
芝廛渡江訪阮亭于揚州,爲絶句數十首,興酣歌唱,不減旗亭。王昊惟夏云:「騎鶴腰纏未必兼,嬴他才藻比江淹。瓊花浪自誇仙種,敢與詞人鬭筆尖?」王曜升次谷云:「莫話雷塘一段愁,錦帆風月已千秋。知君更有傷心處,芳草斜陽懶上樓。」
廣陵贈歌者
覆額青絲白雪身,櫻桃宛轉度歌新。傾城不獨歸紅粉,薄醉樽前爲玉人。
才看何家傅粉郎,忽疑神女下高唐。銷魂最是三更後,不作閨妝作道妝。時演《玉簪》。
汪楫 舟次,揚州人。司教赣榆。有《山聞集》。
周逸僧納白門董姬戲贈
金屋何曾少阿嬌,佳人又見董嬌嬈。周郎漫道渾閒事,江左風流只二喬。
女羅篇爲冒巢民蔡姬賦姬善畫花卉翎毛。
蔡家有女嬌如何,春柳濯濯垂清波。有客稱之曰名士,贈以小字曰女羅。杜茶村謂女與羅含同名,爲作《字説》云云。女羅牽絲正春晝,紅雨飄香催荳蔻。儀部分將綵仗迎,使君競把雲璁奏。休誇董祀得文姬,共説周門來絡秀。盋池水暖宿鴛鴦,摘得霜毫倚繡牀。草木無情遭刻畫,翎毛脱手侍飛揚。如椽大筆移松柏,一丈生綃下鳳凰。借問芳年今有幾,弱腕縱横能爾爾。烏衣年少嘆無雙,白髮畫師嗟莫比。記得嫁時過十七,十二年來如昨日。長齋莫不愛逃禪,設帨最宜逢浴佛。我無錦繡段,又無金琅玕。何以致殷勤,請歌《女羅篇》。歌《女羅》,望瓊玖,留賓不用麻姑酒。顧我四壁少輝光,報之願出纖纖手。
余懷 澹心,莆田人。
澹心留寓南中,徵歌選曲,儼如少俊。故梅村贈言有「石子岡頭聞奏伎,瓦官閣下看盤馬」之句。過江風流,應復推爲領袖。
贈小姬陳掌珠
生平能得幾銷魂,到此方知有淚痕。乍見藐姑來白晝,忽疑神女佇黄昏。最憐冰雪聰明浄,猶喜閨房性格存。老我是鄉赢薄倖,春風搜出小柴門。
李笠翁招飲出家姬演新劇即席分賦
釧動花飛素口開,狂言忽發《紫雲迴》。湘簾直下風吹起,舞出山香薛夜來。
曲子相公今信李,記歌孃子又逢張。江南紅豆花開後,一串珍珠壓酒腸。
紅紅好好又真真,不數思王賦《洛神》。錦瑟玉笙供奉曲,果然燕趙有佳人。
自斷此生休問天,蹉跎富貴與神仙。可憐驚破《霓裳舞》,落在人間五百年。
衙城洞裏玉清歸,結綺樓前試舞衣。誰擘箜篌誰擫管,行雲遏住繞梁飛。
玲瓏綽約點春波,顧影薰香寫翠蛾。借問當年李天下,後宫曾有鏡新磨?
彈罷燒槽淚滿襟,傷心無限夕陽深。人生合作逢場戲,頭白周郎何處尋?
雕梁語燕各雙雙,夭鳥啼春醉緑牕。無賴汝南催不去,好留殘角對銀釭。
附尤悔菴和詩
樊川重遇綺筵開,無計驚他紅粉迴。虧殺花奴十棒鼓,翠盤賺出玉奴來。
侍兒垂手歌三疊,坐客纏頭紙半張。喜極翻成《懊惱曲》,相看白地斷人腸。
金闕西廂降玉真,非雲非雨望針神。可憐今夜蓮花燭,照見巫山夢裏人。
飛瓊萼緑住瑶天,走向人間伴謫仙。吾輩旗亭暫傾倒,傷心絲竹在中年。
樓頭更鼓慢催歸,簾内初更金縷衣。緩坐不愁歌舞散,輕魂長逐彩雲飛。
偷聲減字弄《迴波》,剛剩工夫掃翠蛾。更説東君修豔史,隃糜常倩遠山磨。
刻燭同題漢上襟,奈何頻唤此情深。明朝便隔天台路,墜珥遺簪那處尋?
楊柳櫻桃各一雙,音聲小部閙紅窗。未傾鑿落心先醉,辜負臨卭賣酒釭。
按:笠翁名漁,錢塘人。能爲唐人小説,兼以金元詞曲擅名,所至攜小鬟唱歌。吴梅村贈詩云:「家近西陵住薜蘿,十郎才調歲蹉跎。江湖笑傲誇齊贅,雲雨荒唐憶楚娥。海外九州書志怪,坐中三疊舞《迴波》。前身合是玄真子,一笠滄浪自放歌。」尤悔菴又云:「十郎才調福無雙,雙燕雙鶯話小窗。送客留髡休滅燭,要看花睡照銀釭。」于是北里南曲中無不知有李十郎者。
王隼 蒲衣,嶺南人。
西溪小姑曲并序
吴妓柳絲,色既傾國,伎善箜篌。十五歸太原李公子,閲月,公子楚游,與其姨鮑四孃僦㞐西溪。巳日湔裙水上,余驚見之。未幾,避兵石頭,爲賊所得,投井而死。因作《西溪小姑曲》以弔之,并貽好事者和焉。
桃花水漾紅閨春,秦桑燕草絲裊人。長眉摇曳海霞裙,天女江妃騎綵雲。綾扇唤風香滿滿,雌鳳銜花刺純綫。當年買笑輕黄金,水精盤内纖腰轉。李郎結網罥珊瑚,龍姑戲擲驪龍珠。紫絲步障圍金谷,琥珀香濃縹粉壷。青青柳傍章臺路,白袷裁成寄郎去。箜篌絃斷䔄草春,月暗西溪髑髏語。風裳水佩雲爲車,石井魂歸逗秋語。
曹禾 頌嘉,峩嵋,江陰人。
汪蛟門花燭詞
春風紅袖太輕盈,坐倚仙郎萬種情。賓客不歸人欲睡,侍兒呼酒醉狂生。
黎士弘媿曾,長汀人。
續周櫟園先生海上夢亡姬詩
殘香吹入夢無端,何自驅車到海瀾。踏盡波聲魂影濕,四簷山色照君寒。
相尋不待夜燈紅,拍手欣逢破大風。白晝樓船來去快,魂猶辛苦認軍中。
丁炜雁水,温陵人。
長安燈夕
夜深女伴各相邀,走到前門百病消。爲喜釘兒潛觸手,還家忘卻路途遥。元夕夜遊曰走百病。摸前門門釘曰宜男。燕舊俗也。
吴之振孟舉,石門人。
蛟門納越姬戲作絶句調之
斜軃金釵蹙髩鴉,額黄輕染蘸飛霞。鏡湖春色能多少,壓倒揚州樹樹花。
冒青若,如皐人。
松陵周羽步以吴蕋仙畫梅扇寄余内人代賦一絶答之《婦人集》曰:周羽步名瓊,一字飛卿,詩才清俊。居如皐冒先生深翠山房八閲月,吟咏頗多。如《贈范洛仙》云:「黯淡銷魂獨倚樓,登山臨水又逢秋。簷前垂柳絲千尺,只繫柔腸不繫舟。」又云:「蕭騷越客獨淹留,汗漫西風柳岸秋。安得東風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揚州。」極似唐人絶句。吴蕋仙名琪,才情新婉,與飛卿著有《比玉新聲集》。紅箋酬唱女相如,蘭若青燈讀道書。卻寄白紈明月底,梅花不信隴頭無。
倪燦闇公,上元人。
秦淮
蘇孃一曲恨全消,雲作衣裳柳作腰。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見青溪舊板橋。
蔡方炳九霞,息關,長洲人。
旗亭觀劇
翠管清笙出鳳城,《霓裳》一曲已教成。而今不數黄幡綽,衹許旗亭唱太平。
梨園新譜《浣溪沙》,才子乘春翫物華。不用周郎筵上顧,延年端是舊名家。
頃刻分身判樂憂,聞歌宜笑復宜愁。從來離合多成幻,大地何人不是優。
喬萊石林,寶應人。
舟中贈歌者
桃花春漲木蘭舟,夾岸垂楊水自流。一曲新聲翻《渌水》,東風吹雨過揚州。
本事詩後集卷十一終
本事詩卷十二 後集 吴、江徐釚電發編輯
陳維崧 其年,宜興人。
其年尊前酒邊之作,别具一種柔情涼思,怊悵纏綿,令讀者魂銷欲死。嘗客雉皐,於水繪園主人家昵一歌童,題詩寫照,墨瀋淋漓。故西樵王司勳曰:「夢殘酒醒苦相思,秖向丹青想見之。别日當筵難一索,訝君狂減杜分司。」「敝席相憐一片心,玉簫别去響沈沈。不須重倩繁休伯,紙上殷勤寫妙音。」論者以爲平原高誼,杜牧癡情,傳之《本事詩》中,應作千秋佳話也。
徐郎曲
徐郎名紫雲,廣陵人,冒巢民家青童。儇巧善歌,與其年狎。嘗畫雲郎小像,遍索題句。新城王阮亭云:「黄金屈膝玉交盃,坐燼銀荷葉上灰。法曲自從天上得,人間那識《紫雲迴》。」武進陳賡明云:「憶脱春衫花底眠,新聲愛殺李延年。只今展卷人猶在,何處相看不可憐。」長洲尤悔菴云:「西園公子綺筵開,璧月瓊枝夜夜來。小部音聲誰第一,玉簫先奏《紫雲迴》。」又云:「陽羨書生驚坐時,誦君佳句紫雲知。何當乞汝紅牙板,唱取髯公赤壁詞。」揚州宗定九云:「一曲新
歌水繪間,冒家阿紫似雙鬟。因思昔日彭陽事,錦瑟曾令侍義山。」吴江吴弘人云:「挑燈愛讀
《徐郎曲》,彷彿高歌繞華屋。初展生綃識玉人,迢迢千里春波緑。」好事者多傳之。
江淮國工亦何限,徐郎十五天下奇。一聲兩聲秋鴈叫,千縷萬縷春蠶絲。滌除胸臆忽然妙,檢點腰身無不爲。高才刌曲驚莫敵,細心入破真我師。徐郎醉汝一杯酒,汝醉還能作歌否?請爲《江南曲》,一唱江南春。江南可憐復可憶,就中僕是江南人。憶昔江南夜三五,謝家兒郎健如虎。結髮平翻烏角鹽,當窗濫作善才舞。此日當歌便瘦生,此時善舞便相迎。知音自是緣門第,識曲由來擅姓名。十里倡樓留更住,三更街鼓得人情。霍王小玉家家瑟,楊氏諸姨部部筝。二十年來事沾臆,南園北館生荆棘。崔九堂前只獨憐,奉誠園内無相識。琵琶斜抱恰當胸,細説關山恨幾重。南曲不傳張伯起,北宫誰數沈君庸。霜天秃髮那堪摘,寒夜單衫只自縫。暗裏漫尋前度曲,人前不認舊時容。誰知老人不自得,卻向徐郎敘疇昔。疇昔煙花不可親,徐郎一曲好横陳。干卿何事馮延巳,錯認悲涼感路人。歌罷誰人擊鼉鼓,十萬銀燈落如雨。前輩徐郎慎勿輕,君不見陳九白頭渾脱舞。
按:陳九,徐郎教師也。其年有《滿江紅》一闋云:「鐵笛鈿筝,還記得、白頭陳九。曾消受、妓堂絲竹,毬場花酒。籍福無雙丞相客,善才第一琵琶手。嘆今朝、寒食草青青,人何有?
弱息在,佳兒又。玉山皎,瓊枝秀。喜門風不墜,家聲依舊。生子何須李亞子,少年當學王曇首。對君家、兩世濕青衫,吾衰醜。」蓋爲陳九兒題扇也。又爲雲郎合卺賦《賀新郎》一闋云:「小酌酴醿釀。喜今朝、釵光簟影,燈前滉漾。隔著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 六年孤館相依傍。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颺。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樣。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桃笙、難得紗窗亮。休爲我,再惆悵。」
贈琵琶教師陸君揚
先皇全盛十七年,江東琵琶誰第一 ?疁城陸生最有名,高手能傳教坊術。是時閭巷正繁華,柘館紅牆十萬家。玉鈐小閣春相逐,絳袖單衫夜自誇。斗帳輕紅花簟碧,明星小落鳴珂宅。酒酣漫撚鵾鷄絃,緑鬟弟子坐憐惜。紫衣明燭映屏風,入破横吹曲曲工。粉項暗窺朱户底,芳心半在玉笙中。此聲田妃稱絶妙,曲終屢得天顔笑。戚里争翻朔客辭,金吾頗愛《涼州》調。五侯七貴不須論,生也聲華滿國門。交成輦路貂蟬盛,唱徹簾櫳花柳昏。邇年淪落無不有,猶抱琵琶不離手。君不見中原夙推周憲王,橋頭明月照金梁。二八宫娥習絃索,三千賓客諧宫商。又不見關中康海金閨彦,飄零卻傍桃花扇。按拍能添倡女悲,摻撾欲唾中涓面。我今欲説心慨慷,眼前世事都蒼茫。陸生老大更嗚咽,酒間笑著黄皮褶。鴛鸯湖上彈一聲,紅袖青衫盡沾濕。
明孝宗時,關中康海德涵落職家居,侍郎楊廷儀過之,留飲甚歡,康自起彈琵琶勸酒。楊言:「家兄在内閣,何不以尺書通?」康怒,擲琵琶撞之,追走曰:「吾豈效王維作伶人,借琵琶討官做耶?」正其年所云「摻撾欲唾中涓面」也。
贈歌者袁郎
袁郎十五餘,生小愛絃索。作人未入侯王門,相逢便傾金鑿落。憶昔當筵一再彈,鵾絃鐵撥掃秋籜。側身横坐紅氊毺,夜闌月轉飛烏鵲。袁郎袁郎我具陳,古來一物皆有神。郎游聲伎非末藝,況遇興亡必寫真。琵琶音派出王府,調雜金元頗淒苦。嘉隆之間張野塘,名屬中原第一部。是時玉峰魏良輔,紅顔嬌好持門户。一從張老來婁東,兩人相得説歌舞。邇來萬事不足道,何獨梨園嘆潦倒。練川雅宗不復傳,姑蘇子弟自言好。袁郎玉貌世所佳,何愁絃索聲不諧。檀槽豈是尋常物,要令豪傑開胸懷。君不見潁川陳生嬾無匹,老大青樓聽音律。黄昏騎馬城北門,萬騎千營吹觱栗。
崇川署中觀小史演劇
焚香瀹茗小簾櫳,樺燭𣰽毺相對紅。半醉吕郎催羯鼓,宫妝已出繡屏中。
王郎年小好腰身,吴子風姿儼洛神。寒夜如年情似水,相看真是畫中人。時演《畫中人》。
銀虬聲永夜香遲,惱亂樊川杜牧之。欲倚文簫吹一曲,不知人意已迷離。
玉人橋上憶清歌,刺史筵前唤奈何。他日揚州應有夢,一二生惆悵爲情多。
楓江漁父曰:往歲僕客皖江程司馬署中,寒夜觀劇,亦賦絶句云:「銀箭銅壷夜漏傳,微添鳳腦撥鵾絃。玉山人意迷離甚,可是樊川被酒年?」「迴眸歛笑太憨生,罷舞𣰽毺紅燭明。休把檀槽齊拍按,江州司馬不勝情。」「感慨淒涼調不同,銀筝鐵板唱《江東》。舊人縱有何戡在,此地曾無南九宫。」「繚亂閒愁易斷腸,年來瘦盡沈東陽。那堪此夜情如水,卻忘飄零是異鄉。」淒涼掩抑,自覺辛苦纏綿。今讀陽羨諸作,惝恍情移,如置我于成連海上矣。
題小青飛燕圖
婁東崔不凋孝廉爲余紈扇上畫《小青飛燕圖》,花曰小青,開豔者有九,一春燕斜飛其上。題曰:「爲其年題九青小照後一日作。」意欲擬九青于飛燕也。因題一絶,以報孝廉。嫩色生香賦不成,紅襟斜剪茜花輕。一從圖入崔郎手,流遍江南是小名。
楓江漁父曰:太倉崔華不凋有《櫻桃軒集》,寫生點染,仿彿徐熙、黄荃。僕嘗題不凋畫水仙云:「淡墨欹斜寫水仙,微微寒月籠輕煙。櫻桃句好沾衣久,丹粉生香更可憐。」汪鈍翁《説鈴》云:不凋滸墅别諸公有「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之句,一時膾炙人口,因有「崔黄葉」之號。不凋出阮亭之門,阮亭桐花詞妙絶,長安競呼爲「王桐花」,正不可無「崔黄葉」作高弟也。又阮亭《論詩絶句》云:「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其嘆賞如此。
聽白生彈琵琶
落拓司勳有髩華,飄零瘦沈客天涯。那堪水碧山青日,坐聽當筵《穆護沙》。
玉熙宫外繚垣平,盧女門前野草生。一曲紅顔數行淚,江南祭酒不勝情。梅村《琵琶行》蓋爲生作也。
賀老琵琶識者稀,開元樂部事全非。虢姨已去寧王死,流落江東一布衣。
十載傷心夢不成,五更回首路分明。依稀寒食鞦韆院,簾幞重重聽此聲。
感慨淒涼復窈濛,細如春夢疾如風。少年漫把紅牙拍,此是檀槽太史公。
縱酒狂歌總絶倫,曾將薄藝傲平津。江南江北千餘里,能説興亡是此人。
醉抱琵琶訴舊游,秃衿矯帽脱帩頭。莫言此調關兒女,十載夷門解報仇。
淼淼潯陽秋復春,琵琶亭下事成陳。因君今夜淒涼曲,重憶元和白舍人。
按:其年又有《摸魚兒》一闋,賦白生彈琵琶。其自序云:「家善百自崇川來,小飲冒巢民先生堂中,聞白生璧雙亦在河下,喜甚,數使趣之。須臾,白生抱琵琶至,撥絃按拍,宛轉作陳隋數弄,頓爾至致。余也悲從中來,併不自知其何以故也。别後寒燈孤館,雨聲瀟槭,漫賦長短句,時漏下已四鼓矣。」詞曰:「是誰家、本師絶藝,檀槽搯得如許?半灣邏逤無情物,惹我傷,今弔古。君何苦!君不見、青衫已是人遲暮。江東煙樹。縱不聽琵琶,也應難覓,珠淚曾乾處。 淒然也,恰是秋宵掩泣,燈前一對兒女。忽然凉瓦颯然飛,千歲老狐人語。渾無據。君不見、澄心結綺皆塵土,兩家後主。爲一兩三聲,也曾聽得,撇卻家山去。」詞載《烏絲集》中。
同諸子夜坐巢民先生宅觀劇各賦絶句
欲翻新句詠《迴波》,搦管沈吟唤奈何。淡月輕煙猶易寫,最難摹擬是清歌。
少日魂銷湯義仍,而今老去意如冰。聽歌忽憶當年事,月照中門第幾層?
人當臨别歌偏妙,曲爲言愁韵轉和。正是客心淒斷處,漫天絲雨不須多。
左寧南與柳敬亭軍中説劎圖歌
寧南嚄唶大出師,軍中百戲無不爲。潯陽戰艦排千里,夜闌説劎孤軍裏。虎頭瞑目盤當中,其意自命爲奸雄。説時帳前捲秋月,説罷耳後生悲風。軍中語秘聽者死,寂不聞聲夜如水。左坐一將軍,右坐一辯士。辯士者誰老無齒,魋顔摺脅醜且鄙。得非齊蒯通,乃是柳麻子。此翁滑稽真有神,少年趫捷矜絶倫。青春亡命盱𣅿市,白髮埋名説事人。寧南置酒軍中暇,愛翁説劎真無價。横刀詎趣提湯烹,洗足寧來踞牀駡。飄零大樹蔓寒煙,翁也追思一惘然。西風設祭悲彭越,夜雨傳神倩鄭虔。感恩戀舊纏胸臆,故國無家歸不得。惡少侯王盡可憐‘二更燈火披圖泣。
小秦淮曲
絶代銷魂王阮亭,六年旅舍爲君停。昨來禪智河邊别,雨打離帆一夜聽。
劉體仁公㦷,潁川人。
悼亡姬束素
秋葉爲身落地輕,初三夜月未分明。非花非霧非來夢,環臂何緣識再生?
香聞桃葉駕輕舫,共泥紅兒過畫橋。犀導自敲歌一曲,當筵明月闊新潮。
江雨吹舟枕簟涼,秋蘭同渡似三湘。人間選夢非容易,莫揀蠻腰誤楚王。
吴兆騫漢槎,吴江人。
漢槎驚才絶豔,數奇淪落,萬里投荒。驅車北上時,嘗託名金陵女子王倩孃,題詩驛壁,以自寓哀怨,云:「憶昔雕窗鎖玉人,盤龍明鏡畫眉新。如今流落關山道,紅粉空嬌塞上春。」「氊帳沈沈夜氣寒,滿庭霜月浸闌干。明朝又向漁陽去,白草黄雲馬上看。」情詞淒斷,兩河、三輔間多有和者。故計改亭甫里詩云:「最是倩孃題壁句,吴郎絶塞不勝情。」其《西曹雜詩》自敘曰:「望慈幃于天際,白髮雙悲;憶少婦于樓頭,紅顔獨倚。」婉轉悲涼,如聽銀筝之嗚咽矣。
白頭宫女行《婦人集》曰:長安女尼妙音,舊先帝時宫人也。國破後出居民間,祝髮于北城文殊菴。與海昌相國居址切近,常出人相國家,譚宫中舊事及甲申三月事甚悉。言十九日夜漏欲盡,先帝遍召内人,命其出宫避賊。是時黄霧四塞,對面不相見。帝泣下沾襟,六宫皆大哭。又言宫中侍姬都以青紗護髮,外施釵釧。自遭喪亂,香奩寶鈿,悉爲人奪,惟存青紗數幅,猶昭陽舊物也。
長安女尼妙音者,本崇禎時舊宫人。國破之後,出居民間。嘗出入海寧相國家,述甲申三月及宫中舊事甚悉。今年戊戌,予以謗議械繫都官,而相國亦以他事下吏,因與其嗣君直方子長相見。酒酣耳熱,爲言妙音。予既自傷讒枉,復聞妙音之事,悲紅粉之漂零,感羈人之淪落,乃連綴其語,作爲長歌,以傳于樂府云。
長安女冠頭似雪,曳地黄絁懸百結。手執金經淚暗垂,云是前朝舊宫妾。當年充選入披香,倭墮新梳内殿妝。低鬟自惜青蟲小,繫臂愁看絳縷長。先皇御極方清宴,宫中屢啓催花醼。雲母屏開見舞人,水晶簾捲低歌扇。歌舞年年樂事殊,森沈寳幄挂流蘇。北宫漫閲魚龍戲,東絹頻臨蛱蝶圖。圖史紛披閒珠翠,深宫鎮日長無事。鵲顧書從女史傳,鸞雛釵向昭陽賜。昭儀明豔獨承歡,促坐金牀倚笑看。燈簇九微長侍輦,妝成七寶自憑闌。闌前羅綺紛成列,阿監才人幾分别。玉墀草細打毬高,珠箔花深吹管徹。景福宫前細柳垂,瓊軒不閉共追隨。繡鐙纏鬃嬌試馬,緑梯隱几倦彈碁。春花秋月年華换,掖庭寂寞腸堪斷。素手繙書教小王,紅顔對食憐同伴。漢宫中自相配偶,謂爲「對食」。一從羽檄擾秦川,遂使官家少晏眠。五夜刺閨頻報警,三春合殿罷開筵。幾載天顔慘不樂,中宵獨坐占芒角。砲火新開内教場,詔書屢下文淵閣。閣門封事日紛紛,督府潼關復覆軍。幾部黄巾殘楚豫,千群青犢下宣雲。宣雲處處名城墮,倒戈自啓居庸鎖。闕下交馳告急書,殿前望斷平安火。軍鋒倐忽逼神京,一夜都人已數驚。内苑左貂群揖盜,團營飛騎半翻城。城上弓刀争内向,倉黄無復蓬萊仗。獨御金鞭視九門,空頒鐵券封諸將。白馬青袍捲地來,君王長嘆下平臺。日詔内人從避寇,手持愛子共銜哀。可憐十葉漢天子,海竭山崩竟如此。複壁寧教伏后藏,佩刀自割清河死。先后自刎。珠傷玉碎滿曾城,宫車無那赤龍迎。猶有黄門曾殉主,豈知紫闥竟屯兵。自憐白首深宫住,欲問家山渺歸路。潛脱霓裳出九重,卻尋月徑依雙樹。一託香臺已十秋,每談遺事自生愁。室中漫禮金仙席,夢裏遺隨玉輦遊。惆悵生年遘陽九,戒珠持遍甘衰朽。天家龍種尚漂零,賤妾蛾眉亦何有。我來故國幾沾翰,摩挲銅狄北風酸。昭陽舊侍悲通德,長樂姬人識佩蘭。自古興亡堪太息,淒涼何處尋遺跡。《麥秀》偏傷過客情,《柘枝》還下宫人泣。
漢槎之徙塞外也,書來言朝鲜使臣李節度雲龍以兵事至寧古,屬製《高麗王京賦》,遂草數千言以應。其國頗以漢槎詩文爲重。又自云:彷彿班、揚,其狂態如故。無錫顧貞覲梁汾寄漢槎詩曰:「萬里誰能憶,《三都》只自傷。聲名箕子國,詞賦夜郎王。淚盡臨關月,心摧拂鏡霜。李家兄妹好,倘復惜班揚。」
张梯,山陰人。
聞絃拍
嫋嫋秋風湖上亭,數聲絃拍暗中聽。分明不是開元譜,卻遣人思雷海青。
屈大均翁山, 一字騒餘,番禺人。
翁山少補番禺縣學生,名紹隆。遭亂,棄去爲僧,又字一靈。中年返儒服。有《翁山詩外》。嘗登魯連臺,賦詩云:「一笑無秦帝,飄然向海東。誰能排大難,不屑計奇功。古戍三秋鴈,高臺萬木風。從來天下士,只在布衣中。」爲世所稱。
大小憐歌華陰伎。
大小芙蓉總可憐,青蓮今夕在誰邊?東西南北皆蓮葉,明月中當玉井懸。
素手相將入暮林,上方樓閣月華深。笑他楚調金陵子,不解秦簫弄玉吟。
湖口舟中口號贈内子華姜
大姑既有臃脂巷,小姑亦有蛾眉洲。今夕蘭橈與卿駐,彭郎不得擅風流。
湖水合將江水流,與卿日日乘輕舟。相憐一片鴛鴦水,白浪如山亦不愁。湖口江湖合流,一清一濁,名鴛鴦水。
郭皐旭新納粵姬賦贈
鷓鴣元越客,茉莉是蠻花。南翥聊同妾,西飛莫憶家。蚌生珠子樹,龍織海人紗。自可成豪富,無令金谷誇。
贈墨西有序
姬人姓陸,生高要之布水村,與端溪密邇。予得之,使朝夕在研之西磨墨,供予揮灑。故字之曰墨西。
香溪一片即端溪,采得姬人字墨西。水玉朝朝磨削笋,松煙日日染柔荑。教成小楷書難就,催作新詞唱未齊。善品水巖諸甲乙,青花白葉滿中閨。
少小長齋繡佛前,前身應是散花天。毘邪一見全無日,居士相依秖爲禪。每乞研金書梵唄,時教潑墨作雲煙。爪痕多在《曹娥帖》,紅染蠻花半鳳仙。
布水村連墨研沙,真巖得自女兒家。蟾蜍滴滿三春露,翡翠牀開六代花。弄粉沾書成垢膩,分朱點易出精華。還將劎器增飛動,草聖從今益自誇。
贈香東
予得姬人陸女,字曰墨西。越數日,復得東莞石氏女,使司香,而字之曰香東,爲詩贈之。
宣爐東畔暮還朝,一氣窗間拂絳綃。生熟水沈憐血格,陰陽火活恐煙焦。莞中雖是香農女,江畔難將玉珮要。得侍維摩真大幸,一生心字佛前燒。
絲藤五色作熏籠,日焙春衣廢女工。熟結浣將茶小煖,香魂煎取火微紅。花開莫使雙煙近,鶴降須教一縷通。收拾餘芬歸兩翅,簷間么鳳與卿同。
鎮日盈盈棐几邊,裙裾出人有餘煙。含辭已似黄馨吐,取氣還將黑潤煎。作配文人非豔福,託胎香國本真仙。心花意蕊開須早,證取圓通鼻觀禪。
攜姬人華姜遊華山
誰知玉井裏,亦復有鴛鴦。玉女洗頭罷,蓮花無數香。更憐毛女好,於此素琴張。風捲冰簾雪,愁卿羅袂涼。
龐祖如以張喬美人畫蘭見贈詩以答之有序
友人龐祖如有張喬美人畫蘭一幅,上有陳文忠公桐君所題詩,詩曰:「谷風吹我襟,起坐彈鳴琴。難將公子意,寫入美人心。」公嘗于南園五先生抗風軒集名流十有二人開社,喬每侍公弄筆墨賦詩,有送黎孝廉美周詩云:「春雨潮頭百尺高,錦帆那惜挂江皐。輕輕燕子能相逐,怕見西飛是伯勞。」又有李山人煙客詩云:「《子夜》徵歌特底忙,奈何花月是愁觴。春江千折牽遊舸,若箇津頭柳線長。」又云:「香作飛塵玉作煙,輕寒微月養愁天。《梅花》本是江南弄,一疊關山倍可憐。」皆清婉多風,得詩人比興之旨。喬既工詩,復美顔色,歌舞妙絶一時,故爲諸士大夫所愛。每有讌集,喬必與。年二十有一,病垂危。彭孟陽文學以數百金贖之,附於千金市駿骨之義。喬竟不起,孟陽葬之白雲山麓梅花坳。送者數百人,下至緇黄,人詩一章、梅花一本以表之,號曰「花冢」。祖如嘗至其處,以爲可與花田相頡頏云。喬字二喬,廣州人。
自來忠潔者,香草最情深。況出佳人手,芬馨直至今。數莖纔作態,一朵已生心。尺幅風流在,相貽愧所欽。
梁佩蘭 藥亭,南海人。
贈妓
誰家才子命能當,消受巫雲一朵香。神女有時來蜀峽,帝妃終日泛衡湘。生成慧舌調鸚鵡,慣織金衣學鳳凰。並笑並憐無不可,芙蓉花發照横塘。
田茂遇髴淵,華亭人。
曹子閑納二姬戲贈
姮娥月窟此重開,兩見霓裳仙子來。春暮鶯花偏越水,夜闌歌舞憶蘇臺。雙飛蛱蝶風前起,並蒂芙蕖雨後裁。此夕綺筵應有賦,陳王八斗自奇才。
姜宸英西溟,慈谿人。
酒醒聞鄰姬絃索
江上寒多酒力輕,夢中哀怨不分明。誰彈《出塞》三翻曲,家住防秋萬里城。各自故人摇落恨,何煩絃指别離聲。衆山擊柝蕭蕭曙,起步簷前細雨傾。
宗元鼎定九,梅岑,揚州人。
定九别號小香居士,傳巖先生之孫也。晚居廣陵之東原。蘭陵鄒訏士祗謨謂其憔悴江濱,拄户高詠。卜築新柳堂,有竹軒、梅屋數間,中藏殘書百卷,鉤纂迄午夜不息。鴻妻驥子,衡門蕭然。鄒嘗贈以詩云:「六年五到廣陵城,珍重宗資送客情。江北江南無限恨,花時細雨聽流鶯。」宗又自著《賣花老人傳》,其略云:「賣花老人者,不知何許人。家住維揚瓊花觀後,茅屋三間,傍有小閣,室中茗椀丹竈,經案繩牀,皆楚楚明潔。柴門内方廣二畝,以種花爲業。家嘗有五色瓜,云即昔之邵平種也。手藝草花數十種,朝晨擔花向紅橋坐賣,遇文人墨客,即贈花换詩而歸。或遇俗子,購之必數倍其價。得錢沽酒盡醉,餘者即散諸乞兒,市人笑爲花癲。嘗九日渡江,經旬不歸。人問之,答曰:『吾訪故人殷七七于鐵甕城中耳。』袖中出杜鵑一枝,鲜紅可愛。所往來者有筆道人、珏道人,圍棋烹茗爲樂。筆道人疑即宋建炎中顏筆仙耳。昔瓊花觀中有黄冠持畫一軸獻帥守,字皆雲章鳥篆,不可識。使人瞷之,乃入觀後井中玉勾洞天深處。相傳老人或爲童子,或爲黄鶴,千年於兹矣。識者謂爲即黄冠後身云。時蕭靈曦晨爲之繪圖,考功王西樵士禄題以詩云:『飲香浴露詞人筆,小白長紅野圃春。時餉一枝博新詠,幽情兩屬灌園人。』又云:『何來筆墨關卿事,不惜畦邊千錦叢。多少清詞飽蟲蠹,風流輸與賣花翁。』自是廣陵春遊者,過紅橋一帶,説賣花老人逸事矣。」
雪霽索横波夫人畫芝麓奉常草書
曉氣重重透薄幃,八牕深鎖日絲飛。衛郎已盥芙蕖面,小玉應薰荳蔻衣。繞屋寒梅花暗落,一亭香雪客來稀。奉常詞賦夫人畫,好展冰綃對案揮。
和卞玄文百柳園對雪即看小韞妹學畫玄文名夢珏,吴巗子女,金陵閨秀。
懸思風雪際,嬌怯應難支。倚檻憐衣薄,搴梅倩妹持。茗香消旅況,筆墨是心知。無那園中絮,飄如二月時。
唐祖命納姬翠容戲作香奩詞
燕雲盤髮墜蜻蜓,少小盧姬夢未醒。不是侍兒催不起,昨宵深夜舞娉婷。
藕縷抽絲著處真,絲絲牽繞在郎身。願將此夜金梭裏,織作雙蓮並蒂人。
友沂席上戲贈三郎
菱花不是等閒妝,羞殺金釵十二行。縱使延年歌一曲,儂家也只道如常。
席上贈翠英校書
風流此夕興逾豪,剪燭狂吟贈薛濤。纖腕柔酥含芍藥,叵羅光徹豔葡萄。舞翻翠幙鮹衣亂,音疊紅雲鳳笛高。争奈座中腸已斷,不須和淚撥燒槽。燒槽,琵琶名。
葉舒穎學山,吴江人。
學山所輯《瑣録》云:戊戌春,偶過嘉善,有歌姬施碧蓉自石門來,丰姿秀逸,略識字而善諧謔。一夕,同人數輩醵飲于蔣氏園,姬糾酒,意取花名而寓禽蟲者。客舉鳳仙、金雀之類,都無語,而劇賞錢塘王子豹采之蝴蝶花。及余舉杜鵑,獨坐罰,彼蓋不知杜鵑是禽名耳。余欲置辨,或誚爲煞風景,乃引滿不辭。于是薌澤微聞,風生滿座,小户無不洪飲。過夜半,姬出素箑,請客各贈一詩。余因是日看演《浣紗》傳奇,遂漫書絶句:「絶世佳人住若耶,要傾人國出西家。語兒溪上分明見,還對春風自浣紗。」武塘毛子穉賓題云:「一雙紅萼帳重重,獨立争如施碧蓉。眼見名花真解語,銷魂不信只吴儂。」豹采詩則曰:「掃眉才子最天斜,録事誰容觥政譁。啼殺杜鵑渾不聽,獨憐蝴蝶是名花。」舉坐絶倒,因罷酒云。
憶小婢垂絲
密約誰憐是目成,朝雲長向夢中行。關心最怕春將去,花發閒階憶小名。
秋晚過澄江感舊
當年曾記狹斜遊,阿母將雛並倚樓。乍覺春寒添半臂,恰扶午睡整搔頭。青衫作客元宵夢,紅豆傳歌子夜愁。别後小鬟如舊否,鬢絲禪榻不禁秋。
楓涇即事同元禮弟戲作
檀槽哀怨幾黄昏,曲水平橋自掩門。昨夜西風雙槳子,卻抛桃葉載桃根。
水剪雙眸弱不支,風光細膩少人知。鄂君又向舟中去,繡被香濃好待誰?
彭椅爰琴,溧陽人。
舊院行爲閻再彭題姜姬畫蘭作
素箋小幅懸秋榭,陣陣香風吹欲下。誰移九畹一枝蘭,年年花葉無凋謝。並頭花影不含颦,幾葉蕭疏澹出塵。襞染可憐傳妙手,寫來煙雨卻如真。如真小字姜爲氏,風流應善長千里。自書甲戌上元前,爲贈翩翩蔡公子。公子才華宗伯家,南國徵歌遍狹邪。蔡爲鶴江宗伯子。雲間莫生好詞藻,坐看點染紫莖花。姬自題云:「時莫生雲卿在坐,更助筆墨之興。」莫生蔡子百年後,如見幽蘭親寫就。只今最恨石頭城,多時芳草埋香繡。我曾十度過秦淮,無處頹廊覓斷釵。何緣市上逢金盌,空向毫端賦錦鞵。笑儂家本金陵地,不知舊院多遺事。舊院歌樓三百春,風月鶯花難盡記。記得城南淮水旁,善和坊對大功坊。文德橋頭對南巷,鷲峰寺側轉西廂。西廂南巷皆香陌,踏成滿路臙脂跡。青樓到處可停車,朱户誰家不留客。客來江上盡王孫,一望平康即斷魂。樹迴楊柳多縈馬,花發枇杷故掩門。門裏闌干十二曲,兒家三五新妝束。自言好女恰姓秦,預料小名多字玉。玉女朱孃未出來,簾内嗔教阿母催。昨日避人調錦瑟,今晨聞客下梳臺。便令卻扇歌《宛轉》,微頳翻怪桃花淺。藍尾酒傾燈下歡,紅笙汗透宵分喘。歌舞相尋暮復朝,容易纏頭百萬銷。方矜玉釧光同腕,更索羅裙色稱腰。當時紅板橋邊路,絡繹香輿織煙霧。只聽日日弄銀筝,盡説家家擁錢樹。錢樹移來金穴邊,豪華巨賈與少年。多邀狎客費杯斝,又買新姬教管絃。滿城笙管風吹散,萬紫千紅齊爛熳。最先一本鳳尾蘭,紅錦千端還不换。采蘭時上木蘭舟,蓮花開後向西洲。不論重陽與寒食,名流争約共遨遊。來游靈谷看梅早,又踏雨花臺畔草。烏龍潭上槳咿啞,桃葉渡前歌《懊惱》。懊惱于今奈若何,正嘉前事已多訛。趙家供奉無人説,武皇時,趙燕如善音律,徵人供奉。但説湘蘭勝跡多。神廟時,金陵院中以馬湘蘭爲第一。湘蘭昔住青溪上,幾架吟詩樓自創。薛濤創吟詩樓。只有王生得入來,描蘭寫竹常相向。湘蘭能詩,善寫蘭竹,與王百穀最善。聞道王生媿不如,才子江南盡曳裾。漫教白鳳誇詞客,還向碧雞尋校書。此時舊院真繁盛,五侯七貴争交聘。每將上坐遜紅裙,不許庸奴窺翠鏡。北里齊名趙彩姬,趙今燕名彩姬,與湘蘭同名。後來朱鄭亦稱奇。朱無瑕字泰玉,鄭妥字無美,皆爲當時名妓。象管鸞筝歌夜夜,燕釵鳳帔舞時時。便房曲館常迷戀,技巧兼呈心目眩。或能撾鼓聲如雷,或能投壺光若電。若能彈棋拂手巾,或能操琴聽游鱗。或能霹靂自控矢,或能蹴跔不動塵。更有吴門薛素素,彈丸走馬翻身顧。素素,吴妓,善彈丸走馬。于中絶技何者無,尤競新詩吟柳絮。詩能柳絮畫能蘭,濕霧輕煙墨瀋殘。黄金買賦猶爲易,紅葉留题始信難。舊院當年推領袖,錦江莫出湘君右。屈指姜姬正並時,如真豈在守真後。姜名如真,馬名守真。彩雲化去百年中,舊院樓臺倏已空。忍教回首蘼蕪逕,莫結同心松柏叢。西陵松柏何從問,巷改烏衣爲馬糞。落花還聽鷓鴣啼,横塘久散鴛鴦陣。非徒舊院最傷心,火内離宫不可尋。白髮亂餘亡故老,翠鈿消後絶知音。二十年來江上曲,那堪《玉樹》今番續。燕子斜陽晚自紅,臺城荒草秋還緑。我從舊院路傍過,何曾髣髴遇陵波。土花縱處沈釵股,瓦蔓粘時拭黛螺。院内于今惟菜圃,翻看紙上留蘭譜。一代美人香草魂,可憐都被君收取。蘭葉蘭花有幾莖,爲君翻作舊院行。忽教往恨成新恨,應化無情作有情。
崔嵸五竺,真定人。有《嘯谷草》。
贈妙音女冠移居
葉老山寒不改秋,香塵翠幞舊秦樓。朝朝聊對旃檀禮,爲祝蓮花許並頭。
王典備五,仁和人。
聽徐生絃索
撥刺絃清旅舍逢,背燈就月響玲瓏。誰知當日曹剛手,卻在徐郎衣袖中。
俞泰次寅,仁和人。
花間
亦有花間約,黄鸝正好聲。戲翻《子夜曲》,偶作《麗人行》。宛轉生微感,纏綿出至誠。風流慚杜牧,空復説多情。
王頊齡顓士,華亭人。
悼伎桐月次錢葆馚韵
三春錦席醉良宵,幾度和風拂翠翹。午夜探鉤時並玉,華堂就月坐吹簫。珮環冉冉雲初散,花草年年恨不銷。腸斷西陵秋雨後,粉香零落思迢迢。
李良年武曾,嘉興人。
塞上嚴都尉署中觀女樂歌時演石季倫事。
南幈何迢遥,湯池復深阻。涼飈旦暮吹,五月凝殘暑。我在長安正苦炎,狂來策蹇覓村簾。不知物候天涯改,翻喜殊方勝事兼。上谷將軍雅愛客,堂中珠履尋常入。百年黄閣數家風,六載戎符試邊邑。衙齋絲竹駐年華,不列旌麾列絳紗。神女先歸荆楚夢,春風偏到洛陽家。春風,郭冠軍家婢。痛飲連朝看不足,紅牙按徧江南曲。妙本新翻石季倫,獨將佳麗傳金谷。憶昔明珠换緑珠,徵歌買笑古來無。曾向紫絲夸錦障,還提如意擊珊瑚。一自佳人愁墮地,狼籍璣琲與簪珥。吹笛曾無宋禕存,乘輿祇有山松醉。梨園此日並流傳,掠削雲鬟更可憐。玳瑁筵中鶯乍囀,琉璃屏外柳三眠。風起羅幃日亭午,窈窕文窗亂香雨。且看西子擲金錢,何事東家邀翠羽。此地由來苦戰争,北門鎖鑰重論兵。簫笳久作《從軍》轉,鐃吹唯聞《出塞》聲。二十年間人事改,連營不用披金鎧。越豔吴歈散夕烽,紅泉碧草常相待。俯仰承平此一時,爲歡莫遣鬢成絲。從知地主風流極,更與尊前賦《柳枝》。
吴郡丞采臣署齋出家姬歌舞留宴因成四韵
吏人初散鴈聲邊,司馬閒題樂部篇。愛寫練裙王内史,慣驚紅粉杜樊川。榆關三伏風摧葉,柳堠千屯月帶煙。莫聽圓蘆捲悽調,花鬟挾瑟勸觥船。
鴈門驛對酒贈妓
銀筝一曲夕陽微,葉盡榆關更不飛。句注沙明殘雪岸,滹沱月上美人衣。暖傾白墮銷銀燭,冷怯琱鞍試錦圍。欲折梅花簪鬢好,春光愁絶隴頭稀。
黄皆令歸吴楊世功索詩送行皆令名媛介,鴛水人,歸楊世功。以詩文擅名,書畫亦佳絶。
曾因廡下棲吴市,忽憶藏書過若耶。愁殺鴛鴦湖口月,年年相對是天涯。
盛名多恐負清閒,此去蘭陵好閉關。柳絮滿園香茗坼,侍兒添墨寫青山。
嘉興女士黄德貞月輝有送皆令北游調《踏歌詞》一闋云:「飛絮縈香閣,横波繞畫簾。都將煩惱意,付與别離船。白雪長安聲價重,盻瑶天。」
陸進藎思,錢塘人。
題廣陵女郎小影
淺碧銀紗護幾重,紅窗小影勝芙蓉。間時手潑香奩墨,雲雨連山愁殺儂。
葉舒崇元禮,吴江人。
元禮爲仲韶先生孫,與星期進士並擅文譽,有大、小阮之目。早歲漂零,倦遊京雒。嘗與僕輩痛飲燕市,有「青山埋骨黄壚邈,紅豆關心緑鬢殘」之句。汪鈍翁《説鈴》曰:元禮素病羸,然頗不耐杜門,客有憂之者,或笑曰:「猿狙之性,動而彌壽。」予因有詩規元禮云:「藥裹茶鐺故可親,底須懷刺逐風塵?中朝洗馬方羸疾,莫倚聲名是璧人。」又云:「三載詩名滿薊丘,彈棋捉麈更風流。如何消渴春來甚,不爲文君也倦遊。」
寄阿芸
記得華堂始目成,珮環疑逐步虚聲。筵前鳳曲紅牙按,月底龍圑素手烹。啼罷鵑魂傷錦瑟,夢回蝶影惱春城。何時雙槳三生石,繡佛幢前再證盟。
按:阿芸,杭州人。元禮《雜憶》詩有「半鉤初月移紅樹,一曲微波繞緑楊」句,亦爲芸作也。
贈玖兒
珠兒歌罷扃華堂,花亂罘罳玉漏長。底事夢回人不見,練裙偏覺露華香。
吴雯 天章,蒲州人。
袁妓潤孃
紅樹紛紛血淚多,遠山縹緲憶青蛾。人間從此無歌舞,惟有臨風唤奈何。
繫馬朝陽風柳斜,青山依舊美人家。當年多少聞蝴蝶,誰哭西風葬落花?
吴鏘 聞瑋,吴江人。
聞瑋偕龐蕙纕夫人葺藤花書屋,晨夕倡和于内。揚州吴薗次太守寄示《鵑紅二分明月新集》,题絶句云:「詩筒纔到一緘開,明月鵑紅寄得來。閨閤文人應下拜,吴興太守總憐才。」又云:「朝來窗閣曉妝遲,小婢研朱滴露時。歌吹竹西明月滿,清輝多半在君詩。」龐字紉芳,又字小畹。
吴門感紅藥舊事次梅杓司韵
求名待嫁兩閒人,同是尊前未了身。何處别離曾記得,琵琶含緑牡丹新。丙申春暮,同杓司諸子、紅藥諸姬集含綠堂牡丹花下聽琵琶。
送葉學山之秣陵寄詢楊較書妍 妍字步仙,舊院歌姬也。能詩善書,工畫叢蘭竹木。兵火後寓武定橋南大功坊廢圃内。
把酒今朝一送君,秣陵憶别廿年人。秋風長板橋頭月,舊是秦淮渡口春。
孤客江干八月潮,綺窗曾記話無聊。輕紈畫箑叢蘭小,遮遍春風武定橋。
蕭蕭兩髩已如霜,俯仰情深解斷腸。碧水紅欄今在否,當年花月大功坊。
吴藹 虞升,吴縣人。
次韵蔣曠生悼亡姬戴陵濤詩四首姬,廣陵人,善詞詠。
底事風摧異樣花,香魂應返玉鉤斜。樊川腸斷揚州夢,月下猶疑響鈿車。
時世難留淡淡妝,鏡奩零落腻遺香。最憐病減西風夜,依舊詞成弔海棠。
石上相逢是舊緣,金蟬鈿雀故依然。當時一笑揮閒事,懊惱長教憶往年。
由來誰不爲情癡,況復多情那自持。暮雨朝雲皆是夢,縱聞紅豆莫相思。
周在浚 雪客,祥符人。
金陵古跡詩
風流南曲已煙銷,剩得西風長板橋。卻憶玉人橋上坐,月明相對教吹簫。舊院有長板橋,爲最勝。今院址爲菜圃,獨板橋尚存。當時曲中以沙嫩簫爲第一。
誌公留得舊袈裟,紫鳳天吴莫浪夸。五里松聲天籟絶,卻從天上聽琵琶。靈谷寺有寶誌公袈裟。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