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6

吟壇辨體

吟壇辨體提要

《吟壇辨體》一卷,據康熙間刻本點校。撰者王含光(一六〇六—一六八一)字表樸,號似鶴,又號鶴山、鶴道人,山西猗氏人。明崇禎四年進士,官吏部員外郎。人清歷官至太僕寺少卿、河南按察使。有《谷口集》等。此書論唐人七律平仄,分正、變、拗三體,力破流俗「一三五不論」之弊。變、拗非不論,必由隔字、連字、隔句「借還」之。「借還」即拗救也。後附例詩若干首,并及七絶與五律。其説拗體有全首拗者,不惟一三五不論,并二四六亦不論,而以老杜《暮歸》、《題省中壁》二首爲例。此較趙執信、宋弼等「全拗即是古詩」之説微不同,而似有度。又以李夢陽之拗體繼之,以爲氣格高古,故可不論,則又似過泛。其説甚簡明。清初馮班、王士禛、趙執信等論聲律,王、趙等譜乾隆初始陸續面世,含光此作似無人知,且早於諸家也。

吟壇辨體目録

引文

平起正體

平起變體

仄起正體

仄起變體

拗體

平起例詩

仄起例詩

七律例詩

發明

五律例詩

全拗例詩

剩義

編者按:此目録與正文多不相合,姑存原貌。

吟壇辨體

引文

七言律始於唐,故詩家謂之近體。而名以律者,爲其嚴整難犯也。後之學者,往往詞意足賞,而聲調未諧,則「一三五不論」之説誤之耳。夫一三五固有不論者,亦有必論者,有似不論而實論者,有一句單論者,有兩句合論者,唐體甚晰,奈何概云不論哉?且律生於音,而音見乎吟,故善作必須善吟。倘心有平仄而口無平仄,土音雜出,失而不覺,烏在宫商迭奏,金石成聲耶?惟熟玩唐句,審音朗誦,悟入自然,信其必不容紊,則率意之失或鮮矣。至若前人偶有無心之誤,而後學輒援以自寬,此狃於便安者所爲,非深心斯道者也。今就鄙見所及,引證唐句,分爲正、變、拗三體,質諸同心,倘淹洽君子,廣我未聞,則風雅鼓吹,端有賴焉!

平起正體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右平起正體,學者易知,而作者難以盡諧,故具變體之式如左。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平。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右平起變體,俱在一三五論。加點者,謂不論也;加圈者,謂必論也;重圈者,借必還也。

引證

第一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漢文皇帝有高臺」,「漢」借仄,「皇」還平也,而「有」字必仄。

第二句一五可借。如「鶯囀皇州春色闌」,「鶯」、「春」借平皆可,而「皇」字必平。

第三句一三可借。如「金闕鐘開萬户」,「金」借平,「曉」借仄皆可,而「開」字必平。

第四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玉階仙仗擁千官」,「玉」借仄,「仙」還平也。而「擁」字必仄。

第五句一三可借。如「近臣零落今猶在」,「近」借仄,「零」借平皆可,而「今」字必平。

第六句一五可借。如「劉向傳經心事違」,「劉」、「心」借平皆可,而「傳」字必平。

第七句一三可借。如「乘興杳然迷出處」,「乘」借平,「杳」借仄皆可,而「迷」字必平。

第八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海鷗何事更相疑」,「海」借仄,「何」還平也,而「更」字必仄。

約法

第一句、第四句、第八句相同。第二句、第六句相同。第三句、第七句相同。第五句獨用。

仄起正體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右仄起正體,學者易知,而作者難以盡諧,故具變體之式如左。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右仄起變體,亦在一三五論,圈點之法,見前平起變體下。

引證

第一句一五可借。如「丞相祠堂何處尋」,「丞」、「何」借平皆可,而「祠」字必平。

第二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錦官城外柏森森」,「錦」借仄,「城」還平也,而「柏」字必仄。

第三句一三可借。如「白狼河北北音書斷」,「白」借仄,「河」借平皆可,而「音」字必平。

第四句一五可借。如「丹鳳城南秋夜長」,「丹」、「秋」借平皆可,而「城」字必平。

第五句一三可借。如「藍水遠從千澗落」,「藍」借平,「遠」借仄皆可,而「千」字必平。

第六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玉山高并兩峰寒」,「玉」借仄,「高」還平也,而「兩」字必仄。

第七句一三可借。如「故園楊柳今摇落」,「故」借仄,「楊」借平皆可,而「今」字必平。

第八句一五可借。如「不羨乘槎雲漢邊」,「不」、「雲」借平皆可,而「乘」字必平。約法同前。

右二體各就一句論,非謂句句如此方成變體也。一句中有借兩字者,或借一字亦可,非謂字字如此方成一句也。大抵平聲易借,而仄聲難借,借仄於起句者易,而借仄於對句者難。蓋平音輕而仄音重,起句主倡,其聲震拔,雖借仄聲,亦帶得過,緣第七字仄落故耳。如「越人自貢珊瑚樹」,一雖借「越」,三仍用「自」。又如「鳥下緑蕪秦苑夕」,一二三連用三仄皆可,在起句故也。至於對句,主應其聲和緩。若首一字借仄,則二三必叠用平聲,然後悠揚易讀,此借還之旨也。若首句平起平落者,雖係起句,而第一字借仄,則第三字必平。如「漢文皇帝有高臺」,緣第七字平落故耳。若首句平起仄落,則一雖借仄,三不還平,如「野人自愛幽栖所」是也。若首句仄起仄落,則第三字用仄亦可,如「五夜漏聲催曉箭」是也。

拗體

變體所不能盡,則人拗體,唐人往往用之,亦有借還,非不論也。拗體之用,或在頷聯,或在結聯。用於平起變體者,俗名折脚,單論本句也。在第三句,如「西望瑶池降王母」,「降」借仄,「王」還平也。在第七句,如「雲白山青萬餘里」,「萬」借仄,「餘」還平也。篇中一見爲單飛雁,再見爲雙飛雁。如李郢詩第三句云「蜀客帆檣背歸燕」,第七句又云「金磬泠泠水南寺」是也。大概此法只是五六兩字倒换平仄,而三四亦須連用平聲,方爲盡善。用於仄起變體者,俗名交股,兩句合論也。在第三句,如「映階碧草自春色」,四句云「隔葉黄鸝空好音」,三句「自」字借仄,四句「空」字還平也。在第七句,如「鬭鷄走馬五陵道」,八句云「惆悵輸他輕薄兒」,七句「五」字借仄,八句「輕」字還平也。又有三五皆交换者,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初」、「欲」交换,「日」、「風」交换也。又有七字全换者,如「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宫殿高」是也。再按折脚體,唐人多用於平起頷聯,間有用於仄起頸聯者。如賈至《早朝》詩第五句云「劍佩聲隨玉墀步」是也。交股體,唐人多用於仄起頷聯,間有用於平起頸聯者。如崔顥《黄鶴樓》詩五六句云「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斷鵡洲」是也。又有用於平起頷聯者,如杜甫詩「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凄凄」是也。又有用於平起頸聯者,如王維詩「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是也。以上四詩,位置不同,在唐集亦未概見。然賈詩結聯重用折脚,未免失粘。崔詩入首散行,杜詩全篇皆拗,王詩八句不粘,各成一體,亦未可爲常格也。《野客叢書》曰:《禁臠》云魯直有换字對句法,如「只今滿座且尊酒,後夜此堂空月明」,又「田中雖問不納履,坐下適來何處蠅」。前此未有人作此體,自魯直變之。《苕溪漁隱》曰:此體出老杜,如「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者是也。今俗語謂之拗句格。僕謂此體非出於老杜,與杜同時如王摩詰亦多是句,如「雨中草色緑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然」,又「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疑亦久矣。張説詩云:「山接夏雲險,臺留春日長。」此亦拗句格也。愚按:拗句非自魯直始,此説良是。但拗體有一句拗者,有兩句拗者,有全篇拗者,其格不一,惟少陵用之最精。如「霜黄碧梧白鶴栖,城上擊柝復烏啼。客子人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凄凄。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又「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常陰陰。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回違寸心。衮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二首八句皆拗。若揆以律體,不惟一三五不論,并二四六亦不論矣。而選律者多收之,爲其亂中自整故耳。近代惟空同獨得其神,即七子亦罕見之。蓋此體難在氣格高古,不在字句詰屈也。

總説

一三五之宜論,詳見變、拗二體。其法似繁實簡,何也?所謂一三必論者,在平起體中,則第一句、第四句、第八句;在仄起體中,則第二句、第六句,皆係第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此隔字借還之法也。其餘一三可借者,五必論;一五可借者,三必論,變體盡乎此矣。在平起體中用折脚,則於第三句、第七句各就本句之五六倒换,此連字借還之法也。在仄起體中用交股,則於三四七八各就本聯之第五字交换,此隔句借還之法也。拗體盡乎此矣。惟隔字借還者,最宜留心,以防出入。若夫拗體,原非着意爲之,而間或引用,每多水窮雲起之妙,反覺律體之寬,未可與不論者道也。至僕所引唐句,偶取常見者拈出耳,推之千百首皆然。多讀唐者歷證之,或信鄙言不謬。再録全律於左,皆三體兼用者,以備參訂。圈點之式同前,俱在一三五論。惟原句無借字者,正體也。不加圈點。

平起例句

加點者不論,加圈者必論,雙圈者借必還。

古意 沈佺期

盧家少婦鬱金香,海燕雙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斷鳳城南秋夜長,誰爲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黄。

題張氏隱居 杜甫

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澗道餘歷冰雪,石門纷日到林丘。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鹿游。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虚舟。

晚秋過洞庭 鄭谷

征帆高挂酒初酣,暮景離情雨不堪。千里碗霞雲夢北,一洲霜橘洞庭南。溪風送雨過秋寺,石澗驚龍落夜潭。莫把羈魂吊湘魄,九嶷愁絶鎖烟嵐。

送左先輩 王建

狂歌白鹿上青天,何似蘭塘釣紫烟。萬卷祖龍坑外物,一泓孫楚耳中泉。翩翾蠻榼薰晴浦,轂轆魚車響夜船。學取青蓮李居士,一生杯酒在神仙。

送秦煉師歸岑公山 吴融

仙翁歸卧翠微岑,一葉西風月峽深。松徑定知芳草合,玉書應念素塵侵。閑雲不繫東西影,野鶴寧知去住心。蘭渚蒼蒼春欲暮,落花流水怨離琴。

茂陵 李商隱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内苑只知銜鳳嘴,屬車無復插鷄翹。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妝成貯阿嬌。誰料蘇卿老婦國,茂陵松柏雨蕭蕭。

酬李端校書見贈 司空曙

緑槐垂穗乳烏飛,忽憶山中獨未歸。青鏡流年看髮變,白雲芳草興心違。乍逢酒客春游慣,久别林僧夜坐稀。昨日聞君到城市,莫將簪弁勝荷衣。

送李少府貶峽中王少府貶長沙 高適

嗟君此别意何如,駐馬銜杯問謫居。巫峽啼猿數行淚,衡陽歸雁幾封書。青楓江上秋天遠,白帝城邊古木疏。聖代即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蹰。

經漢武泉 趙嘏

芙蓉苑裏起清秋,漢武泉聲落御溝。他日江山映蓬鬢,一年楊柳別漁舟。竹間駐馬題詩去,物外何人識醉游。盡把歸心付紅葉,晚來隨水向東流。

江亭春霽 李郢

江籬漠漠荇田田,江上雲亭霽景鮮。蜀客帆樯背歸燕,楚山花木怨啼鵑。春風掩映千門柳,曉日凄凉萬井烟。金磬泠泠水南寺,上方僧室翠微連。

仄起例句

加點者不論,加圈者必論,雙圈者借必還。

九日藍田崔氏莊 杜甫

老去悲秋强自寬,興來近日書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整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并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冲虚觀 獨孤及

五粒青松護翠苔,石門岑寂斷纖埃。水浮花片知仙路,風遞鶑聲認嘯臺。桐井曉寒千乳斂,茗園春嫩一旗開。馳烟未勒山亭字,可是英靈許再來?

初秋 温庭筠

月出西南露氣秋,綺寮河漢在斜樓。楊家綉作鴛鴦幔,張氏金爲翡翠鈎。香燭有光妨宿燕,曉屏無睡侍牽牛。萬家砧杵三篙水,一夕横塘是舊游。

即事 吴融

抵鵲山前寄掩扉,便堪終老脱朝衣。曉窺青鏡千峰入,暮倚長松獨鶴歸。雲裏引來泉脈細,雨中移得藥苗肥。何須一箸鱸魚鱠,始挂孤帆問釣磯。

寄孟進士 王建

依舊池邊草色芳,故人何憶山陽?書回蝌蚪江帆暮,曲罷騶海樹蒼。吟望曉烟思桂渚,醉依殘月夢餘杭。別來南國知誰在,空對襜褕一斷腸。

秋郊閒望 薛逢

楓葉微紅近有霜,碧雲秋色滿吴鄉。魚衝駭浪雪鱗健,鴉閃殘陽金背光。心爲感恩長慘慽,鬢因經亂早滄浪。可憐廣武山前寺,楚漢寧教作戰場。

關河道中思歸 韋莊

槐陌蟬聲柳市風,驛樓高倚夕陽東。往來千里路長在,聚散人十年不同。但見時光流似箭,豈知天道曲如弓。生平志業匡堯舜,又擬滄浪學釣翁。

八月十五夜宿鶴林寺玩月 劉禹錫

待月東林月正圓,廣庭無樹草無烟。中秋浄出滄海,半夜霜寒碧天。輪影漸移金殿外,鏡光猶挂畫樓前。莫辭達曙殷勤望,一墮西巖又隔年。

洛陽城 元稹

禾黍離離半野蒿,昔人城此豈知勞。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宮殿高。鴉噪暮雲歸故堞,雁迷寒雨下空濠。可憐緱嶺登仙子,猶自吹笙醉碧桃。

江行書事 劉滄

遠渚蒹葭覆緑苔,姑蘇南望思徘徊。空江獨樹楚山背,暮雨孤舟吴苑來。人渡深秋楓葉落,鳥飛殘照水烟開。寒潮欲上泛蘋藻,寄薦三情自哀。

七絶例句

七言絶句與律體無殊。若律體精熟,則絶句自不逾矩矣。今録三體兼用者於左,斷點之式同前。

凉州詞 王之涣

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西宫秋怨 王昌齡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峨眉山月歌 李白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江上别李秀才 韋莊

前年相送灞陵春,今日天涯各避秦。莫向樽前惜沉醉,興君俱是異鄉人。

和練秀才楊柳 楊巨源

水邊楊柳緑烟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春光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盧溪别人 王昌齢

武陵溪口駐扁舟,溪水隨君向北流。行到荊門上三峽,莫將孤月對猿愁。

旅懷 杜荀鶴

月華星彩來收,嶽色江聲暗結愁。夜半燈前十年事,一時和雨到心頭。

晴景 王駕

雨前初見花間葉,雨後兼無葉底花。蛱蝶飛來過墻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巴陵贈賈舍人 李白

買生西望憶京華,湘浦南莫怨嗟。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

别李浦之京 王昌齡故園今在灞陵西,江畔逢君醉不迷。小弟鄰莊尚漁獵,一封書寄數行啼。

送元二使安西 王維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集靈堂 張祜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金門。却嫌脂粉污顔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送李五 王昌齡

玉碗金罍傾送君,江西日入起黄雲。扁舟乘月暫來去,誰道滄浪吴楚分。

漢宫曲 皇甫冉

五柞宫中過臘看,萬年枝上雪花殘。綺窗夜閉玉堂静,素綆朝穿金井寒。

江南春 杜牧

千里鶑啼緑映紅,水村山郭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烟雨中。

楚宫怨 許渾

獵騎秋來在内稀,渚宫雲濕龍衣。騰騰戰鼓動城闕,江畔射麋猶未歸。

友人游邊回 薛能

游子新從絶塞回,自言曾上李陵臺。尊前話盡北風起,秋色蕭條胡雁來。

秋思 許渾

琪樹西風枕簟秋,楚雲湘水憶同游。長歌一曲掩明鏡,昨日少年今白頭。

滁州西澗 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黄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

昭君詞 白居易

漢使却回憑寄語,黄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顔色,莫道不如宫裏時。

發明

《詩法要標》一書刊行已久,初學多宗之。蓋集諸家舊説,而編首云吴無障、王二曲選集,恐未必然。觀其論平仄之式云:「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自注云:「平仄之式,定不可易。然考之唐詩句中,一三五字有不盡合平仄者,所謂『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也。恐初學起疑,故録一二以表證之。」所引平起詩云:「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所引仄起詩云:「緑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一架薔薇滿院香。」注云:「其用圈者,乃不合平仄之字,正所謂一三五不論;其二四六俱合平仄,所謂二四六分明也。學者不可泥定式而自失佳句云。」愚按:爲此説者,蓋不知起落之殊與借還之法也。觀其所指平起一首,内第二句「紅葉青山水急流」,謂「紅」字宜仄而用平也。不知「紅」字雖是平聲,而借加於「葉」字仄聲之上,原無不可。第三句「日暮酒醒人已遠」,謂「酒」字宜平而用仄也。不知「酒」字雖是仄聲,然在起句第三字,亦無不可。第四句「滿天風雨下西樓」,謂「滿」宜平而用仄,「風」宜仄而用平也。不知此句乃落句也,「滿」字借仄於「天」字平聲之上,故「風」字借平以還「滿」字,此一三借還之法,非不論也。所引仄起一首,内第三句「水晶簾動微風起」,謂「水」宜平而用仄也。不知此句乃起句也,「簾」字尚可用仄,何况「水」字乎!凡此皆律中肯綮所存,豈可漫云「不論」哉!謂二四六分明,則「羌笛何須怨楊柳」,「楊」字宜仄而用平,此體叠見唐句,豈第六字亦可不論耶?故知爲「不論」之説者,蓋止見起句之一三有不論,而不知對句之一三則必論也。不知對句之一三有借還,而反以一三之借還爲不論也。止見第五字多有不論,而不知折脚之五,借還在本句六字;交股之五,借還在對句五字也。善學者一反按之,當知其所謂「不論」處正是論處,亦猶不失爲師資耳。

五言律例句

五言律,六朝時已有之,故體格稍寬,爲近於古也。然七言自此展出,學者最宜究心。亦録三體兼用者於左,圈點之法同前。

春日懷李白 杜甫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曉望 杜甫

白帝更聲盡,陽臺曙色分。高峰上寒日,叠嶺宿霾雲。地圻江帆隱,天清木葉聞。荆扉對麋鹿,膨共爾爲群。

日暮 杜甫

牛羊下來夕,各已閉柴門。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頭白燈明裏,何須花燼繁。

己上人茅齋 杜甫

已公茅屋下,可以賦新詩。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江蓮摇白羽,天棘蔓青絲。空忝許詢輩,難酬支遁詞。

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 杜甫

不識南塘路,新知第五橋。名園依緑水,野竹上青霄。谷口舊相得,濠梁同見招。平生為幽興,未惜馬蹄遥。

重過何氏山林 杜甫

山雨樽仍在,沙沉榻未移。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雲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向來幽興極,步屧過東籬。

南陽 李白

斗酒勿爲薄,寸心貴不忘。坐惜故人去,偏令游子傷。離哀怨芳草,春思結垂楊。揮手再三别,臨岐空斷腸。

送通禪師還南陵隱静寺 李白

我聞隱静寺,山水多奇踪。巖種郎公橘,門深杯渡松。道人制猛虎,振錫還孤峰。他日南陵下,相期谷口逢。

秋思 李白

燕支黄葉落,妾望自登臺。海上碧雲斷,單于秋色來。胡兵沙塞合,漢使玉關回。征客無歸日,空悲蕙草摧。

宿立公房 孟浩然

支遁初求道,深公笑買山。如何石巖趣,自入户庭間。澗春泉滿,蘿軒夜月閑。能令許玄度,吟卧不知還。

早寒有懷 孟浩然

木落雁南渡,北風江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楚雲端。鄉淚客中盡,孤帆天際看。迷津欲有問,漫漫。

終南别業(全拗) 王維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乘興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破山寺後院 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音。

喜外弟盧綸見宿 司空曙

静夜四無鄰,荒居舊業貧。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以我獨沉久,愧君相見頻。平生有深分,况是霍家親。

剩義

一字之誤,雖大家亦不能免。如子美句「武陵一曲想南征」,「櫓摇背指菊花開」,一既借仄,三不還平,難免尺璧之瑕。非不論也,蓋「武」、「一」兩字爲料所屈,「櫓」、「背」兩字爲景所逼,易則傷句,故不得已而用之,可恕也。又有刊本訛字,如「每依北斗望京華」,一本作「南斗」,從「南」爲是。依南望北,於理既通;借「每」還「南」,於律又協也。學者惟執多以概少,捨短而取長,則不爲小疵所誤耳。律有起手散行者,如崔顥詩「昔人已乘黄鶴去,此地空餘黄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前四句散行也。杜甫詩「暮春三月巫峽長,皛皛行雲浮日光」,前二句散行也。李白詩「杜陵賢人清且廉」,沈佺期詩「龍池躍龍龍已飛」,李頎詩「遠公遁迹廬山岑」,首句散行也。在絶句如王勃詩「九月九日望鄉臺」之類。凡此皆先古意而後近體,諸大家偶一用之。初學勿謂一三五不論,而視爲常格也。

讀唐詩不可潦草念過,必按節循聲,求其自然之律,此人心無字詩也。大抵平聲是歇喉處,仄聲是轉喉處。歇喉處宜略緩,轉喉處宜略急。

吟壇辨體跋

讀平宜輕,讀仄宜重。勿讀平而似仄,勿讀仄而似平。土音既浄,天籟自生,又不待按譜尋聲矣。唐制以詩設科,故當時學者鑄格精嚴,審音條達。至可被之聲歌,播之絲竹,未容任意馳騁也。宋元以來,其音漸杳。然唐音雖杳,唐句猶存。讀者惟潛心諷詠,則抑揚緩急之妙,久必有得。自二三五不論」之説出,初學喜其簡便,靡然從之,唐音幾絶響矣。然近代諸大家,如何、李七子輩,固未嘗不論。而江以南至今多有知者,豈風土使然耶?但大方既不屑言及,而小家又秘之,以坐持短長,是可慨也。僕不揆孤陋,願以一斑之見,私質同心,共追正始,敢强衆以所不樂哉。

谷口逸人王含光似鶴氏撰

(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