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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雪堂文集·詩話

古雪堂文集·詩話提要

據康熙間刊《古雪堂文集》本點校。撰者王令，字仲錫，號半笠，陝西渭南人。官至廣東按察使。有《古雪堂文集》。《詩話》載《文集》卷十三。《文集》有何凝康熙十七年序，《詩話》中「南溟先生筆話」一則亦有「戊午溽暑裁此以作筆話」之記，似即作於此時。寥寥九則，除一則外，皆題曰「詩話」，蓋讀詩而記其逸志韵事也。《四庫存目提要》謂其雜文「詞多蹇澀」，此篇亦是。

古雪堂文集·詩話 關中王令渭川父著 渤海何凝秋水父較

紀漚伯桐溪詩話

漚伯朱子，練江人。喜坐虚白，目力警能，月下敲枰，連夕不倦。善著作。醉後以蘆葉作清笛，音散徹雲杪，過鳥爲之半落。著有《天河冰鑰集》，寓意飄緲。更《清宛》《鯨巢》諸詩，古拙幽窵，殆與綃宫珍怪參挾筆底。常語嵩山第一峯云：「汝曹賴天半酣霒，以作玄幙。顧風狂霒去，秃首遺巾，第許爲予詩中幻一佳句耳。」更有《木門道中叱石》古體云：「天涯出海道，心事付長吟。古磧風埋月，長干雪洗塵。」若兹「風」「雪」兩字，佈置雄幻，更以海作道，以見世路匪平，秪許長吟，互相知己耳。虚生白，朱子之道也。予嘗評其詩集，故隨閲隨以筆。

嵎山詩話

予年三十有五始作詩，便出言雄屹，寧朴不艷。蓋予性本麤豪，素懷昂藏，託深心于海山碧月，跳宕無著焉耳。今近作漸至松毛自茹，幾欲辟穀。案頭得諸名家嘉言，中亦有奇特者，名《憐嵎集》。初頁殘落，第未識何許人。其自序畧云：「詩斬關鐵鉞也。昔磨勒度紅心洋，劈月于舵，乃知舟可鎖雲，帆能掩日，未可以境限句也。」值閲《湘江夜泊》詩云：「俠月下衡山，點破湘江碧。爲訪素心人，欲補《離騷》窄。」惟斯人斯句，可與言詩耳。夫詩句外發言，亦似移家嶠嶼，放意天眉，有兹胸骨，便落筆巉巖，别一境界焉。如集中有狂句云：「移山待新魄，斷竹放雲歸。」意麤而雄，亦可取也。予《古雪堂集》亦有「竹影和雲砌，書聲待月舂」之句，朴而逸，藏雄煉麤，又爲嵎山出一地步也。嵎山若喻，亦自識我。

硯樵齋詩話

王十朋志存抱犢，作文勁捷，數語間溪山生色。雁影、梅亭之文，每喜其清冷，若泛石烟、貯松腹也。濱南散人索書，文成，墨痕如野樵。十朋一字不得，乃擲筆于地曰：「此必嚴首座生前好肉食耳。」嘗作詩云：「礙路藤花雪不消，雲邊空有赤欄橋。青童宛若當風立，會飲松頭月一瓢。」斯句飄逸若仙云。十朋詩文得仙家氣骨，觀此信不誣矣。

曲江詩話

初唐風味，蘆管半開；晉魏天音，泛于松簧。雲袖氣骨，裂石流水，可攤莎而卧也。九齡張氏，少嗜書，家貧，就漁火而讀。性清逸，好吟韵，以豁陰翳。郡有裴賓賢者，與之連社。常題《曲江夜泛》詩云：「流水攤莎卧，性閒魚亦親。蓮舟下漁火，良以助予貧。石斛生書牖，牛衣怯暮春。誰是狂吟者，烟波接紫宸賓賢誦曲江句，喜曰：「嶺上石梅欲爲汝將來作調羹味也。」時先生已廿三矣。及先生居仕時，但高于風度，雖亘古異書，無不涉獵。每言詩，則笑曰：「是物如轉鬼腕怪舌，匪以博覽求也。」又常以《感遇》詩自適云：「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側見雙翠鳥，巢在三珠樹。矯矯珍樹巔，得無金丸懼。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今我遊溟溟，弋者何所慕。」賓賢後亦爲御史郎，觀其詩，即日歸田。向人言曰：「勿使曲江先生緑烟先破也。」時人并以曲江之高風以及賓賢。予覽之深有感焉，因帙座左，以遠弋者。

哥舒鸞詩話

予坐風鈐間，雪影忽下，迸我愁思。乃啓篋，得《鄜州野史》快讀。其十八摺云：「哥舒生，名鸞，金明縣人，居鄜州之夾嶺。其家花覆短籬，墙拖山杏。每卧月中，吟云：『皓月待我枕，山花分瀑開。緑摇千丈樹，林鳥織㳂洄。郤書沉夢午，藤落砌幽莓。不放西山雪，和雲住一間。』時子儀郭公以節度來鄜。肅宗手簡子儀云：『卿抵鄜州，先爲訪騷士哥舒鸞者，著馳驛來長安。』子儀到日即訪鸞，鸞時年七旬矣。使至夾嶺，捫其門，見一小童掃石縫間花。再叩，啓半扉，使者人。徑中皆荒藤石竹，層層相礙，笑曰：『此真幽人之居也。』登其堂，則側松古榆，甑瓦而下，壁間苔蘚横封，上題有詩云：『山苔半似雲，雲卧山未醒。凍溜發松函，藤衣青炯炯。野鶴怪閒事，數椽幽且迥。莫謂去無車，烟濤生小艇。」使者得詩，問主人何往。小童對曰：『吾師日曉時，已乘小艇從山巔而去矣。』使者異其言，復子儀，乃奏聞肅宗，上悵悵數日。」予讀竟，檐中詩情湧出，遂收入三峽。

錦江詩話

青蓮句自天性中湧出，如嗚爨之桐，芙蓉之鍔，音籟凑集，不假匏管。予讀《錦江曉發》詩，若風絃自調，松月遲烟，不覺心環林壑，氣曳秋蒼焉。其句云：「鴝霧翻岷齒，飛湍下緑城。帆依峯色遠，花拙石灣平。載酒分新雨，論詩避舊名。巫雲應有意，三峽夢中迎。」今于吴江友人篋中偶得此首，如獲牟尼一藏，爲即補入唐人詩選。更「樓閣」詩，亦正其訛焉。詩云：「見説蠶叢路，崎𡼲不易行。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一水分秦棧，千峯壓蜀城。升沉原有定，何必問君平。」觀二詩，青蓮千古絶調，又豈止爨桐、芙鍔之能收天籟耶。

南溟先生筆話

宋南溟先生諱翼，晉中丞。王右軍弟子也。貌清古，五十下筆，書法始圓健。或云先生先從鍾蘅門習《筆陣訣》，斯訣本出衛夫人秘笥。如此言，則先生與逸少同學弟也。南溟噴濡之法，每爲鍾繇叱曰：「汝使筆不可反爲筆使，濡墨不可反爲墨濡也。」因三年不敢見。蘅門使人窺之，溟捫筆而思，意在大掃也。窺者回復其狀，蘅門喜，乃請見，溟愧謝。後得右軍《筆陣訣》，屹然大悟。其二摺，首秘云：「劃如横雲壓陣，拔似古月掩天。點如墮石出荒烟，戈引萬鈞弩臂牽。如藤老求遷，踢跳狂泉。爭雨伏神，暗抱山川。驪龍出霧勢，翩翩潛思原，把握得在墨之先。」先生讀竟，跪拜三宿。常語弟子曰：「兹後予方悟筆鋒、硯城、紙戰塲、墨鍪纓也。夫武技不嫻，戈矛不精，未有能克敵者。須觀技之精者，巧絶在心，毋容一毫疏畧。今而後，子等爲深記之。」戊午溽暑，裁此以作筆話。倘筆鋒若武侯之石陣，莫教久讀者句中飛出風雷也。

寒食前二日題濕柯詩話

予作冰雪中人久矣，每課栗芋，喜向山莊高廠處鋤之。時一歇鋤吟嘯，似與水山和答。莊杪漸引古柏，刺中山瀑，以濯清塵，更臨流賦詩，以酣野癖。不意柯夢圖南，雲雛結想，累我空清。因感瘴雨蠻烟之域，卑濕若居水底，若侣魚蝦焉。柳煙未禁絶，似黄梅時節，欲試爲穴處者遷，不可得也。恨恨。乃詠《九皐詩》十章，代檄以掃之。或曰：「玄鶴度水，不留虚影。非柯能留人，實柯夢自織耳。何檄焉？」予聞之，拍槐枝叫跳曰：「予心未嘗一刻不在九皐也，予志未嘗一隙離吾冰雪舊巢也。第軀螺之礙，爲境所欺，未害予志，予何患焉。」於是遂焚代檄詩。

評施妙玉詩話

詩之筆力，遠從性峽中間出。故少陵隔世，俱以詩名擅其美，少陵若不自識也。予閒牕裹蕉，霧桐雨中，翻古麗詩，以峯心脾。有妙玉施氏者，隴西人。幼能詩，謬爲冥司所勾，待丹陛間。久之，側聽有拘高素臣者。既至，冥司云：「爾何擅殺二卵？」素臣云：「此少時母飼鷄子八枚，自煮食之，非二也。」冥司拍案怒云：「爾欲證母罪乎？况八子之中，惟二卵雄。故坐爾殺罪，勿逃也。」高惶怖莫措。冥司云：「聞爾生前能詩，願爲誦一章，即與釋去。」素臣久不能成。妙玉自願代高生集韵，請于冥司，許之。句云：「天地涉混沌，聰明損其光。太古一函隱，千古無形傷。庖松性本直，破玉焚其岡。誤踏風塵市，螻蟻悲道傍。造物原多事，以罪誘高郎。還我混沌姿，免汝空徬徨。」冥王讀詩，竟有慚色，併高生釋之。是日魂同生，素臣訪之。女出見，父異之，即以女妻生焉。觀斯篇，兩人併得詩力，且隔世能韵，吾輩不可一日無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