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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

圍爐詩話

圍爐詩話提要

《圍爐詩話》六卷,據嘉慶間張氏刊《借月山房彙鈔》本點校。撰者吴喬,生平見《逃禪詩話》提要。此爲吴氏論詩之主要著作。自序有「辛酉冬,萍梗都門,與東海諸英俊圍爐取暖,其有及於吟詠之道者,小史録之。時日既積,遂得六卷,命之曰《圍爐詩話》」云云。此序一本署年「丙寅冬日」,則書成於康熙二十年客徐乾學家至二十五年丙寅之間。而卷六又有「年七八十,一句不辦,始謀不臧致之也」一句,雖是虚算,然亦在此一年歲段内而稍下移,故卷六及全書之寫定,或在康熙二十五年後之數年間也。卷一爲總論,卷二論列古今詩體,並從卷二開始,分卷依次評論漢魏、唐、李杜、宋、明詩。其立場概而言之,便是以有無寓意與有無比興爲標準,揚唐抑宋,而痛斥明詩爲「瞎盛唐」,誠爲犀利,閻若璩歎爲「哀梨并翦」。其「詩中須有人」之説,雖云出於釋氏,而終歸於孔儒。後爲趙執信取以攻詆王漁洋,影響有清中後期詩學甚鉅。「詩酒文飯」一喻妙解詩文之别,亦精到,故亦屢爲後世稱道。吴氏論詩主晚唐,引馮班爲同道,尤屬意於李商隱與韓偓,然每以求意過深而流於牽强,以致招來《四庫全書總目》之譏。又在「比興」與「賦」之間强判優劣,並據以褒貶唐宋詩,亦過於絶對。卷五大段摘引賀裳《載酒園詩話》論宋詩語,稱其「深得三唐作者之意,明破兩宋膏肓」,則兩人同失於認唐作宋,而未能預其時已漸開之宗宋風氣也。此書當年僅有鈔本流傳,刊本最早爲嘉慶十三年《借月山房彙鈔》本。上海圖書館藏毛壽君鈔校本卷末多出一則,兹録於下:「黄公所評《詩歸》閻朝隱《貓兒鸚鵡篇》,及宋之問《梁宣王挽詞》、《魯忠王挽詞》,真鍾、譚二氏子孫之恥也。」

圍爐詩話自序

人心感於境遇,而哀樂情動,詩意以生;達其意而成章,則爲六義,《三百篇》之大旨也。其所以失亡者,由乎詩人爲之。何也?《雅》、《頌》事關朝廷,非所當責;《風》乃閭閻田野所得與,而自漢以來,無復採風問俗,六義亡半。唐詩最盛,惟興、比、賦不違乎《騷》而已。五代中原雲擾,斯文道盡,吴、蜀獨存吟詠,而皆專意於詞。其立意也,流連光彩,鮮興、比而多賦。宋雖詩詞並行,而未有見及於比、興之亡者也。然而言能達意,賦義猶存。弘、嘉之復古者,不知詩當有意,亦不知有六義之孰存孰亡,惟崇聲色,高自標置。夫既無意,則詞無主宰,紕繆不續,并賦義而亡之。攻擊者止咎其措詞之失當,以燕伐燕者也。詩非天降,非地出,人爲之也。爲之者人,而壞之者又將焉諉?枯窮之夫,無一可以自遣,唯高談大笑,聊足適懷。而古今事之可以騁高談、發大笑者,孰過於無自心、無六義之詩?辛酉冬,萍梗都門,與東海諸英俊圍爐取暖,噉爆栗,烹苦茶,笑言飇舉,無復畛畦。其有及於吟詠之道者,小史録之。時日既積,遂得六卷,命之曰《圍爐詩話》。一生困阨,息交絶游,惟常熟馮定遠班、金壇賀黄公裳所見多合。皎然《詩式》持論甚高,而止在字句間。宋人淺於詩而好作詩話,邇言是争,貽悮後世,不逮二君所説遠甚。蓋詩自漢、魏屢變而成唐體,其間曲折,既微且繁,不易測識。嚴滄浪學識淺狹,而言論似乎玄妙,最易惑人。詩人於盛唐詩,雖相推重,非盡知作詩之本末;于中、晚詩,非輕忽則惑溺,亦未究升降之所以然。宋人詩集甚多,不耐讀而又不能不讀,實爲苦事。定遠於古詩、唐體妙有神解,著書一卷,以斥嚴氏之謬。黄公《載酒園詩話》三卷,深得三唐作者之意,明破兩宋膏肓,讀之則宋詩可不讀。此中載其精要者,而實當盡讀者也。嗟乎!事貴有益於身耳。周美成獻蔡京詩曰:「化行《禹貢》山川内,人在《周官》禮樂中。」遂致通顯。詩如是者至矣!衰朽謬語,何足算乎!修齡氏吴喬序。

圍爐詩話卷之一 崑山吴喬修齡氏述

漢、魏之詩,正大高古。漢,謂自枚乘至中郎;枚詩十九首,其中亦有東漢人詩也。魏,謂思王至阮公。正,謂不淫不傷;大,謂非嘆老嗟卑;高,謂無放言細語;古,謂不束於韵,不束於粘綴,不束於聲病,不束於對偶。如是之謂雅,不如是之謂俗,而俗又有微甚之辨。兩晉之詩漸有偶句,至沈、宋而極;齊、梁始有聲病,至唐律而極;宫體始淫,至晚唐而極;休文作韵,其時詩人亦不遵用,唐以立功令始用於詩,至步韵而極;五柳以小言寓意,晚唐爲甚,至宋而極。餘則互有之。此詩道古今之大端也。詩道不出乎變復。變,謂變古;復,謂復古。變乃能復,復乃能變,非二道也。漢、魏詩甚高,變《三百篇》之四言爲五言,而能復其淳正。盛唐詩亦甚高,變漢、魏之古體爲唐體,而能復其高雅;變六朝之綺麗爲渾成,而能復其挺秀。藝至此尚矣!晉、宋至陳、隋,大曆至唐末,變多於復,不免於流,而猶不違於復,故多名篇。此後難言之矣!宋人惟變不復,唐人之詩意盡亡;明人惟復不變,遂爲叔敖之優孟。二百年來,非宋則明,非明則宋,而皆自以爲唐詩。試讀金正希舉業文,不貌似先正而最得先正之神,以其無逢世之俗情,惟發己意故也。詩可知矣。無智人前莫説,打你頭破額裂。

詩有魔鬼:宫體淫哇,齊、梁至初唐之魔鬼也;打油、釘鉸,晚唐、兩宋之魔鬼也;木偶被文繡,弘、嘉之魔鬼也。今日兼有之。問曰:「丈既知俗病與魔鬼,詩宜盡脱之矣。」答曰:「談何容易。弘、嘉之魔鬼,實能浄盡脱之,餘則五十餘年全在其中行坐寢食,近乃覺之,而衰病無可進矣。正大高古之詩,有來生在。」言此欲使英年有志節者早自覺悟,毋若喬之憒憒一生,悔無所及耳!

問曰:「詩在今日,以何者爲急務?」答曰:「有有詞無意之詩,二百年來,習以成風,全不覺悟。無意則賦尚不成,何況比、興?」葉文敏公論古文,余曰:「以意求古人則近,以詞求古人則遠。」公深然之。詩不容有異也。唐詩有意,而託比、興以雜出之,其詞婉而微,如人而衣冠;宋詩亦有意,惟賦而少比、興,其詞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焕然,無意無法,直是木偶被文繡耳。此病二高萌之,弘、嘉大盛,識者祇斥其措詞之不倫,而不言其無意之爲病。是以弘、嘉習氣,至今流注人心,隱伏不覺。習氣如乳母衣,縱經灰滌,終有乳氣。人之惟求好句而不求詩意之所在者,即弘、嘉習氣也。若詩句中無「中原」、「吾黨」、「鳳凰臺」、「鳷鵲觀」,自以爲脱去弘、嘉惡道,不亦易乎?此病之難於解免,更自有故。詩乃心聲,非關人事,如空谷幽蘭,不求賞識,乃足爲詩。六朝之詩雖綺靡,而此意不大失。自唐以詩取士,遂關人事,故省試詩有膚殼語,士子又有行卷,又有投贈,溢美獻佞之詩自此多矣。美刺爲興觀之本,溢美獻佞,尚可謂之詩乎?子美於哥舒翰,先美後刺,後人嫌之。如李頎之「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宫題柱憶仙郎」,已宛然明之應酬詩矣。詩之泛濫,實始於唐人。言近體詩,不得不宗之耳。

所謂詩,如空谷幽蘭,不求賞識者。唐人作詩,惟適己意,不索人知其意,亦不索人之説好。如義山《有感》二長律,爲甘露之變而作,則《重有感》七律無别意可知,何以遠至七百年後,錢夕公始能注釋之耶?意尚不知,誰知好惡?蓋人心隱曲處,不能已於言,又不欲明告於人,故發於吟詠。《三百篇》中如是者不少,唐人能不失此意。宋人作詩,欲人人知其意,故多直達。明人更欲人人見好,自必流於鏗鏘絢燦、有詞無意之途。瞎盛唐詩泛濫天下,貽禍二百餘年,學者以爲當然,唐人詩道,自此絶矣。

詩非一途得入,景龍、開、寳之詩端重,能養人器度,而不能發人心光;大曆、開成之詩深鋭,能發人心光,而亦傷人器度。所以學景龍、開、寳者,心光難發,大都滯於皮毛;學大曆、開成者,器度易傷,不免流於險琢。人能以大曆、開成發其心光,而後以景龍、開、寳養其器度,斯爲得之。人誰有此工力?所以開、寳而後更無其詩也。問曰:「若然,則開、寳人於何處發其心光耶?」余愧謝曰:「此就後世人之病察脉擬方也。君問太高,須起李、杜、高、岑以答之。」

明初之詩,娟秀平淺而已。李獻吉岸然以盛唐自命,韓山童之稱宋裔也。無目者駭而宗之,以爲李、杜復生,高、岑再起,有詞無意之習已成,性情吟詠之道化爲異物。何仲默、李于鱗、王元美,承獻吉之洩氣者也,牛㖃驢鳴,其聲震耳,宜爲人所駭聞。數十年前,蚓響蛩鳴,亦復主盟中夏。然蚓蛩止誤流俗阿師,牛驢實誤有志之士,冒盛唐高名故也。

詩文有雅學,有俗學。雅學大費工力,真實而闇然,見者難識,不便於人事之用;俗學不費工力,虚僞而的然,能悦衆目,便於人事之用。世之知詩者難得,故雅學之門可以羅雀,後鮮繼者;俗學之門簫鼓如雷,衣鉢不絶。如震川、元美,時同地近,震川却掃荒村,後之學其文者無幾;元美奔走天下,至今壽奠之作,猶溉餘膏。苟爲身計,刺繡文不如倚市門,無奈醒人不能酗酒,有目者不能瞑而執杖取道耳。人欲應酬,俗學甚善;若欲見古先作者之意,非視俗學如糞穢之不可嚮邇,不能見也。

以唐、明言之,唐詩爲雅,明詩爲俗;以古體、唐體言之,古體爲雅,唐體爲俗;以絶句、律詩言之,絶句爲雅,律詩爲俗;以五律、七律言之,五律猶雅,七律爲俗;以古律、唐律言之,古律猶雅,唐律爲俗。

詩乃心聲,心日進於三教百家之言,則詩思月異而歲不同,此子美之「讀書破萬卷」也。惟留心於風雲月露,則爲李鍔之所譏者而已。人於順逆境遇間所動情思,皆是詩材。子美之詩,多得於此。人不能然,失却好詩。及至作詩,了無意思,惟學古人句樣而已。

詩如陶淵明之涵冶性情,杜子美之憂君愛國者,契於《三百篇》,上也;如李太白之遺棄塵事,放曠物表者,契於莊、列,爲次之;怡情景物,優閒自適者,又次之;嘆老嗟卑者,又次之;留連聲色者,又次之;攀緣貴要者,爲下。而皆發於自心,雖有高下,不失爲詩。惟人事之用者,同於彘肩酒榼,不足爲詩。

禪者云:「凡人胸中惡知惡見,如臭糟瓶,若不傾去,清水洗浄,百物入中,皆成穢惡。」二李習氣亦然。人若存彼絲忽於胸中,任學古詩、唐詩,只成二李之詩。

青樓狹邪,良家子一入其門,身心俱變;縱欲從良,無由自脱,甚至甘爲倡鴇,續置假女者。二李詩絶無意義,惟事聲色。看之見好,爲之易成,又冒盛唐之名,易於眩人。淺夫不察,一飲狂泉,終身苦海。及乎伎倆已成,縱識得唐人門徑,而下筆終不能脱舊調。始進之路,可不慎哉!友人犯此者不少,故謹記之。

高廷禮惟見唐人殼子,立「大家」之名,誤殺弘、嘉人,四肢麻木不仁,五官昏憒無用。詩豈學大家便是大家,要看工力所至,成家與否,乃論大小。彼撏撦子美、李頎者,如乞兒醉飽度日,何得言家?豈乞得王侯家餘糁,即爲王侯家乎?

明人以集中無體不備,汗牛充棟者爲大家。愚則不然,觀於其志。不惟子美爲大家,韓偓《落花》詩即大家也。

子瞻云:「詩以奇趣爲宗,反常合道爲趣。」此語最善。無奇趣何以爲詩?反常而不合道,是謂亂談;不反常而合道,則文章也。山谷云:「雙鬟女娣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亂談也。堯夫《三皇》等吟,文章也。

今有一言,可以醒二李之徒之痼疾者:人之學業,無不與年俱進者也,惟學二李之詩,則一入門即齊肩於高、岑、李、杜,而頭童齒豁,不過如此。如優人人場,便可作侯王卿相,而老死只是優人。打頭不遇作家,到老時亦終成骨董。

今人作詩,須於唐人之命意、布局求入處,不可專重好句。若專重好句,必蹈弘、嘉人之覆轍。無好句不成詩,所以《河嶽英靈》等集往往舉之,而在今日則爲弊端。

粗心浮氣,陳濁鈍滯之根也。粗浮在心,必致陳濁在筆。學問以識爲本,有識則虚心,虚心則識進;無識則氣驕,氣驕則識益下。詩無論三唐,看識力實是如何。

晉、宋人字蕭散簡遠,智永稍變,至顔、柳而整齊,又至明而變爲姜立綱體,惡俗可厭矣!詩之漢、魏,晉、宋之書也;謝、鮑,智永之書也;唐體,顔、柳之書也;弘、嘉瞎盛唐,姜立綱體也。

詩貴有含蓄不盡之意,尤以不着意見、聲色、故事、議論者爲最上,義山刺楊妃事之「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是也;稍着意見者,子美《玄元廟》之「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是也;稍着聲色者,子美之「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是也;稍用故事者,子美之「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是也;着議論而不大露圭角者,羅昭諫之「静憐貴族謀身易,危覺文皇創業難」是也;露圭角者,杜牧之《項王廟》詩之「勝負兵家未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是也。然已開宋人門徑矣。宋人更有不倫處。宋楊誠齋《题武惠妃傳》之「壽王不忍金宫冷,獨獻君王一玉環」,詞雖工,意未婉。惟義山之「薛王沈醉壽王醒」,其詞微而意顯,得風人之體。

人心才有依倚,即不能迥出流輩,何況於偷?皎然「三偷」,笑具也。

唐人重詩,方袍、狹邪有能詩者,士大夫拭目待之。北宋猶然,以功名在詩賦也。既改爲經義,南宋遂無知詩僧妓,況今日乎?憲章二李,聊充應酬,是𣹜溜漢。

詩以深爲難,而厚更難於深。子美《秋興》每篇一意,故厚。曹唐《病馬》只一意,而得好句六聯,成詩三首,烏得不薄?眩於好句而不審本意,大曆後之墮阬落塹處也。

嚴滄浪云:「詩禁五俗:俗體、俗意、俗句、俗字、俗韵,皆不可犯。」此言最善。學問安可無師?無師則杜撰。而書家貴學師,舍短取長。詩學李、杜,正道也。李之「座中若有一點紅,斗筲之量成千鍾」、杜之「袖中有舊筆,興至時復援」,其可學乎?學字先得敗筆,學詩先得累句,莫若之何!

學詩不可雜,又不可專守一家。樂天專學子美,西崑專學義山,皆以成病。大樂非一音之奏,佳餚非一味之嘗,子美所以集大成也。

余友賀黄公曰:「嚴滄浪謂『詩有别趣,不關於理』,而理實未嘗礙詩之妙。如元次山《舂陵行》、孟東野《遊子吟》等,直是六經鼓吹,理豈可廢乎?其無理而妙者,如『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但是於理多一曲折耳。」喬謂唐詩有理,而非宋人詩話所謂理;唐詩有詞,而非宋人詩話所謂詞。大抵賦須近理,比即不然,興更不然,「靡有孑遺」、「有北不受」可見。又如張籍辭李司空辟詩,考亭嫌其「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若無此一折,即淺直無情,是爲以理礙詩之妙者也。

問曰:「言情叙景若何? 」答曰:「詩以道性情,無所謂景也。《三百篇》中之興『關關雎鳩』等,有似乎景,後人因以成煙雲月露之詞,景遂與情並言,而興義以微。然唐詩猶自有興,宋詩鮮焉。明之瞎盛唐,景尚不成,何況於興?」

古詩多言情,後世之詩多言景,如《十九首》中之「孟冬寒氣至」、建安中之子建《贈丁儀》「初秋涼氣發」者無幾。日盛一日,梁、陳大盛,至唐末而有清空如話之説,絶無關於性情,畫也,非詩也。夫詩以情爲主,景爲賓。景物無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唐詩能融景入情,寄情於景。如子美之「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沈下賢之「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宫」、嚴維之「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祖詠之「遲日園林好,清明煙火新」,景中哀樂之情宛然,唐人勝場也。弘、嘉人依盛唐皮毛以造句者,本自無意,不能融景;況其叙景惟欲闊大高遠,於情全不相關,如寒夜以板爲被,赤身而掛鐵甲。

景同而語異,情亦因之而殊。宋之問《大庾嶺》云:「明朝望鄉處,應見嶺頭梅。」賈島云:「無端更渡湘江水,却望并州是故郷。」景意本同,而宋覺優游,詞爲之也。然島句比之問反爲醒目,詩之所以日趨於薄也。

問曰:「詩文之界如何?」答曰:「意豈有二?意同而所以用之者不同,是以詩文體製有異耳。文之詞達,詩之詞婉。書以道政事,故宜詞達;詩以道性情,故宜詞婉。意喻之米,飯與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爲飯,詩喻之醸而爲酒。文之措詞必副乎意,猶飯之不變米形,噉之則飽也。詩之措詞不必副乎意,猶酒之變盡米形,飲之則醉也。文爲人事之實用,詔敕、書疏、案牘、記載、辨解,皆實用也。實則安可措詞不達,如飯之實用以養生盡年,不可矯揉而爲糟也。詩爲人事之虚用,永言、播樂,皆虚用也。賦而爲《清廟》、《執競》稱先王之功德,奏之於廟則爲《頌》;賦而爲《文王》、《大明》稱先王之功德,奏之於朝則爲《雅》。二者必有光美之詞,與文之摭拾者不同也。賦而爲《桑柔》、《瞻卬》刺時王之粃政,亦必有哀惻隱諱之詞,與文之直陳者不同也。以其爲歌爲奏,自不當與文同故也。賦爲直陳,猶不與文同,況比、興乎?詩若直陳,《凱風》、《小弁》大詬父母矣。」

李、杜之文,終是詩人之文,非文人之文;歐、蘇之詩,終是文人之詩,非詩人之詩。

人有不可已之情,而不可直陳於筆舌,又不能已於言,感物而動則爲興,託物而陳則爲比。是作者固已醖釀而成之者也。所以讀其詩者,亦如飲酒之後,憂者以樂,莊者以狂,不知其然而然。

詩不越乎哀樂,境順則情樂,境逆則情哀。《明良之歌》,順而樂也,《棫樸》、《旱麓》其類也;《五子之歌》,逆而哀也,《民勞》、《南山》其類也。後世不關哀樂之詩,是爲異物。

余與友人説詩曰:「古人有通篇言情者,無通篇叙景者,情爲主,景爲賓也。情爲境遇,景則景物也。」又曰:「七律大抵兩聯言情,兩聯叙景,是爲死法。蓋景多則浮泛,情多則虚薄也。然順逆在境,哀樂在心,能寄情於景,融景人情,無施不可,是爲活法。」又曰:「首聯言情,無景則寂寥矣,故次聯言景以暢其情;首聯叙景,則情未有著落,故次聯言情以合乎景,所謂開承也。此下須轉情而景,景而情,或推開,或深入,或引古,或邀賓,須與次聯不同收,或收第三聯,或收至首聯,看意之所在而收之,又有推開暗結者。輕重虚實,濃淡深淺,一篇中參差用之,偏枯即不佳。」又曰:「意爲情、景之本,只就情、景中有通融之變化,則開承轉合不爲死法,意乃得見。」又曰:「子美詩云:『晚節漸於詩律細。』『律』爲音律,拗句詩不必學。」

問曰:「何爲性情?」答曰:「聖人以『思無邪』蔽《三百篇》,性情之謂也。《國風》好色,《小雅》怨誹,發乎情也。不淫不亂,止乎禮義,性也。『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亦言此也。此意晉、魏不失,梁、陳盡矣。陳拾遺挽之使正,以後淫傷之詞與無邪者錯出。杜詩所以獨高者,以不違『無邪』之訓耳。」

問曰:「丈丈生平詩千有餘篇,自謂與此中議論離合何如?」謝曰:「不佞少時爲俗學所悮者十年,將至四十,始見唐詩比興之義;又二十年,方知漢、魏、晉、宋之高妙,而精氣銷亡,不能構思矣。人之目見者易遠,足踐者必近,勿相困也。」

問曰:「唐詩六義如何?」答曰:「《風》、《雅》、《頌》各别,比、興、賦雜出乎其中。後世宗廟之樂章,古之《頌》也。三代之祖先,實有聖德,故不愧乎稱揚。漢已後之祖先,知爲何人,樂章備禮而已,不足論也。求《雅》於杜詩,不可勝舉。而如王昌齡之『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清樂動千門,皇風被九州」、韋應物之『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王建爲田弘正所作之《朝天詞》、羅隱之『静憐貴族謀身易,危覺文皇創業難』,皆二《雅》之遺意也。《風》與《騷》則全唐之所自出,不可勝舉。『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壻覓封侯』,興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比也;「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賦也。」

朱子盡去舊序,但據經文以爲注,使《三百篇》盡出於賦乃可,安得據比興之詞以求遠古之事乎?宋人不知比興,小則爲害於唐體,大則爲害於《三百》。

大抵文章實做則有盡,虚做則無窮。《雅》、《頌》多賦,是實做;《風》、《騷》多比興,是虚做。唐詩多宗《風》、《騷》,所以靈妙。

詩之失比興,非細故也。比興是虚句、活句,賦是實句。有比興則實句變爲活句,無比興則實句變成死句。許渾詩有力量,而當時以爲不如不作,無比興,説死句也。

明人不知比興而説唐詩,開口便錯。義山之「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言雲表露試之治病,可知真僞,諷憲、武之求仙也。白雪樓大詩伯以爲宫怨,評曰:「望幸之思悵然。」呵呵!

宋詩率直,失比興而賦猶存。弘、嘉人詩無文理,并賦亦失之。

梵偈四、五、七字爲句而無韵,殊不礙讀。子瞻雜文多效之。詩入歌喉,故須有韵,韵乃其末務也。故《三百篇》叶者居多,《菁菁者莪》篇叶「儀」以就「莪」、「阿」固可,叶「莪」、「阿」以就「儀」亦無不可,於意無傷故也。詩宗《三百篇》,自當遵其用韵之法。漢至六朝,此意未失。休文《四聲韵》,小學家言,本不爲詩,詩人亦不遵用。唐玄宗時,孫愐始就陸法言之《切韵》以爲《唐韵》。肅宗時以此爲取士之式,詩從此受桎梏。元、白作步韵詩,直是葅醢。或曰:古體可用古韵,唐體當用《唐韵》。夫然則唐體别自爲詩,不宗《三百》耶?古人多有韵,韵又皆叶用。毛晃誤以爲古人實有是讀而作《古韵》,何異於袞衣玉食之世,論茹毛飲血事耶?

古人作詩,不惟不拘韵,并不拘四聲,宜平則仄讀爲平,宜仄則平讀爲仄,觀「望」、「忘」二字可見。《三百》至晉、宋皆然,故不言聲病。休文作《四聲韵》,而聲病之説起焉。可知聲病雖王元長等所立,而實因乎沈氏之《四聲》矣。梁武帝不許四聲,詩中高見。

詩本樂歌,定當有韵,猶今曲之有韵也。今之曲韵,「庚」、「青」、「真」、「文」等合用,初無礙乎歌喉。詩已不歌,而韵部反狹,奉《平水韵》如聖經國律,而置性情之道如弁髦,事之顧奴失主,莫甚於此!

《青箱雜記》載鄭谷、齊己、黄損等定今體詩格云:「用韵有數格,曰葫蘆,曰轆轤,曰進退。葫蘆韵者,先二後四;轆轤韵者,雙出雙入;進退韵者,一進一退。」引李師中《送唐介》詩云:「孤忠自許衆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並遊英俊顔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天爲吾皇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八句詩一「難」、二一「寒」同部,二「山」、四「還」又一部,爲進退韵格之證。而葫蘆、轆轤未有引證。别本詩話引太白「我攜一尊酒」爲葫蘆韵之例,引「漢帝寵阿嬌」爲轆轤韵之例,乃古詩也。

《唐韵》視今之《平水韵》「冬」分「鐘」、「支」分「脂」,似乎狹矣,而有葫蘆韵用法、轆轤韵用法、進退韵用法,有嫌韵,有兼韵,有通用,有轉用,有叶用,作者猶得輾轉言情。《平水韵》似寬,而葫蘆等諸法俱廢,則實狹矣。

問曰:「二美大呵出韵詩,是否如何?」答曰:「出韵必是起句,起句可用仄聲字,出韵何妨。蓋律詩止言四韵,絶句止言二韵,王子安《滕王閣》詩八句六韵,而序曰『四韵俱成」,以『渚』與『悠』不在 韵數中也。出韵詩雖是晚唐變體,然非晚不及盛之關係處。如元美兄弟之説,但不出韵,即是盛唐耶?」

問曰:「用韵以何者爲準則?」答曰:「韵書自曹魏李登、梁沈約以來,其故甚繁,此難具述。唐之官韵,今不可得。北宋《禮部韵》,余曾見二本,皆一東、二冬、三鐘者也。名《廣韵》者,因《唐韵》而廣之者也,即此可以知《唐韵》矣。今世通行之一東、二冬、三江、四支之韵,乃宋理宗時平水劉淵并舊韵之二百六部,以爲一百七部而成之者也。舊韵一東獨用,二冬、三鐘通用,淵則竟并通用者爲一部。古韵通轉者,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部爲一部〔一〕,支、微、齊、佳、灰、魚、虞、歌、麻、尤十韵爲一部,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爲一部,侵、覃、鹽、咸四韵爲一部。韵之通轉,又分兩界,有入聲者十七部爲一界,無人聲者十三部爲一界,兩界不相通轉。通轉有部、有類、有界,平、上各自通轉爲部,東董送、真轸震通轉爲類,有入聲、無入聲通轉爲界。非此則謂之叶,叶乃通轉之窮也。自《平水韵》行,而北宋之《禮部韵》,詩家名公俱未經目,界部通轉叶之法俱不講,唐人葫蘆、轆轤、進退之法,何所考哉!」

【校勘記】

〔一〕「古韵通轉」至「爲一部」句原無,據《覺非酓筆記》引《圍爐詩話》補。

唐人有嫌韵、兼韵之法。嫌韵即出韵也。兼韵亦名干韵,謂兼取通用韵中一二字也。嫌韵與兼韵可通用,不可轉用。寒與删、先得相兼,以其通用故也。而轉用之真、文、元則不可。

唐人排律有兼韵者,東兼冬、庚兼青是也。叶,即協也。不用如字之聲者謂之轉,轉一二字而不全部通轉者謂之叶。通用乃劉淵并韵已前之法,今世所刻《平水韵》猶仍其名。呵呵!

《唐韵》久已絶傳,惟吴彩鸞韵,徐學士傳是樓有之,值二十萬錢,而紙故脆,不能細檢也。

子美《飲中八仙歌》押二「船」字、二「眠」字、二「天」字、三「前」字。説者謂此篇是八段,不妨重押。《學林新編》云:「觀詩題,則是一歌也。通篇在『船』字中押,不移别韵,則非分八段。」蓋子美詩重韵者不少,因歷舉諸篇以及《十九首》、曹子建、謝康樂、陸士衡、阮嗣宗、江文通、王仲宣重韵之句,以見古有此體,子美因之。其言甚辨。余謂古人重詩而輕韵,故《十九首》以下多有重韵之詩;後人重韵而輕詩,見重押者,駭爲異物耳。施愚山謂步韵者是做韵,非做詩。余謂自唐以來,以意湊韵,重韵輕詩者,皆是做韵。

嚴滄浪云:「任昉《哭范雲》詩重韵兩『生』字、三『情』字。《天廚禁臠》《禁臠》,洪覺範著乃謂平韵可重押,或平或仄韵不可者。彼就子美《飲中八仙歌》立説,陋矣!」《焦仲卿妻作》重二十許韵。

古人作詩,不以辭害志,不以韵害辭。泥辭以害志,十二侵乃舌押上腭成聲,非閉口也,閉口則無聲矣。韵家别爲立部,非也。縱使侵等果是閉口字,亦爲小學審聲中事,與詩道何涉?此又詩人奉行之過也。

宋人詩餘,寒、删、先、元、魚、虞通用,實合於《三百篇》至六朝叶用之義。後人因此而立詞韵,則非也。

今有癬疥之疾而爲害甚大,本舉手可除,而人樂此美疢,固留不舍,習以成風,安然不覺者,是步韵和人詩。夫和詩之體非一,意如問答而韵不同部者,謂之和詩;同其部而不同其字者,謂之和韵;同其字而次第不同者,謂之用韵;次第皆同,謂之步韵。蕭衍、王筠《和太子懺悔》詩,始是步韵。步韵,乃趨承貴要之體也。

詩思與文思不同,文思如春氣之生萬物,有必然之道;詩思如醴泉朱草,在作者亦不知所自來,限以一韵,即束詩思。唐時試士限韵,主司因得易見高下耳。今日何可爲之耶?若又步韵,同於桎梏,命意、布局,俱難如意。後人不及前人,而又困之以步韵,大失計矣!施愚山曰:「今人祇是做韵,誰人做詩?」獅子一吼,百獸腦裂。做韵定五字,於《韵府群玉》、《五車韵瑞》上覓得現成韵脚了,以字湊韵,以句湊篇,扭捏一上,全無意義章法,非做韵而何?步至數人,并韵字亦覺可厭。古詩不對偶,無平仄,韵得叶用,唐詩悉反之,已是難事,若又步韵,李、杜無以見長。

步韵,元、白猶少,皮、陸已多,今則非步韵無詩矣。陷溺之甚者,遂謂步韵詩思路易行,又或倡作而步古人詩之韵。

古人視詩甚高,視韵甚輕,隨意轉叶而已,以詩乃吾之心聲,韵以諧人口吻故也。唐人局於韵而詩自好,今人押韵不落即是詩。故古人有詩無韵,唐人有韵有詩,今人惟有韵無詩。得一題,詩思不知發何處,而先押一韵,何異置榻以待電光。

問曰:「先生不肯步韵,人以爲傲,信乎?」答曰:「敬也,非傲也。步韵何難,不過順口弄人耳。朱温將諸客遊園,自語曰:『好大柳樹!』數客起應曰:『好大柳樹!』温又曰:『可作車轂。』數客起應曰:『可作車轂。』温厲聲曰:『車轂須用堅木,柳那可用?書生好順口弄人,皆此類也。』悉撲殺之。温雖凶人,然此事則不侮,邁俗遠矣!詩人自相步韵猶可,步貴人韵,須慮撲殺。貴人倡作勿用『徘徊』、『潺湲』等字,使趨承者有所措手,亦仁者之居心也。」

晚唐章碣八句詩,平仄各押韵:一畔、二天、三岸、四船、五看、六眠、七箅、八邊。無聊之思,亦將以爲格而步之乎?

人之登廁,不可無書,無書則不暢。書須淺陋不足嚴待,又逐段易了者,《韵府群玉》、《五車韵瑞》最善。展卷終是有益,而應酬簡易,此爲捷徑。若自好之士而作詩時用之,則自塞詩路,以做韵而已。明詩無深造,一書爲之也。

問曰:「如《尚書》所言,則詩乃樂之根本也。後世樂用曲子,則詩不關樂事乎?」答曰:「古今之變,更僕難詳。聖人以《雅》、《頌》正樂,則知《三百篇》無一不歌。秦火之後,樂失而詩存,太常主聲歌,經生主意義,聖人之道離矣。而唐時律詩、絶句皆入歌喉,及變爲詩餘,則所歌者詩餘,而詩不可歌。故陳彭年《送申國長公主爲尼》七律,人以詩餘《鷓鴣天》之調歌之;子瞻《中秋》七絶,山谷以詩餘《小秦王》之調歌之,是其證也。元曲出而詩餘亦不人歌喉矣。《尚書》之言,難可通於今也。《三百篇》中,《清廟》、《文王》等專爲樂而作詩,《關雎》、《鹿鳴》等先有詩而後入於樂。」

唐梨園歌有「囉哩嗹」,以五七言整句,須有襯字,乃可歌也。疑古之「妃呼豨」、「伊何那」,亦即此意。如此則不求宋詞、元曲之順喉矣。然鄭世子言「古樂每一字必絲聲十六彈,或三十二彈」,則與後世唱曲先慢後緊者不同,須更考之。

問曰:「詩之體格名目如何?」答曰:「姜白石《詩説》云:「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放情曰歌,體如行書曰行,並二體爲歌行,如蛩響曰吟,通俚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余憶《珊瑚鈎》之説不然,皆後人附會耳。」

《詩史》曰:「古人文章自應律度,不主音韵。沈約遵崇韵學,而曰:『欲使宫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後須切響。一篇之内,音韵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製漸多,如旁犯、蹉對、假對、雙聲、疊韵之類。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旁犯者,如徐陵文一篇中兩用『長樂』,其義不同者是也。蹉對者,如《九歌》之『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以『蕙肴蒸』對『奠桂酒』是也。假對者,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朱』對『赤』,『耶』對『子』,『狼狽』獸名對『流離』鳥名;又如『庖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以『鷄』對『楊』是也。如『幾家村草裏,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爲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江光』爲疊韵。首句第二字仄聲,謂之正格,如『鳳曆軒轅紀』是也;平聲,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是也。唐時名輩多用正格。謝莊謂『互護』爲雙聲,『磝碻』爲疊韵。余不謂然,以重翻爲雙聲,重切爲疊韵。」

《困學紀聞》云:「《式微》乃二人詩,聯句之始也。《柏梁》及賈充與其婦李,亦是聯句。」

傅咸《毛詩》皆取經語,集句之始也。禹《玉牒詞》云「祝融司方發其英,沐日浴月百寳生」,七言之祖也。荀卿《成相篇》,亦多七言句。

作者涉筆成趣,説者遂以立三十七格。其可留者,不及十條。

宋末元初有九言律詩,大是蛇足,只可謂之詩餘耳。此體始於魏。

律詩所謂偷春格者,首聯對,次聯不對也;扇對格者,首句與第三句爲對,次句與第四句爲對也。

唐時有格詩之名,與律詩並舉,未得的據,疑是八句有聲病而不對偶者耶?

《南史》:「王玄謨問謝莊雙聲疊韵。莊曰:『互護爲雙聲,磝碻爲疊韵。』」雙聲同音不同韵,疊韵音韵皆同。「互護」同是脣音而不同韵,「磝碻」同是牙音而又同韵也。「仿佛」、「熠燿」、「咿喔」皆雙聲,「侏儒」、「童蒙」、「空同」皆疊韵。喬謂「互護」紐聲同,「菟路」紐聲不同,而同在遇部。字聲韵書,古今改易多矣。

沈括《筆談》以次聯不對者爲蜂腰,引賈島《下第》詩爲證云:「下第惟空囊,如何住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旁?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地易,孤棹負三湘。」

問曰:「先生每言詩中須有人,乃得成詩。此説前賢未有,何自而來?」答曰:「禪者問答之語,其中必有人,不知禪者不覺耳。余以此知詩中亦有人也。人之境遇有窮通,而心之哀樂生焉。夫子言詩,亦不出於哀樂之情也。詩而有境有情,則自有人在其中,如劉長卿之『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數行淚,白首一窮鳞』。王鐸爲都統詩曰:『再登上相慚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有情有境,有人在其中也。子美《黑白鷹》、曹唐《病馬》亦然。魚玄機《詠柳》云:『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黄巢《詠菊》曰:『堪與百花爲總領,自然天賜赭黄袍。』蕩婦、反賊詩,亦有人在其中。故讀淵明、康樂、太白、子美集,皆可想見其心術行己、境遇學問。劉伯温、楊孟載之集亦然。惟弘、嘉詩派濃紅重緑,陳言剿句,萬篇一篇,萬人一人,了不知作者爲何等人。謂之詩家異物,非過也。」問曰:「弘、嘉人外,豈無讀其詩而不見其人者乎?」答曰:「楊素、唐中宗、薛稷、宋之問、賀蘭進明、蘇涣,其人可數。」問曰:「唐體於何而始?」答曰:「凡事無始,有始乃邪説也,僅可如《春秋》之託始於隱公耳。唐體托始於古詩,古詩托始於《三百篇》,《三百篇》託始於《五子》、《喜起》,此前之記於緯書史子者,不敢據言也。五言始漢、魏,鮮有偶句,晉、宋以後、偶句日多,庾信竟是排律。七律託始於漢武、魏文等七言古詩,蕭子雲《燕歌行》始有偶句,自此漸有七言六句似律之詩。如梁簡文帝《和蕭子顯春别》云:『蜘蛛結網滿帳中,芳草結葉當行路。紅臉脉脉一生啼,黄鳥翩翩有時度。故人雖故昔經新,新人雖新後應故。』梁元帝《春别》云:『試看機上蛟龍錦,還瞻庭表合歡枝。映日通風影珠幔,飄花拂葉度金池。不聞離人當重合,惟恐合罷會成離。』陳後主《玉樹後庭花》云:『麗宇芳林對高閣,新桩豔質本傾城。映户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嬌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又有七言八句似律之詩,而末二句似五言者,如梁簡文帝《春情》云:『蝶黄花紫燕相追,楊低柳合露塵飛。已見垂鈎掛緑樹,誠知淇水沾羅衣。兩童夾車問不已,五馬城南猶未歸。鶯啼春欲駛,無爲空掩扉。』梁元帝《聞筝》詩曰:『文牕玳瑁影嬋娟,香帷翡翠出神仙。促柱朱絃鶯欲語,調絃繫爪雁相連。秦聲本是楊家解,吴歈那知謝傅憐。祇愁芳柱促,蘭膏無那煎。』又有七言八句,前後散、中四語偶者,如梁簡文帝《烏夜啼曲》云:『緑草庭中望明月,碧玉堂前對金鋪。鳴絃撥捩發初異,挑琴欲吹衆曲殊。不異三足朝含影,直言九子夜相呼。羞言獨眠花下淚,託道單棲城上烏。』隋煬帝《江都樂歌》云:『揚州舊處可淹留,臺榭高明復可遊。風亭芳樹迎早夏,長皐麥隴送餘秋。緑潭桂檝浮青雀,果下金鞍躍紫騮。緑楊素蟻流霞飲,長袖清歌樂戲遊。』《泛龍舟》詩云:『舳艫千里泛龍舟,言旋舊鎮下揚州。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六轡暫停御百丈,暫罷開山歌棹謳。詎似江東掌間地,獨自稱言鑑裏遊。』又有七言十句似律詩者,如江總《閨怨》云:『寂寂青樓大道邊,紛紛白雪綺窗前。池上鴛鴦不獨自,帳中蘇合還空然。屏風有意障明月,燈火無情照獨眠。遼西水凍春應少,薊北鴻來路幾千。願君關山及早度,念妾桃李片時妍。』大輅始於椎輪,諸詩皆七律之椎輪也。隋陳子良《塞北思歸》詩,竟是唐人七律矣。五絶、七絶,即五古、七古之短篇。楊升菴謂截律爲絶,非也。」

馮定遠云:「《文選》詞賦始於屈、宋,歌詩起於荆軻《易水之歌》,權輿於姬、孔已後,於理爲得。近代詩選必自上古,年紀綿邈,真贋相雜,或不雅馴。又書傳引逸詩,多不過三四句,皆非全篇。《三百五篇》既是仲尼所定,又不應掇聖人之所棄者以炫人。余嘗與程孟陽言詩,謂其『如狗之拾骨」,非戲言也。詩至屈、宋,變爲詞賦。《漢書·經籍志》不載五言。五言盛於建安,陳思王爲之冠冕,潘、陸以下,無能與並者。子美言『詩看子建親』,故蘇子瞻云:『詩至子美,一變也。』元和、長慶以後,元、白、韓、孟嗣出,杜詩始大行,後無出其範圍者矣。今之論詩者,但當祖述子建,憲章少陵,古今之變,於斯盡矣。《詩》、《騷》以前,可勿問也。」

又云:「古人文章,自有阡陌。湯之盤銘,孔子之誄,其體古矣。而《三百五篇》都無銘誄之文,故知孔子不以爲詩也。元微之云:『賦、頌、銘、贊,有韵之文,體自相涉,謂之詩則不可。』近世馮惟訥撰《詩紀》,盡收古逸之銘諫等句,何歟?詩,言志者也。《易林》止論陰陽,王司寇欲以《易林》爲詩,何歟?」

又云:「沈約、謝朓、王融創爲聲病,於時文體不可增減,謂之齊梁體,異乎漢、魏、晉、宋之古體也。雖略變雙聲、疊韵,然文不粘綴,取韵不論雙隻,首不破題,平仄亦不相儷。沈、宋因之,變爲律詩,自二韵至百韵,率以四句一絶,不用五韵、七韵、九韵、十一、十三韵。唐人或不拘此説,見李贊皇《窮愁志》。首聯先破題目,謂之破题。第二字相粘,平仄仄平爲偏格,仄平平仄爲正格。見沈存中《筆談》。平仄宫商,體勢穩協,視齊梁體爲優矣。近體多是四韵,古無明説。嘗推而論之,似亦得其理也。聯絶粘綴至於八句,雖百韵止如此也。如正格二聯平平相粘也,中二聯仄仄相粘也。音韵輕重,一絶四句,自然悉異。至於二轉,變有所窮,於文之首尾胸腹已具足,得成篇矣。律賦亦八句,《文苑》注中已備記之,兹不具述。」

又云:「詩家常言有聯有絶,二句一聯,四句一絶。宋孝武言『吴邁遠聯絶之外無所解』是也。四句之詩,謂之絶句,宋人不解,乃云是截律詩首尾,如此議論,非一事也。《玉臺新詠》有古絶句,古詩也。唐人絶句之有聲病者,是二韵律詩也。元、白、牧之、昌黎集可證。唐人集分體者少,今所傳分體者,皆近人所爲。古本多存有分律詩、絶句者,如《王臨川集》首題云七言律詩,下注云絶句,甚分明。唐人惟有元、白、韓、杜等是舊次。今武定侯刻白集、坊本杜牧之集,亦皆分體,如今人矣。幸二集尚有宋板,而新本亦有翻宋板者可據耳。自高様《唐詩品彙》出,今人不知絶句是律矣。高棅又創『排律』之名,雖古人有『排比聲律』之言,然未聞謂之『排律』,此一字而有大害於詩。朱雲子作《詩評》,直云『五排』、『七排』,并去『律』字,可慨也!」

又云:「齊、梁聲病之體,自古不謂之古詩,諸書言齊梁體者,不止一處。唐自沈、宋以前,有齊梁詩,無古詩也,氣格亦有差古,而皆有聲病。沈、宋既裁新體,陳子昂崛起,直追阮公,遂有兩體。開元以下,好聲律者則師景雲、龍紀,矜氣格者則追建安、黄初,而永明文格微矣。然白樂天、李義山、温飛卿、陸魯望皆有齊梁格詩,白、李詩在集中,温見《才調集》,陸見《松陵集》,題注甚明,但不多耳。既有正律破題之詩,此格自應廢矣。皎然《詩式》叙置極詳盡允當,人自不能考耳。『古詩』二字,牢入人心,今人立論,雖子美所稱之庾開府,太白所稱之謝玄暉,必欲降而下之,云古詩當如此論也。至於唐人,雖服膺鮑、謝,體效徐、庾,仰而不逮者,猶以爲無上妙品,云律詩當如此論也。吁!可慨已!」

又云:「阮逸注《文中子》不解八病,可見宋時聲韵之學已微。有一惡書,名曰《金針詩格》,託名梅堯臣,言八病絶可笑,王弇州《巵言》不知其謬也。沈休文《謝靈運傳贊》、劉彦和《文心雕龍》,統論梗概,不得詳説。而諸書所言,時有可徵。郭忠恕《佩觿》云:『雕弓之爲敦弓,依乎旁紐。』按:字母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屬元韵端母,『雕』字屬蕭韵端母,則知旁紐者,雙聲字也。《九經字樣》云:『紐以四聲。』是正紐者,四聲相紐,東、董、凍、篤是也。劉知幾《史通》言梁武云『得既自我,失亦自我』爲犯上尾,兩『我』字爲相犯也。平頭未詳。蜂腰、鶴膝見宋人詩話,乃雙聲之變也。上下兩字俱清,中一字濁,爲鶴膝;上下兩字俱濁,中一字清,爲蜂腰。大韵、小韵,似論取韵之病,大、小之義所未詳也。沈隱侯云:『一篇之内,音韵盡殊;兩句之中,輕重各異。』詳此則八病俱去,亦不在曲折分其名目也。」

又云:「今本《玉篇》前有紐韵之圖,列旁紐、正紐甚詳。序引《聲譜》,恐是沈隱侯《四聲譜》。聞世間尚有是書,應是論八病事,恨求之不得耳。今人律詩但作對偶,於此處全不知,何以稱律?」

又云:「唐人律詩有八句全不對者,亦有用仄韵者。」

又云:「律詩始於沈、宋,爾時文體不以用事爲嫌。今人乃有謂五言律不可用事者,大謬。此説起於方回。」

問曰:「唐人命意如何?」答曰:「心不孤起,仗境方生。熟讀新、舊《唐書》、《通鑑》、稗史、雜記,乃能於作者知其時事,知其境遇,而後知其詩命意之所在。如子美《麗人行》,豈可不知五楊事乎?試看《本事詩》,則知篇篇有意,非漫然爲之者也。」

一篇詩祇立一意,起手、中間、收結互相照應,方得無懈可擊。唐人必然。宋至明初,猶不大失。弘、正以後,一句七字,猶多不貫,何況通篇!

意由於識。馬嵬事吟詠甚多,而子美云:「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曲折有含蓄,子瞻稱之。鄭畋云:「玄宗迴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宫井又何人?」人知其有宰相器。劉夢得、白樂天直言六軍逼殺天子之妃矣!

唐人詩意不必在題中。如右丞《息夫人怨》云:「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使無稗説載其爲寧王奪餅師妻作,後人何從知之?可見《西施篇》之「賤日豈殊衆,貴來方悟稀。邀人傅香粉,不自著羅衣。君寵益嬌態,君憐無是非」,當是爲李林甫、楊國忠、韋堅、王鉷輩而作。元微之「未必諸郎知曲誤,一時偷眼爲迴腰」,亦是胸有所不快,適於舞者發之也。崔國輔云:「悔不盛年時,嫁與青樓家。」亦必有故,意不易見也。

余讀韓致堯《落花》詩結聯,知其爲朱温將篡而作,乃以時事考之,無一不合。起語云「皺白離情高處切,腻紅愁態静中禁」,是題面。又曰「眼尋片片隨流去」,言君民之東遷也。「恨滿枝枝被雨淋」,言諸王之見殺也。「倘得苔遮猶慰意」,言李克用、王師範之勤王也。「若教泥污更傷心」,言韓建之爲賊臣弱帝室也。「臨階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緑陰」,意顯然矣。此詩使子美見之,亦當心服。詩可以初、盛、中、晚爲定界乎?又其香奁詩有云:「動天金鼓逼神州,惜别無心學墮樓。不得迴眸辭傅粉,更須含淚對殘秋。折釵伴妾眠青塚,半鏡隨郎葬杜郵。惟有此宵魂夢裏,殷勤相覓鳳池頭。」觀其起句及「杜郵」、「鳳池」,當是李茂貞兵逼京城,昭宗賜杜讓能死,代其姬人之作。「殘秋」對「傅粉」,似乎趁韵,然其事在景福二年九、十月間,正是殘秋也。而題絶不相類,將諱之,抑傳寫誤也。讓能之死可憫,致堯於此,宜有詩以哀惜之也。又有《詠浴》詩云:「再整魚犀攏翠簪,解衣先覺冷森森。教移蘭燭頻羞影,自試香湯更怕深。初似洗花難抑按,終憂沃雪不勝任。豈知侍女簾帷外,賸取君王幾餅金。」詩言成帝、合德事。「沃雪」謂死期將至,當是崔胤擅權,昭宗寵信過甚,而朱温駸駸之勢,君相命在旦夕,故以漢事比之也。此時内有宦者韓全誨輩,外有藩鎮李茂貞、王行瑜、韓建、朱温輩,致堯忠耿之士,深懷不平,而言出禍隨,故寓意如此。結語當是指三使相賞賜傾府庫也。又有《倚醉》詩曰:「倚醉無端尋舊約,却因惆悵轉難勝。夢中樓閣春深雨,遠處簾櫳夜半燈。倚柱立時風細細,遶廊行處思騰騰。分明窗下聞裁剪,敲徧闌干唤不譍。」昭宗在鳳翔,制於李茂貞,使趙國夫人詗學士院二使不在,亟召韓偓、姚洎,竊見之於土門外,執手相泣。觀此情事,必是又曾召偓而爲事所阻,故有「尋舊約」之語。下文則叙立伺機會之情景也。《風》、《雅》、《頌》中時事不少,《詩》本經史之學,漢詩此意已微。子美不然,所以獨勝,太白不及也。人讀經史,須知是詩材,讀詩須回顧經史。明人分作二截,惟於字面間求爲大家而已。葛常之曰:「韓偓《香奩集》百篇,皆豔體詞也。」沈存中《筆談》以爲和凝所作,貴後諱之,嫁名於偓。而《香奩集》有《無題詩序》云「余辛酉歲戲作《無題》詩十四韵,故奉常王公、内翰吴融、舍人令狐涣相次屬和。是歲十一月兵起,隨駕西狩,文稿咸棄。丙寅歲在福建,有蘇暐者以稿見授,得《無题》詩,因追味舊詩闕亡甚多」云云。《香奩集》之爲韓偓所作無疑,存中未考其詳,《遯齋閒覽》已引吴融和詩爲證矣。余考昭宗天復元年辛酉正月元日斬王仲先等,復位,進孫德昭等爲三使相。十一月,韓全誨劫帝幸鳳翔,韓偓扈蹕。三年十月,帝召韓偓、姚洎於土門外,執手涕泣。甲子閏四月,朱温遷帝於洛陽。八月被弑,立昭宣帝。丁卯四月,温篡位。則余所説此二詩意,非傅會也。

致堯又有詩云:「擁鼻悲吟一向愁,寒更轉盡未迴頭。緑屏無睡秋分簟,紅葉傷時月滿樓。却要因循添逸興,若爲趨競愴離憂。殷勤憑仗官渠水,爲到西溪動釣舟。」天復二年,昭宗在鳳翔,宰相韋貽範遭喪圖起復,偓不肯草制,忤李茂貞意。「趨競」謂貽範也,「離憂」謂有去志而思西溪釣舟也。問曰:「君於致堯詩何太拳拳?」答曰:「弘、嘉人惟求詞,不求意,故敢輕忽大曆。余故舉唐末詩之有意者,以破天下之障。人能於唐詩一二字中見透其意,即脱宋、明之病。仙人靈丹,豈須升斗?」致堯又有詩云:「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卧捲簾看。」亦必傷時之作。

唐人於詩中用意,有在一二字中,不説破不覺,説破則其意焕然者。如崔國輔《魏宫詞》云:「朝日點紅粧,擬上銅雀臺。畫眉猶未了,魏帝使人催。」稱「帝」者,曹丕也。下一「帝」字,而其母「狗彘不食其餘」之語自見,嚴於鈇鉞矣!《詩歸》評「媚甚」。呵呵!

韓翃《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宫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唐之亡國由於宦官握兵,實代宗授之以柄。此詩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見意,唐詩之通於《春秋》者也。

問曰:「詩有惟詞而無意者乎?」答曰:「唐時已有之,明人爲甚,宋人却少。如李義山《挽昭肅皇帝》詩『海迷求藥使,雪隔獻桃人』是也。弘、嘉人凑麗字以成句,凑麗句以成篇,便有詞無意。宋不勦説,故無此病。」

唐人作詩最重意,不顧功令。省試詩多是六聯。祖詠《終南餘雪》云:「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二聯便呈主司,云「意盡」。唐人自重如此。

詩惟求詞采則甚易,明人優爲之;有意則措詞不勝其難。以明之亡國言之,君非無過,始則靳於賑荒以成賊勢,中則不能罄掃闔宫所有以贍軍,終則誤謂國君當死社稷,不肯南巡以圖恢復。死社稷乃天子守土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播遷而復振者多矣,豈可與城俱盡哉!而死難之烈,高出千古。言其死難甚易,則其過端直陳之,既已不忍,又同於宋人;微言之,又同於義山之《重有感》詩,直俟七百年後之人始知作者之意,其間不能解而詬病之如顧東橋者何限乎!有意之詩,其難如此,所以明朝無意之詩積几充架也。義山《重有感》云:「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蛇龍愁失水,更無鷹隼擊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常熟錢龍惕夕公解曰:「太和九年十月,以前廣州節度使王茂元爲涇原節度使,逾月李訓事作,茂元在涇原,故曰『得上游』也。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三上疏,問王涯等罪名,仇士良爲之惕懼,故曰『竇融表已來關右』也。初獲鄭注,京師戒嚴,茂元與郝坊節度使蕭弘皆勒兵備非常,故曰『陶侃軍宜次石頭』也。士良輩知事連天子,相與憤怨。帝懼,僞不語,宦官得肆志殺戮,則蛟龍失水矣。涯等既死,舉朝脅息,諸藩鎮亦皆觀望不前,誰爲『高秋』之『鷹隼』,快意一『擊』耶?曰『更無』者,傷之亦望之也。至於『晝號夜哭』,『雪涕星關』,而感益深矣。」夫《有感》長韵律二篇既爲甘露之變而作,則《重有感》可知。而余讀之,殊不能領,見夕公注,不覺自失,以其命意視《無題》詩更奥故也。楊、劉、錢之《西崑》,直是兒童之見。余注《無題》詩名爲《發微》,蓋以此故。賀黄公説此詩,大意同夕公。又有曰:「顧華玉譏此詩云:『所言何事?次聯粗淺,不成風調。古人紀事必明白,褒貶乃隱約,未有如此者。』華玉之論,何以服人?」余謂覺範言「詩至義山爲一厄」,淺夫類然,何必東橋?晚唐詩難讀如此,況盛唐乎?

詩意之明顯者,無可著論;惟意之隱僻者,詞必紆回婉曲,必須發明。温飛卿《過陳琳墓》詩,意有望於君相也。飛卿於邂逅無聊中,語言開罪於宣宗,又爲令狐綯所嫉,遂被遠貶。陳琳爲袁紹作檄,辱及曹操之祖先,可謂酷毒矣。操能赦而用之,視宣宗何如哉?又不可將曹操比宣宗,故托之陳琳,以便於措詞,亦未必真過其墓也。起曰「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零過古墳」,言神交,叙題面,以引起下文也。「詞客有靈應識我」,刺令狐綯之無目也。「伯才無主始憐君」,「憐」字詩中多作「羨」字解,因今日無伯才之君,大度容人之過如孟德者,是以深羨於君。「石麟埋没藏春草」,賦實境也。「銅雀荒涼起暮雲」,憶孟德也。此句是一詩之主意。「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言將受辟於藩府,永爲朝廷所棄絶,無復可望也。怨而不怒,深得風人之意。以李頎之「新加大邑綬仍黄,近與單車向洛陽。顧盼一過丞相府,風流三接令公香」、「知君官屬大司農,詔幸驪山職事雄。歲發金錢供御府,晝看仙液注離宫」等視此,直是應酬死句。

起聯如李遠之「有客新從趙地回,自言曾上古叢臺」,太傷平淺;劉禹錫之「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稍勝;而少陵之「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能使次聯「更爲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倍添精彩,更勝之矣。至於義山之「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則勢如危峰矗天,當面崛起,唐詩中所少者。而「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乃是具文見意之法。起聯以引起下文而虚做者,常道也。起聯若實,次聯反虚,是爲定法。

結句收束上文者,正法也;宕開者,别法也。上官昭容之評沈、宋,貴有餘力也。「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貴有遠神也。義山《馬嵬》詩一代傑作,惜於結語説破。絶句是合,律及長詩是結。温飛卿《五丈原》詩以「譙周」結武侯,《春日偶成》以「釣渚」結旅情。劉長卿之「白馬翩翩春草緑,邵陵西去獵平原」,宕開者也。子美《段褥》詩之「振我粗衣席,愧客茹藜羹」,收上文者也。此法人用者多。嚴滄浪云:「中聯易得好句,結難,起更難。」

問曰:「措詞如何?」答曰:「詩人措詞,頗似禪家下語。禪家問曰:『如何是佛?』非問佛,探其迷悟也。以三身四智對,謂之韓盧逐兔,喫棒有分。雲門對曰『乾屎橛』,作家語也。劉禹錫之《玄都觀》二詩,是作家語。崔珏《鴛鴦》、鄭谷《鷓鴣》,死説二物,全無自己,韓盧逐兔,喫棒有分者也。禹錫詩,前人説破,見者易識,未説破者當以此意求之,乃不受瞞。不然,非落於宋,即墮於明,喫棒未有了日在。」問曰:「唐人故意瞞人乎?」答曰:「祖師語豈曾瞞人,爲人看不出,不得道祖師不瞞人。唐人詩豈曾瞞人,爲人看不出,不得道唐人不瞞人也。其瞞宋人者淺,瞞明人者深。」

優柔敦厚,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詩教也。唐人之詞微而婉。王建《宫詞》云:「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神堯以老聃爲始祖,尊爲玄元皇帝。「太平天子」,謂諸帝朝老聃也。禮:天子不乘奇車。「五色雲車」用漢武帝甲乙曰青、丙丁曰赤等事,刺天子乘奇車,非禮也。周伯㢸謂之「具文見意」,此杜元凱《左傳序》語,謂不着議論而意自見。可見元人詩思深於明人多也。《宫詞》又有曰:「龍煙日暖紫曈曈,宣政門當玉仗風。五刻閣前卿相出,下簾聲在半天中。」意刺君臣隔闊,辭則尊崇殿陛。又曰:「射生宫女宿紅粧,請得新弓各自張。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刺服妖也,必是武宗王才人事。又曰:「千牛仗下放朝初,玉案旁邊立起居。每日進來金鳳紙,殿前無事不多書。」辭則慶幸昇平,意則譏刺蒙蔽,皆措詞之可法者也。元人詩思之深入者,如丁鶴年《題梧竹軒》,結云:「中郎去後知音少,共負奇才奈老何!」用一伯喈總收二物,有力量語,復有寄托感人。《聞元順帝殂於漠北》云:「仙家一笑乾坤老,誰御瑶池八駿歸?」語不迫切而深於痛哭。明人誰有此耶? 二百餘年人才皆爲二李粗浮聲色所錮没,不知有此心路。

義山《龍池》詩云:「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衆樂停。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龍池」,玄宗潛邸南池,沉而爲池,即位後以爲瑞應,賜名龍池,制《龍池樂》。杜審言之《龍池篇》,即樂歌也。開元、天寳共四十二年,賜酒於此者多矣。薛王侍宴自在前,壽王侍宴自在後,義山詩意非指一席之事而言之也。十四字中叙四十餘年事,扛鼎之筆也。玄宗厚於兄弟而薄於其子,詩中隱然,入《三百篇》可也。苕溪漁隱謂楊妃時薛王之死已久。呵呵!

義山《馬嵬》詩曰:「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叙天下大事而「六」「七」、「馬」「牛」爲對,恰似兒戲,扛鼎之筆也。高棅謂義山詩對偶精切。呵呵!人欲開口,先須開眼。開口則易,開眼則難。

《離騷》若干言,只「椒」、「蘭」二字見意,謂子椒、子蘭,譖屈公於王者也。又雜於諸草木中,見者不覺。古人之立言温厚如此。

明道非詩人,而刺新法君臣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有道之言,乃爾藴藉!求之明人,如「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誰來」、「六宫處處秋如水,不獨長門玉漏長」,稀於晨星矣。「六宫」聯詠武宗巡遊。「小犬」聯,太祖破陳友諒,貯其姬妾於别舍,李善長兄弟有窺覘者,故詩云然也。善長得罪以此事,季迪亦以此致重典,況於直出者乎?

詩苦於無意,有意矣又苦於無辭。如聶夷中之「鋤禾當日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詩之所以難得也。

漢、魏也,晉、宋也,梁、陳也三唐也,宋、元也,明也,不須看讀,遥望氣色,迥然有别。此何以哉?辭爲之也。猶夫衣冠舉止,可以觀人也。有意無詞,錦襖子上披蓑衣矣。

詩貴活句,賤死句。石曼卿《詠紅梅》云:「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於題甚切,而無丰致,無寄托,死句也。明人充棟之集,莫非是物,二李爲尤甚耳。子瞻能識此病,故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其題畫云:「野鳥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於何處看,得此無人態?」措詞雖未似唐人,而能於畫外見作畫者魚鳥不驚之致,乃活句也。詠物非自寄則規諷,鄭谷《鷓鴣》、崔珏《鴛鴦》已失此意,何況曼卿宋人耶!梅詢退位而熱中,其姪女詠蠟燭以刺之云:「樽前獨垂淚,應爲未灰心。」詢見之有愧色。視《紅梅》何如!

唐詩固有驚人好句,而其至善處在乎澹遠含蓄。宋失含蓄,明失澹遠。唐如李拯詩云:「紫宸朝罷綴鵷鸞,丹鳳樓前駐馬看。惟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兵火後之荒涼,不言自見。但此法唐人用之已多,今不可用也。

詩不可以言求,當觀其意。譏刺是人,不言其所爲之惡,而言其爵位之尊,車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見其不堪,「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是也。頌美是人,不言其所爲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服之華,而民安之,以見其無愧,「緇衣之宜兮」、「服其命服」是也。喬謂漢、唐爲黄河,《三百篇》爲星宿海。

嚴滄浪云:「詩不可太着題,不在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處,用字不必拘來歷。下字貴響,造語貴圓。語貴洒脱,不可拖泥帶水。最忌骨董,最忌趁貼。語忌重,意忌淺,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緩,亦忌迫促。」

唐人之命意,宋、明或有暗合者,至於措詞,則如北出開原、鐵嶺,五官雖同,迥非遼左人之語言矣。郡中即事,若宋、明人爲之,必是直陳本意。羊士諤云:「紅衣落盡暗香殘,葉上秋光白露溥。越女含情已無限,莫教長袖倚欄干。」余友賀黄公曰:「是以思婦比孤臣,寓留滯周南之感耳。」余謂今人作此詩,人必共以無謂譏之矣,那得不共作直陳本意之詩乎?風氣使然,智者莫如之何!

禪者有云:「意能剗句,句能剗意,意句交馳,是爲可畏。」夫意剗句,宜也;而句亦能剗意,與意交馳,不須稟意而行,故曰「可畏」。詩之措詞亦有然者,莫以字面求唐人也。臨濟再參黄公案,禪之句剗意也。「薛王沉醉壽王醒」,詩之句剗意也。

問曰:「造句、鍊字如何?」答曰:「造句乃詩之末務,鍊字更小,漢人至淵明皆不出此。康樂詩矜貴之極,遂有琢句。梁、陳别論。陳伯玉復古之後,李、杜諸公偶一涉之,不以經意。中唐猶不甚重,至晚唐而人皆注意於此。所存既小,不能照顧通篇,以致神氣蕭颯。詩道至此,大厄運也。」

盛唐人之用字,實有後人難及處。如王右丞之「鸞輿迥出千門柳,閣道回看上苑花」,其用「迥出」、「回看」,景物如見。子美之「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亦然。而「野航恰受兩三人」、「旭日散鷄豚」,「受」字、「散」字更非他字可易,甚不費力。「宿火陷爐灰」,「陷」字精確,雖衰颯猶好。至杜荀鶴之「風暖鳥聲碎」、方干之「香秔倩水舂」,「碎」字、「倩」字費力甚矣!

宋人詩話多論字句,以致後人見聞愈狹。然鍊字與琢句不同,琢句者,淘汰陳濁也。常言俗語,惟靖節、子美能用之;學此,便流於堯夫《擊壤集》五、七字爲句之語録也。

祖詠之「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子美之「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徐開扇影還」,其用「生」、「動」、「不動」、「徐開」字,能使詩意躍出,是造句之妙,非琢鍊之妙也。

子美之「峽坼雲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鼉遊」,晚唐人險句之祖也;「盤渦浴鷺底心性」,王建詩之祖也。太白之「如何青草裏,也有白頭翁」,用虚字,流水對易見;子美之「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不用虚字,流水對難見。

劉長卿之「身隨敝履經殘雪」,皇甫冉之「菊爲重陽冒雨開」,開晚唐門徑也。

鍊字乃小家筋節。四六文,梁、陳詩之餘,鍊字之妙,大不易及。子瞻文集只「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字耳。永叔曾無一字。唐詩鍊字處不少,失此字便粗糙。畫家云:「烘染過度即不接。」苦吟鍊句之謂也。注意於此,即失大端。唐僧無可云:「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以雨聲比落葉也。又云:「微陽下喬木,遠燒人秋山。」以遠燒比微陽也。比物以意而不指其物,謂之象外句,非苦吟者不能也。

張蠙云:「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回風聚落花。」花「聚」由「回」,草「垂」由「細」,工矣!

蔡寬夫云:「煉句勝則意必不足,語工而意不足,則格力必弱。」

宋人眼光祇見句法,其詩話於此有可觀者,不可棄之。開、寳諸公用心處在詩之大端,而好句自得。大曆以後漸漸束心於句,句雖佳而詩之大端失矣。

圍爐詩話卷之二 崑山吴喬修齡氏述

問曰:「五言古詩如何?」答曰:「此體之名,失實久矣!漢固有高澹、濃詭二種詩,皆入歌喉,皆在樂府。樂府乃武帝所立官署之名。《古詩十九首》,謂是古不知何人所作之詩,亦在樂府中。故樂府之『青青河畔草』、『驅車上東門』,即《十九首》中之第二、第十三首。而《文選》注所引《十九首》,謂之枚乘樂府也。《十九首》皆是高澹之作,後人遂以此爲古詩,而以《羽林郎》、《董嬌饒》等濃詭者爲樂府。後人所見固謬,而此二種詩終不可相雜也。」余友常熟馮定遠班有《古今樂府論》,考據精詳,而文多難盡載,舉其要義曰:古詩皆樂也,文士之詞曰詩,協之於律曰樂。後世文士不嫻樂律,言志之文有不可入於聲歌者,故詩與樂判。如陳思王、陸士衡所作樂府,其時謂之「乖調」。劉彦和以爲「無詔伶人,故事謝管絃」是也。樂府之題有可賦詠者,文士爲之詞,如《鐃歌》諸篇是矣。樂府之詞,文采可樂,文士擬之,如《相逢行》、「青青河畔草」是矣。二者乃樂府之别支也。七言創於漢代,魏文帝有《燕歌行》,古詩有「東飛伯勞」,至梁末而大盛,亦有五、七言雜用者,唐人歌行之祖也。聲成文,謂之歌。《宋書·樂志》所載魏、晉樂府有歌行。「行」之爲名不可解,仍其舊而已。亦有不用樂府而自作七言長篇,亦名歌行。故《文苑英華》又分歌行與樂府爲二也。今人謂歌行爲古風,不知所始。唐人不然,故宋人有「七言無古詩」之説。齊、梁之前,七言古詩有「東飛伯勞」、「盧家少婦」二篇,不知其人代,故曰古詩。或以爲梁武帝,蓋誤也。唐初盧、駱所作有聲病者,是齊梁體;李、杜諸公不用聲病者,乃是古調。如沈佺期「盧家少婦」,體同律詩,則唐樂府亦用律詩也。《才調集》目録云「古律雜歌詩一百首」,古者,五言古也;律者,五、七言律也;雜者,雜體也;歌者,歌行也。此是五代時書,故所題如此,最爲得之,今亦鮮知者矣!漢人歌謡之采入樂府者,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多言當時事。少陵所作新題樂府,題雖異於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紛矣。總而言之:製詩以協於樂,一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倚其聲爲詩,二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題,六也;并少陵之新題樂府而爲七,古樂府盡此矣。唐末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吴歌,皆樂府之餘也。樂府不難知,而後人都不解。請具言之:太白歌行祖述《騷》、《雅》,下迄齊、梁七言,無所不包,奇中又奇,而字字有本,諷刺沉切,自古未有也。後人宜以爲法。樂府本詞多平美,晉、魏、宋、齊樂府取奏,多聱牙不可通,由樂人於不合宫商者增損其文,或有聲無文,聲詞混填,至有不可通者,非本詩如是也。李于鱗乃取晉、宋、齊、隋《樂志》所載者,章截而句摘之,生吞活剥,謂之「擬樂府」。而宗子相所作,全不可通。陳子龍輩效之,讀之令人笑來。王元美論歌行云「内有奇語奪人魄」者,直以爲歌行,而不知其爲擬古樂府也。樂府詞體不一,漢人承《離騷》之後,故歌謡多奇語。魏武悲涼慷慨,與詩人不同。而史志所載,亦有平美,如班婕妤《圑扇》、「青青河畔草」,皆樂府也。《文選》注引古詩多云枚乘樂府,則《十九首》亦樂府也。伯敬承于鱗之説,遂謂奇詭聱牙者爲樂府,平美者爲詩。至謂古詩某篇某句似樂府,樂府某篇某句似古詩,謬之極矣!樂之大者惟郊祀,渠乃曰:「樂府之有郊祀,猶詩之有應制。」何耶?李西涯之樂府,其文不諧金石,則非樂也;不取古題,則不應附於樂府;又不詠時事,則不合於漢人歌謡及杜陵新題樂府,當名爲詠史乃可。夫詩之爲文,一出一入,有切言者,有微言者,輕重無準,惟取達志。李氏之詞,引繩切墨,議論太重,文無比興,非詩之體也。此語歷六百年來,惟定遠言之耳。而序譏太白用古题,過矣!其集古詩多可觀,惜哉,無是可也。古來言樂府者,惟《宋書》最詳整,其次則《南齊書》,《隋書》及《晉書》皆不及也。郭茂倩《樂府詩集》爲詩而作,删諸家《樂志》作序,甚明白而無遺誤。作歌行樂府者,不可不讀。左克明《樂府》只取堪作詩料者,童蒙所讀也。楊鐡厓樂府,其源出於二李、杜陵,有古題,有新題,文字自是創體,頗傷於怪。然篤而論之,不失爲近代高手,太白之後,亦是一家,在作者擇之。今之太常樂府用詩,黄心甫《扶輪集叙》云「今不用詩」,非也。《史概》所載乃元曲調。

唐樂府亦用律詩,而李義山又有轉韵律詩,杜牧之、白樂天集中律詩多與今人不同,《瀛奎律髓》有仄韵律詩,嚴滄浪云「有古律詩」,今皆不能辨矣。

問曰:「定遠好句如何?」答曰:「好句何足以論定遠!弘、嘉人豈無好句耶?唐人妙處,在於不着議論而含蓄無窮,定遠有之。其詩曰:『禾黍離離天闕高,空城寂寞見迴潮。當年最憶姚斯道,曾對青山詠六朝。』金陵、北平事盡在其中。又有云:『隔岸吹脣日沸天,羽書惟道欲投鞭。八公山色還蒼翠,虚對圍棋憶謝玄。」馬、阮、四鎮事盡在其中。又有云:『席捲中原更向吴,小朝廷又作降俘。不爲宰相真閒事,留得丹青《夜宴圖》。』以韓熙載寓譏,刺時相也。又有云:『王氣消沉三百年,難將人事盡憑天。石頭形勝分明在,不遇英雄自枉然。』以孫仲謀寓亡國之戚也。所謂不着議論聲色而含蓄無窮者也。論定遠詩甚難,若直言六百年無是詩,聞者必以爲妄;若謂六百年中有是詩,則詩集具在,有好句之佳作有之,未有無好句之佳作如定遠者也。」問曰:「二十年前葉文敏公題兩先生詩草,有『邢夫人見尹夫人』之句,人久以爲定論。今之推重定遠如此,得毋自以爲地乎?」答曰:「心實讓焉,何自爲地?有好句之詩不讓定遠者,何獨不佞?無好句之詩,他人不敢相强,余則實不敢與之並轡。十年以前猶無此意,近日識見稍進,故如是耳。孰有無端退屈者乎?此中甘苦,心自知之。如張承吉詩云:『馬嵬宫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地下阿環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一往讀之,似輕薄謔笑。夫僖宗之西狩,由奄人田令孜致之。承吉詩不言令孜而其意自見,此唐人能事也。見唐人意者尚不能作唐人詩,定遠四絶句,能作唐人詩者也。」問曰:「先生近日所進如何?」答曰:「向者謂古詩、唐詩各自成體,作唐體者不受困於宋、明,即得成詩。今知不然。漢、魏詩如手指,屈伸分合,不失天性。唐體如足指,少陵丈夫足指,雖受行縢,不傷跬步。凡守起承轉合之法者,則同婦女足指,弓彎纖月,娱目而已。受幾許痛苦束縛,作得何事?唐詩尚不稱余意,何況定遠,又況自所作者而欲爲之地耶?直是前步既錯,末如之何耳!猶憶四十年前,見賀黄公《銅雀臺妓》詩云:『閒撫金爐嗟薄命,八年兩度見分香。』其刺子桓,隱而切矣,定遠敵手也。」

詩至《十九首》,方是爛然天真,然皆不知其意。以辭求意,其詩全出賦,義乃得;兼有比興,意必難知。

蘇武、李陵詩,余疑是漢人送别之作,託名蘇、李。詩之叙景,必不絶遠,而蘇詩有「俯視江漢流」、「行役在戰場」,何也?李詩亦不似二人情景。

《焦仲卿妻詩》,於濃詭中又有别體,如元之董解元《西廂》,今之數落《山坡羊》,一人彈唱者也。

魏武終身攻戰,何暇學詩,而精能老健,建安才子所不及。

魏文《代劉勳妻》二詩及《折楊柳行》,思無邪而詞温厚,《三百篇》之遺聲也。「西北有浮雲」,宜是爲中原人流寓江南者作。

王粲《從軍詩》曰「討彼東南夷」者,乃建安十三年戊子曹操敗於赤壁事,故又曰「白露沾裳衣」、「愁思當告誰」也。其曰「相公征關右」者,乃建安十六年操平韓遂、馬超,故又曰「拓地三千里」也。其曰「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津」、「率彼東南路,將定一舉勳」者,當是十八年進軍濡須,相守一月退軍之事,故又曰「鞠躬中堅内,微畫無所陳」也。赤壁、濡須事,措詞得體。

凡擬詩之作,其人本無詩,詩人知其人與事與意而擬爲之詩,如《擬蘇李送别》詩及魏文帝之《劉勳妻》者最善;其人固有詩,詩人知其人與事與意而擬其詩,如文通之於阮公,子瞻之於淵明者亦可。《十九首》之人與事與意皆不傳,擬之則惟字句而已,皮毛之學,兒童之爲也。阮籍、郭璞詩有憂時慮患之意,文通所擬皆失之。

阮公《詠懷》詩云「駕言發魏都」,是司馬未篡時所作。又曰「修竹隱山岑,射干臨增城」,是爲曹爽、賈充。其曰「葛藟延幽谷」,必言夏侯玄、荀勗輩也。又有曰二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言罹禍者且自危也。阮公一生長醉,而詩不言酒。傅玄詩云「秋蘭豈不芬,鮑肆亂其旁」,必説時事。郭璞《遊仙》詩有「逸翮思拂霄」一篇,是悒鬱語,可見遊仙是託方外以自遣也。

沈約「生平少年日」、柳惲「汀洲采白蘋」二篇,可以繼美《十九首》。

楊素詩樸勁,不似隋人。

《選》體之名,最爲無識。西漢至宋、齊詩皆在《文選》中,以何者爲《選》體?

貞觀至景龍之五古,嚴爲汰擇,有善者止百篇。

張曲江五古勝於燕公。晚唐人詩之得理者,不下於曲江,而措詞太遠。

陳伯玉詩之復古,與昌黎之文同功。盧照隣詠古詩似子美,王適《古離别》似排律。

陳伯玉之「故人洞庭去」,薛稷之《秋日還京》詩、《魚山亭》詩,五古之至善者也。

王右丞五古,盡善盡美矣,《觀别者》篇可人《三百》。孟浩然五古,可敵右丞。儲光羲詩是沮、溺、丈人語。高達夫五古,壯懷高志,具見其中。子美稱岑參「識度清遠,詩詞雅正」。杜確云:「岑公屬詞尚清,用志尚切,迥拔孤秀,出於常情。」王昌齡五古,或幽秀,或豪邁,或慘惻,或曠達,或剛正,或飄逸,不可物色。李頎五古,遠勝七律。常建五古,可比王龍標。崔顥因李北海一言,殷璠目爲「輕秀」;詩實不然,五古奇崛,五律精能,七律尤勝。崔曙五古,載《英靈集》者五篇,高妙沉着。殷璠謂其「吐詞委婉,情意悲涼」,未盡其美。璠謂薛據「骨鲠有氣魄」,斯言得之。陶翰詩沉健、真惻、高曠俱有之。璠又謂劉眘虚「情幽興遠,思苦語奇」,得其真矣。餘如張謂、丘爲、賈至、盧象諸君,俱有可觀,合於李、杜,以稱盛唐,洵乎其爲盛唐也。錢起、韋應物,體格稍異矣。

儲不倣陶,而興趣酷似。龍標「奸雄乃得志」篇,必爲曲江、安禄山而作。

「大雅久不作」諸詩,非太白斷不能作,子美亦未有此體。《上之回》,刺學仙也。《妾薄命》,刺武惠妃之專寵也。太宗武功最大,高宗孱主,猶蒙其餘威以下高麗。《塞上曲》,美太宗也。《邯鄲才人》,身去而心不忘宗國也。《月下獨酌》詩「月既不解飲」,是敷衍,似宋詩。《送裴十八》之「歸時莫洗耳」四語,亦是敷衍無味。「春風不相識,何事人羅帷」,思無邪而詞清麗,妙絶可法。

《詠懷》、《北征》,古無此體,後人亦不可作,讓子美一人爲之可也。退之《南山》詩,已是後生不遜。詩貴出於自心。《詠懷》、《北征》,出於自心者也;《南山》,欲敵子美而覓題以爲之者也。山谷之語,只見一邊。

詩貴和緩優柔,而忌率直迫切。元結、沈千運是盛唐人,而元之《舂陵行》、《賊退》詩,沈之「豈知林園主,却是林園客」,已落率直之病。樂天《雜興》之「色禽合爲荒,政刑兩已衰」,《無名税》之「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人瓊林庫,歲久化爲塵」,《輕肥》篇之「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買花》篇之「一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等,率直更甚。東野《列女操》、《遊子吟》等篇,命意真懇,措詞亦善;而《秋夕貧居》及《獨愁》等,皆傷於迫切。韋蘇州《寄全椒道士》及《暮相思》,亦止八句六句,而詞殊不迫切,力量有餘也。賈島之《客喜》、《寄遠》、《古意》,與東野一轍。曹鄴、于濆、聶夷中五古皆合理,而率直迫切,全失詩體。梁、陳於理則遠,於詩則近;鄴等於理則合,於詩則違。宋人雖率直而不迫切。

杜確云:「自古文體變易多矣。梁简文帝及庾肩吾之屬始爲輕蕩綺靡之詞,名曰『宫體』。厥後沿襲,務於妖豔,謂之『摛錦布繡』。其有欲尚風格頗有規正者,不復爲當時所重,諷諫由此廢闕。」

《詩法源流》云:「詩者,原於德性,發於才情。心聲不同,有如其面。故法度可學,而神意不可學。是以太白自有太白之詩,子美自有子美之詩,昌黎自有昌黎之詩。其他如陳子昂、王摩詰、高、岑、賈、許、姚、鄭、張、許之徒,亦皆各自爲體,不可强而同也。」

又云:「唐人以詩爲詩,宋人以文爲詩。唐詩主於達性情,故於《三百篇》近;宋詩主於議論,故於《三百篇》遠。古詩於《三百篇》近,唐詩於《三百篇》遠。」

太白云:「梁、陳以來,豔薄殊極,沈休文又尚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梁、陳」,謂宫體以下,非謂陶、謝諸公也。「休文聲律」,謂平仄也。

五言古詩,須去其有偶句者而論之,以自西漢至中唐爲全局,猶七言律詩以自初唐至晚唐爲全局也。漢、魏五古之變而爲唐人五古,欲去陳言而趨清新,不得不然,亦猶七律初、盛之變而爲中、晚唐,不得不然也。

弘、嘉人惟見古人皮毛,元美倣《史》、《漢》字句以爲古文,于鱗倣《十九首》字句以爲詩,皆全體陳言而不自知覺。故仲默敢曰「古文亡於昌黎」,于鱗敢曰「唐無古詩」也。此與七律之瞎盛唐而譏大曆以下者一轍。去有偶句者,以其爲唐體之履霜也。去晚唐者,晚唐已絶也。

詩之關係名教風化者,非五古不可,其貴重可見。

柳子厚《芍藥》詩曰:「攲紅醉濃露,窈窕留餘春。」近體中好句皆不及。可見體物之妙,古體勝唐體。

古體寧如張曲江、韋蘇州之有邊幅。子美之古詩,只可一人爲之。子瞻古詩,如搓黄麻繩百千尺。子瞻極重韋、柳,而自作殊不然,何也?

唐體詩有涯涘,後之作者,患在薄弱,不患泛濫。古體詩無涯涘,後人泛濫之弊,遂同於五、七字爲句之文。「簡貴」二字,時刻須以自警。

詩法須自《十九首》,方爛然天真。唐詩已是聲色邊事,況宋、元、明耶!

六朝尚有本非詩人,偶然出語絶佳者。如劉俣云:「城上草,托根非不高,所恨風霜早。」十三字説身境心事如見,以六朝詩法寬故也。唐詩韵狹,有平仄,托須對偶,故非老手不佳。

馮定遠曰:「五言雖始於漢武之代,而盛於建安,故古來論者,止言建安風格。至黄初之年,則諸子凋謝,止有子桓、子建,不須贅言黄初體也。永明之代,王元長、沈休文、謝朓一時有盛名,始創聲病之論,以爲前人所未發。文體驟變,皆避八病。一簡之内,音韵不同;二韵之間,輕重悉異。其文兩句一聯,四句一絶,聲韵相避,文字不可增減。自永明至唐初,皆齊梁體也。沈、宋新體,聲律益嚴,謂之律詩。陳子昂始法阮公爲古體詩,唐因有古、律二體,始變齊梁之格矣。齊時江文通詩不用聲病,梁武帝不知四聲,其詩仍是太康、元嘉舊體。嚴滄浪何以混言『齊、梁諸公』?元長、玄暉没於齊朝,沈休文、何仲言、吴叔庠、劉孝綽並入梁朝,故聲病之格通言齊、梁,而其體直至唐初也。白太傅尚有格詩,李義山、温飛卿皆有齊梁格詩。律詩既盛,齊梁體遂微,後人不知,咸以爲古詩。」

又云:「古詩之視律體,非直聲律相詭也,其筋骨氣格、文字作用,亦迥然不同。然亦人人自有法,無定體也。陳子昂上效阮公,爲千古絶唱,不用沈、宋格調,謂之古詩,唐人自此有古、律二體。云古者,對近體而言也。《古詩十九首》,或云枚叔,或云傅毅。詞有『東都』、『宛』、『洛』,鍾參軍以爲陳王,劉彦和以爲漢人。既人代未定,但以其是古人之作,題曰『古詩』耳,非以此定古詩之式,必當如是也。李于鱗云:『唐無古詩,陳子昂以其詩爲古詩。』全不通理。如律詩始於沈、宋,開元、天寳已變,可云『盛唐無律詩,杜子美以其律詩爲律詩』乎?子昂法阮公,尚不許是古詩,則于鱗之古詩,當以何時爲斷?若云未能似阮,則于鱗之五古,視古人定何如?」

又云:「《古詩十九首》機杼甚密,文外重旨,隱躍不可把捉。李都尉詩皆直叙無作用,尤爲古朴。江淹所擬,《從軍》一篇最合。嚴滄浪都不解此。」

又云:「潘、張、左、陸以後,清言既盛,詩人所作,皆老、莊之讚頌。顔、謝、鮑出,始革其制。元嘉之詩,千古文章於此一大變。請具論之:漢人作賦,頗有模山範水之文,五言則未有。後代詩人之言山水,始於康樂。士衡對偶已繁。用事之密,始於顔延之,後世對偶之祖也。《三百篇》言飲酒,雖曰『不醉無歸』,然亦合歡成禮而已;『彼醉不臧』,則有沉湎之刺。詩人言飲酒不以爲諱,自陶公始之也。《國風》好色而不淫,朱子始以鄭、衛爲男女相悦之詞,古實不然。《楚辭》美人以喻君子。五言既興,義同《詩》、《騷》,雖男女歡娱幽怨之作,未極淫放,《玉臺新詠》所載可見。至於沈、鮑,文體傾側,宫體滔滔,作俑於此。永明、天監之際,鮑體獨行,延之、康樂微矣。嚴滄浪於康樂之後不言延之,又不言沈、謝,則齊、梁聲病之體,不知所始矣;不言鮑明遠,則宫體紅紫之文,不知其所法矣。雖言徐、庾,亦忘祖也。於時詩人灼然自名一體者,如吴叔庠,邊塞之文所祖也。又如柳吴興、劉孝綽、何仲言,皆唐人所法,何以都不及?子美『頗學陰何』,又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則子堅之體,亦不可缺。齊、梁以來,南北文章頗爲不同。北多骨氣,而文不及南。鄴下才人,盧思道、薛道衡皆有盛譽。自隋煬有非傾側之論,徐、庾之文少變,於時文多雅正。薛道衡氣格清拔,與楊素酬唱之作,義山極道之。唐初文字,兼學南北,以人言之,道衡亦不可缺。」

又云:「嚴滄浪云:『《玉臺》,徐陵所集,漢、魏、六朝詩皆有之。人謂纖麗者爲《玉臺》體,其實不然。』班按:梁简文在東宫,命徐孝穆撰《玉臺集》,其序云:『撰録豔歌,凡爲十卷。』則專取豔詞明矣。其文止於梁朝,非六朝也。」

又云:「陸士衡《擬古詩》,江文通《擬古三十首》,如搏猛虎,捉生龍,急與之較力不暇,氣格悉敵。今人擬詩,牀上安牀,惟見怯處,種種不逮耳。然前人擬詩,往往只取大意,不盡如陸、江也。」

又云:「南北朝人以有韵者爲『文』,無韵者爲『筆』,亦通謂之『文』。唐自中葉以後,多以『詩』與『文』對言。愚按:有韵無韵皆可謂之『文』,緣情之作則曰『詩』。詩者,思也。情動乎中而形乎言,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歌之。有美有刺,所謂詩也。不如是則非詩,而爲有韵之文耳。《禮記》有湯之盤銘、孔子之誄,《左傳》有卜筮繇詞,皆有韵,而《三百篇》中無此等文字,可知古人自有阡陌,不以爲詩也。」

又云:「漢人碑銘多謂之詩,體相涉耳,非詩也。」

又云:「賦出於詩,故曰『古詩之流』也。《漢書》云『《屈原賦》二十五篇』,《史記》云『作《懷沙》之賦』,則《騷》亦賦也。宋玉、荀卿皆有賦,荀賦便是體物之祖。賦、頌本詩也,後人始分。屈原有《橘頌》。陸士衡云:『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詩、賦不同也。」

又云:「宋人作着題詩,不如唐人詠物多寓意,有興比之體。」

又云:「敖陶孫器之評詩,如村農看市,都不知物價貴賤。其論子建云:『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只此一語,知其未曾讀書也。」

又云:「《雅》、《頌》多艱深,《國風》則通易。《風》或出於里俗,《雅》、《頌》必朝廷作者爲之。雖有寺人孟子輩,然皆列於《雅》,亦必是當時能文者。《尚書》是朝廷文字〔一〕,語多難解,非特古今言語不同。蓋古之文人煅煉文字,其體如此,不以平易者爲善也。《孔叢子》中已有明説。」

【校勘記】

〔一〕「書」,原文脱漏,據《鈍吟雜録》補。

又云:「古詩法漢、魏,近體學開元、天寳,如儒者之學周、孔也。近世惡王,李者,并此言而排之,過矣!顧學之何如耳。學王、李者乃自許漢、魏、盛唐,輪扁必笑之。」

又云:「看齊、梁詩,看他學問源流、氣力精神,有遠過唐人處。或問:『如何是謝朓驚人句?』答之曰:『叔源失步,明遠變色。』」

又云:「錢牧齋教人作詩,惟要識變。余得此論,自是讀古人詩,更無所疑,讀破萬卷,則知變矣。」喬曰:「皎然《詩式》言作詩須知變、復,蓋以返古爲復,以不滯爲變也。金正希舉業之於王濟之,最得此意。變而不復,成、弘至啓、禎矣。定遠見處實勝牧齋,見者每惑於名位。」

馮定遠又云:「多讀書則胸次自高,出語皆與古人相應,一也;博識多知,文章有根據,一也;所見既多,自知得失,下筆知取舍,二也。」

嚴滄浪云:「『行行重行行』,自『越鳥巢南枝』以下,《玉臺》别作一首。」定遠云:「北宋《玉臺》正本止作一首,永嘉陳玉甫本誤耳。」

嚴滄浪云:「『仙人騎白鹿』篇,余疑『迢迢山上亭』以下,其義不同,當别爲一篇,郭茂倩不能辨也。」定遠云:「此本二詩,樂工合之耳。《樂府》或於一篇止取半首,或合二篇以爲一,或一篇之中增損其字句。蓋當時歌謡,出於一時之作,樂工取以爲曲,增損之以協律。故陳思王、陸機之詩,時人謂之乖調,未命樂工也。具在諸史《樂志》。滄浪不省而譏茂倩。」文人譏訶前人處,須細細點勘,不可隨人步趨。

五絶即五古之短篇,如嬰兒嚬笑,小小中原有無窮之意,解言語者定不能爲。

詩至於五絶,而古今之能事畢矣。竊謂六朝、三唐之善者,蘇、李猶當退舍,況宋以後之人乎!以此體中才與學俱無用故也。

五絶,仙鬼勝於兒童女子,兒童女子勝於文人學士,夢境所作勝於醒時。

崔國輔《魏宫詞》,妙在意深。而崔顥《長干曲》云:「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横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郷。」絶無深意,而神采郁然,後人學之,即爲兒童語矣。

丁仙芝《採蓮曲》,五絶句也。《品彙》聯爲一篇,收之五古中,誤也。此詩落想最爲飄忽,如云:「因從京口渡,使報邵陵王。」何處得來?

五古、五絶亦可相收放。高適《哭梁少府》詩,只取前四句,即成一絶,下文皆鋪叙也。

解大紳應制《題畫虎》曰:「虎爲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迴顧。」時文皇以高煦譖,意不快於東宫,見詩釋然。詩如此,善矣。

婦人詩,如崔鶯鶯:「待月西廂下,迎風户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劉采春云:「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壻去,經歲又經年。」「借問東園柳,枯來有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那年離别日,只道住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上望,錯認幾人船。」侯夫人云:「粧成多自惜,夢好却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宫女云:「流水何太急,深宫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鮑令輝云:「桂吐兩三枝,花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沈倩云:「獨自憑樓望,霏霏細雨來。桃花如有意,恰對小窗開。」

仙鬼及夢中之詩,如云:「卜得上峽日,秋江風浪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落花》云:「流水難窮目,斜陽易斷腸。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又有云:「午睡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又云:「點點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强半爲多情。」又云:「不信心相憶,絲從鬢裏生。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又云:「命笑無人笑,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虚度可憐宵。」又云:「楚水平如練,雙雙白鳥飛。金陵幾多地,一去不言歸。」又云:「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迴抱,終天從此别。」又云:「海門連洞庭,一去三千里。十載一歸來,辛苦瀟湘水。」又云:「紅葉醉秋色,碧溪彈夜絃。佳期不可再,風雨杳如年。」

作四字詩多受束於《三百篇》句法,不受束者惟曹孟德耳。《太平廣記》載劉渢宿山驛,月明,有數女子自屋後出,命酌庭中,歌曰:「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娱不終。緑尊翠杓,爲君斟酌。今夕不飲,何時歡樂?」山谷、子瞻謂爲「鬼中子建」。又有一篇云:「玉户金釭,願晤君王。邯鄲宫中,金石絲簧。鄭女衛姬,左右成行。紈綺繽紛,翠眉紅粧。王歡瞻盼,爲王歌舞。願得君歡,長無災苦。」子瞻謂「邯鄲宫中,金石絲簧」二句,不惟人不能作,知之者亦極難得。誠然,誠然。孟德英雄,此女貴姬,各言其實境,不受束縛耳。

問曰:「七言古詩如何?」答曰:「盛唐人山奔海立,掩前絶後。此體忌圓美平衍,又不可槎枒狰獰。初唐圓美,白傅加以平衍,昌黎稍槎枒,劉叉狰獰,盧仝牛頭阿旁,杜默地獄餓鬼。」

詩忌出正面,七古尤甚。

初唐七古多排句,不如盛唐無排句而矯健。中唐此品遂絶,何況宋、明。

長篇結緊,方收得住。結前若緊,結却宜寬。

長詩宜於趨承貴要,故世事之用,非五排即七古,詩那得佳。

七古須於風檣陣馬中不失左規右矩之意。

五古易於冗,七古易於濫。

長篇於意轉處换韵則氣暢,平仄諧和,是元、白體。高適《燕歌行》云:「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賜顔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鬬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筯應啼别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摇那可度,絶域蒼茫無所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相看白刃雪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詩之繁於詞者,七古、五排也。五排有間架意易見,七古之順叙者亦然。達夫此篇,縱横出没,如雲中龍,不以古文四賓主法制之,意難見也。四賓主法者,一主中主,如一家惟一主翁也;二主中賓,如主翁之妻妾、兒孫、奴婢,即主翁之分身以主内事者也;三賓中主,如主翁之朋友、親戚,任主翁之外事者也;四賓中賓,如朋友之朋友,與主翁無涉者也。於四者中除却賓中賓,而主中主亦只一見,惟以賓中主勾動主中賓而成文章,八大家無不然也。《燕歌行》之主中主,在憶將軍李牧善養士而能破敵。於達夫時,必有不恤士卒之邊將,故作此詩。而主中賓,則「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相看白刃雪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四語是也。「豈顧勳」,即「死是戰士死,功是將軍功」之意。其餘皆是賓中主。自「漢家煙塵」至「未解圍」,言出師遇敵也。此下理當接以「邊庭」云云,但逕直無味,故横間以「少婦」、「征人」四語。「君不見」云云,乃出正意以結之也。文章出正面,若以此意行文,須叙李牧善養士、能破敵之功烈,以激勵此邊將。詩用興比出側面,故止舉「李將軍」,使人深求而得,故曰「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也。王右丞之《燕支行》,正意只在「終知上將先伐謀」,法與此同。右丞之《隴頭吟》却又不然,起手四句是賓,「關西老將不勝愁」六句是主,主多於賓,乃是賦義。

王翰《古長城吟》,只取後四句,可作一絶句。

張若虚《春江花月夜》,正意只在「不知乘月幾人歸」。郭元振《古劍篇》、宋之問《明河篇》,正意皆在末四句。劉庭芝《擣衣篇》,通篇是賦。

王勃《滕王閣詩》,直是譏刺閻都督,「畫棟」以下,皆言富貴之不久長也。今閣上有帖子是「畫棟」二句,却是寫景,有繁華氣象,詩未必如是也。

王宏《從軍行》,正意在「殺身爲君君不聞」,「可憐少年」、「秦王築城」皆賓也。結宜用四句,則不迫促。

宋之問《放白鷴篇》,正意在末四語,以其寂寥,故以「緑綺」作伴。「著書」云云,亦是横間之語,與達夫《燕歌行》中之「少婦城南」同法,起手先出琴側面也。

岑參《蓋將軍歌》,直是具文見意之譏刺,通篇無别意故也。《走馬行》,以刺妄奏邊功者。

喬知之《緑珠篇》,有作絶句三首者。觀其正意在末二句,是七古體,非必三絶句也。

右丞《桃源行》是賦義,只作記讀。《老將行》起語至「數奇」是興,「自從」下是賦,「賀蘭」下以興結。《寒食城東即事》,若將次聯意作流水聯,即是七律。

岑參《赤驃馬歌》,前念五句皆言衛節度而帶及馬,末三句言馬而帶及衛節度,得賓主映帶法。

李頎《送李十四》,應酬詩也。

崔顥《邯鄲宫人怨》,自比也。

讀張謂《杜侍御送貢物》及《代北州老翁》,其人子美之流。

太白云:「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宫中妬殺人。」無餘味。《襄陽歌》無意苟作。《聽新鶯歌》首叙境,次出鶯,次以鶯合境,次出人,次收歸鶯而以自意結,甚有法度。

子美《白紵行》意在末四句。《驄馬行》與岑參《赤驃馬歌》意異格同。《兵車行》正意在中間「君不聞」數語,而「信知生男」下以渾語作結。《哀王孫》亦然。《哀江頭》正意在「清渭東流」二句。陳陶斜之敗,不爲房琯諱,故曰「詩史」。子美如《蘇端薛復篇》言飲酒者不多,而「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杯」,宛似太白語。《洗兵馬》是實賦。《短歌行贈王郎》似太白詩。《丹青引》結處自傷也。《古柏行》結處比賢士,亦自比也。《釋悶》「天子亦應」下,必是譏李輔國。

錢起《送鄔》、《送傅》、《送崔》皆應酬詩。韓翃《寄哥舒》亦然。

昌黎《董生行》不循句法,却是易路《石鼓歌》。子瞻能爲之。

張籍、王建七古甚妙,不免是殘山剩水,氣又苦咽。

《連昌》、《長恨》、《琵琶行》,前人之法變盡矣。

馮定遠云:「七言歌行盛於梁末。梁元帝爲《燕歌行》,群下和之,有《燕歌行集》。其書不傳,名見鄭樵《通志》。」

北朝盧思道《從軍行》,全類唐人歌行矣。唐開元中,王摩詰之七古尚有全篇偶句者,高常侍盡改古格。太白遠憲《詩》、《騷》,近法鲍明遠,而恢廓變化過之,雲蒸霞蔚,千載以來,莫能逮矣。辭多風刺,《小雅》、《離騷》之流也。老杜創爲新題,直指時事,一言一句,皆關世道,遂爲歌行之祖,非直變體而已。

古人七言歌行止有《東飛伯勞歌》、《河中之水歌》。魏文帝有《燕歌行》,至梁元帝亦有《燕歌行》,盧思道有《從軍行》,皆唐人歌行之祖也。

梁末始盛爲七言詩賦,今諸集皆不傳,類書所載可見。王子安《春思賦》、駱賓王《蕩子從軍賦》,皆徐、庾文體。王弇州、楊升菴不知,皆以爲歌行。弇州云:「以爲賦則醜。」誤矣!

七絶是七古之短篇,以李、杜之作,一往浩然,爲不失本體。

王龍標七絶,如八股之王濟之也。起承轉合之法自此而定,是爲唐體,後人無不宗之。

七絶乃偏師,非必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有或鬬山上,或鬭地下者。

七絶與七古可相收放,如駱賓王《帝京篇》、李嶠《汾陰行》、王泠然《河邊枯柳》,本意在末四句,前文乃鋪叙耳。只取末四句,便成七絶。七絶之起承轉合者,衍其意可作七律。七律亦可收作七絶。

七絶,唐人多轉,宋人多直下,味短。

劉夢得、李義山之七絶,那得讓開元、天寳。

岑參《凱歌》第二、三句云:「捷書先奏未央宫,天子預開麟閣待。」竟似平偶,何也?

五排,即五古之流弊也。至庾子山,其體已成,五律從此而出。「排律」之名,始於《品彙》。唐人名「長律」,宋人謂之「長韵律」。此體無聲病者不善,如唐太宗《正日臨朝》等,虞世南《慎刑》,蘇味道《在廣》,皆不發調。陳拾遺《白帝》、《峴山》二篇,古厚敦重,足稱模範。

杜審言、宋之問、沈佺期此體詩,凡臺閣、山水、行旅、關塞、贈餞、方外,無不極佳。

長篇須有間架,以杜氏祖孫二詩爲法。審言《和李嗣真奉使存撫河東》,叙事之有間架者也。起手八聯,寬衍大局也。「已屬群生泰」以下,出朝廷存撫之意,即出嗣真也。「城闕周京轉」以下,出河東也。「昔出諸侯静」,因河東爲高祖興王之地而追叙之也。「隱隱帝鄉遠」以下,叙嗣真之奉使也。「雨霈鴻私滌」以下,實叙存撫之事也。「殺氣西衝白」以下,暢言旁及也。「緬邈朝廷問」以下,叙嗣真之眷注才學也。「澄清得使者」一語,完奉使之事也。「莫以崇班列」以下,自託也。末聯總收前文也。子美《上韋左丞詩》,人誤置之古詩中,實排律言情之有間架者也。黄山谷所説最善:起手曰「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是一篇正意,略略點出,作眼目破题也。故令韋静聽而具陳之。如出題。「甫昔少年日」以下,言儒冠之求志也。「此意竟蕭條」以下,言誤身也。意舉而文備,宜乎有是詩矣。是詩獨獻於韋者,以厚愧真知在讚誦佳句也。大臣職在薦賢,不徒愛士,故效貢禹之彈冠而走跋涉也。知韋不能薦,故欲去秦也。臨去有惓惓之情,故托意於終南、渭水也。去不可以不别知交,故曰「常思報一飯,況懷辭大臣」也。一去不可復見,故結語云云也。余謂山谷之説是詩極善。然宋人知賦而不知興、比,用興、比則有縱横出没,與此二篇不同。韋左丞名濟,山谷以爲見素。

兼興、比者,如義山《聖女祠》詩云:「杳藹逢仙跡,蒼茫滯客途。何年歸碧落?此地向皇都。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腸迴楚客夢,心斷漢宫巫。從騎栽寒竹,行車蔭白榆。星娥一去後,月姊更來無?寡鵠迷蒼壑,羈凰怨翠梧。惟應碧桃下,方朔是狂夫。」首句,出題也。次句,自述也。三句,言聖女也。四句,又自述也。「消息」二句,讚聖女也。「腸迴」句,謂異於襄王之媟侮。「心斷」句,言不同巫蠱之狂邪,尊聖女也。「從騎」二句,又自述行踪,興也。「星娥」、「月姊」,比聖女之不可得見也。「寡鵠」,言想念之切也。結用「方朔」,以王母比聖女也。此本虚題,不可全用賦義,故雜出興、比以成篇,其間架亦不得如前二詩之截然也。

玄宗排律,遠勝太宗。

盛唐排律,聖也;子美,神也。説子美則諸公自見。《玄元廟》云:「配極玄都閟,憑高禁禦長。守祧嚴具禮,掌節鎮非常。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户,日月近雕梁。仙李盤根大,猗蘭奕葉光。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畫手看前輩,吴生遠擅場。森羅移地軸,妙絶動宫牆。五聖聯龍袞,千官列雁行。冕旒皆秀發,旌旆盡飛揚。翠柏深留影,紅梨迥得霜。風筝吹玉柱,露井凍銀牀。身退卑周室,經傳拱漢皇。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方?」盧德水云:「唐自高祖追崇老子爲祖,天寳中現象降符,不一而足,人主崇信極矣。此詩直紀其事以諷也。『配極』四句,譏其用宗廟之禮。『碧瓦』四句,譏其宫殿踰制。『世家遺舊史』,謂開元中敕升老、莊爲列傳之首,而不能改易子長舊史。『《道德》付今王』,謂玄宗親注《道德經》,直崇玄學。『畫手』以下,謂世代寥廓而畫圖親切『冕旒』、『旌旆』,同兒戲也。『身退』以下,謂老子之要在清浄無爲,即今不死,亦當藏名養拙,豈肯憑人降形,以博人主之崇奉乎?」此詩極意諷諫,而詞語渾然。德水讀書,眼光透過紙背者也。余謂「谷神」二句,謂老子若有神,捨此廟尊崇之地,更居何方乎?前極嚴重,故以謔語爲結。此詩得德水發明,聖人復起,必收之《三百篇》中。

《重經昭陵》詩,前四聯叙太宗功德,繁簡得中,後二聯以昭陵作結。此詩極其典重,鍾伯敬以爲悲涼,非也。《贈鄭諫議十韵》,前四聯讚美諫議,中三聯自叙,後三聯自託。《遣興》詩,前二聯叙驥子,「世亂」下三句叙其依母在家中,「鳥道」句轉出己不得見,「天地」聯叙隔絶,結言得見爲幸爲難。《傷春》云「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譏姑息也;「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稀」,憂根虚而尾大也;結言不用賢人也。《春歸》云「世路雖多梗,吾生亦有涯」,直是無可如何,悲憤之極。《贈王侍御四十韵》,起手叙離合之情,「錦里」下粗自述,「客即」下言與王之交情,「粗飯」下細自述,「漰口」下叙侍御之勝境,「山陽」下叙主賓樂事,「農月」下言須别去,「列國」下出素心,「洗眼」下丁寧珍重之辭。《遣悶呈嚴二十韵》,起手六聯自述兼及幕府,「疇昔」二聯叙得入幕,「露浥」下言出幕還家,「束縛」下又言入幕,「不成」下有不能任職之意。《行次古城》詩,起手二句是破题,「白屋」三聯述道路景物,「王門」下有求先容之意。《謁先主廟》詩,前段叙先主、孔明事;「錦江」句言通和孫氏;「劍閣」句言前後出師;「舊俗」下叙廟;「絶域」出己生平之志也;「關張」、「耿鄧」以古人自許也;「應天」句自許名世;「得士」句自許一個臣;「遲暮」句謂年已老,不能踐生平志,願猶可爲謀臣;「飄零」,則絶望矣;「淚灑衣巾」,以時君非先主,而使己不比事業於諸葛、關、張、耿、鄧也。子美憂王室之詩甚多,而自負之重,此詩獨見之。《出瞿塘四十韵》,首二句破題也,凡長篇,須得破題以爲綱領,無此則讀者茫茫矣;「入舟」二句,略出其情,以足上文之意;「窄轉」下叙峽中景;「不有」下叙出峽後景;「意遣」下自叙;「丘壑」下追述壯年事;「哭窮途」言天寳間爲李林甫所扼;「廷諍」謂言房琯事也;「乞江湖」,則華州及依嚴盡在其中,故即繼以「灩澦」、「滄浪」也;「浮名尋已已」,是收上文;「懶計却區區」,是啓下文。天皇寺在荆州,帝子渚湘中地,蒼梧則更南矣。子美卒於衡州,不知更南,欲於人焉依?「朝士」下言朝廷事,謂無明君賢臣,黎元受病,而宰相恃權相傾,勢必相及於己也。《出江陵寄鄭審》,起手四語,説盡窮途情景,便堪痛哭;「社稷」二聯,言世亂使己困悴,無地可托也;「雨洗」聯寫出江陵途中景物自好;「鳴螿」、「别燕」,自比也;「棲托」二句,賦窮途也;「相呴沫」者「寂寥」,「報恩珠」而「浩蕩」,則江陵人情相待可知,或鄭審獨有情而寄之以詩也;「漲海」四語,言前路也;「濫竊」句,言審有甯戚之待也;「時憂」句,必江陵幕中人有讒譖之者;結聯出審,以見寄詩之意。鄭審有《巡檢兩京路種果樹》詩,亦佳,必與公相契。讀子美排律,即覺餘人皆在繩尺之内。

錢起亦天寳人,而《湘靈鼓瑟》詩雖甚佳,而氣象蕭瑟;《過王舍人宅》詩,濃淡得宜。劉長卿《登干越亭》詩,前段尚寬和,至「得罪」三聯,忽出哀苦之詞,遂覺通篇盡是哀苦。唐人詩法如是,若通篇哀苦,失操縱法。李嘉祐《江亭》詩,失却此意。楊巨源《贈老將》詩,前十聯極筆鋪張,後四聯收歸「老」字意,只在「功成封寵將」一語,則前之鋪張非虚語,封寵將」所以老將困窮也。裴晉公度之「灰心緣忍事」、「蒼蠅漫發聲」,謂元稹輩也。蔣防《杜賓客》詩,命意、布局、措詞皆可法。陳彦博《恩賜魏文貞諸孫舊第》詩亦然。義山《有感》排律二首,爲甘露之變而作,可見其曾學子美也。《碧瓦》、《鏡檻》、《擬意》、《獨居偶懷》四首〔一〕,用意難測,未審是豔情否?《酬令狐郎中見寄》詩有曰「天怒識雷霆」,又曰「危於訟閣鈴」,已知綯意之不釋然矣,其後復爲彼所感,桓司馬所謂「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馭卿」者也。

【校勘記】

〔1〕「四」,原文誤作「三」。

五言律詩,若略其形迹而以神理、聲調論之,則對偶而五聯、六聯者,如楊炯之《送劉校書從軍》;不對偶而八句者,如沈約之《别范安成》、柳惲之《江南曲》,皆律詩也。

陳子昂之「故人洞庭去」,與岑參之《送衞憑》,文理何異,而可以一爲古、一爲律乎?

五、七言律皆須不離古詩氣脉,乃不衰弱,而五言尤甚也。五律守起承轉合之法,如於武陵之「人間惟此路,長得緑苔衣。及户無行跡,遊方應未歸。平生無限事,到此盡知非。獨倚松門久,陰雲昏翠微」,離古詩氣脉者也。不離古詩氣脉者,子美爲多。

太白五律,平易天真,大手筆也。

「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村夫子語。昔人謂此詩非子美作,余以此聯定之。

子美之《官定後獻贈》詩,略不見有介意處,胸次如何?

《春望》詩云「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言無人物也;「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花鳥樂事而濺淚驚心,景隨情化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極平常語,以境苦情真,遂同於六經中語之不可動摇。《喜達行在所》云「生還今日事」,言昨日在途,生死猶不可必也;「間道暫時人」,言此後尚未可保也;「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痛定思痛,尤不堪也。《晚行口號》之「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不過是世亂懷鄉耳。宋劉須溪便於「梁江總」三字作解,通篇絶無此意。《收京師》之「雜虜横戈數,功臣甲第高」,謂仗回鹘以成功,而諸將濫賞也。《贈王中允》之「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深表維之異於均、垍、希烈也。《移華州掾》之「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追叙昔之艱危也;「近侍歸京邑」,幸之也;「移官豈至尊」,子美實以雪房琯中肅宗怒,爲尊者諱也;「無才日衰老」,自嘆而不怨望朝廷也;「駐馬望千門」,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也。《憶太白》云「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一個臣之胸襟矣。《秦州雜詩》之「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身在隴西,不忘長安也;又曰「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埴」,是爲攻相州九節度使平行無主帥也。《野望》之「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刺朝廷君子少而小人多也。《歸燕》之「故巢倘未毁,會傍主人飛」,不忘君也。《螢火》、《蒹葭》二詩,自道也。《苦竹》詩結處之「幽人」,必其良友矣。《擣衣》詩以其時兵戍正多,託閨情以言之。《月夜憶舍弟》之悲苦,後四句一步深一步。《除架》詩之「人生亦有初」,乃「匪兕匪虎,率彼曠野」之嘆。《病馬》詩,仁人之言。《後遊》詩之「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江亭》詩之「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非其人必無此詩思。《漫成》詩之「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誰人將此情景作詩材耶?《落日》詩之「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此景亦人所時遇者,經老杜筆即絶妙。《贈别鄭鍊》云:「戎馬交馳際,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念此别驚神。」余願明之爲瞎盛唐詩而作「大漠清秋迷隴樹,黄河日落見層城」以贈别者,一看此詩也。

五律須從五古血脉中來,子美是也。集中有六百餘首,余嘗手抄而時讀之。

《詩史》謂首句第二字仄聲者爲正格,平聲者爲偏格,而引「鳳曆軒轅紀」、「四更山吐月」以例之。當時論五律、五排不及七律,五言偏格讀之不亮,七律不然故也。凡雄勁臺閣詩,必當用正格;幽閒泬寂詩,却是偏格有别致。

唐太宗五律,殊無英雄帝王氣象。中宗《幸秦始皇陵》詩,知大道理,不似其爲人。題中「幸」字失體,前後同是天子,何言「幸」耶?

王績《野望》詩,陳拾遺之前旌也。

貞觀至景龍八十年中之五律,去其襲陳、隋氣而可觀者,僅有百篇。明皇五律,盛唐高手。元美謂「藻豔不及文皇」,是陳、隋之見。

讀王右丞詩,使人客氣塵心都盡。《送梓州李使君》詩云:「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竟是山林隱逸詩。欲避近熟,故於梓州山境説起。下文「漢女輸橦布,巴人訟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方説李使君。盛唐人避近熟,明之爲盛唐者,專取近熟以圖熱鬧。

孟浩然詩宛然高士,然是一家之作。

岑參云「三十始一命,宦情都欲闌。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與韓偓「一名所繫無窮事,争肯當年便息機」、劉伯温《僧寺》詩云「是處塵勞皆可息,清時終未忍辭官」,皆正人由中之言。

李光進掌禁兵,以兄光弼被譖,而出爲渭北節度使。岑參送之詩云:「弟兄皆許國,天地荷成功。」可謂非詩史乎?

李頎五律高澹,大勝七律,可與祖詠相伯仲。

常建《聽琴》詩云「一指指應法,一聲聲爽神」,宋人死句矣;「一絃清一心」,更不成語。《破山寺》詩以視「紅樓疑現白毫光,地接宸居福盛唐」,相去多少?

張睢陽《聞笛》詩及《守睢陽》排律,當置六經中敬禮之,勿作詩讀。

《詠蜀道畫圖》,故有「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句。余願明之爲老杜者,於喬太師宅飲别而曰「燕地雪霜連海嶠」,一見此句也。《客夜》云:「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人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睡不着,故難得到曉。「月影」、「江聲」,睡不着時之景也;「無衣食」、「仗友生」,睡不着時之情也;結語輾轉無盡也,無有一字虚殼。《贈别韋贊善》云「扶病送君發,自憐猶不歸」,病中送别,是兩層不堪,而又不得歸,其情何如?「祇應盡客淚」,收上二句,三層之苦況也;「復作掩荆扉」,掩扉,却掃之意,韋去則竟無往來者矣;「江漢故人少,音書從此稀」,愁别後之順逆生死,無從得信也;「往還二十載,歲晚寸心違」,久交心膂,所望以共患難相扶持,老而失之,心將何如耶!《倚杖》詩通篇叙景甚足樂,只結用「淒涼」二字,景物盡變;其曰「憶去年」,必彼時有失意事,還憶之而淒涼也。《弟占歸草堂》詩,鍾伯敬云:「家務瑣屑,有一片骨肉友愛在其内。」此言最得。而鍾之受病亦在此,日見子美細處,不見其大也。《别房太尉墓》云「他鄉復行役,駐馬别孤墳」,亦有三層苦境苦情;「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上句意中事也,下句不知從何而來,在今思之,實有然者,當是意因境生耳。《去蜀》結云「安危大臣在,何必淚長流」,眼中意中,無數過不得,説不能盡。《冬深》云「易下楊朱淚,難招楚客魂。風濤暮不穩,捨棹宿誰門?」即羅隱之「風從昨夜吹銀漢,淚擬何門落玉盤」意也。《宿昔》云:「宿昔青門事,蓬萊仗數移。花嬌迎雜樹,龍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宫中行樂秘,少有外人知。」「花」、「龍」比貴妃、玄宗也;第三聯,天地間何以有此絶妙好詞耶?《西閣》結云:「時危關百慮,盜賊爾猶存。」讀「爾」字覺有恨聲出於紙上。《麑》詩爲黎元也。「衣冠」、「盜賊」四字同用,筆罰嚴矣;其曰「蒙將」,曰「無才」,曰「不敢恨」,悲憤中之飾詞也。《喜弟觀即到》云「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上句言見書即同於見人,下句言久别意其死,喜極之詞,「人」字奇極;「猱獲鬚髯古,蛟龍窟宅尊」,寫瞿塘出人意表。《江漢》詩云:「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怨而不怒。子美何至一棄永不復收耶?「泛愛容霜鬢」,言王使君非知己也。

盧世㴶云:「五言律,至盛唐諸家而極矣,然未有富似子美者也,又富矣,又有用也。何言乎用?動天地,格鬼神,訏謨定命,遠猷辰告,蒿目時艱,勤恤民隱,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是誠有用文章,子美所獨饒也。若夫好色則爲《國風》,怨誹則爲《小雅》,直於四十字内自制《離騷》矣。天荒地老,兀得少陵洋洋乎盈耳哉?」

錢起《和成少府》,應酬詩也。第三聯與上下文何涉?《送征雁》詩,與子美「吹笛關山」篇同體。

劉長卿五律勝於錢起,《穆陵關》、《吴公臺》、《漂母墓》皆言外有遠神。《餘干旅舍》前六句叙盡寂寥之景,結以情收之,亦「吹笛關山」之體。

韋蘇州《送别覃孝廉》詩,風雅之音也。惟杜集多有此意。郎士元《長安逢故人》云:「馬上相逢久,人中欲認難。」是子美詩也。

韓翃《送李中丞》,應酬作也。第三聯亦與前後不浹洽,結亦是套語。《送夏侯校書》、《送李》、《送元》、《送孫》皆然。

皇甫冉《温泉即事》,有味。

李端《過宋州》詩,言情叙景爲第一。于良史《閒居》詩,得情得景。朱灣《露中菊》,自道也。戴叔倫「如何百年内,不見一人聞」,宋詩也。崔峒之「僧家竟何事,掃地與焚香」,小兒不作此語。戎昱《聞顔尚書陷賊》,是一朝有關係事。詩結云「同榮不同辱」,可謂有恒矣。《詠史》詩太露,何以貽誤清泰耶!于鵠《題鄰居》,體異陶而情則同。韓退之《次安陸寄周員外》詩,情景浹洽。《和裴公》詩,有味。吕温《籠中鷹》之「九天飛勢在,六月目睛寒」,奇句也,通篇有寄託。張籍之「長因送人處,憶得别家時」、「獨遊無定計,不欲道來期」、「寒夜共來望,思郷獨下遲」,深入人情。朱慶餘《宿姚少府宅》詩,起結大妙,惜中二聯不浹洽。《湖中》之「風波不起處,星月盡隨身」,平常而妙。賈島《代舊將》詩,子美也。「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非叙景,乃引情也。「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寫得幽居出。《旅遊》之「此心非一事,書札若爲傳?舊國别多日,故人無少年」,子美也。張祜《觀李司空獵》詩,精神不下右丞,而丰采迥不同。義山《蟬》詩,絶不描寫用古,誠爲傑作。「幽人不倦賞」篇,情景浹洽。《落花》起句奇絶,通篇無實語,與《蟬》同,結亦奇。《月》詩次聯虚靈。《李花》亦然。《後閣》第三聯,苦心奇險句也。《晚晴》次聯澹妙。許渾詩甚多,七律惟愛《南康阻淺》篇,五律惟《寓懷》虚靈。馬戴《楚江懷古》、《淮上春思》、《落日》、《尋王處士》,不似晚唐人詩。李昌符《歸故居》詩,情景浹洽。劉威之《秋夜旅懷》,調不高而有至情。張喬《送許棠》詩,情景浹洽。司空圖佳句,大有高致,又甚細密。崔塗《除夜有感》,説盡苦情苦境矣。李建勳《田家》詩,可見徐知誥之有功於民也。戴司顔之《江上雨》,情景皆真,故能浹洽。周朴之「禹功不到處,河聲流向西」,誠苦心奇句,奈前後無味何!齊己《劍客》詩,傑作也。「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塚」,非晚唐人無此詩思。

七律造句比五言爲難,以其近於流俗也。

七律之法,起結散句,中二聯排偶。其體方,方則滯。叙景言情,遠不如古詩之曲折如意,以初唐古、律相較可見矣。七律止宜於臺閣,餘處不稱。景龍既有此體,以其便於人事之用,日盛月滋,不問何處,皆用七律,謂之近體,實詩道之一厄也。學初、盛則端莊而不能快意,學中、晚則流利而傷於淺薄。自宋以來,多傷淺薄。弘、正間人矯語初、盛,而淺心粗氣,不能詳求初、盛命意遣詞之妙,遂流爲强梗膚殼,又唐體之一厄也。

律詩有二體,如沈佺期《古意》云「盧家少婦鬱金香,海燕雙棲玳瑁梁」,以「雙棲」起興也;「九月寒砧催木葉」,言當寄衣之時也;「十年征戍憶遼陽」,出題意也;「白狼河北音書斷」,足上文「征戍」之意;「丹鳳城南秋夜長」,足上文「憶遼陽」之意;「誰爲含情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黄」,完上文寄衣之意。題雖曰《樂府古意》,而實《搗衣曲》之類。八句如鈎鏁連環,不用起承轉合一定之法者也。子美《曲江》詩亦然。其云「一片花飛減却春」,言花初落也;「風飄萬點正愁人」,言花大落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言花落盡也。「一片」、「萬點」、「減却春」、「正愁人」、「欲盡經眼」,情景漸次而深,興起第四句以酒遣懷之意。「小堂巢翡翠」,言失位猶有可意事;「高塚卧麒麟」,言富貴終有盡頭時。落花起興,至此意已完。「細推物理須行樂」,因落花而知萬物有必盡之理。「細推」者,自一片、萬點、落盡、飲酒、塚墓,皆在其中,以引末句失官不足介懷之意。此體子美最多。遵起承轉合之法者,亦有二體:一者合於舉業之式,前聯爲起,如起比虚做,以引起下文;次聯爲承,如中比實做;第三聯爲轉,如後比又虚做;末聯爲合,如束題,杜詩之《曲江對酒》是也。一者首聯爲起,中二聯爲承,第七句爲轉,第八句爲合,如杜詩之《江村》是也。八比前後虚實一定,七律不然。

馮定遠云:「嚴滄浪言有古律詩,今不能辨。」余見七律有未離古詩氣脉者,如姜皎《龍池樂章》云:「龍池初出此龍山,常經此地謁龍顔。日日芙蓉生夏水,年年楊柳變春湾。堯壇寳匣餘煙霧,舜海漁舟尚往還。願似飄颻五雲影,任從來去九天間。」又崔日用曰:「龍興白水漢興符,聖主乘時運斗樞。岸上蒙茸五花樹,波中的皪千金珠。操環昔聞迎夏啓,發匣先來瑞有虞。風色雲光隨隱現,赤雲神化象江湖。」沈雲卿之「龍池躍龍龍已飛」,其第四章也。獨孤及《早發龍池館》云:「沙禽相呼曙色分,漁浦鳴榔十里聞。正當秋風度楚水,況值遠道憶離群。津頭却望後湖岸,别處已隔東山雲。停艫目送北歸翼,惜無瑶草持寄君。」子美多有此體,疑即古律詩。恨定遠已成古人,不得相斟酌。嚴滄浪論古律詩,固云「陳子昂及盛唐諸公多此體」,則余所舉不誤也。

少陵七律,有一氣直下,如「劍外忽傳收薊北」者;又有前六句皆是興,末二句方是賦,如《吹笛》詩,通篇正意只在「故園愁」三字耳。説者謂首句「風月」二字立眼目,次聯應之,名爲二字格,盲矣!「風月」是笛上之賓,於懷郷主意隔兩層也。「蓬萊宫闕」篇,全篇是賦,前六句追叙昔日之繁華,末二句悲嘆今日之寥落。王建「先朝行坐」篇,與此二首同格。説者謂此詩首句言土木,次句言天子,次聯應首句,三聯應次句,謂之二字貫串格,盲矣!肅、代時何曾有土木耶?「童稚情親」篇,只前二聯,詩意已足,後二聯無意,以興完之。義山《蜀中離席》詩,正倣此篇之體。

唐人七律,賓主、起結、虚實、轉折、濃淡、避就、照應,皆有定法。意爲主將,法爲號令,字句爲部曲兵卒。由有主將,故號令得行,而部曲兵卒,莫不如臂指之用,旌旗金鼓,秩然井然。弘、嘉詩惟有旌旗炫目,金鼓聒耳而已。

正意出過即須轉。正意在次聯者居多,故唐詩多在第五句轉。金聖嘆以爲定法,則固矣。昌黎《藍關》詩,第三聯方出正意,第七句方轉。

羅鄴詩云「荻花蘆葉滿汀洲,一簇新歌在水樓,金管曲長人盡醉」,三句叙景已盡,第四句轉云「玉簪恩重獨生愁」,以「愁」字意總貫下文之「女蘿力弱難逢地,桐樹心孤易感秋。莫怪當歡却惆悵,全家欲上五湖舟」也。羅鄴此詩以「愁」字貫通篇,與崔珏《鴛鴦》同格。崔詩「情」字在次句,故易識;羅詩「愁」字在中間,實則上文三句皆愁也。崔詩板,羅詩生動。

中唐七律清刻秀挺,學者當於此人門,上不落於晚唐之雕琢,中不落於宋人之率直,下不落於明人之假冒。蓋中唐如士大夫之家,猶可幾及;盛唐如王侯之家,不易攀躋;而又被假冒,壞爲惡道。識力未到者,負高志而輕易學之,不似盛唐,先似假冒惡道。此余身受之害,非遥度也。

學時文甚難,學成祇是俗體,七律亦然。問曰:「八比乃經義,何得目爲俗體?」答曰:「自六經以至詩餘,皆是自説己意,未有代他人説話者也。元人就故事以作雜劇,始代他人説話。八比雖闡發聖經,而非注非疏,代他人説話。八比若是雅體,則《西廂》、《琵琶》不得擯之爲俗,同是代他人説話故也。若謂八比代聖賢之言,與《西廂》、《琵琶》異,則契丹扮夾谷之會,與關壯繆之『大江東去』,代聖賢之言者也,命爲雅體,何詞拒之?」

嚴滄浪云:「八病敝法不必拘。」馮定遠云:「八病出於沈隱侯,古人已有非之者。然齊梁體正在聲病,律詩則益嚴矣。滄浪既云『有近體,有律詩』,而又云『不必拘』,不知律詩之『律』字作何解?」

嚴滄浪云:「有絶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馮定遠云:「律詩之有粘,不知所始。《河嶽英靈集叙》云『雖不粘綴』,是也。又韓致堯有聯綴體,《夢溪筆談》有偏格、正格之論,是其説也。嚴言折腰而不詳其故。蓋絶句第二字之平仄平仄及仄平仄平,不用粘者也。」

嚴滄浪云:「西崑即義山體,而兼温飛卿及楊、劉諸公以名之。」馮定遠云:「《西崑酬唱》是楊、劉、錢三人之作,和者數人,取法温、李,一時慕效,號爲西崑體。不在此集者尚多。永叔始變之,江西以後絶矣。元人爲綺麗語,亦附西崑體。而義山詩實無此名。」余注義山《無题》詩,名曰《西崑發微》,正嫌滄浪之粗漏也。

圍爐詩話卷之三 崑山吴喬修齡氏述

或問曰:「初、盛、中、晚之界如何?」答曰:「商、周、魯之詩同在《頌》,文王、厲王之詩同在《大雅》,閔管、蔡之《常棣》與刺幽王之《旻》、《宛》同在《小雅》,述后稷、公劉之《豳風》與刺衛宣、鄭莊之篇同在《國風》,不分時世,惟夫意之無邪、詞之温柔敦厚而已。如是以論唐詩,則初、盛、中、晚,宋人皮毛之見耳。不惟唐人選唐詩,不分人之前後,即宋、元人所選,亦不定也。自《品彙》嚴作初、盛、中、晚之界限,又立正始、正宗以至旁流、餘響諸名目,但論聲調,不問神意,而唐詩因以大晦矣。《品彙》又多收景龍應制詩,立初唐高華典重之説。錢牧齋〔一〕謂「其人介於兩間,不可截然劃斷』,是矣,猶未窮源。蓋唐人作詩,隨题成體,非有一定之體。沈、宋諸公七律之高華典重,以應制故,然非諸詩皆然,而可立爲初唐之體也。如南宋兩宫遊宴,張掄、康伯可輩小詞多頌聖德、祝昇平之語,豈可謂爲兩宋詞體耶?詩乃心聲,心由境起,境不一則心亦不一。言心之詞,豈能盡出於高華典重哉!是以宋之問《遇佳人》則有『妒女猶憐鏡中髮,侍兒堪感路旁人』,徐安貞《聞筝》則有『曲成虚憶青娥歛,調急遥憐玉指寒。銀鎖重關聽未闢,不如眠去夢中看』,杜審言《春日有懷》則有『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大酺》有『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沈佺期《迎春》有『林間覓草纔生蕙,殿裏争花併是梅』,又《應制》有『山鳥初來猶怯囀,林花未發已偷新」,《過嶺》詩通篇流利,郭元振《寄劉校書》有『才微易向風塵老,身賤難酬知己恩』。張説《幽州新歲》詩感慨淋漓,《嗈湖山寺》詩閒適自賞,又有云『繞殿流鶯凡幾樹,當蹊亂蝶許多叢』,蘇頲《扈從鄠杜間》詩有『雲山一一看皆美,竹樹蕭蕭畫不成』。諸公七律不多,而清新穎脱之句已有如此,使如中、晚之多,更何如耶?《大酺》、《扈從》本是典重之題,而『梅花落處』、『雲山一一』等,猶自忍俊不禁,況他題而肯作『伐鼓撞鐘驚海上』、『城上平臨北斗懸』等語耶?劉得仁,晚唐也,《禁署早春》詩亦用沈、宋應制之體。使大曆、開成人不作他詩,只作應制詩,吾保其無不高華典重者也。況景龍應制之詩雖多,而命意、布局、使事無不相同,則多人只一人,多篇只一篇,安可以一人一篇而立一體?詩既雷同,則與今世應酬俗學無異,何足貴哉!盛唐博大沉雄亦然。孟浩然有『坐時衣帶縈纖草,行即裙裾掃落梅』,張謂有『櫻桃解結垂簷子,楊柳能低入户枝』,王灣有『月華照杵空悲妾,風響傳砧不到君』,萬楚有『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妬殺石榴花。誰道五絲能續命,却令今日死君家』,子美之『却繞井欄添箇箇,偶經花蕊弄輝輝』等,不可枚舉,皆是隨題成體,不作死套子語也。詩必隨題成體,而後臺閣、山林、閨房、邊塞、旅邸、道路、方外、青樓,處處有詩。子美備矣,太白已有所偏,餘人之偏更甚,絶無只走一路者也。弘、嘉瞎盛唐只走一路,學成空殼生硬套子,不問何題,一概用之,詩道遂成異物。七律,盛唐極高,而篇數不多,未得盡態極妍,猶《三百篇》之正《風》、正《雅》也;大曆已多,開成後尤多,盡態極妍,猶變《風》、變《雅》也。夫子存二變,而弘、嘉人嚴擯大曆、開成,識見高於聖人矣。」

【校勘記】

〔一〕「錢牧齋」,原作「錢□□」,今補正。下文牧齋之名,皆或作「□□」,或作墨釘,皆徑補,不出校。

詩乃一念所得,於一念中,唐、宋體有相參處,何況初、盛、中、晚而能必無相似耶?如杜牧之《華清宫》詩:「《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語無含蓄,即同宋詩。又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語有含蓄,却是唐詩。宋人乃曰:「明皇常以十月幸驪山,至春還宫,未曾過夏。」此與譏薛王、壽王同席者,一等村夫子。宋元鋐曰:「欲眠未穩奈如何,秋盡更殘風雨多。且向夜窗憑檻望,幾聲寒螿碧煙蘿。」並不透脱,此又與明詩相近矣。

問曰:「三唐變而益下,何也?」答曰:「須於此中識其好處而戒其不好處,方脱二李惡習,得有進步。《左傳》一人之筆,而前厚重,後流利,豈必前高於後乎?詩貴有生機一路,乃發於自心者也。三唐人詩各自用心,寧使體格少落,不屑襲前人殘唾,是其好處。識此,自眼方開。惟以爲病,必受瞎盛唐之惑。忠不可以常忠,轉而爲質文;春不可以常春,轉而爲夏秋;初唐不可以常初唐,轉而爲盛唐;盛唐獨可以七八百年常爲盛唐乎?活人有少壯老,土木偶人千百年如一日。」

開成已後,詩非一種,不當概以晚唐視之。如「時挑野菜和根煮」、「雪滿長安酒價高」之類,極爲可笑。平淺成篇者,亦不足觀。至如《落花》之「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五更風雨葬西施」,《節使筵中》之「幕外刀光立從官」,《牡丹》起句之「邀勒東風不早開,衆芳飄後上樓臺。當筵始覺春風貴」,《妓人》之「劍截眸中一寸光」、「薄命曾嫌富貴家」、「瘦去誰憐舞掌輕」,《弔李義山》之「九泉莫嘆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臺」,《别妓》之「枕上相看直到明」,《憶妾》之「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之類,皆是初唐人未想到者,故能發學者之心光,豈可輕視?初、盛大雅之音,固爲可貴,如康莊大道,無奈被沈、宋、李、杜諸公塞滿,無下足處,大曆人不得不鑿山開道,開成人抑又甚焉。若抄舊而可爲盛唐,韋、柳、温、李之倫,其才識豈無及弘、嘉者?而絶無一人,識法者懼也。

以初、盛視中、晚,如京朝官之於下僚;以初、盛視弘、嘉,如京朝官之於蒙金木偶。

問曰:「先生嘗言三唐與宋、元易辨,唐、明難辨者,何也?」答曰:「此爲弘、嘉派言之也。若唐、明易辨,則二李俗學,爲人指擊盡矣,安得蹶而復起耶?世亦有厭賤俗學者,而意中陰受其害,祇求好句,不論詩意,則其所謂唐詩,止是弘、嘉人詩也。讀唐人之詩集,則可以知其人之性情、學問、境遇、志趣、年齒。如《韵語陽秋》之評太白者,可以見太白詩從心出故也。讀明人詩集,了無所見,以作者倣唐人皮毛,學之者又倣其皮毛,略無自心故也。夫唐無二盛,盛唐亦無多人,而自弘、嘉以來,百千萬人、百千萬篇,莫非盛唐,豈人才獨盛於明,瑶草同於竹麻蓲葦乎?此何難知,逐臭者不知耳。」

竊自謂能辨唐、明,惟吴喬爲最。六十年前,視唐、明皆如蘭蕙;五十年來,視唐、明之善者如野岸草花,而弘、嘉之詩同於大穢。不然,不爲能辨唐、明也。

劉長卿云:「孤城背嶺寒吹角,獨樹臨江夜泊船。」一本作「獨戍」。予意「獨戍」爲是,有戍卒處堪泊船也。及讀地志,其地有獨樹口,乃知古人詩不可輕議。

《唐詩紀事》王之涣《涼州詞》是「黄沙直上白雲間」,坊本作「黄河遠上白雲間」。黄河去涼州千里,何得爲景?且河豈可言「直上白雲」耶?此類殊不少,何從取證而盡改之。

楊升菴謂韋蘇州《西澗》詩是「獨憐幽草澗邊行」,「行」與「憐」相應,似勝。

劉長卿《過賈誼宅》詩云:「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弔豈知。寂寂江山摇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只言賈誼而己意自見。

岑參《寄杜拾遺》云:「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反言以見意也。宋人譏其爲順從,以活句爲死句矣。呵呵!

用古能道意,述事則有情。劉禹錫送館閣出尹河南者云:「閣上掩書劉向去,門前修刺孔融來。」是用古述事者也。楊巨源《贈張將軍》云:「知愛魯連歸海上,肯令王翦在頻陽。」是用古道意者也。至若戴叔倫之「陳琳草檄才猶在,王粲登樓興不賒」、韓翃之「才子舊稱何水部,使君還繼謝臨川」,則浮泛無情,開弘、嘉門徑。

句中不得有可去之字。如李端之「開門見新月,即便下堦拜」,「即便」有一字可去。「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上四字可去。

盛唐不巧。大曆以後,力量不及前人,欲避陳濁麻木之病,漸入於巧。劉長卿云「身隨敝履經殘雪」,皇甫冉云「菊爲重陽冒雨開」,巧矣;柳子厚之「驚風亂颭芙蓉水」、「桂嶺瘴來雲似墨」,更著色相;姚合送使新羅者云「玉節在船清海怪」,則更險急,爲避陳濁麻木不惜也。如右丞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極是天真大雅。後人學之,則爲小兒語也。

《韵語陽秋》云:「『泬〖左氵右廖〗』、『泛瀾』等字,不可趁韵湊平仄而倒用之。」余謂「芊芊」、「悠悠」等字,亦不可獨用一字。

《古今詩話》云:「王右丞《終南》詩譏刺時宰,其曰『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言勢位蟠據朝野也;『白雲迴望合,青靄入看無』,言有表無裏也;『分野中峰變,陰晴衆壑殊』,言恩澤徧及也;『欲投何處宿,隔水問樵夫」,言托足無地也。」余謂看唐詩常須作此想,方有入處。而山谷又曰:「喜穿鑿者棄其大旨,而於所遇林泉人物,以爲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則詩委地矣。」山谷此論,又不可不知也。

唐人詩有平頭之病,如寳叔向之「遠書珍重」、「舊事淒涼」,「去日兒童」、「昔年親友」,唐彦謙之「淚隨紅蠟」、「腸比朱絃」,「梅向好風」、「柳因微雨」,亦當慎之。

唐詩情深詞婉,故有久久吟思,莫知其意者。若如走馬看花,同於不讀。

右丞送人云:「不行無可養,行去百憂新。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鄰。」當置《三百篇》中,與《蓼莪》比美。其曰:「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十字抵一篇《别賦》。

唐人作詩,意細法密。如崔護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改爲「人面祇今何處在」,以有「今」字則前後交付明白,重字不惜也。昔有好捉人詩病者,謂某句出於前人某句,亦未必然。余曾有《試燈》詩云:「雪月梅花三白夜,酒燈人面一紅時。」今説崔護詩,乃知古人受誣者多矣。前人詩句甚多,後人自當有相同者,那能顧慮?但作者嚴絶三偷,惟求自盡吾意,偶同勿論也。

詩意大抵出側面。鄭仲賢《送别》云:「亭亭畫舸繫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人自别離,却怨畫舸。義山憶往事而怨錦瑟,亦然。文出正面,詩出側面,其道果然。

詩之似雕琢也有故,意多言少,煉多就少,似乎雕琢,雕琢非詩也。

唐時詩人不肯苟同,所以能自立。僧齊己見韋蘇州,仿韋體作數詩以投之,韋大不喜。獻其舊作,乃極嘉賞曰:「人人自有能事,何得苟同老夫耶!」樂天、義山詩體絶異,樂天見義山詩,愛重之極,謂曰:「吾死後當爲爾子。」故義山名其子曰「白老」。弘、嘉貴人莫不收拾同調,互相標榜,李、杜不死,高、岑復生,以誑誘無識。蓋唐人務實,明人務名,子瞻所謂「群兒自相名字」者也。

詩思太苦則爲方干,太易則爲子瞻,消息其間甚難。

古人詠史,但叙事而不出己意,則史也,非詩也;出己意,發議論,而斧鑿錚錚,又落宋人之病。如牧之《息媯》詩云:「細腰宫裏露桃新,脉脉無言度幾春。畢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墮樓人。」《赤壁》云:「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用意隱然,最爲得體。息媯廟,唐時稱爲桃花夫人廟,故詩用「露桃」。《赤壁》,謂天意三分也。許彦周乃曰:「此戰係社稷存亡,只恐捉了二喬,措大不識好惡。」宋人之不足與言詩如此。張又新《贈妓》詩:「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成眠。」「夢」,用襄王、神女事也。《幽閒鼓吹》譏之曰:「不眠安得成夢?」此亦淺處,何以不見耶?

杜悰以西川節度移淮南,温飛卿題其林亭云:「卓氏壚前金綫柳,隋家堤畔錦帆風。貪爲兩地分霖雨,不見池蓮照水紅。」杜氏贈之千緡。使明人作此題,非排律幾十韵,則七律四首,説盡道德文章、功業名位,必不作此一絶句。又,如此輕淺造語,杜氏亦必以爲輕己。風俗已成,莫可如何也。應酬詩不做爲善,不得已做之,慎勿留稿入集。

貞觀之詩,未脱齊、梁,後雖有陳子昂復古,尚未易俗,其詩傷於重滯。故《唐詩紀事》前十四卷,不能起人意。

紀事詩不可不慎。韋應物云:「宿將降賊庭,儒生獨全義。」刺許遠失實,冤哉!

宋、明粗醜物傳於今者,多過砂礫,唐人好詩却不傳。如尉遲匡《暮行潼關》云:「明月飛出海,黄河流上天。」《美人踏歌》云:「芙蓉初出水,桃李忽無言。」《塞上》云:「夜夜月爲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不得全篇。

應制詩,右丞勝於諸公。

張籍辭李師道辟命詩,若無「感君纏綿意,繫在紅裙襦」二語,即徑直無情。朱子譏之,是講道理,非説詩也

元微之云:「琵琶宫調八十一,二調絃中彈不出。」謂黄鐘已前極下之聲,須以管色定絃也。李遠《贈寫御容者》曰:「初分隆準山河秀,乍點重瞳日月明。」畫法先鼻後眼也。王建《琵琶》云:「用力獨彈金殿響,鳳聲飛出四條絃。」「用力」,謂撥絃按入寸也。唐詩固有本領,即此三詩見之。

范傳道見題壁句云:二鳩啼午寂,雙燕話春愁。」謂是子瞻作。子瞻不敢當,曰:「此乃唐人得意語。」子瞻可謂大雅君子矣。苕溪漁隱衍爲七言曰:「話盡春愁雙燕子,唤回午夢一黄鷉。」即不貴矣。可見七言難於五言,後人不及前人。

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澹澹風」爲有富貴氣象者,正是宋人死句。唐人則曰:「因從京口渡,使報邵陵王。」問曰:「如先生言,詩竟不用聲色耶?」答曰:「非也。古人最惡著色,著色即是醜態。而聲調已不可不論,詩豈能盡絶聲色乎?尤所重者,在意耳。有意,則有聲色如『紅稻啄餘鸚鵡粒』亦善,無聲色如『杖藜嘆世者誰子』亦善。無意總不善。」

沈雲卿《龍池篇》,後人以爲初唐之冠冕者也,《國秀集》、《才調集》却不收。可知唐人眼光固别,嫌死句也。

唐詩讀之往往不知其意何在,宋詩開卷了然,明詩有語無意,反不能測。

陳陶《隴西行》云:「五千貂錦喪胡塵。」必爲李陵事而作。漢武欲使匈奴兵毋得專向貳師,故令陵旁撓之。一念之動,殺五千人。陶譏刺此事而但言閨情,唐詩所以深厚也。余於明末邊事,感慨殊多。若如宋張舜民之「青銅峽裏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骨如波波似雪,將軍莫上望鄉臺」,「靈州岸上千條柳,都被官軍斫作薪。他日玉關長别路,將何攀折贈行人?」以此措詞,意既不欲;如《隴西行》之措詞,誰其諒之?同於不作。吾不知如何而可以作詩也。

薛能云:「姦邪用法原非法,唱和求才不是才。」二語在唐爲最下落節語,在宋爲常談,在明爲有意之語。

於李、杜後能别開生路、自成一家者,惟韓退之一人。既欲自立,勢不得不行其心之所喜奇崛之路。於李、杜、韓後能别開生路、自成一家者,惟李義山一人。既欲自立,勢不得不行其心之所喜深奥之路。義山思路既自深奥,而其造句也又不必使人知其意,故其詩七百年來知之者尚鮮也。高様以爲隱僻,又以爲屬對精切;陸游輩謂《無題》爲豔情;楊孟載亦以豔情和之,能不使義山失笑九原乎?淺見寡聞,難與道也。

「詩豪」之名,最爲誤人。牧之《項王廟》詩,求豪反人宋調。章碣《焚書坑》亦然。唐司空圖云:「詩須有味外味。」此言得之。建除、藥名等詩,兒童所爲也。

具文見意,又有如樂天挽微之云:「銘旌官重威儀盛,鼓吹聲繁鹵簿長。後魏帝孫唐宰相,六年七月葬咸陽。」極其鋪張而無哀惜之意。白傅自作墓誌,但言與劉夢得爲詩友,不及於元,則二人之隙末,故詩如是也。

唐小説所載「纖手垂鈎對水窗,紅蕖秋色豔長江」,宋人不能造也。

陳去非云:「唐人苦吟,故造語奇且工,但韵格不高。倘能取唐人詩而綴人少陵繩墨中,速肖之術也。」詩必先意,次局,次語,去非之説倒矣。

劉禹錫《詠鶴》云:「徐引竹間步,遠含雲外情。」脱盡粘滯。

唐詩措詞妙而用意深,知其意固覺好,不知其意而惑於其詞亦覺好。如崔國輔《魏宫詞》、李義山之「青雀西飛」,白雪、竟陵讀之,亦甚樂也。

楊誠齋謂杜詩「對食暫餐還不能」,七字有三意。余謂義山之「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五字中有三意。

覺範謂「詩至義山爲一厄」,蓋嫌其使僻事,而不察其用意之深,猶是歐、蘇氣習也。詩人大抵言過其實,如子瞻所言「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唐人秘奥盡此,自所作詩,不負其言者有幾?覺範反是,所説不逮所作。詩句無定體,情能移境,境亦能移情。葉文敏公驟卒於京師,門下士皆辭館去,余偶誦右丞「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不勝悲感。此是送别,然移作哀挽尤妙。

賀黄公曰:「唐人稱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惟有高適。今讀其《送田少府貶括蒼》、《贈别晉三處士》、《九日酬顔少府》、《崔司録宅宴大理李卿》諸詩,豁達磊落,掃盡寒澀瑣媚之態。」

又曰:「盛唐諸家,雖深淺、濃淡、奇正、疏密不同,咸有昌明之象。惟常建詩如入黔、蜀,觸目舉足,皆危崖深箐,其間幽泉怪石,非中州所有,而陰森之氣逼人。其『高山臨大澤』篇,與長吉無異。此唐風之始變也。」

又曰:「詩求可喜,必先去可厭。如常建之『諸峰接一塊』,畢竟不穩,不穩則不雅。」

又曰:「疏率自任,元次山之本趣也,然有過於輕樸者。王季友詩磊塊有筋骨,但亦務寒苦以見長。如『雀鼠晝夜無,知我廚廩貧』,宛然閬仙。又有『日月不能老,化腸爲筋骨』,僻澀太甚,必涉鄙俚,不逮賈、孟也。」

又曰:「詩有一意透快,略不含蓄,而不害其爲佳作者,沈千運、孟雲卿是也。沈之『近世多夭殤,喜見鬢髮白』,孟之『爲長心易憂,早孤意常傷」,語皆人妙。但讀其詞,皆羽聲角調,無宫商之音。」

又曰:「劉長卿絶句不減盛唐人,次則排律。此體初唐爲工,而元和以還,牽湊重複可厭,惟隨州乃能接武前賢。至七言律之妙,有勝於盛唐人者。設機以灌,其功倍矣,抱甕者不肯爲耳。」

又曰:「長卿開元、至德間人,編詩者列之中唐有故。其集有古調,有新聲。盛唐人無不高凝整渾,隨州五言律詩始收斂氣力,歸於自然,首尾一氣,宛如面語。其後遂流於張籍一派,益事流走,景不越於目前,情不踰於人我,無復高足闊步,包括宇宙,綜覽人物之意。孟襄陽詩亦有語真意近、機圓體輕者,然不佻不纖,隨州乃作態矣。」

又曰:「詩忌意隨言盡。錢起《登覆釜山遇道人》第二篇、《南溪春耕》詩,其結處轉筆,可謂水窮雲起。」

又曰:「郎士元詩不能高,而有談言微中之妙,淡語中有腴味。如『亂流江渡淺,遠色海山微』、『河來當塞曲,山遠與沙平』、『荒城背流水,遠雁人寒雲』、『罷磬風枝動,懸燈雪屋明』,蕭寂而不人苦寒。」

又曰:「高仲武謂李嘉祐『綺靡婉麗,涉於齊、梁』,由未見後來温、李輩耳。」

又曰:「貞元以前人詩多樸重,韓翃有名於天寳,詩乃修詞逞態,有風流自賞之意。」

又曰:「韋蘇州冰玉之姿,蕙蘭之質,粹如藹如,警目不足,而沁心有餘。」

又曰:「韋詩皆以平心静氣出之,故近有道之言。宋人以韋、柳並稱,然韋不造作,而柳極鍛煉也。」

又曰:「盧綸詩以真而人妙。秦系工於寫景,故能近人。二皇甫殊勝二包,取境不遠而神幽韵潔,有涼月疏風、殘蟬新雁之致。李端過於平熟,時作一態,新警可喜。耿湋善傳荒寂之景,故鍾、譚所表章皆當。顧況有氣骨,七言長篇粗硬中雜鄙語,有高調,非雅音。而《棄婦詞》雖繁絃促節,能使行雲不流,庭花翻落。《公子行》如見紈袴之狀。」

又曰:「中唐多佳句,其不及盛唐者,氣力減耳。雅淡則不能高渾,沉静則不能雄奇,清新則不能深厚。至貞元以後,苦寒、放誕、纖縟之音作矣,惟李益風氣不墜。」

又曰:「讀于鵠詩,惟恨其少。」

又曰:「詩有美不勝收而品居中下者,亦有一言無可舉而不得不奉爲勝流者,以丰度言也。知此,可與定羊資州士諤之詩矣。貞元後集中有好詩易,無惡詩難。羊詩求一惡字不可得。」

又曰:「于頔官襄陽,頗酷虐。李涉工詩,以『逢人惟説峴山碑』爲諷,如是足矣。若歐陽公於晏元獻,不免尋閙。」

又曰:「吕温不及錢、劉,而氣亦勁重蒼厚。其《孟冬蒲州關河亭作》云:『雪霜自此始,草木當更新。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其人可知。」

又曰:「大曆以還,詩尚自然。子厚始振勵,篇琢句雕,起頹靡而蕩穢濁,出人《騷》、《雅》,無一字輕率。其初多務谿刻,神峻味洌,後亦漸近温厚。如『高樹臨清池,風驚夜來雨』、『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鳴』、『道人庭宇静,苔色連深竹』,不意王、孟外復有此詩。」

又曰:「宋人詩法,以韋、柳爲一體,更有憂樂也。柳構思精嚴,韋出手少易。學韋易以藏拙,學柳不能覆短。東坡有云:『外枯而中腴,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足以當之。中外皆枯,亦何足道哉!』自是至言。」

又曰:「劉夢得五言古詩多學南北朝,近體多雜古調。五古是其勝場,可喜處多在新聲變調、尖警不含蓄者。七言大致多可觀。」

又曰:「夢得佳詩,多在朗、連、夔、蘇時作,主客以後始自疏縱,與白傅唱和者尤多老人衰颯之音。七律雖有美言,亦多熟調。名宿猶爾,可不懍懍!《送李侍郎自河南尹再除本官》、《贈令狐相公鎮太原》等詩,或切其地,或切其人,或切其事與景,八面皆鋒。」

又曰:「王弇州謂『盧仝《月蝕》詩是病熱人誕語,前則任華,後則此君,皆乞兒唱長短歌博酒食者。』余甚快之。但『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寒窗疑是君』,却是勝流語。」

又曰:「貞元、元和間詩道始雜,各立門户。孟東野最爲高深渾厚,如『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真是六經鼓吹。」

又曰:「李賀骨勁而神秀,在中唐最高深渾厚有氣格,奇不入誕,麗不入纖。雖與温、李並稱西崑。温、李纖麗而長於近體,七言古效長吉,全不得神。」黄公此言,高識過人遠矣。

又曰:「《品彙》以張、王並列,極當。張籍善爲哀婉之音,有嬌弦玉指之態。仲初妙在不含蓄,有曉鐘殘角之音。人但言仲初《宫詞》如食熊而取腦也。司業律不佳,排律尤劣。方回亦以爲一體,列之爲式,陋矣!」

又曰:「元、白詩不高〔一〕,論詩却高。微之《少陵墓誌》、《叙詩與樂天書》,樂天《與元九書》,深得六義之解。白實清綺之才,樂府雜律詩極多可觀,而受病有二:一務多,一强學少陵。率爾下筆,言之無文,行之不遠。選白詩者從無精識,喜恬淡則兼收鄙俚,尚氣骨則并削風藻。」

【校勘記】

〔一〕「元」,原文脱漏,據《載酒園詩話》補。

又曰:「詩至元、白,又一大變矣。兩人雖並稱而却有不同:選語之工,白不如元;波瀾之闊,元不如白;白於蒼莽中時存古調,元精工處亦雜新聲。微之自是輕豔之才,排律動數十韵,雖有秀句,牽湊亦多;惟樂府多佳作。」

又曰:「李紳以歌行自負,樂天亦稱之。今不可見,惟留《追昔遊集》耳。其詩頗有體格,少以《惘農》詩爲吕温所賞,一絶盛傳,吕之賞鑒不謬。沈下賢集不傳,宋人取稗史夢中詩成集,可笑。」

又曰:「賈島詩最佳者,終以卷首《古意》爲尤。五言詩實爲清絶,有孟襄陽不能過者。其句多是深思静會得之。閬仙有精思而無快筆,往往意工於詞。而好用倒句,又是一病。效賈體者多專意中聯,忽略首尾,故人都少之。《紀事》謂:『閬仙變格人僻,以矯元、白。』愚謂元、白之豔,已自諱之,亦何足矯?當矯者,鄙俚率直也。賈古詩此病亦多。『郊寒島瘦,元輕白俗』,病總在乎俗。酸陋亦是俗。元、白有袒裼裸裎之容,閬仙有囚首垢面之狀。好色而淫,怨誹而亂,均傷大雅。」

又曰:「姚合之『武帝自知身不死,教修玉殿號長生』,覺顧況之『豈知今夜長生殿,獨閉空山月影寒』,味索然矣!」喬曰:「詩固貴意,而意猶不足以盡詩。姚、顧同是唐人,詩意又同,而相去甚遠,詞爲之也。」

又曰:「秘書與閬仙善,兼效其體。古詩氣格近之,而無其酸。近體如『酒熟聽琴酌,詩成削樹題」、『過門無馬跡,滿宅是蟬聲』、『看月嫌松密,垂綸愛水深』、『弄日鶯狂語,迎風蝶倒飛』,皆甚新警,爲宋人所尊。」

又曰:「朱慶餘不解古詩,近體惟工絶句。如《公子行〉:『閒從結客冶遊時,忘却紅樓日暮期。醉上黄金堤上去,馬鞭梢斷緑楊絲。』末句應次句,寫匆匆歸景,頰上添毫。」

又曰:「周賀詩清刻,恨不脱僧氣。章孝標與其子碣詩格俱卑,碣尤力弱。」

又曰:「張祜宫體諸詩皆淺淡,惟《金山寺》詩,自以爲敵綦毋潛《靈隱寺禪院》詩。余謂可敵王灣《北固》詩。」

又曰:「杜牧詩惟絶句最多風調,餘不能。然《杜秋娘》詩至『我昨過金陵,聞之爲欷戯』,詩意已足,以後引夏姬、西子等,則十紙難竟;又有『指何爲而捉』等,是豈雅人深致?不及《琵琶行》多矣。其七言律亦極有佳致。李群玉《梅花》詩云:『玉鱗寂寂飛斜月,素豔亭亭對夕陽。」高棅編入古詩,殊謬,當仍原集作排律耳。《詩品》、《品彙》皆作『素手』,余意其不切梅。本集作『素豔』,『豔』字韵不高而穩。文山在晚唐不染輕靡僻澀之習,五古有素風,少警拔。其於温、李不爲,亦不能也。」

又曰:「飛卿之才,能瑰麗而不能澹遠,能尖新而不能雅正,能矜飾而不能自然,其警慧處殊不易得。顧華玉極口詆之,如苧蘿之女,使之負薪矣。七古句雕字琢,腴而實枯,遠而實近,然亦秀色可餐。應對之才,不必責之幹理也。五言律尤多警句,七言律實自動人。温之與李,互有高下。飛卿『十幅錦帆風力滿,連天展盡金芙蓉』,極力描寫豪奢,不及義山『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而『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不及飛卿『後主荒宫有晚鴉,飛來只隔西江水』之含蓄。」喬謂義山詩思深而大,温斷不及。而温之「釣渚别來應更好,春風還爲起微波」,寧不淡遠?大抵古人難以一語斷盡。

又曰:「飛卿子憲集不傳,《杏花》詩流傳人口:『店香風起夜,村白雨休朝。』殊有鳳毛。憲登第後訴父屈曰:『蛾眉先妒,明妃爲去國之人;猿臂自傷,李廣乃不侯之將。』此事差慰人意。李未聞有賢子。」喬曰:「樂天極愛義山詩,謂之曰:『吾死當爲爾子。』義山因名其子爲『白老』,然無樂天一字也。觀此可知張承吉事成於氣激,固憐於才者也。余每讀『明妃』、『李廣』句,必爲泣下。叙述感動千載後人,知將門有將矣。顧東橋頗有佳句,功力不深,自居盛唐,故訕飛卿。毁人可以自成,爲李、杜也易矣!」

又曰:「義山綺才豔骨,作古詩乃學少陵,頗能質朴,而終有『鏡好鸞空舞,簾疏燕誤飛』等語。《韓碑》詩亦甚肖韓,得《石鼓歌》氣概,造語更勝之。」喬曰:「少陵詩是義山根本得力處,叙甘露之變二長韵律及《杜工部蜀中離席》可驗。此意惟王介甫知之。時有病義山詩骨弱者,故作《韓碑》詩以解之,直狡獪變化耳。」

又曰:「魏、晉以降,多工賦體,義山猶存比興。」

又曰:「劉滄極有高調,終卷無敗群者,但精神處亦少。」

又曰:「詞不足者,須理有餘,大珪不琢,非率直也。邵謁詩直是粗硬。」

又曰:「馬戴與賈島、姚合同時,而叙於晚唐,猶錢、劉之稱中唐也。其詩惟寫景爲工。《征婦嘆》最妙,人不知選。」

又曰:「項斯詩亦甚可喜。『共來高閣看星坐,着白衣裳把劍行』,宋人遵之,號折句法,輾轉相效,惡聲盈耳。」

又曰:「劉駕詩多直,而『馬上續殘夢』篇誠爲傑作。《寄遠》詩亦工。《桑婦》詩不惟妙於摹擬,更得性情之正,而諸選不之及。」

又曰:「喻鳧效閬仙,人稱賈、喻。唐人所推之『滄洲違釣隠,紫閣負僧期』,宋人所推之『木落山城出,潮生海棹歸』、『硯和青靄凍,簾對白雲飛』,今皆不見集中,則知散失者多矣。」

又曰:「晚唐人詩,余最喜于濆、曹鄴。鄴詩鍾、譚表章殆盡,濆詩不收一篇,何也?其《擬古》曰:『國色久在室,良媒亦生疑。』《塞下曲》曰:『戰鼓聲未齊,烏鳶已相賀。』《戍客南歸》曰:『莫渡汨羅水,迴君忠孝腸。』《古宴曲》曰:『燕娥奉巵酒,低鬟若無力。十户手肼胝,鳳凰釵一隻。高樓齊下視,日照羅衣色。笑指負薪人,不信生中國。』此數篇當備矇瞍之採。」

又曰:「寫景詩雖不嫌雕刻,亦須以雅致者爲佳。如鄭巢之『茶煙開瓦雪,鶴跡上潭冰』、劉得仁之『勁風吹雪聚,渴鳥啄冰開』,乃可。如許棠之『曉嶂猿窺户,寒湫鹿舐冰』,『舐』字不雅。許棠以《洞庭》詩得名,數篇之外,皆枯寂無味。」

又曰:「李洞造語之精,如『掃石月盈帚,濾泉花滿篩』、《古柏行》之『結根生别樹,吹子落鄰峰』、《秋日》之『片雲穿塔過,孤葉人城飛』、《宿道院》之『墜果敲樓瓦,高螢映鶴身』、《送行脚僧》之『毳衣沽雨重,棕笠看山欹』、《送鄭先輩歸覲華陰》『僧向瀑泉聲裏看,鳥穿仙掌指間飛』,穿天心、出月脇而成者也。其《終南》詩之『殘陽高照蜀,敗葉遠浮涇』,縮數千里於目前。」

又曰:「無可詩如秋澗流泉,波濤不興,亦自清泠可讀。如『磬寒徹幾里,雲白已終宵』、『霧交高頂草,雲隱下山燈』、『夜雨吟殘燭,秋城憶遠山』,不在『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之下。」

又曰:「三羅並稱,虬詩無傳,《比紅兒》不足觀。唐人謂隱才雄而疏,鄴才精而緻。鄴七言律詩亦卑淺,惟絶句工妙。如《長安春雨》云:『半夜五侯池館裏,美人驚起爲花愁。』開一寳山,至今猶爲人盜用。」

又曰:「羅隱表啓不讓温、李,詩帶粗豪氣,絶句尤無韵度,酷類宋人。亦有佳句,但不能首尾温麗。隱不得志於舉場,故善作侘傺之言。如『滿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歸去來」、『灞陵老將無功業,猶憶當時夜獵歸』,激昂悲壯。」喬謂隱之「風從昨夜吹銀漢,淚擬何門落玉盤」,非終身困躓者,不知其悲妙。《岸草》詩云:「生處豈容依玉砌,要時還許上金尊。」説盡我輩苦情,尤悲在次句。其二年兩度錦城遊」篇,亦不易多得。

又曰:「隱善於使事,投錢鏐詩云:『鹽車顧後聲方重,火井窺來焰始浮。」尊爲伯樂,望以孔明,一匡唐室,不止感恩而已。」喬謂鏐稱臣於梁,隱諫曰:「大王據江海之固,人其奈我何!縱不能興復王室,何必交臂事賊!」鏐意隱不得志於唐,自必懷憾,聞此甚重之。則昭諫非聊爾之詩人也!

又曰:「讀皮日休《松陵集》,詩不爲佳,於筆墨外高韵可欽,由神明襟度勝耳。一從事禄人幾何,既以給其地之高流,又沾他郡之賢者,讀其《五貺》諸篇,使人神往。襲美詩序,或多或寡,皆疏落有古意。集中詩多宋調,吴體尤可憎,四聲、疊韵、離合、迴文俱無取。吾重之以其人,以其文。」

又曰:「薛能詩雖不惡,原無當於高流。至若『青春背我堂堂去,白髮催人故故生』、『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已是宋人惡道。而詩輕太白,功薄武侯,何無忌憚!」喬曰:「余初謂『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卧龍」,是唐室難扶,悔人仕路耳。後見此種甚多,信爲妄人。」

又曰:「李中詩雖淺,而有閒澹之致。林寬詩,賈派也。其《少年行》云:『報讐衝雪去,乘醉臂鹰還。』亦佳。又有鄭鏦《邯鄲俠少年行》云:『夜渡濁河津,衣中劍滿身。兵符劫晉鄙,匕首刺秦人。報士非無膽,高堂念有親。昨緣秦苦趙,來往大梁頻。』道得末二句,其人可知,惜不見其集。曹松亦賈派,其『天垂無際海,雲白久晴峰』、『衰條難定鳥,缺月易依山』,刻畫尤精。其集當以《己亥歲》首篇爲冠。方干《寒食》詩最佳,寫得山林出色。崔塗、張喬、張蠙皆有人情之句。喬之『兄弟江南身塞北,雁飛猶自半年餘。夜來因得思鄉夢,重讀前秋轉海書』,蠙之『長疑即見面,翻致久無書』,塗《除夜》之『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是真詩,不得概以爲晚唐。塗律詩一氣斡旋,有如口談,得張水部之深旨。如『併聞寒雨多因夜,不得鄉書又到秋』、『正逢摇落仍須别,不待登臨已合悲』,皆本色語之佳者。《春夕》一篇,自不待言。張喬亦有一氣貫串之妙,尤能作景語。如《華山》之『樹黏青靄合,崖夾白雲濃』、《題鄭侍御别業》之『雲霞朝入鏡,猿鳥夜窺燈』、《送許棠》之『夜火山頭寺,春江樹杪船』,皆佳。而『有景終年住,無機是處閒』,又真率而妙。李昌符寫景最刻畫,無寒澀之態。如『樹盡禽棲草,冰堅路在河』、『忽驚郷樹出,漸識路人多』,又『破月衝高樹,流星拂曉』、『數家分小逕,一水截平蕪』,叙景如在目前。」

又曰:「鄭谷詩以淺切而妙,如『酒醒蘚砌花陰轉,病起漁舟鷺跡多』、『飲澗鹿喧雙派水,上樓僧踏一梯雲』、『眠窗日暖添幽夢,步野風清散酒酲』、『村逢好處嫌風便,酒到醒時覺夜寒』,如此者多,終傷薄弱。絶句是一名家。秦韜玉詩無足言,獨《貧女怨》之『每恨年年壓金綫,爲他人作嫁衣裳』,爲古今口實。」

又曰:「《紀事》、《品彙》並無劉兼。兼詩不高而有逸致,如『蓮塘小飲風隨艇,月榭高吟水壓天』、『白鷺獨飄山面雪,紅蕖全謝鏡心花』。《春怨》尤佳,結云:『獨倚畫屏人不會,夢魂才到戍樓邊。』可爲韓致堯驂乘。」

又曰:「韋莊詩飄逸,尤善寫豪華之景。《聞再幸梁汴》云『興慶玉龍寒自躍,昭陵石馬夜空嘶』,《贈邊將》之『手招都護新降虜,身着文皇舊賜衣』,甚爲警策。」

又曰:「詩最不宜强所不能。吴融近體亦有情致,至作長歌,大都可笑。」「李咸用樂府,有羊質虎皮之恨。古調高言,可妄效哉!」「杜荀鶴在晚唐爲至陋,不成人語。而鍾氏所録,不惟蒼朴高雅,竟似有道者之言。而『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爲容』,千古透論。其集中佳句,如『一溪寒色漁收網,半樹斜陽鳥傍巢』、『秋登嶽寺雲隨步,夜宴江樓月滿身』、『寒雨漸疏叢菊豔,晚風時動小松陰,甚佳。恨只一聯,又鄙俚者太不堪。」

又曰:「詩至晚唐而壞極,何待宋人!大都綺麗則無骨,鄭谷、李建勳最甚;朴澹則少味,李頻、許棠尤無取焉;甚則粗鄙陋劣,則有杜荀鶴、僧貫休其人焉。貫休《懷素草書歌》有云:『忽如鄂公喝住單雄信,秦王肩上搭著棗木槊。』又何異瞽詞平話耶!又曰:『從他人笑從他笑,地覆天翻也只寧。』豈不可醜!李建勳詩格最弱,而情致迷離,亦能動人。如《殘牡丹》詩全無骨氣,却有倚門流目之態,輕佻者亦喜之。《春雪》云『全移暖律何方去,似誤新鶯昨日來』,《梅花寄所親》曰『雲鬢自沾飄處粉,玉鞭誰指出牆枝』,皆纖冶能眩人目。惟《迎神》一篇,不媿名家,張司業之耳孫,高季迪之鼻祖也。胡曾《詠史詩》淺直可厭,而《才調集》所載有可觀者。《安定集》中當更有好詩,惜未之見。」

又曰:「楊升菴謂晚唐之詩分爲二派,一派學張籍,一派學賈島。其詩不過五言律,起結皆平平。前聯俗語十字,一串帶過;後聯謂之腹聯,極其用工。最忌使事,謂之點鬼簿。惟搜眼前景,深刻思之,故曰:『吟成五個字,撚斷數莖鬚。』其於詩也狹矣!《三百篇》皆民間士女所作,何嘗撚鬚?不讀古而苦吟,撚斷數莖骨何益?余意用修以此矯空疏之病則可,但兩家詩派自分,其後人得失亦有别。張主言情,語多平易;賈專寫景,意務雕鏤。文昌佳處在樂府歌行,委婉諷諭,捨之而摹其淺近者,固爲庸劣;閬仙古詩雖氣格不靡,而多酸陋,五言律推敲良具苦心,學之者專務於此,故有出藍之美。而派中有善學、不善學之分,不可概輕之。」

又曰:「賈詩寫眼前事,亦出於杜。但少陵不專一體,亦有使事及言情者。」

又曰:「詩之亂頭粗服而好者,千載只淵明一人,而王無功得其彷彿。」

又曰:「詩與樂通,聲宜廉直,忌粗厲。雅音不獨斥淫哇,并去嘄噭也。吴少微、富嘉謨力矯頽靡,而張説比之『濃雲鬱興,震雷俱發』,起靡之功,獨歸之陳正字。」

又曰:「唐無李、杜,便當首推摩詰。秋水芙蓉,倚風自笑,不足盡之,庶幾『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耳。」

又評孟浩然曰:「詩忌閙,孟獨静;詩忌板,孟最圓。然律詩有一篇如一句者,又有有上句即有下句者,稍涉於輕,乃知有所避即有所犯。孟詩極平熟之句當戒。」

又曰:「王江寧『錢唐江上是誰家?江上女兒全勝花。吴王在時不敢出,今日公然來浣紗』,直以西施譽之,借吴王作波,妙甚。」喬謂此種詩思,宋人已絶。

圍爐詩話卷之四 山吴喬修齡氏述

《韵語陽秋》云:「太白樂府,於綱常三致意焉:《君道曲》,恐君臣之義不篤也;《東海勇婦》,恐父子之義不篤也;《上留田》,恐兄弟之義不篤也;《箜篌謡》,恐朋友之義不篤也;《雙燕篇》,恐夫婦之義不篤也。考其行事:友人路亡,爲之權窆,又收其骨;送蕭十一之魯,拳拳於稚子伯禽;於諸弟各贈以詩,致雍穆之情,則父子、朋友、兄弟皆庶幾矣。惟是從永王璘,合於劉又合於魯,娶於宋又攜金陵之妓,則君臣、夫婦爲有間焉。」

蘇子由云:「李白詩類其爲人,俊發豪放,華而不實,好事喜名而不知義之所在也。言用兵則先登陷陣,不以爲難;言游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爲非。此豈其誠能也哉!唐人李、杜首稱,甫有好義之心,白不及也。」予謂宋人不知比興,不獨《三百篇》,即説唐詩亦不得實。太白胸懷有高出六合之氣,詩則寄興爲之,非促促然詩人之作也。飲酒學仙、用兵游俠,又其詩之寄興也。子由以爲賦而譏之,不知詩,何以知太白之爲人乎?宋人惟知有賦,子美「紈袴不餓死」篇是賦義詩,山谷説之盡善矣,其餘比興之詩蒙蒙耳。

元微之云:「子美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昔人所獨專,古來詩人,未有如子美者。李、杜並稱,觀李之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子美。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韵,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豪氣邁而風調清,屬對排工,而脱棄凡近,則李尚不能窺其藩籬,況堂奥乎?」

《䂬溪詩話》云:「子美四韵詩及絶句,味之皆覺字多,以字字不閒故也。他人長篇,殊無可讀。」所謂一人滿天下,三人滿一隅。余謂詩有意,故字不閒。

《三山語録》説子美《登慈恩寺塔》云,謂是譏天寳事。「秦山忽破碎」,言人君失道也;「涇渭不可求」,言賢不肖混雜也;「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言京師與天下俱無綱紀也;「迴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思聖君而不可得也;「惜哉瑶池飲,日晏崑崙丘」,刺酒色也;「黄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言曲江輩之去位也;「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言小人之素餐也。不如此解,則詩與題全不相關矣。樂天《海圖屏風》言李訓、鄭注之誅宦官,與子美同意。

黄常明説子美《古柏行》云:「『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爲難進易退,非招不往;『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翦伐誰能送』,爲先器識後文藝,與吐露者異。」

又云:「杜詩之『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修!芒刺在我眼,焉能待時秋』,憤邪嫉惡,思清王室也。《又觀打魚》之『設網提綱萬魚急』,刺聚斂也;『能者操舟疾若風,撑突波濤挺叉人』,刺巧宦剥民也。」

又云:「子美用經語,如『車轔轔,馬蕭蕭』,未嘗别人一字;如『天屬尊堯典,神功協禹謨』、『卿月升金掌,王春度玉墀』、『濟潭鱣發發,春草鹿呦呦』,皆渾成嚴重。」

山谷少時,誤以薛能之「青春背我堂堂去,白髪欺人故故生」爲杜詩。孫莘老云:「杜詩不如此。」山谷因此而知杜詩高雅大體。山谷謂謝師厚之「倒著衣裳迎户外,盡呼兒女拜燈前」,絶似老杜。余謂謝勝於薛矣,若出子美,當更雅重。然學杜詩者,至此極矣。更欲進步,須是范希文專志於詩,又是一生困窮乃得。

錢牧齋云:「黄魯直學杜,不知杜之真脉絡,所謂『前輩飛騰』、『餘波綺麗』,而擬其横空排奡奇句硬語。劉辰翁評杜,不識杜之大家數,『鋪陳終始,排比聲韵』,而點綴其尖新儁冷單詞隻字。」

子瞻《王定國詩集序》曰:「太史公謂『《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是變《風》變《雅》,烏覩詩之正乎?發乎情,止乎禮義,賢於無所止者而已。若夫發乎情,止乎忠孝,豈可同日而語哉!古今詩人衆矣,而首推子美,豈非流落飢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

秦少游云:「蘇、李高妙,曹、劉豪逸,阮、陶沖澹,謝、鮑峻潔,徐、庾藻麗,子美兼有之。」

葉夢得云:「『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細雨著水面爲湿,魚浮而淰,大雨則伏而不出;燕體輕微,不能勝猛風,惟微風則有頡頏之致。全似未嘗用力,所以不礙氣格。晚唐人爲之,則有『魚躍練江抛玉尺,鶯穿粉柳織金梭』矣。詩以一字爲工,人皆知之。如杜詩之『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自』二字,而吞吐山水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言外,人力不可及。」

《隱居詩話》云:「夏竦評子美《初月》詩『微升紫塞外,已隱暮雲端』,意主肅宗。吾觀退之『煌煌東方星,奈此衆客醉』,憲宗在儲時作也。」

神禹身爲度,聲爲律,天生是人,平九州之水土,以安措萬古生民。其所作爲,如鑿三峽、開龍門,驅龍役鬼以成之,非人力所及。子美之詩,無問莊語放言,莫不成文成象,豈非身爲度、聲爲律乎?其上掩《風》、《騷》,下薄徐、庾,高出一時,曠絶百代,豈非驅龍役鬼,鑿三峽、開龍門乎?天生神禹以立三才,天生子美以主詩道,皆非人力之所能。至神禹之功,於諸聖人中未見有二;子美之詩,雖如太白,猶不及焉。蓋太白詩如厲鄉、漆園,世外高人,非有關於生民之大者也。

詩出於人。有子美之人,而後有子美之詩。子美於君親、兄弟、朋友、黎民,無刻不關其念。置之聖門,必在閔損、有若間,出由、求之上。生於唐代,故以詩發其胸臆。有德者必有言,非如太白但欲於詩道中復古者也。余嘗置杜詩於六經中,朝夕焚香致敬,不敢輕學。非子美之人,但學其詩,學得宛然,不過優孟衣冠而已。元微之極推重杜詩,而自不學杜,先得我心。知彼知己者,決不妄動。

杜詩云:「扁舟空老去,無補聖明朝。」又云:「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又云:「一朝自罪己,萬里車書通。」又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又云:「公若登台鼎,臨危莫愛身。」又云:「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其於君父之倫,略舉數言,心術可見;而弟兄、朋友、黎庶之憂愛,不可勝舉。不置之六經中,何處可置?竊謂朝廷當特設一科,問以杜詩意義,於孔、孟之道有益。從來李、杜並稱,至此不能無軒輊。

杜詩是非不謬於聖人,故曰「詩史」,非直指紀事之謂也。紀事如「清渭東流劍閣深」,與不紀事之「花嬌迎雜佩」,皆詩史也。詩可經,何不可史?同其「無邪」而已。用修不喜宋人之説,并「詩史」非之,誤也。

子美《悶》詩曰:「捲簾惟白水,隱几即青山。」聯中無「悶」,「悶」在篇中。讀其通篇,覺此二句亦「悶」。宋、明則通篇説「悶」矣。

唐人謂王維「詩天子」,杜甫「詩宰相」。今看右丞詩甚佳而有邊幅,子美浩然如海。

子美「群山萬壑赴荆門」等語,浩然一往中,復有委婉曲折之致。温飛卿《過陳琳墓》詩亦委婉曲折,道盡心事,而無浩然之氣。是晚不及盛之大節,字句其小者也。

「側身天地更懷古,迴首風塵且息機」,十四字中有六層意;「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有八層意。詩之難處在深厚,厚更難於深。子建詩高處亦在厚。

孤雁詩,鮑照云:「更無聲接續,惟有影相隨。」切題而意味短矣。子美云:「孤雁不飲啄,飛鳴猶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力量自殊。

子美之詩,多發於人倫日用間,所以日新又新,讀之不厭。太白飲酒學仙,讀數十篇,倦矣。

讀杜集,粗語笨語有之,曾無郛廓語。

學杜詩者,宜全集倶讀,勿止守七律。學其七律者,宜諸詩盡讀,勿止守「三峽樓臺淹日月」、「萬里悲秋長作客」。

《秋興》首篇之前四句,叙時與景之蕭索也。淚落於「叢菊」,心繫於「歸舟」,不能安處夔州,必爲無賢地主也。結不過在秋景上説,覺得淋漓悲感,驚心動魄,通篇筆情之妙也。

子美在夔,非是一日,次篇乃薄暮作詩之情景。蜀省屢經崔、段等兵事,夔亦不免騷動,故曰「孤城」。又以窮途而當日暮,詩懷可知。「依南斗」而「望京華」者,身雖棄逐淒涼,而未嘗一念忘國家之治亂。「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與范希文同一宰相心事也。猿聲下淚,昔於書卷見之,今處此境,誠有然者,故曰「實下」。浮査,猶上天,己不得還京,故曰「虚隨」。離昔年之畫省,而獨卧山樓寂寞之地,故曰「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日斜吟詩,詩成而月已在藤蘿蘆荻,只以境結,而情在其中。

第三篇乃晨興獨坐山樓,望江上之情景,故起語云「千家山郭静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一宿曰宿,再宿曰信。「信宿」與「日日」相應。「信宿漁人還泛泛」,言漁人日日泛江,則己亦日日坐於江樓,無聊甚也。「清秋燕子故飛飛」,言秋時燕可南去,而飛飛於江上,似乎有意者然。子美此時有南適衡、湘之意矣。「匡衡抗疏功名薄」,謂昔救房琯次律而罷黜也。「劉向傳經心事違」,言己之文學傳自其祖審言,將以致君澤民,今不可得也。「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既無賢地主,又無在朝憶窮交之故人,夔州之不可留也決矣。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悲世即悲身也。第三首猶責望同學故交,此則局面更不同矣。「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别用一番人,更無可望也。「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北邊能振國威,西邊不至羽書狎至,宜若京都安静,有可還居之理。「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魚龍川在關中,「秋江」謂夔江,欲還京則無人援引,欲留夔則人情冷落,去住俱難,末句真有「匪兕匪虎,率彼曠野」之嘆。李林甫一疏,賀野無遺才,而使賢士淪落至此。玄宗末年政事,其不亡者幸也。

「蓬萊宫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此詩前四句,言玄宗時長安之繁華也。第五、六句,叙肅宗時扈從還京,官左拾遺,作《春宿左省》、《晚出左掖》、《送人南海勒碑》、《端午賜衣》、《和賈至早朝》、《宣政殿退朝》、《紫宸殿退朝》、《題省中壁》諸詩之時,故言「宫扇」開而得見「聖顔」也。「一卧滄江驚歲晚」,言今日已衰老也。「幾回青瑣點朝班」,「回」,還也,歸也;「點」,去聲,義同「玷」字,謙詞也。此語有「夢」字意,含在上句「卧」字中。在他人爲熱中,在子美則不忘君也。凡讀唐人詩,孤篇須看通篇意,有幾篇者須合看諸篇意,然後作解,庶幾可得作者之意。不可執一二句、一二字輕立論也。《秋興八首》皆是追昔傷今,絶無譏刺。且肅、代時干戈擾攘,日不暇給,何曾有學仙之事?《宿昔》詩之「王母」是比楊妃,此八首中絶無此意。宋人詩話謂此詩首句言天子,次句譏學仙,次聯應首句,第三聯應次句,名爲二字貫串格。其胸中無史書時事,固非所責,獨不可於八首中通求作者之意乎?唐人詩被宋人一説便壞,莫如之何!此詩前六句皆是興,結以賦出正意,與《吹簫》篇同體,不可以起承轉合之法求之也。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言兩地絶遠,而秋懷是同,不忘魏闕也。故即叙長安事,而曰「花萼夾城通御氣」,言此二地是聖駕所常遊幸。而又曰「芙蓉小苑入邊愁」,則轉出兵亂矣。又曰「珠簾繡柱」不圍人而「圍黄鵠」,「錦纜牙檣」無人跡而「起白鷗」,則荒涼之極也。是以「可憐」,又嘆關中自秦、漢至唐皆爲帝都,而今乃至於此也。

漢鑿昆明池,武帝遊幸之盛事,猶可想見。今則「織女機絲」已「虚夜月」,「石鯨鱗甲」惟「動秋風」,菰蒲沈没,蓮房墜露,荒涼之極。至於「關塞極天」,非夷狄即叛臣,一家漂蕩於亂世,可悲孰甚焉!

「昆吾御宿」三聯,皆叙昔之繁華,必玄宗時事,肅宗草草,無此事也。「綵筆」句,追言壯年獻賦,及天寳六載就試尚書省,并疏救房琯事也。獻賦不得成名,就試乃爲林甫所掩,奔迸賊中,萬死一生,以至行在,僅得一官。又以房琯事被斥,忍飢匍匐以入蜀。幸得嚴武以父友親待,而武不久又死,孑居夔門,進退維谷。其曰「白頭吟望苦低垂」,千載下思之,猶爲痛哭。若宋人作此八首詩,自必展卷知意,不須解釋,而看過即無回味。此詩及義山之《無題》、飛卿之《過陳琳墓》、韓偓之《落花》諸篇,皆是一生身心苦事在其中,作者不好明説,讀者不能即解。子美《秋興》,人不當知,知之者無狀。第四首「金鼓振」、「羽書遲」,似昇平可望矣;而第六篇言「圍黄鵠」,幾於無人;第七篇更甚,何其不倫也?此必有故,當更求之。或「振」是「震」之訛,「遲」是「馳」之訛乎?「昔年文采動天子,今日飢寒趨道旁」,是「綵筆」句之注脚。

子美只《宿昔》一篇,壓倒太白《清平調》、《宫中行樂》諸詩。

杜詩無可學之理,詩人久道化成,則出語有近之者。如韋左司之「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義山之「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王介甫之「未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是也。亦有天降名世匠心,出語近之者,如范文正公之「雷霆日有犯,始可報吾親」、「寸心如春草,思與天下共」,王伯安之「客來湖上逢雲起,僧住峰頭話月明」是也。詩人字句步趨,全不相干。李詩亦然。

覓杜詩好處,極難人頭,人得有益於己;覓杜詩不好處,極易覓得,於己略無所益。近世有人塗抹杜詩,災木行世,自謂高識,實無見於杜也。讀其自作,真合塗抹杜詩。

馮定遠曰:「東坡謂詩至子美爲一變。蓋大曆間李、杜詩格未行,元和、長慶始變,此實文字之大關也。然當時以和韵長篇爲元和體,但言時代,則韓、孟、劉、柳、左司、長吉、義山,皆詩人之赫赫者也。」

又曰:「太白雖奇,而語多本於古人;子美直用當時語,而古人謂杜詩無一字無來處也。」

又曰:「古來善讀齊、梁詩,莫如子美,瑕瑜不掩,餘人望影子語耳。」

又曰:「庾子山詩,太白得其清新,子美却得其縱横處。」

又曰:「千古詩人,惟子美可配陳思王。」

又曰:「或問:『老杜學何人而致此?』答之曰:『《風》、《雅》之道,未墜於地,識大識小,各有其人。子美焉不學,而未有常師也。』」

又曰:「胡孝轅學問所自,不出李于鱗《詩删》,而是非老杜。朱鬱儀校《水經注》,直據俗本。二公皆有重名,而舉事如此,何況餘人?」

賀黄公云:「不讀全唐詩,不見盛唐之妙;不遍讀盛唐諸公詩,不見李、杜之妙也。」

又云:「杜詩惟七言古始終多奇,不可枚舉。五言律亦前後相稱。五古之妙,雖至老不衰。然其尤精者,如《玉華宫》、《羌村》、《北征》、《畫鶻行》、《新安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無家别》、《佳人》、《夢李白》、《前後出塞》,俱在未入蜀時。後雖有《寫懷》、《早發》數章,奇亦不減,終不多得。餘但手筆妙耳,神完味足,似不如前。惟七言律,則失官流徙之後日益精密,在蜀時猶僅風流瀟灑,夔州後更沉雄温麗。如詠諸葛之『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言簡意盡;明妃之『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黄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生前寥落,死後悲涼,一一在目;言戎馬之害,則『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寫景則『高江急峽雷霆鬭,古木蒼藤日月昏』、『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詠角鷹之『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争能恥下鞲』;感慨則『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真一代冠冕。」

又曰:「《晚登瀼上堂》曰:『淒其望吕葛,不復夢周孔。』有憂時之心,具濟時之識者也。」

又云:「《毛詩·出車》、《采薇》、《杕杜》三篇,一氣貫串,章斷意聯,妙有次第。千載後得其遺意者,惟少陵《出塞》數詩,節節相生,必不可删。《後出塞》五章亦有次第,不可删。」喬曰:「黄公可謂知詩者矣!文長不能全載,具在《載酒園詩話》中,不可不讀。」姜堯章云:「詩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雖多奚爲?」此語甚善。

又云:「人之所易言,我寡言之;人之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又云:「『花』必用『柳』對,是兒曹語然不工亦是病。」

又云:「小詩精深,短章醖藉,大篇須開闔乃妙。」

又云:「句中無剩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有餘味,篇有餘意,斯盡善。」禪人之於公案,有所悟入,而後有語話分,不然,自心與教義俱無所用。詩須於唐詩有所悟入,而後可作詩,不然,自作則爲宋人,學唐則爲弘、嘉人。

讀詩與作詩,用心各别。讀詩心須細,密察作者用意如何、布局如何、措詞如何,如織者機梭,一絲不紊,而後有得。於古人只取好句,無益也。作詩須將古今人詩一帚掃却,空曠其心,於茫然中忽得一意,而後成篇,定有可觀。若讀時心不能細入,作時隨手即成,必爲宋、明人所困。

人不能苦思力索,以自發心光,而惟初、盛之摹,造句必有晦色蒙氣。飲狂泉者以爲宛似古人,却不知宛似處正是晦色蒙氣。由其不尋詩意於我身心有關著否,故不覺耳。學《十九首》以至學温、李皆然。

凡偶然得句,自必佳絶。若有意作詩,則初得者必淺近,第二層猶未甚佳,棄之而冥冥構思,方有出人意外之語。更進不已,將至「焚却坐禪身」矣。

晚唐多苦吟,其詩多是第三層心思所成。盛唐詩平易,似第一層心思所成。而晚唐句遠不及盛,不能測其故也。

人若時刻繫念於詩,而不肯輕易造句,得句亦不輕易成篇,其詩縱不如唐,必有精彩能自立。若平日心不在詩,遇題即作,縱有美才,詩必淺陋。

詩而從頭做起,大抵平常,得句成篇者乃佳。得句即有意,便須布局。有好句而無局,亦不成詩。

得句而難成篇時,最是進退之關,不可草草完事,草草便成滑筆矣。興會不屬,寧且已之。而意中常有未完事,偶然感觸,大有玄想奇句。

學業之能自立,先須有志,則能人正門;後須有識,則不惑於第二流之説。人自有其心思工力,爲大爲小,各有成就。無志無識,永爲人奴,而反自以爲大家,爲復古。

學業須從苦心厚力而得,恃天資而乏學力,自必無成;縱有學力而識不高遠,亦不能見古人用心處也。楊大年十一歲,即試二詩、二賦,頃刻而成。後來詩學義山,唯詠《漢武帝》云:「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忍令乞米住長安。」稍有氣分。其西崑詩全落死句,未能髣髴萬一。文章不脱五代陋習,以視歐、蘇,真天淵矣。非學不贍,識卑近也。識爲目,學爲足。有目無足,如老而策杖,不失爲明眼人;有足無目,則爲瞽者之行道也。今日作詩,於宋、明瞎話留一絲在胸中,縱讀書萬卷,只成有足無目之人。

問曰:「先生誅斥僞杜詩、瞎盛唐,何不自爲真者乎?」答曰:「非子美之人,不敢爲子美之詩。七百年來,唯范希文、王伯安匠心出筆,有子美氣分。陳去非能作杜句,而人非其人,詩無關也。且二李將盛唐弄壞,學者未得人盛唐,先似二李,大可畏人。鄙人豈有遠志,但欲不爲人奴,身得自由而已。」

問曰:「獻吉風節可觀,又何以學杜而反壞?」答曰:「彼若匠心而出,何患不成一家之詩?病却在學杜長其橋氣,故不成詩耳。」

問曰:「學中唐者,寧遂免人奴之誚?」答曰:「學盛唐詩乃天經地義,安得有過?過在不求其意與法,而倣效皮毛。苟如是以學中唐,亦人奴也。余謂盛唐詩厚,厚則學之者恐入於重濁。又爲二李所壞,落筆先似二李。中唐詩清,清則學之者易近於新穎,故謂人當於此入鬥也。總之,古人詩文如乳母然,孩提時不能自立,不得不倚賴之,學識既成,自能捨去。弘、嘉之詩,如一生在乳母懷抱中,竟不成人,故足賤也。誰於少時無乳母耶?長吉、義山初時亦曾學杜,既自成立,如黑白之相去。此無他,能用自心以求前人神理故也。」

學古則窒心,騁心則違古,惟是學古人用心之路,則有入處。

問曰:「先生何不自選一編,爲唐人吐氣?」答曰:「不能也。唐人作詩之意,不在題中,且有不在詩中者,甚難測識。必也盡見其意,而後可定去取。自揣何所知識,而敢去取全唐乎?唐人詩須讀其全集,而後知其境遇、學問、心術。唐人選唐詩,猶不失血脉;元人所選,已不能起人意。于鱗選之,惟取似于鱗者;鍾、譚選之,惟取似鍾、譚者,塗污唐人而已。余質性愚下,年將四十,方見唐人興比之意,能讀義山、致堯之詩,至於李、杜,迄今未了,何以去取?若不求其意而以詞爲去取,則選者多矣,何取余之一選哉?」

宋、元人詩,畢竟意味短淺。明人亦有好句,而皆未得唐人賓主轉换等法,少有全篇。葉文敏公《獨賞集》皆選今人詩,去取精嚴,不敢出以示人,徒自賞耳。

問曰:「豈有七八十歲老人,僅能讀義山、致堯詩之理?蓋自貶以詬人耳。」答曰:「如《重有感》詩,則知不佞於義山猶未能讀也,何言自貶以詬人耶!」

唐人選唐詩已出自所行一路,何況元人?明則更甚,濟南、竟陵如將宣爐鎔化傾入神仙廟模子中。

詩壞於明,明詩又壞於應酬。朋友爲五倫之一,既爲詩人,安可無贈言?而交道古今不同,古人朋友不多,情誼真摯,世愈下則交愈泛,詩亦因此而流失焉。《三百篇》中,如仲山甫者不再見。蘇、李贈别詩,未必是真。唐人贈詩已多。明朝之詩,惟此爲事。唐人專心於詩,故應酬之外,自有好詩。明人之詩乃時文之尸居餘氣,專爲應酬而學詩,學成亦不過爲人事之用,舍二李何適矣!

人之工於諧世者,耳目口鼻,俱非己有,乃得事事成就,人人歡喜。詩文何足道哉!而又附會斯文,不得不於此著脚。于鱗之詩、元美之文,易學而便用足矣,李、杜、歐、蘇,不亦無謂矣乎!

七律齊整諧和,長短適中,最宜人事之用,故自唐至明,作者愈盛。初唐用以應酬,亦是大人事也。

子美七律甚多,却無篇不由中,絶無應酬人事之作。今之學杜者,盍一審諸?

劉長卿《送陸澧》、《贈别嚴士元》、《送耿拾遺》、《别薛柳二員外》諸詩,絶無套語。

明人應酬,能四面周旋,一處不漏,乃其長技,却從嚴維《送崔兼寄薛》詩來。其詩云「如今相府用英髦,獨往南州肯告勞」,讚崔兼及相府也;「冰水近開漁浦出,雪雲初捲定山高。木奴花映桐廬縣,青雀舟隨白鷺濤」,泛叙景物,全似明人套語;「使者應須訪廉吏,府中惟有范功曹」,譽薛綰及於崔,一處不漏。三人得之,未有不喜者,而詩道壞矣。以視其「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有天壤之别,應酬之害詩如此。義山《贈趙協律晳》云:「俱識孫公與謝公,二年歌哭處皆同。已叨鄒馬聲華末,更共劉盧族望通。南省恩深賓館在,東山事往妓樓空。不堪歲暮相逢地,我欲西征君又東。」亦是人事詩,以有交情,自然懇切,與嚴詩不同。既落應酬,唐人亦不能勝弘、嘉,弘、嘉無讓於唐人也。

今世最尚壽詩,不分顯晦愚智,莫不墮此罥索。余謂村裏張思谷、田中李仰橋乃樂此物,知文理者必宜看破。庚戌,賤齒六十,友人欲以詩壽。余曰:「若果如此,必踵門而詬之。」友曰:「何至於此!」余曰:「吾是老代筆,專以此侮人者也。君輩乃欲侮我耶!」聞者大笑。庚申,遂無言及之者。庸醫不信藥,俗僧不信佛,皆此意也。唐人絶少壽詩,宋人有之,而壽詞爲多。無已,壽詞猶可。

諺云:「賊捉賊,鼠捕鼠。」余幼時沈酣於弘、嘉之學者十年,故醒後能窮搜其窟穴,求以長處,惟是應酬赴急耳。昔年代筆,不免爲此。送户曹出按山東云:「泉流九府先王法,地擁三齊大國風。岱嶽雲摇霜斧白,滄溟波照繡衣紅。」送之任秣陵云:「石城風静山雲曉,鐵甕波平海樹秋。」送常熟令之任云:「雁王碑下行旌發,烏目山頭候吏來。」贈弁者云:「龍尾道前當特拜,虎頭山下建殊勳。」送松江人出都云:「雲間花鳥添行色,天上星辰紀去程。」送之任浙江云:「去馬尚衝燕市雪,歸囊應貯浙江潮。」送使安南者云:「重臣將命軺車發,小國承恩拜舞同。嶺外林巒冬尚緑,海邊麗日曉先紅。」贈少宰云:「深宵風月供談笑,大地鸞凰受網羅。」送湖口令云:「小姑江水迎行艦,大别山光接使星。」送蘆政云:「辭闕未消鳷鵲雪,下車先看秣陵花。」贈福州守云:「地擁三山開曉日,人將五馬散春陰。」贈縣令云:「襄邑杵聲秋月迥,琅琊稻色曉光新。」贈弁者云:「十萬雄兵藏肺腑,六千君子侍旌旄。」「校旗傳世猶光弼,制陣教人即藥師。」贈縣令云:「千疇靈雨隨雙轂,百里和風出五絃。」贈戎幕改縣令云:「萬里捷書騰上國,十年籤帥鎮諸營。」贈縣令云:「舉扇風摇三徑柳,揮絃聲動一城花。」贈廣東學使云:「蘭臺東壁光先滿,梅嶺南條勢特尊。」贈老將云:「雪嶺雲開常見鷲,雷門砲動盡聞鼉。雄心塞北消鞍馬,逸韵江東待嘯歌。」贈縣令云:「仙郎舄下微雲起,茂宰花前浩露凝。」贈詞客云:「名過洛下東西陸,才度淮南大小山。」贈縣令云:「和風動柳千巒曉,清露沾花一縣春。」贈郡守云:「雙旌每導隨車雨,五馬常嘶舉扇風。」贈遼人之官云:「攀龍際會疑浮漢,分虎威權抵誓河。」送鹽道云:「春江風動千艘雪,滄海波凝萬庾霜。」送人蜀者云:「出峽建瓴千里水,上灘卓劎萬重巖。」送入滇者云:「屬橐將帥迎金馬,負弩侯王出碧鷄。」送河使云:「積石西來萬里雪,逆河東去九條波。」投獻云:「昔瞻門下三千客,今逐囊中十九人。」贈閩督云:「越山平到嶺,閩水静無涯。」又云:「棘裁金作葉,槐剪玉爲花。」贈閩撫云:「春光山直上,晴色海平鋪。」贈閩藩司云:「闕遠心常望,天高手自捫。」贈田學使某云:「家傳田氏《易》,席有孔門珍。」贈閩臬云:「爰書常視砥,吏道祇流涇。」又云:「動人風自善,潤物雨皆靈。」贈再任巡撫者云:「門開千里戟,屏設兩州圖。」贈蜀令云:「北過巴字水,南渡石門關。」送兵曹爲關使云:「人間稱二絶,兵食計兼資。」送嶺南縣令云:「蟹人常值宿,駱將每排衙。」又云:「灑人長樂雨,扇物未央風。」贈某學使云:「家藏太史傳,人擅子雲才。」贈湖廣學使云:「蘭蓀楚人詠,珠玉使君心。」送縣令云:「大河九里潤,喬嶽萬重陰。」送浦城趙令云:「江花重入夢,趙璧自連城。」贈久客者云:「星河移舊影,砧杵動新愁。」贈將樂令云:「聞道龍川險,今來似掌平。水猶知政善,山亦見人清。」余四十年三作燕山遊客,前兩度代筆詩,噉煙拭硯隨盡。此乃同寓友人爲壅溉計,拾作一編,索命之名。余愧謝曰:「朝飢方劇,何暇擇言,自可謂之《乞食草》耳。」今看此中語句,何獨弘、嘉,即李頎、嚴維之應酬詩,去人不遠。而「星河移舊影,砧杵動新愁」,極似由中之語,今不知贈者何人,何以是我詩也?餘可知矣。凡贈契友佳作,移之泛交,即應酬詩。

余自代筆,而識四大家受病之故焉。彼之仕途泛交,與余不識面之貴人何異?彼遇歡戚、會别等事,不論有暇無暇,須與之一詩,與余之旅塗困頓、茫無情緖時,忽然索詩何異?彼之無情而强爲之辭,又欲似盛唐,不得不依樣造句,與余之昧心蒙面、詭遇他人何異?彼自謂鏗鏘絢麗,宛然唐人,與余所舉《乞食草》中之無意思、郛殼爛惡、陳久餒敗之語何異?所不同者,余以秋根自命,彼以盛唐大家自許耳。然余《乞食》詩,實得少時十年沈浸糞溝之力。

鍾、譚派於世無用,一蹶不振,二李法門,實爲不祧之祖。何也?事之關係功名富貴者,人肯用心。唐之功名富貴在詩,故三唐人肯用心而有變。一不自做,蹈襲前人,如今日之抄舊時文,便爲士林中滯貨故也。明之功名富貴在時文,全段精神俱在時文用盡,詩其暮氣爲之耳。此間有二種人:一則得意者,不免應酬,二李之體,易成而悦目;一則失志者,不免代筆,亦惟二李相宜故也。古人非執友、非詩人不贈以詩,故交遊間詩亦得有意有情。今世以詩作天青官緑、尚書台鼎套禮之副,定不免用二李套句。然當如服牛乘馬、鷄司晨、狗守户而已,其不可謂之詩,譬猶牛馬鷄狗之身不可以爲己身也。蓋泛交本自無情,豈能作有情之語?而又用處甚多。今日仕途,用其有詞無意之詩,可以應用而不窮,且寫在白綾金扇上,亦能炫俗眼。但不可留稿,人若看至五六首,必嘔噦也。然當用「卧病山中生桂樹」,不可用「大漠清秋迷隴樹」。

今人作應酬詩者,不必責以王右丞之《送楊少府》、杜少陵之《和裴迪》,只作中唐人劉長卿之《送陸澧》、李益之《送賈校書》幾首,請拜以爲五十六字之師。

圍爐詩話卷之五 崑山吴喬修齡氏述

問曰:「朝貴俱尚宋詩,先生宜少贬高論。」答曰:「厭常喜新,舉業則可,非詩所宜。詩以《風》、《騷》爲遠祖,唐人爲父母,優柔敦厚,乃家法祖訓。宋詩多率直,違於前人,何以宗之?作宋詩誠勝於瞎盛唐,而七八十歲老人改步趨時,何不於五十年前入復社作名士?且人之出筆,定是宋詩,余深恨之,而犯者十九,何須學耶?」

韋仲將發蔡中郎塚,乃得用筆之法。常熟老人傳筆法於張旭,旭傳於顔魯公,魯公傳於懷素,書家固有授受秘意。太白以詩法授韋渠牟,則詩家亦有之矣。晚唐人猶有司空圖。至宋初,不及百年,而風氣大異,豈非五代兵革時失其授受乎?許渾作實語死句,唐人即痛斥之,詩眼猶在也。宋詩十之九落實語死句,無一覺者,詩眼已亡也。明不以詩取士,宜乎不工。宋詩乃舉業,而亦不同於唐,杜撰故也。

唐人詩被宋人説壞,被明人學壞,不知比興而説詩,開口便錯。義山《驕兒》詩,令其莫學父,而於西北立功封侯,託興以言己之有才而不遇也。葛常之謂:「其時兵連禍結,以日爲歲,而望三四歲兒立功於二十年後,爲俟河之清。」誤以爲賦,故作寐語。

唐人工於詩而詩話少,宋人不工詩而詩話多,所説常在字句間。

詩於唐人無所悟入,終落死句。嚴滄浪謂「詩貴妙悟」,此言是也。然彼不知興比,教人何從悟入?實無見於唐人,作玄妙恍惚語,説詩、説禪、説教,俱無本據。

比興非小事也。宋詩偶有得者,即近唐人。韓魏公罷相判北京,作《園中》詩云:「風定繞枝蝴蝶鬧,雨餘荒圃桔槔閒。」明道《春遊》詩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皆用比義以説朝事。子瞻擬陶云:「前山正可數,後騎且勿驅。」兼用比興以道己意,即迥然異於宋詩。

葛常之謂:「興近於訕,今人不敢作。」詩不優柔,乃墮於訕,何關興事?吾不知宋人以何者爲興?「打起黄鶯兒」、「忽見陌頭楊柳色」,未見其訕也。

陳無己云:「春風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浪得名。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杭妓胡楚曰:「不見當年丁令威,看來處處是相思。若將此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有盡時。」一比一興,却自深婉,不類宋詩。

賦義極易而極難。如君實之「清茶淡飯難逢友,濁酒狂歌易得朋」,則極易;如子美之「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且息機」,則極難。宋詩多賦,於難易何居?

邵堯夫《三皇》、《五帝》等吟,全不似詩體。有云:「誰信畫前原有《易》,自從删後更無《詩》。」則道理亦謬。説畫前之《易》,是自比伏羲,而文王、周公、孔子不足數也;删後無《詩》,將陶、杜風雅之句俱蔑之乎?

方子通詠《古柏》云:「四邊喬木盡兒孫,曾見吴宫幾度春。若使當年成大廈,也應隨例作埃塵。」《灩澦堆》云:「湍流怪石礙通津,一一操舟若有神。自是世間無好手,古來何事不由人。」有意無詞者也。今試以唐人之詞出其意,如何而可?詩誠難事哉!

詩以優柔敦厚爲教,非可豪舉者也。李、杜詩人稱其豪,自未嘗作豪想。豪則直,直則違於詩教。牧之自許詩豪,故項王廟詩失之於直。石曼卿、蘇子美欲豪,更虚夸可厭。

范希文《過淮遇風》云:「一棹危於葉,旁觀亦損神。他年在平地,無忽險中人。」直是杜詩。余謂是子美之人,方可作子美之詩,於希文驗之矣。

陳去非云:「唐人有苦思,故造句工,得句奇,但格韵不高,不能驂少陵之逸步。」余謂彼皆詩人,少陵非詩人故也。詩亦無他,情深詞婉而巳,唐珏易陵骨詩是也。

作詩者意有寄託則少,惟求好句則多。謝無逸作蝴蝶三百首,那得有爾許寄託乎?好句亦多,只是蝴蝶上死句耳。林和靖梅花之「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與高季迪之「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皆是無寄託之好句。後世人詩不過如此,求曹唐《病馬》尚不可得,惟是李、杜、高、岑,多於竹麻稻葦。

宋黄亞夫庶《怪石》詩云:「山鬼水妖著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鉤簾對坐心語口,曾見漢家池館來。」洵爲奇絶,而唐人造句不出此也。

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淺」一聯善矣,而起聯云「衆芳摇落獨鮮妍,占斷風情向小園」,太殺凡近,後四句亦無高致。人得好句,不可不極力淘煅改易,以求相稱。

憶得宋人詠梅一句云:「疑有化人巢木末。」奇哉!是李義山《落花》詩「高閣客竟去」之思路也。唐人猶少,何況後人?

楊誠齋詩云:「野逕有香尋不得,闌干石背一花開。」雖淺薄,猶可。又云:「不須苦問春多少,暖幕晴㡘總是春。」兒童語耳。

問曰:「杜詩亦有率直者,何以獨咎宋人?」答曰:「子美七律之一氣直下者,乃是以古風之體爲律詩,於唐體爲别調。宋人不察,謂爲詩道當然。然杜詩婉轉曲折者居多,不可屈古人以飾己非也。唐人率直之句,不獨子美,皆是少分如是。《三百篇》豈盡『相鼠』、『投畀』乎?終以優柔敦厚爲本旨。優柔敦厚,必不快心,快心必落宋調;做急做多,亦落宋調。」

范希文《贈林和靖》云:「巢由不願仕,堯舜豈遺人。風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庶幾子美矣,而終寄其廡下。山谷别開門徑矣,未免是殘山剩水。吾不知如何而後可以爲詩?

各自有意,各自言之。宋人每言奪胎换骨,去瞎盛唐字倣句摹有幾?宋人翻案詩即是蹈襲陳言,看不破耳。又多摘前人相似之句,以爲蹈襲。詩貴見自心耳,偶同前人何害?作意蹈襲,偷勢亦是賊。

樂天之後,又有羅昭諫,安得不成宋人詩!

宋人詞遠勝於詩,詩話多詞家事,應别輯爲詞話。

賀方回《望夫石》云:「亭亭思婦石,下閲幾人代?蕩子長不歸,山椒久相待。微雲蔭鬟粉,初月輝蛾黛。秋雨疊苔衣,春風舞羅帶。宛然姑射姿,矯首塵冥外。陳迹遂無窮,佳期從莫再。脱如魯秋胡,妄結桑下愛。玉質委塵沙,悠悠復安在?」此詩力量雖不及子美《玉華宫》,亦不讓李端《古離别》矣。論者嫌其黏皮著骨,謂「微雲」下六句也,高識之談。

韓子蒼詩云:「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風微北,夜宿寧陵月正南。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承露落毵毵。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吕居仁舉此詩爲學者法,然非唐人詩,以是死句故也。

唐詩之有遠神者,宋人必加訾詆,直是末如之何!

唐詩之最下者胡曾、羅虬,終是唐詩之下者;宋詩之最高者蘇、黄,終是宋詩之高者。宋人必欲與唐異,明人必欲與唐同。

義山詩被楊億、劉筠弄壞,永叔力反之,語多直出,似是學杜之流弊;而又生平不喜杜詩,何也?

宋時江西宗派專主山谷,江湖詩派專主曾茶山。

楊誠齋云:「隆興以詩名者,林謙之、范至能、陸務觀、尤延之、蕭東夫,皆有集。後進有張鎡功甫、趙蕃昌甫、劉翰武子、黄景説巖老、徐似道淵子、項安世平甫、鞏豐仲至、姜夔堯章、徐賀恭仲、汪經仲權、方翥。」喬讀其所引者,皆有好句,頗帶打油氣。

姜堯章、范至能之温潤,楊廷秀之痛快,蕭東夫之高古,陸務觀之俊逸,江西派不能及。

黄叔暘云:「陸放翁詩本於曾茶山,茶山出於韓子蒼。」

宋人專尋唐人不是處,實於己無益。尋得唐人好處出,乃有益於己。

范希文《贈釣者》云:「江上往來人,盡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没風濤裏。」寧讓子美?

西崑詩尚有彷彿唐人者,如晏殊之「油壁香車不再逢,峽雲無跡任西東。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索禁煙中。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遥處處同」,題曰《寓意》,而詩全不説明,尚有義山《無題》之體。歐、梅變體而後,此種不失唐人意者遂絶。此詩第三聯云「寂寥」、「蕭索」,則知次聯乃是以穠麗景句出之,使不至於寒陋耳,非寫富貴氣象也。《弔蘇哥》詩是刺宋子京,語甚温厚,得唐人法。

黄山谷事母至孝,洎贬黔南,不能將母。其《贈王郎》詩曰:「留我左右手,奉承白髮親。」《至贛食蓮子有感》云:「蓮實大如指,分甘念母慈。」贈官於京師久不歸養者曰:「慈母每占烏鵲喜,家人應賦《扊扅歌》。」子美送李舟詩曰:「舟也衣綵衣,告我欲遠適。倚鬥固有望,斂衣就行役。南登吟《白華》,已見楚山碧。何時太夫人,堂上會親戚?」譏舟遠遊無方也。《三百篇》義於此求之。

山谷古詩,若盡如《上子瞻》二篇,將以漢人待之,其他只是唐人之殘山剩水耳。留意鍛煉,與不留意直出不同也。

山谷《猩猩毛筆》云:「愛酒醉魂在,能言機事疏。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物色看《王會》,勳勞在石渠。拔毛能濟世,端爲謝楊朱。」工煉得唐人法。「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乃其戲筆,而學宋詩者多倣之。

《隱居詩話》云:「山谷好取南朝人語之未經用奇字,綴輯成詩,故句雖新而不渾厚。」

吕居仁作《江西宗派圖》,自山谷以降,列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芻、饒節、僧祖可、徐俯、洪朋、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錞、韓駒、李彭、晁冲之、江端本、楊符、謝薖、夏倪、林敏功、潘大觀、何顒、王直方、僧善權、高荷,合二十五人爲法嗣。其中知名之士,詩句傳世,爲人所稱道者數人。

子瞻之文,方可與子美之詩作匹,皆是匠心操筆,無所不可者也。子瞻作詩亦用其作文之意,匠心縱筆而出之,却去子美遠矣。

子瞻《煎茶》詩「活水還須活火烹」,可謂之茶經,非詩也。

詩須矜貴,春宵一刻值千金」,豈可哉!

蘇、黄以詩爲戲,壞事不小。

讀子瞻長篇文,惟恐其盡;讀子瞻長篇詩,惟恐其不盡。

介甫云:「扶輿度陽焰,窈窕一洲花。」唐人貴秀之句也。又有「水潾潾而北去,山靡靡以旁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以空歸」。又有云:「積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晝。」皆非宋人能造之句。

李光忤秦檜,安置滕州,贈伴送使臣云:「馬蹄慣踏關山路,他日重來又送誰?」左經臣送許少尹至白沙不及,作詩云:「短棹無尋處,嚴城欲閉門。水邊人獨立,沙上月黄昏。」皆唐人詩也。

宋僧道潛《臨平道中》詩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清穎極矣,尚非唐詩,景中無意故也。其「數聲柔櫓蒼茫外,何處江村人夜歸」、「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皆佳絶。

許民表作《虞美人花行》云:「鴻門玉斗紛如雪,十萬降兵夜流血。咸陽宫殿三月紅,霸業已隨煙燼滅。剛强必死仁義王,陰陵失道非天亡。英雄本學萬人敵,何用屑屑悲紅粧?三軍散盡旌旗倒,玉帳佳人座中老。香魂夜逐劍光飛,青血化爲原上草。芳心寂寞寄寒枝,舊曲聞來似斂眉。哀怨徘徊愁不語,恰如夜聽楚歌時。滔滔逝水流今古,楚漢興亡兩丘土。當年遺事久成空,慷慨尊前爲誰舞?」此詩有筋節,遠勝蘇、黄。訛爲曾布夫人魏氏作者,非也。

山谷專意出奇,已得成家,終是唐人之殘山剩水。陸放翁無含蓄,皆遠於唐。

王禹玉爲翰林學士,典内制十八年。嘗祭大社,題詩齋宫云:「鄰鷄未唱曉驂催,又向靈臺飲福杯。自笑治聾知不足,明年强健得重來。」唐人詩也。「社酒治聾」,唐、宋諺語。「强健」二字深遠。

山谷之「春將國豔熏花色,日借黄金映水紋」,介甫之「一水護田將緑遶,兩山排闥送青來」,皆有斧鑿痕。

真西山《宫中帖子》云:「直將底事消長日,《大學》《中庸》兩卷書。」縱欲規諷,在詩各有其體,如此出話,謂之不自重。取厭取輕,伊川之「方長不折」亦然。

宋人好句有可人六朝、三唐者,何可没之?五言如張文潛云:「漱井消午睡,掃花坐晚涼。衆緑結夏帷,老紅駐春粧。」楊徽之云:「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又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卞震云:「雨壁長秋菌,風枝落病蟬。」妓單氏《贈陳希夷》云:「帝王師不得,日月老應難。」僧惠崇《長安》云:「人遊曲江少,草入未央多。」又云:「暮嶺青猿急,寒江白鳥稀。」「歸禽動疏竹,落果響寒塘。」「野人傳相鶴,山叟學彈琴。」「掩門青桂老,出定白髭長。」「河冰堅度馬,塞雪密藏鵰。」《宿東林寺》云:「鳥歸松墮雪,僧定石沈雲。」「探騎通番壘,降兵逐漢旌。」「露下牛羊静,河明桑柘空。」「捲幔來風遠,移床得月多。」「白浪分吴國,青山隔楚天。」《隱静寺》云:「空潭聞鹿飲,疏樹見僧行。」梅堯臣《河亭》云:「曠野行人少,長河去鳥平。」「月高山舍迥,霜落石門深。」盧繹云:「雪多秦木迥,雪過漢山孤。」「夜闌潮動舸,天迥月臨城。」《裴使君一本無此三字早行》云:「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秋夕一本無此二字》云:「磬斷蛩聲出,峰迴鶴影沈。」「移家臨醜石,租地得靈泉。」「午食下林鳥,夜禪移塚狐。」「扇聲猶泛暑,井氣忽生秋。」「殘月楚山曉,孤煙江廟春。」「梵容分古像,番字入新經。」「山色臨巴迥,江流入漢清。」「湘雲隨雁斷,楚路背人遥。」林逋《河亭》云:「古路隨岡起,秋帆轉浦斜。」《湖山》云:「片月通蘿徑,幽雲在石床。」魏野《河上寺》云:「離磧雁衝雪,渡河人上冰。」「數聲離岸櫓,幾點别州山。」「落潮鳴下岸,飛雨暗中峰。」《除夜》云:「寒燈催臘盡,曉角唤春回。」「雁行沈古戍,鵰影轉寒沙。」「霽景雲迴合,秋風雲動摇。」「驚蟬移古柳,鬭雀墮寒庭。」「坐石雲生衲,添茶月入甌。」「萬國無刑治,三邊不戰平。」「雪殘僧掃石,風動鶴歸巢。」「風暖鳥巢木,日高人灌園。」梅都官詩云:「竹風驚夜鶴,潭月戲春魚。」「圭竇先知曉,杯池别見天。」「海人來相鶴,山狖下聽琴。」吴袁州云:「鳥瞑風沈日,天清月上旗。」「古戍生煙直,平沙落日遲。」「掃石雲離帚烹茶月入鐺。」「遠嶼迎檣出,疏林帶岸迴。」高諲詩云:「品畫逢名士,横琴憶古賢。」「雲陰移漢塞,石色人晴天。」「地遥群馬小,天闊一鵰平。」范溶云:「長風躍馬路,小雪射鵰天。」高略云:「古木風煙盡,寒潭星斗沈。」陳亞云:「浪平天影接,山盡樹根迴。」趙師民云:「麥天晨氣潤,槐夏午陰清。」劉師道《荷花》云:「有路期奔月,無媒與嫁春。」陳堯佐《潮州召還》云:「君恩來萬里,客路出千山。」丁謂云:「梅花過嶺路,桃葉渡江船。」李拱云:「犬眠花影地,牛牧雨聲坡。」李堪云:「海月隨帆落,溪花繞驛飛。」《退居》云:「雨密絲桐潤,潮平釣石沈。」晏元獻云:「東陽詩骨瘦,南浦别魂消。」江爲云:「珠盤臨路泣,斗印入鄉提。」周啓明《近臣疾愈》云:二丸童子藥,五返使臣車。」錢惟演云:「客舍孤煙起,征衣暮雨涼。」李太僕《北使》云:「漢幟隨移帳,燕鴻伴解鞍。」孫永興《荷花》云:「淚有鮫人見,魂將宋玉招。」劉筠《陝州》云:「角迥含秋氣,橋長斷路塵。」劉潭州云:「洛田荒二頃,楚水漲三篙。」《槿花》云:「吴宫何薄命,楚雨不終朝。」《宫詞》云:「難消守宫血,易斷舞鸞腸。」又云:「虹跨層臺晚,螢飛夏苑涼。」《荷花》云:「湔裙無限水,障袂幾多風?」《贈僧》云:「吟餘雲散葉,談久麈遺毛。」《楚中》云:「籠禽思隴樹,洞犬識秦人。」《禁中》云:「萬年宫省樹,五色帝家禽。」宋初人詩云:「醉輕浮世事,老重故鄉人。」晏臨淄《宴集》云:「春風任花落,流水放杯行。」李詢《内苑雙竹》云:「日迴龍並影,風過鳳聯聲。」楊茂卿云:「河勢崑崙遠,山形菡萏秋。」孟貫《寄張山人》云:「掃葉林風後,拾薪山雨前。」潘天錫《道觀》云:「風便磬聲遠,日斜樓影長。」寇萊公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熊皎《早行》詩云:「山前猶見月,陌上未逢人。」《山居》云:「果熟秋先落,禽寒夜未棲。」李範《經王山人故居》云:「鶴歸秋漢遠,人去草堂空。」陳甫《感懷》云:「一雨洗殘暑,萬家生早秋。」《村居》云:「暮鳥歸巢急,寒牛下隴遲。」又云:「狗監傳新賦,鷄林購舊書。」韓維云:「青煙人幾家,緑野山四合。」文與可云:「幾夜礙新月,半江無夕陽。」謝逸云:「山寒石髪瘦,水落溪毛凋。」孟嘏云:「詩酒獨遊寺,琴書多寄僧。」王綸之女《題金山寺》云:「濤頭風滚雪,山脚石蟠虬。」唐子西云:「草青仍過雨,山紫更斜陽。」僧悟清云:「鳥歸花影動,魚没浪痕圓。」洪覺範云:「文如水行地,氣若春在花。」可士云:「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惠山寺》云:「曉風飄磬遠,暮雪入廊深。」陳智夫云:「花笑似留客,鳥鳴如唤人。」僧某云:「虹收千嶂雨,雲展半江天。」葉沆云:「夜庭和月静,秋户拂雲開。」李昉云:「水光先見月,露氣早知秋。」陳無己挽君實云:「政雖隨日化,身已要人扶。」晏殊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魏野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妻喜栽花活,兒誇鬭草贏。」山谷《賦野無遺賢》云:「渭水空藏月,傅山深鎖煙。」王度云:「雲生坐釣石,風掩讀殘書。」又云:「危紅賒晚景,漲緑上平沙。」又云:「樵斧和雲斫,漁蓑帶雪披。」七言如趙師民云:「委地露花啼曉淚,拂堤煙柳弄春容。」「曉鶯簾外千聲囀,芳草階前一尺長。」王孝先《重五》云:「風簷燕引五六子,露井桃開三四花。」唐仁傑《昇元閣》詩云:「雲散便宜千里目,日長先作半城陰。」鄭文寳《送人歸湘中》云:「滿帆西日催行客,一夜東風落楚梅。」《南行》云:「失意慣中遷客酒,多年不見侍臣花。」薛映《送人知鄂州》云:「黄鶴晨霞傍樓起,頭陀秋草遶碑荒。」吴俶《送人致仕》云:「洛殿夜涼初閣筆,渚宫晚歲得懸車。」劉師道云:「南浦未傷春草碧,北山仍愧曉猿驚。」《殘花》云:「金谷路塵埋絶豔,武陵溪水泛天香。」《春雪》云:「青帝翠華沈物外,素娥霜影弔雲端。」《湘中》云:「逝波帝子今何處?夢草王孫怨未歸。」李宗諤《春郊》云:「一溪曉緑浮鸂鶒,萬樹春紅叫杜鵑。」《贈蘇承旨》云:「《金鑾後記》人争寫,玉署新碑帝自書。」李建中《送人》云:「山程授簡聞鴻夜,水國還家欲雪天。」錢熙《送人拜掃》云:「鶴歸已改新城郭,牛卧重尋舊墓田。」吕夷簡云:「梅無驛使飄零盡,草怨王孫取次生。」《九日集》云:「人歸北闕知何日?菊映東籬似去年。」《寒食》云:「人爲之推初禁火,花愁青女再飛霜。」宋綬《送人》云:「奇材劍客當前隊,麗賦騷人托後車。」又云:「江涵帝子翬飛閣,山接真人鶴馭天。」又云:「楚澤傷春怨鶗鴂,長安索米愧侏儒。」周啓明《送提刑》云:「鸱夷江上畲田穩,牛斗星邊貫索空。」錢昭度《華山》云:「人問路到三山盡,天下秋隨一葉來。」錢惟演《洛都》云:「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途中》云:「雪意未成雲著地,秋聲不斷雁連天。」鄭文寳《贈園》云:「水暖鳧鷖行哺子,溪深桃李卧開花。」葉金華云:「柔桑蔽野鳴雛雉,高柳含風變早蟬。」章安南云:「嶺雲夏變梅蒸早,越雨秋藏桂蠹多。」劉潭州《夏日》云:「雲容忽變千峰險,草色相沿百帶長。」《新蟬》云:「翼薄乍舒宫女鬢,蜕輕全解羽人尸。」又云:「荷心出水終難定,蘿蔓牽風不自持。」又云:「藻井風高蛛壞網,杏園春暖燕争泥。」《洞户》云:「密鎖香風深處户,亂飄梨雪曉來天。」《屬疾》云:「風簾鴟笑廚煙絶,月榭烏驚藥杵喧。」臧謀《梅花》云:「緑楊解語應相笑,漏洩春光却是誰?」楊萬里《梧桐夜雨》云:「千里暮雲山巳黑,一燈孤館醉初醒。」錢昭度《燈》云:「繡被夢驚中酒後,朱門人語上朝時。」梅聖俞《送夏竦守長安》云:「亞夫金鼓從天落,韓信旌旗背水陳。」熊皎《閒居》云:「深逢野草堪爲藥,静見樵人恐是仙。」又云:「厭聽啼鳥夢醒後,慵掃落花春盡時。」楊徽之云:「杳杳煙蕪何處盡,摇摇風柳不勝垂。」李維云:「謫去賈生身健否,别來潘岳鬢斑無?」又云:「偶題巖石雲生筆,閒繞松庭露濕衣。」李範云:「釣叟無機沙鳥睡,禪師人定白鷗閒。」僧文喜《失鶴》云:二向亂雲尋不得,幾回臨水待歸來。」楊鳧云:「背日流泉成凍早,逆風歸鳥赴巢遲。」曹崧《經友故居》云:「鹿眠荒圃寒蕪白,鴉噪殘陽敗葉飛。」張文潛《上巳日會西池》云:「翠浪有聲黄帽動,春風無力綵旗垂。」山谷云:「清鑑風流歸賀八,飛揚跋扈付朱三。」介甫云:「一水護田將緑遶,兩山排闥送青來。」僧參寥云:「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張文潛云:「白頭青鬢有存没,落日短霞無古今。」山谷途中雪詩云:「山銜斗柄三更没,雪共月明千里寒。」介甫云:「含風鴨緑粼粼起,弄日鵝黄裊裊垂。」王康功云:「千山送客東西路,一樹照人南北枝。」僧道潛云:「數聲柔櫓蒼茫外,何處江村人夜歸?」陳智夫云:「野花臨水數枝恨,芳草連天千里情。」吴仁璧之女云:「爲惜苔錢妨换砌,因憐山色旋開樽。」王感化《怪石》云:「草中誤認將軍虎,山上曾爲道士羊。」王著《蝴蝶》云:「今夜若棲芳草裏,爲傳消息到王孫。」覺範云:「含風廣殿聞棋響,度日長廊轉柳陰。」晏殊云:「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介甫云:「未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王隨《宫詞》云:二聲啼鳥禁門静,滿院落花春晝長。」胡恢云:「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山谷云:「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

馮定遠云:「宋人詩逐字逐句講不得,須另具一副心眼,方知他好處。唐人詩工夫細,宋人不如也。明人詩却須一句一字推敲,方知他不好處。」

江山之秀,有所偏注。北宋詩猶可則,遼無傳人;南宋詩落節,《中州集》反有佳者。又如楊奂《録汴梁宫人詩》云:二入深宫裏,經今十五年。長因批帖子,呼到御牀前。」二云:「歲歲逢元夜,金蛾簇鬧巾。見人心自怯,終是女兒身。」三云:「殿前輪直罷,偷去賭金釵。怕見黄昏月,殷勤上玉階。」四云:「翠翹珠扼臂,小殿夜藏鈎。驀地羊車至,低頭笑不休。」五云:「内府頒金帛,教酬賀節盤。兩宫新有旨,先與問孤寒。」六云:「人間多棗栗,不到九重天。長被黄衫吏,花攤月賜錢。」七云:「仁聖生辰節,君王進玉巵。壽棚并壽表,留待北還時。」八云:「邊奏行臺急,東華夜啓封。内人催步輦,不候景陽鐘。」九云:「畫燭雙雙引,珠簾二開。輦前齊下拜,歡飲辟寒杯。」十云:「聖躬春閣内,只道下朝遲。扶杖朝無力,紅綃貼玉肌。」十一云:「今日天顔喜,東朝内宴開。外邊春事動,詔遣教坊回。」十二云:「駕前雙白鶴,日日候朝回。自送鸞輿去,經年竟不來。」十三云:「陡覺文書静,相將立夕陽。傷心福寧位,無復夜薰香。」十四云:「二后睢陽去,潛身哭到明。却回誰敢問,校事有心情。」十五云:「爲敵圍城久,桩奩鬭犒軍。入春渾斷絶,飢苦不堪聞。」十六云:「監國推梁邸,初頭静不知。但疑牆外笑,人有看宫時。」十七云:「别殿弓刀響,倉皇接鄭王。尚愁宫正怒,含淚强添粧。」十八云:「一向傳宣唤,誰知不復還。來時舊針綫,記得在窗前。」十九云:「北去遷沙漠,誠心畏露行。不如當日死,頭白若爲生?」今日讀之,情事如見。奂又《讀汝南遺事》七絶云:「軹道牽羊事已非,更憐行酒著青衣。裹頭婢子那知此,争逐君王烈焰歸。」「六朝江水故依然,隔斷中原又百年。長笑桓温無遠慮,竟留王猛佐苻堅。」《長安感懷》詩曰:「此心直欲作東周,再到長安已白頭。往事無憑空擊節,故人何處獨登樓?月摇銀海秦陵夜,露滴金莖漢殿秋。日落酒醒雙淚下,幾時清渭向西流?」優柔含蓄,大抵金人詩勝於宋人。

宋人學問,史也,文也,詞也,俱推盡善,字畫亦稱盡美,詩則未然,由其致精於詞,心無二用故也。大抵詩人,不惟李、杜窮盡古人,而後自能成家,即長吉、義山,亦致力於杜詩者甚深,而後變體。其集具在,可考也。永叔詩學未深,輒欲變古。魯直視永叔稍進,亦但得杜之一鱗隻爪,便欲自成一家,開淺直之鬥,貽悮於人。迨江西派立,胥淪以亡矣。

宋詩最繁,披沙十年,不見黍金,既不堪讀,而又不可不讀。

黄公於詩有深得,而又能詳讀宋人之詩,持論至當。閲其詩話,則宋詩之升降得失畢在,無讀宋詩之苦矣。故詳載之於左方。

黄公曰:「詩貴氣格,宋人誤以氣質當之,遂以生硬爲高,鄙俚爲朴。數名家始之,末流益甚。如王庭珪《送胡澹庵》『癡兒不了公家事』,口角輕薄;『男子要爲天下奇』,有悻悻之狀。俞秀老『夜深童子唤不醒,猛虎一聲山月高』,豈是佳事,而可人詩。至其折句法,尤可憎。如胡考『鸚鵡杯宜酌清濁,麒麟閣且畫丹青』,令人嘔噦。而楊次公之『八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頃玉碧無瑕』、僧顯萬『河摇星斗三更後,月挂梧桐一丈高』,總落粗俗。而姜白石詠雪『欲縮天人散花手,放渠奔走赴晨炊』,酸鄙扭捏。即劉過之『放開筆下閑風月,收拾胸中舊甲兵』,亦非雅談。」

「宋人力贬綺靡,求高淡,而隨人酸陋。如戴敏才『引些渠水添池滿,移箇柴門傍竹開』,二虚字惡甚。其子復古『一心似水惟平好,萬事如棋不著高』、高菊磵『主人一笑先呼酒,勸三杯便當茶』,彼自以爲入情切事,而却是村兒之語,徒供後人捧腹。更有『山如仁者壽,水似聖之清』,太學究氣。『浮雲一任閒舒卷,萬古青山只麽青』,皆傷風雅。」

「宋人好用成語入四六,後并用之於詩,故多硬戆。如丁黼《送錢尉》云:『不能刺刺對婢子,已是昂昂真丈夫。』食生不化。范石湖《營壽域》詩云:『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直欲笑殺。」

「宋人作詩極多蠢拙,而論詩過於苛細,止供識者一噱耳。如嚴維之『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乃寫目前之景耳。劉貢父曰:『夕陽遲』係『花』,『水漫』不須『柳』。漁隱曰:『夕陽遲』乃係於『塢』,初不係『花』。二説於詩何益?又如『袖中諫草朝天去』,議者謂進諫必以章疏,無用疏草之理。安知非疏已上達,袖中乃留其草乎?」喬謂東漢章草以寫奏而名,縱不如黄公言,「草」字非杜撰也。

又曰:「『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最爲粗直,宋人反稱之。杜牧《華清宫》、《赤壁》詩,反加敲朴。」喬謂徐恒山言「二喬乃皖城事,用於赤壁爲不審」,如是説詩,真是可憐。

又曰:「宋初詩人全學晚唐,氣格不高,而中聯特多秀色。如李建中《懷湘南舊遊》云:『静尋緑徑煎茶寺,徧上紅牆賣酒樓。』楊徽之《漢陽晚泊》云:『疏鐘未徹聞寒雨,斜月初沈見遠燈。』《僧舍》云:『偶題巖石雲生筆,閒繞松庭露濕衣。』趙湘《春夕》云:『醉醒風傍池邊起,坐久月從花上來。』王操:『倚檻白雲供醉望,搘筇黄葉落吟身。』皆晚唐清警句也。」

「潘閬詩本於無可,間有詼氣。《夏日宿禪院》詩最佳,子瞻酷愛其『晚涼知有雨,院静若無僧』。而《渭上秋夕》云:『殘陽初過雨,何樹不鳴蟬?』《落葉》云:『幾番經夜雨,一半是秋風。』其後變而爲楊、劉,正如久處蕭寺孤村,又必羨玉樓金屋。」

「魏野善寫塢壁間事,如『妻喜栽花活,兒誇鬭草贏』、『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田園之趣宛然。但句俊而體輕,輕則率,率則易俗,所以有『有名閒富貴,無事小神仙』等惡道語。曹良弼《過友人隱居》云:『旋收松上雪,來煮雨前茶。』魯交《江干》詩云:『遠山碧千里,夕陽紅半樓。』皆佳。」

「林逋泉石自娱,故詩清綺絶倫。時有晚唐卑調弱句。如《孤山寺》『破殿静披虀臼古,齋房閒試酪奴春』、《峽石寺》『燈驚獨鳥迴晴塢,鐘送遥帆落遠村』,俱工。又如『伶倫舊日無侯白,奴僕當時有衛青』、『返照未沈僧獨往,長煙如淡鳥横飛』、『松門過水無重數,石壁看霞到盡時』、『五畝自閒林下隱,一樽聊敵世間名』、『千里白雲隨野步,一湖明月上秋衣』、『煙含曉樹人家遠,雨濕春風燕子低』,誠一時之秀。鶴詩云:『春静棋邊窺野客,雨寒廊底夢滄洲。』妙矣。而永叔云:『萬里秋風天外意,日斜閒啄岸邊苔。』寄趣更遠。至和靖云:『白公睡閣幽如畫,張祜詩脾妙入神。』『不會剃頭無事者,幾人能老此禪扃。』狼籍甚矣!」

「宋初九僧詩,俱宗閬仙。惠崇居七,宇昭居八。崇畫家宗匠,撰句圖百聯,余尤愛其『歸禽動疏竹,落果響寒塘』、『鳥歸松墮雪,僧定石沈雲』、『空潭聞鹿飲,疏樹見僧行』、『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磬斷蛩聲出,峰迴鶴影沈』、『松風吹髮亂,巖溜濺棋寒』、『禽寒時動竹,露重忽翻荷』、『落潮鳴下岸,飛雨暗中峰』、『驚蟬移古柳,鬬雀墮寒庭』,詩意畫景俱妙。《古今詩話》紀寇萊公招崇於池館分题,崇得『池鷺』,限『明』字韵,自午至晡,五押得之云:『雨歇芳塘溢,遲迴不復驚。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迥,棲煙一點明。主人池上鳳,見爾憶蓬瀛。』萊公稱善。此詩惟結句帶諂。」喬曰:「詩須寫我心入古人模範耳,偷勢亦是賊。且自心被束,不得清出。古詩既多,自必有偶同者。我既不偷,同亦何諱?惠崇詩句如此,寧屑作賊!『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亦是偶同,妬其才名者妄加描畫。」

「僧宇昭有『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斜陽』。」

「西崑楊億、錢惟演、劉筠詩,經營位置,備極苦心。大年有《梨花》詩云:『九秋青女霜添味,五夜方諸月溜津。」思公《苦熱》云:『雪嶺却思迴博望,風窗猶欲傲羲皇。」後人誰及得?諸公亦不專使事,子儀有『舊山鶴怨無錢買,新竹僧同借宅栽』,大年有『梅花繞檻驚春早,布水當簷覺夏寒』,思公有『雪意未成雲著地,秋聲不斷雁連天』。歐公詆之,謬也。」喬曰:「詩文自有正道,著不得褊心。李獻吉怒賓之,故矯其詩,終不成造就。歐公怒惟演,既已誣贬其先世,詩亦從而詆之。今觀歐公詩,能勝楊、劉、錢三公否?祇自錮一世思路耳。」

「王禹偁秀韵天成,如『掃苔留嫩緑,寫葉惜殘紅』、『鶯花愁不覺,風雨病先知」、《題張居士溪居》『病來芳草生漁艇,睡起殘花落酒瓢』、《贈潘閬》『江城賣藥嘗攜鶴,古寺看碑不下驢』、《贈張録事》『上直未歸紅藥院,供吟先得白蘋洲,雖學樂天,得其清,不得其俗。寇萊公,人多稱其『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余更喜其『數峰横夕照,孤笛起江船』。」

「梅、歐、江、謝俱出於晏氏之門,然殊自作,實西崑體也。其《安昌侯》詩曰:『蓮勺移家近七遷,魯儒章句世相傳。關中沃壤通涇渭,堂上繁華逐管絃。身服儒衣同蔡義,日將巵酒對彭宣。高墳丈五陽陵外,千古朱雲氣凛然。』首尾匀稱。(喬謂此詩不稱殊之爲人,次句「儒」字易「齊」字,則有本領。)《送人之洪州》云:『干斗氣沈龍已化,置芻人去榻猶懸。』誠警鍊精切。」

「李宗諤《南朝》詩云:『仙華玉壽曉沈沈,三閣齊雲複道深。平昔金鋪空廢苑,於今《玉樹》有遺音。珠簾映寢方成夢,麝壁飄香未稱心。惆悵雷塘都幾日,吟魂醉魄已相尋。』組練不及錢、劉,末句則妙。」

「大宋《落花》詩『淚臉補痕勞獺髓』,用鄧夫人事也,詩意細而曲矣!『舞臺收影費鸞腸』,孤鸞不舞,花枝倚風,有似於舞,妙在『影』字似幻似真,説得圓活。花落則影收,鸞應思之,不可以辭害志也。(喬謂詩思至此,終是無情,義山《落花》詩不然。)嘗嘆二詩之妙易見。夏竦獨以通篇不出『落』字,許事業過其弟祁。子京果終於侍從,人服竦精鑑。余謂是富貴人相詩法,風騷家不爾。莒公《春夕》詩『花低應露下,月暗覺雲來』,風致飄然;結云『無言聊隱几,萬物一靈臺』,陋腐。」

「小宋鏤刻遜兄,韵度殊勝。《守成都春宴北園》云:『天意歇餘芳,人間日始長。落花風觀閣,睡鴨雨池塘。稍倦持螯手,猶殘婪尾觴。春歸無所預,羈客自迴腸。』《十月宴江瀆亭》曰:『節去歡猶在,賓來賞倍延。悠揚初短日,淒緊乍寒天。霽沼原非漲,秋花自少妍。蟻留新獻酎,蕙續不殘煙。戲鰋衝餘藻,遊龜避折蓮。流芳真可惜,從此遂凋年。』善狀景候,兼有唐人音節。《遭劾出知亳州》曰:『歌管嘈嘈月露前,且將身世付酡然。漫誇鼷鼠機頭箭,不識醯鷄甕外天。青史有人譏巧宦,黄金無術治流年。君看醉趣兼醒趣,始覺靈均更可憐。』■崑體加排宕矣。《出守還拜承旨》云:『傷禽縱奮愁痕重,厩馬雖還笑齒長。』尤善寫出意。」

「一代偉人,不可拘以詩句。而韓魏公《春陰》詩云:『草溼漫鋪留醉席,榆寒難擲買春錢。』大是風致。」

「趙清獻《除夕》云:『漏促已交新歲鼓,酒闌猶剪隔宵燈。』《錢别》云:『爲逢蕭寺千山好,不惜蘭舟一日留。』清味可啜。」

「蔡君謨初學西崑,後溺於歐、梅,始變其體,而五言古外,洗滌不浄。西崑人本不同,昌谷意奇,玉溪思奧,無不首尾貫徹;其外腴中枯,以瑰奇掩其錯雜者,惟温氏長篇耳。宋人學之,惟襲其貌。如君謨之『庭院簾帷一齊下,紅蠟陰沈霜滿瓦』,又云『鷄頭軟熟七月終,舉手分付玉杯把』,無怪歐、梅之詆斥也。其幽思藻句,亦不可掩。如『曉市人煙披霽旭,夜潭漁火鬬寒星』、『叠雲封日茜,斜雨著虹明』、『山樵斵晚日,野火著寒雲』,豈不勝於枯淡。其『龕明干像日』,却不韵;『波起一灘雷』,奇甚。絶句最妙,《憶從尹師魯宿香山石樓》云:『霜後丹楓照曲堤,酒闌明月下前溪。石樓夜半雲中嘯,驚起沙禽過水西。』《春日》云:『東風吹雨溼鞦韆,紅點棠梨爛欲然。擬買芳華贈年少,紫榆春淺未成錢。』風流旖旎。其《酇陽行》不減元結《舂陵行》。今人以『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口清溪何處邊』、『縱使晴明無雨色,人雲深處亦沾衣』爲張旭自書所作,不知是君謨也。」

「余靖《子規》詩『疏煙明月樹,微雨落花村』,唐人勝場也。『霧昏臨水寺,風勁欲霜天』,亦妙。尚仍賈島、姚合,宋初之風也。僧祕演『久雨寒蟬少,空山落葉深。危樓乘月上,遠寺聽鐘尋』,有無可之遺意。」

「歐公古詩,叙事處累千百言,不枝不衍,宛如面談。惜其意盡言中,無復餘意,而曲折變化處亦少。歐學韓,韓本别體,佳處不易得,徒淺直耳。且又有賦而全無比興。(喬謂今皆坐此病,不獨歐公。)《廬山高》自許甚重,然僅僅鋪叙,别無意味;至『君懷磊落』以下,横空盤硬語,實傖父耳。《琵琶引》前篇散叙處已是以文爲詩,至『推手爲琵却手琶』,訓詁語矣。後云『玉顔流落死天涯,琵琶却傳來漢家。漢宫争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坐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寒雲出塞苦,豈知此聲能斷腸』,稍嗚咽可誦。後篇亦落議論。結處『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顔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點染稍爲有情。(喬謂結亦無味。)此以追踪樂天《婦人苦》、《李夫人》諸篇猶大遠在,欲比李、杜,夸父逐日也。詩至廬陵,真是一厄。如《飛蓋橋望月》云:『乃於其兩間』、『矧夫人之靈』、『而我於此時』,開後人無數惡習。永叔本秀冶之才,忽爾嗜痂,竟成逐臭。作近體詩便露本質,雖慕平淡,逸韵自饒。其《蘇主簿洵挽歌》曰:『布衣馳譽入京都,丹旐俄驚返舊閭。諸老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我獨空齋掛塵榻,遺編時讀子雲書。』《遊石子澗》曰:『席間風起聞天籟,雨後山光入酒杯。泉落斷崖舂壑響,花藏深崦過春開。』《送目》曰:『長隄柳曲妨回首,小苑花深礙倚樓。楚徑蕙風消病渴,洛城花雪蕩春愁。』俱極風流富貴之致。《詠柳》曰:『長亭送客兼迎客,費盡長條贈别離。』態度綽約。」

「蘇舜欽恥與梅聖俞齊名,而詩唯粗豪。《垂虹橋》云『雲頭灩灩開金餅,水面沈沈卧玉虹』,已大不堪。又有『佛地化爲銀世界,仙家多住玉樓臺』,當爲聖俞所恥。寧取『晚泊孤舟古寺下,滿川風雨看潮生』,稍有清氣。」

「梅堯臣詩誠有品,而惡拙者亦復不少,名重招責,益動人口。讀楊、劉諸公詩,如入季倫之室,綺疏繡闥,絲竹肥鮮,忽見葭牆艾席、菁羹橡飯者,反覺高致。故歐與之把臂人林,一時俱爲傾動也。諸人不知矯枉之意,如『青苔井畔雀兒鬬,烏桕樹頭鴉舅鳴。世事但知開口笑,俗情休要著心行』,及蟹詩之『滿腹紅膏肥似髓,貯盤青殼大於盆』,亦甚推之。風氣既移,前之美談,後之笑具矣。凡詩文之累,不由謗者,而由於譽者,可畏哉!」

「宋之詩文,皆至廬陵一變,有功於文,有罪於詩。自所作者害人淺,論他人詩害人深。宛陵雖尚平淡,其始猶有秀氣,中歲後始不堪耳。苟非群兒推奉,不敢毅然自恣,大傷雅道,豈非永叔使之然哉!晦菴亦云:『聖俞詩非平淡,乃枯槁。』公論也。然精腴雅潔,不乏佳句。如『五更千里夢,殘月一城鷄』、『犬鳴林外火,笛響月中村』、『窗冷孤螢入,宵長一雁過』、《春氣》之『吹花擁細草,送雨來高閣。江燕倚身輕,逆飛復前却』、《發匀陵》曰『孤樹望漸遠,去鳥飛已先。向晚雲漏日,微光人倚船』、《夏日對雨》曰『日日城頭雨,還添湖上波。窗中人自聽,門外潦應多。不畏禾生耳,還愁麥化蛾。吾廬無所有,頻看壁間梭』,生動却不平淡。」喬曰:「詩非一法所能盡,平淡孰如陶公,而壘塊處殊不少,況他人乎?」

又曰:「梅詩有極佳處,其《擬張曲江詠燕》曰:『眇眇雙飛燕,長年與社違。任從新曆改,只向舊巢歸。永日當人語,輕寒送雨飛。自親梁棟慣,不識海鷗機。』捐軀殉國之語也。其《送滕寺丞歸蘇州》曰:『驅車人蜀時,有弟母不往。留婦侍母旁,以子屬婦養。昨得閶門書,婦子死泉壤。此心那得安,棄官提轡鞅。東馳三千里,鬻馬求吴槳。吴槳速如飛,歸來拜堂上。堂前去時樹,已覺枝條長。豈無懷抱感,爲壽酌春醠。』欲解其悲,姑諷其孝也。不獎而勸,忠告善道極矣。温柔敦厚,梅詩之可敬在此。俗子稱其『焚香露蓮泣,聞磬霜鷗睡』,既是詩人,何患無一二摹古好句?」

「陶弼素有盛名,其《兵器》詩,如『自此兩河間,寂寂無戎備。卒閒喜夜歌,將老貪春睡。自此爲太平,恍逾三十歲。戎昊乘我閒,南馳賀蘭騎。陽關久夜開,樞朽不可閉。陣雲起秦雍,殺氣横涇渭。使臣股慄奏,宰相嗔目議。僉曰亟發兵,豎子坑甚易。倉皇築邊壘,未戰力先瘁。逼迫開庫兵,土蝕其鋩鋭。防秋採舊屯,推轂謀新寄。師復從中御,進退由閽寺。權輕號令冗,兩戰無遺類。吾兵自此喪,有詔新其製。朝廷急郡縣,郡縣急官吏。官吏無他術,下責蚩蚩輩。耕牛拔兩角,飛鳥秃翎翅。笴截會稽空,鐵烹華山碎。供億稍後期,鞭朴異他罪』,叙和戎忘備,倉卒用兵之害,最爲酸惻。又其《出嶺》詩曰:『江勢一兩曲,梅稍三四花。登高休問路,雲下是吾家。』可謂清絶。」喬曰:「含蓄甚深。」

「李覯《哀老婦》詩曰『里中一老婦,行行泣路隅。自悼未亡人,暮年從二夫。寡時十八九,嫁時六十餘。昔日遺腹兒,今兹垂白鬚。子豈不欲養?母豈不懷居?繇役及下户,此可知是新法之雇役也。財盡無所輸。異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圖』云云。泰伯,希文門下士,所賦絶似元豐、熙寧間事。垂老見之,不禁哀悼。此與陶弼《兵詩》詩,可備鑑戒,不當忽也。」

「宋人先學樂天、無可,繼學義山,故失之輕淺綺靡。梅都官倡爲平淡,六一附之,僅在皮毛,未究神理,遂流於粗直。間雜長句,硬下險怪字湊韵,如山兕野麋,不復可耐。後雖屢變,而雅奏日湮,敷陳多於比興,藴藉少於發舒,求其意長筆短者,十不一二也。惟介甫詩能令人尋繹於語言之外,當其絶詣,實自可興可觀,特推爲宋人第一。最妙者,樂府五言古也,七言律次之,七言古又次之。五言律嫌安排,七言律嫌氣盛,而佳篇亦時有之。《送高執中秀才》曰:『薄飯午不羹,空爐夜無炭。勞勞日避席,烈烈風欺幔。謂予勿畏此,何爲向子嘆?長年客塵沙,無婦助親爨。寒暄慰白首,吾弟纔將冠。邅迴歲又晚,想見淮河漫。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换。田園在戮力,且欲歸鋤畔。行矣子誠然,光陰未宜玩。負米力有餘,能無讀書伴?』前叙其不可不歸,後微諷其復來,曲折婉轉。介甫一生傲慢,此何温厚也?《送孫正之》曰:『雲山參差碧四圍,溪水詰曲豐城陴。溪窮壤斷至者誰?予獨與子相諧熙。山城之西鼓吹悲,水風蕭蕭不滿旗。子今去此來無期,予有不可誰余規?』孫不以養歸,故下語剴切。又《日出堂上飲》曰:『日出堂上飲,日入未云休。主人笑而歌,客子嘆以愀。指此堂上柱,始生在巖幽。雨露飽所滋,凌雲亦千秋。所願託永久,何言值君收。乃令卑濕地,百蟻上窮搜。丹青空外好,鎮壓已堪憂。爲君重去之,不使一蟻留。蟻力雖云小,能生萬蚍蜉。又能高其礎,不使繼者稠。語客且勿然,百年等浮漚。爲客當酌酒,何預主人謀?』寫怡堂燕雀,直堪痛心。末數句即《衛風》『彼人是哉,子曰何其』意也,實《風》、《雅》正傳。又《吾欲往滄海》曰:『我欲往滄海,客來自河源。手探囊中膠,救此千載渾。我語客徒爾,當還治崑崙。嘆息謝不能,相看涕翻盆。客止我且住,濯髮扶桑根。春風吹我舟,萬里空自存。』即是前意,乃變法之本也。介甫未相時,不勝感慨,故《詳定試卷》則曰:『當時賜帛倡優等,今日論才將相中。』《偶成》則曰:『高論頗隨衰俗廢,壯懷難值故人留。』《登臺》則曰:『傾壺語罷還登眺,岸幘詩成却嘆嗟。』相後則深憤異議,故《詠雪》則曰:『勢合便宜包地盡,功成終欲放春回。」堅執自是,而有瞑眩瘳疾之意,故曰:『何妨舉世嫌迂闊,自有斯人慰寂寥。』而《雨過》云:『誰似浮雲知進退,纔成霖雨便歸山。』則平生實志也。其閒適詩亦甚妙。《定林寺》曰:『衆木凛交覆,孤泉静横分。楚老一枝筇,於此傲人群。城市少美蔬,想今困惔焚。且憑東北風,持寄嶺頭雲。』又《定林》曰:『漱甘涼病齒,坐曠息煩襟。因脱水邊屨,就敷巖上衾。但留雲對宿,仍值月相尋。真樂非無寄,悲蟲亦好音。』無所不佳。七律佳句,如《僧舍》云:『和風滿樹笙簧雜,霽雪兼山粉黛重。』《大風》云:『縱湧萬川冰柱立,分披千嶂土囊開。魯門未怪爰居至,鄭圃何妨禦寇來。』《梅花》云:『風亭把盞酬孤豔,雪徑迴輿認暗香。』《贈陳正叔》云:『已同元亮傾樽酒,更與靈均續舊文。』《金陵懷古》云:『黄旗已盡年三百,紫氣空收劍一雙。』刻鏤極工。其《送彦珍》云:『握手百憂空往事,還家一笑即芳時。』『胡床月下知誰對?蠻榼花前想自隨。』『一篇《封禪》才難學,五畝蓬蒿勢易求。』淡淡寫出,又好。《示妹》詩最佳:『孟光求婿得梁鴻,廡下相隨不諱窮。卓犖才名今日事,蕭條門巷古人風。《五噫》尚與時多忤,一笑兼忘我屢空。六月塵沙不相貸,泫然搔首又西東。』自解自悲,想見文士家庭之樂。『病身最覺風霜早,歸夢不知山水長」、『佳時流落真何得,勝事蹉跎自可憐』,不堪多詠。」

「王珪『六鼇』、『雙鳳』,尚不及唐人早朝應制。宫詞多佳,工鋪叙耳,非勸百諷一也。」

「舒亶《村居》云:『水遶陂田竹遶籬,榆錢落盡槿花稀。夕陽牛背無人卧,帶得寒鴉兩兩歸。』《敗荷》云:『忍看夜影分殘月,别送秋聲入晚風。」又有『宿雨閣雲千嶂碧,野花弄日一村香」,山川乃分靈於斯人乎?集之不傳,人累之也。」

「方子通,介甫友也。《紅梅》之『春風吹酒上凝脂』,最傳人口,遠勝毛澤民之『東牆羞頰逢誰笑,南國酡顔强自持』之句也。」

「温公詩絶無言及者,實自清醇。《哭張子厚》云:『人生會歸盡,但問愚與賢。借令陽虎壽,詎足驕顔淵!』固端人之語。最妙者,五言律《哀李牧》云:「椎牛享戰士,拔距養奇才。虜帳方驚避,秦金已暗來。旌旗移幕府,荆棘蔓叢臺。部曲依稀在,猶能話郭開。』《馬援》云:『一棺忠勇骨,飄泊瘴煙深。』《漢武》云:『方士陳丹術,飄飄意不疑。雲浮仲山鼎,風降壽宫祠。上藥行當就,殊庭庶可期。蓬萊何日返?五利不吾欺。』又『苜蓿花猶短,蒲萄葉未齊。更衣過柏谷,走馬宿棠梨。逆旅聊懷璽,田間共鬬鷄。猶思飲雲露,高舉出虹霓」,又『長掩柴荆避寒暑,只將花卉記冬春』、『行逕乍迴初見筍,浮舟正好未生蓮,俱佳。」

「范純仁『倚錫静眠松下石,煮茶閒試竹間泉』、『吟榻未移溪上月,醉巾長拂野雲迴』、『長年已覺春如夢,遠客惟應醉是家』,俱好句也。」

「劉敞《荒田行》云:『大農棄田避征役,小農挈家就兵籍。良田茫茫少耕者,秋來雨竟生荆棘。縣官募兵有著令,募兵如率官有慶。從今無復官勸農,還逐漁鹽作亡命。』此詩方是大憂。」

「《繫壤集》中《月夜》云:『雨霽風自好,秋深天未寒。移床就階下,看月出林端。有酒欲共飲,無琴可獨彈。他時遇良友,此景復求難。』固自清嘉。」

又曰:「人謂曾子固不能詩,謬也。其『凭闌到處臨清泚,開閣終朝對翠微』、『詩書落落成孤論,耕稼依依憶舊遊』,如此不能詩耶!《閲武堂》云:『柳間自詫投壺樂,桑下方安佩犢行。』循良又儒將也。」

「鮮于侁詩曰:『一氣斡元造,爲功未嘗煩。群生自生妄,天地亦何言。鳧脛不可增,楮葉不可鐫。欲益固爲損,勞心非自然。不見平陽侯,醇酒聊終年。』刺新法甚婉。」

「詩至慶曆,最畏俚俗,文同獨能修飾。《起夜來》曰:『曉窗明緑紗,蜀錦壓春卧。横腮琥魄冷,驚起新夢破。玲瓏轉條脱,縹緲梳䰀鬌。高軸響銀床,時誤君車過。』珠玉在瓦礫矣。如『百蟲促夜去,一雁領寒起』、『歸鳥亂飛葉,暮雲凝遠山』、『暖蟲垂到地,晴鳥語多時』,又云『萬嶺逼雲秋色裏,一峰擎雪夕陽中』、『惜去更看新畫壁,記來重注舊題名』、《梅花》云「破萼未深聊敵雪,收香不密任隨風』,俱清麗可喜。又有『檢書防落燼,下幕恐遺香』、《海棠》云『爲愛香苞照地紅,倚欄終日對芳叢。夜深忽憶高枝好,把酒更來明月中」,尤自清越。」

「子瞻詩美不勝言,病不勝摘。大率多俊邁而少淵渟,得瑰奇而失詳慎,多粗豪滑稽草率,又多以文爲詩。然其才古今獨絶。子瞻《聞子由不赴商州》曰:「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倅杭》云:『南行千里成何事?一聽秋濤萬鼓音。』《過海》云:『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兹遊奇絶冠平生。』如此胸襟,真天人矣。公詩本一往無餘,徐州後更恣縱。如《賈耘老水閣》云:『愛酒陶元亮,能詩張志和。青山來水檻,白雨滿漁蓑。淚垢添丁面,貧低舉案蛾。不知何所樂,竟夕獨酣歌。』寫曠懷藴藉。黄州詩尤不羈,『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一篇,最爲沈痛;「雨中看牡丹,依然暮還斂』,亦自惜幽姿,尤有雅人深致。其清空而妙者,如『野闊牛羊同雁鶩,天長草樹接雲霄』、『古琴彈罷風吹座,山閣醒時月照杯』、『狙公欺病來分栗,水伯知饞爲出魚』、『林下雪霜侵户月,枕中琴瑟落階泉』,俱佳。」

「子由才氣不如兄,而有醇醪飲人之致。閒適則有『遠泛便成終日醉,幽尋不盡數家園』、『簾中飛絮縈殘夢,窗外啼鶯伴獨吟;風景則有『雨餘嶺上雲披絮,石淺溪頭水蹙鱗』;排遣則有『宦遊底處非巢燕,歸計何嫌誚沐猴』、『士師憔悴經三黜,陶令幽憂付一酣』、『懶將詞賦占鴞臆,頻夢江湖伴蟹螯』;慰人則如『舊傳北海偏憐客,新怪東方苦愬飢。應笑長安居不易,空吟原上草離離』;使事則有『峴首重尋碑墮淚,習池還指客横鞭。逃亡已覺依劉表,寒峻應須禮浩然』、『橐裝已笑分諸子,吏道何勞問薛公』;雜詩則有『蒼然澗下松,不願世雕刻。斧斤百夫手,牽挽千牛力。斲成華屋柱,加以綴衣飾。人心喜相羨,松心終自惜』,皆唐人詩也。北歸潁上後詩間雜詼諧,涉筆成趣。如《九日》云:『酒慳慚對客,風起任飄冠。』《葺居》云:『旋築高牆護鷄犬,稍容嵇阮醉喧嘩。』而《大檜》詩云:『便令殺身起大廈,亦恐衆材無匹敵。且留枝葉撓雲霓,猶得世人長太息。』傑然不凡。」

「昔人評秦少游詩,『如士女步春,終傷婉弱』。其『支枕星河横醉後,人簾風絮報春深』,真好姿態。而『屠龍肯自羞無用,畫虎從人笑未成』,却自骯髒,不如介甫之『鷄蟲得失何須問,鵬鷃逍遥各自知』之老手。」

「晁補之視少游有骨氣,如『虚齋閉疏窗,竹日光耿耿。更無司業酒,但有廣文詠。人憐出入獨,自喜往還省。時作苦語詩,幽泉汲修绠』。又《視田贈弟》曰:『一從學聱牙,世事百色廢。賣牛姑補室,歲晚霜雪至。』大有古音。」

「山谷詩,當取清空平易者。如《曲肱亭》云:『仲蔚蓬蒿宅,宣城詩句中。人賢忘巷陋,境勝失途窮。寒菹書萬卷,喪亂剛直胸。偃蹇勳業外,嘯歌山水重。晨鷄催不起,擁被聽松風。』不矯揉而佳。生平病在好奇,又喜使事。究其所得,實不如楊、劉。詠弈之『湘東一目誠堪死,天下中分尚可持』,巧累於理。而『霜林收鴨脚,春網薦琴高』,以『鴨脚』稱銀杏,是取其葉,以『琴高』作鯉,更不可。又《落星寺》詩云:『蜂房各自開户牖,蟻穴或夢封侯王。』上句言山腰寮舍衆多,下句出題外矣。(喬謂必是刺禪人,稱鄭稱楊耳。)《猩猩毛筆》云:『愛酒醉魂在,能言機事疏。平生幾雨屐,身後五車書。物色看《王會》,勳勞在石渠。拔毛能濟世,端爲謝楊朱。』雖题曰戲作,而使事天趣洋溢。至《接花》詩:『雍也本犁子,仲由原鄙人。升堂與入室,只在一揮斤。』大雅掃地矣。(喬謂此與「好風聖之清」,止可於長排律中,以見句法變换,短排律已不可用,況八句律乎?)」

「坡詩傷於太盡,才大難降,筆走不守。魯直頗能開闢,虬髯倔强海外耳。陳師道以薦即得官正字,詩曰:『扶老趨嚴召,徐行及聖時。端能幾字正,敢恨十年遲。肯著金根誤,寧辭乳嫗譏。向來憂畏斷,不盡鹿門期。』用事切當。《雪》詩云:『木鳴端自語,鳥起不成飛。』不落色相。《九日寄秦覯》云:『疾風回雨水明霞,沙步叢祠欲暮鴉。九日清尊欺白髮,十年爲客負黄花。登髙懷遠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淮海少年天下士,獨能無地落烏紗?』殊有陋巷不改其樂之意。或推後山直接少陵,其五言律誠有相近處,此體猶未盡,何況諸體,而可言直接耶!」

「蘇門六子,文潛尤可喜。《海州道中》云:『渡頭鳴舂村徑斜,悠悠小蝶飛豆花。逃屋無人草滿家,纍纍秋蔓懸寒瓜。』《廣化遇雨》云:『撞鐘寺門掩,晚霽尚殘滴。相攜下山去,塵静馬無跡。歸來解鞍歇,新月如破璧。但恐桃花源,回舟已青壁。』大是清越。七言律尤多秀句,如『緑野染成延晝永,亂紅吹盡放春歸」、『萬頃澤空供雪意,一枝梅笑破冬嚴』、『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青引嫩苔留鳥篆,緑垂殘葉帶蟲書』、『歸鳥各尋芳樹去,夕陽微照遠村耕』,脱盡爾時惡習。又『何待挑琴知有術,未嘗驅豆更無謀』,不減温、李。《春日雜書》云:『昨日爲雨備,今晨乃大風。臨風謹自備,通夕雪迷空。備一失常計,盡備力難供。因之置不爲,拱手受禍凶。當爲不可壞,任彼萬變攻。築屋如金石,何勞計春冬?』只須此住,便有餘味。下云:『此道簡且安,古來家國同。』説盡便索然。東坡《湖上夜歸》云:『我飲不盡器,半酣味尤長。籃輿湖上歸,春風吹面涼。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蒼蒼。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尚記梨花村,時時聞暗香。』亦須只此住即妙。」

「賀鑄方回工於詞,而詩亦絶勝。如《放鶴亭》云:『萬頃白雲山缺處,一庭黄葉雨來時。』《茱萸灣晚泊》云:『荻浦漁歸初下雁,楓橋市散只啼鴉。」《漢上屬目》云:『白雲蒙山頭,清川山下流。芳洲采香女,薄暮漾歸舟。並蒂雙荷葉,逢迎一障羞。持情不得語,大婦在高樓。」皆妙。」

「晃叔用沖之,無咎弟也。《田中行》有古趣。又有『獵回漢苑秋高夜,飲罷秦臺雪作天』、『繋馬柳低當户葉,迎人桃出隔牆花』,俊氣可味。」

「高士徐積仲車詩有唐音。《送王潛聖》末云:『關西夫子雖遲暮,行笑行吟正安步。菑川海上牧羊兒,解説公孫放豚去。』磊落有氣度。」

「唐子西論詩可觀,所作不逮。『山静似太古,日長如小年』,警句也。餘語不稱。『山轉秋光曲,川長暝色横』,亦佳。《初到惠州》曰:『盧橘楊梅乃爾甜,肯容遷謫到眉尖。因行採藥非無得,取足看山未害廉。辨謗若爲家一喙,著書不值字三縑。老師補處吾何敢,政謂家風不敢謙。』『老師』謂東坡,『補處』用彌勒佛事。中聯小有丰致。至《湖上》之『佳月明作哲,好風聖之清』,文海泥犁也。」

「韓駒子蒼《冬日》云:『北風吹日晝多陰,日暮擁堦黄葉深。倦鵲遶枝翻凍影,飛鴻摩月墮孤音。推愁不去如相覓,與老無期稍見侵。顧藉微官少年事,病來那復一分心。』前寫景,後寫懷,隨句而轉,漸就衰颯,而恬讓之致可掬。《夜泊寧陵》詩雖不高尚,無惡習,款段馬也。曾、韓則本非千里才,惟蹄齧耳。」

「北宋詩,但非宛陵、豫章二派,即多可喜。如劉跂《題半隱堂》曰:『一堂圖籍自陶冶,三徑蕭蘭俱歲華。定非平恩許侯宅,會是仲長公理家。端居雅不煩屏當,佳處頗常成咄嗟。惟我閒身數來往,微絃一泛即生涯。』(喬謂此詩亦有宋人槎枒之氣。)韋冠之《寄荆南故人》曰:『餘生自是一虚舟,未害尋詩慰客愁。梅欲飄零猶藴藉,柳纔依約已風流。關心弟妹無黄犬,人夢江湖有白鷗。别後故人相念否?東風應倚仲宣樓。』二詩甚有風致。」

「洪覺範詩中名家,不當以僧論也。五言古詩,不獨清氣,用筆高老處,如記如畫。近體詩如《石臺夜坐》云:『永與世遺他日志,尚嫌山淺暮年心。凍雲未放僧窗曉,折竹方知夜雪深。』《上元宿百丈》云:『夜久雪猿啼嶽頂,夢迴明月在梅花。』秀骨嶷然。又『拾句書幽石,收茶踏亂雲』,亦有清致。」

「李伯紀云:『聞説飛蝗起自淮,勢如風雨渡江來。吾家歲事何須慮,只恐人言不是災。』得家信作,真賢宰相也。《記舊夢》、《泛舟循惠間》、《李嗣宗小圃》詩俱佳。」

「汪藻彦章《寧川驛》云:『過眼風光一餉休,坐狂猶得佐名州。雖遭瀧吏嗤韓子,却喜溪神識柳侯。盡日野田行䆉稏,有時雲嶠聽鉤輈。會將新濯滄浪足,踏遍千巖萬壑秋。』俊逸似大蘇。又《醉别》云:『雙槳又乘清夜去,一樽聊發少年狂。』亦灑落可喜。胡澹菴乞斬王倫,被竄渡海,詩曰『銀山千叠酒微酣』,氣概如此!」「劉屏山、朱韋齋詩最可喜。韋齋《謁吴公路許借論衡復留一日》云:『幽獨不自得,駕言款齋廬。殷勤主人意,投轄恐回車。世途早已涉,此去將焉如?惟憂酒錢盡,使我詩腸枯。會合曾幾何,可復自爲疏?更當留一夕,帳中搜異書。』《送金確然歸弋陽》曰:『昔我雲溪居,送子雲溪濆。重來問何時,笑指溪上雲。一别四周星,坐此世事紛。衰顔兩非昔,華髮粲可耘。我纏風樹哀,終日無一忻。子乃水菽憂,南北奔走勤。對床語未終,别意如絲棼。歸夢尚隨子,何當嘆離群。』二詩有長厚之風。又《詠芍藥》云:『誰令玉頰紅成點,如意痕輕琥珀多。』丰神婉媚。屏山絶句云:『偶臨沙岸立多時,淡淡煙村日向低。幽事挽人歸不得,一枝梅影浸澄溪。』」喬謂絶似楊誠齋清淡詩。

「吕本中居仁有清致而多輕率。《柳州開元寺夏雨》云:『風雨蕭蕭似晚秋,鴉歸門掩伴僧幽。雲深不見千巖秀,水漲初聞萬壑流。鐘唤夢回空悵望,人傳書至竟沈浮。虎頭燕頷非吾相,莫羨班超拜列侯。』《西歸舟中懷人》曰:二雙一隻路旁堠,乍有乍無天際星。亂葉入船侵敗衲,疾風吹水摧枯萍。山林何謝誰方駕?詩語曹劉可乞靈?酒盌茶甌俱不厭,爲公醉倒爲公醒。』韵度雖饒,終有緩頹之恨,皆韓子蒼流弊。」

「事莫病於僞。歐、梅之矯錢、楊,未盡爲詩害也,令歐任其秀冶,梅率其清温,原自名家。惟是筆力不高,飾爲勁悍,遂流於粗鄙,而惡聲出矣。魯直好奇,兼喜使事,實陰效錢、楊而變其音節,致多矯揉詰屈,不能自然。然氣清味冽,胸中亦自有權衡,故佳篇尚多。子蒼逸韵天生,疏率自喜,轉覺天趣有餘,結構不足,雖淵源豫章,實與魯直相背。」

「曾幾茶山天性粗劣,又崇豫章之粗率,備得諸公之惡境而效之,故皆啅噪之音。集中惟月詩之『明時諒費銀河洗,缺處應須玉斧修』爲最警。而雪詩之『一夜紙窗明似月,多年布被冷如冰』,豈曰詩耶!一瞽登埴,群盲振鐸。自後論詩者日多,害詩也日甚。至江湖詩出,而此道遂淪長夜。大率宋詩三變,一變爲傖父,再變爲魑魅,三變爲群丐乞食之聲。《中州集》中,高者秀雅,卑者亦不至鄙俚。一時惡氣,獨集於東南,國之不祥,先見於筆墨耶?」

「選南宋詩,務取短中之長,一聯一句亦收之;首尾求全,幾無詩矣。陳與義簡齋詩以趣勝,而受病於此,俊氣終不可掩。如《雨晴》詩:『牆頭語雀衣猶濕,樓外殘雷氣未平。』《江漲》云:『疊浪并翻孤日去,西津横捲半天流。」《送瑞安令》云:『衣冠袞袞相逢處,草木蕭蕭未變時。聚散同驚一枕夢,悲歡各誦十年詩。山林有約吾當去,天地無情子亦飢。』雖無格調,語猶入情。陳淵幾叟勝於簡齋。《嚴陵約臺》云:『溪山有底好?適契貧士欲。敢論生不侯,但喜夢非僕。攜筇縱朝步,初日穿林麓。西風扶兩腋,一舉千里鵠。』意氣不凡,下語新警。」

「周必大益公氣骨不高,微有淹雅之度。如《詠園》云:『回環自斸三三逕,頃刻常開七七花。」有自然之致。(喬謂次句乃道得無情。)益公每舉歐陽鈇警句示人,其有韵態者,有『風色似傳花信到,夕陽微放柳梢晴』,餘即寒陋。」

「詩若字字牽入道理,則一厄也。選元晦詩,惟取多興趣者。如『惆悵江頭幾樹梅,杖藜行繞去還來。前時雪壓無尋處,昨夜月明依舊開』。(喬謂後聯有唐意,首聯宋氣重。)《詠雪》云:『不應琪樹猶含凍,翻笑楊花許耐寒。』甚妙。道學詩亦有佳句,如徐崇父《毅齋即事》云:『苔色上侵閒坐處,鳥聲來和獨吟時。』林鬳齋《送縣丞》云:『松廳莫笑無公事,蕖幕常能致俊流。」吕東萊云:『徑欲卜居從釣叟,垂楊缺處竹門開。』」

「陳傅良止齋《寄陳同甫》曰:『古來才大難爲用,納納乾坤著幾人?但把鷄豚宴同社,莫將鵝鴨惱比鄰。』上句即『民之失德,乾餱以愆』之意。今觀此兩句,可見俗情淺慮,恩怨本無大故,而毁譽由之。同甫屢經患難,故以爲戒。下云:『世非文字將焉託,身與兒孫竟孰親?一語解紛吾豈敢,祇應行道亦酸辛。』可爲淚下。《冬夜感懷》云:『已覺二毛嗔婦問,可堪一飯患兒多。』真境真語。又有詩云:『珪璧襲繅藉,山龍飾衣裳。不聞遂古初,而興自虞唐。毁車崇騎射,隸作篆籀藏。至今人便之,秦亦忽以亡。』又曰:『累觴以爲歡,班荆以爲儀。交際貴如此,勿使至意虧。頗嘗怪《小雅》,《鹿鳴》至《魚麗》。賓主禮百拜,六經似支離。』重傷古道之不復也。次篇反語,令人自思,意真語亦雅。」

「宋人樂府尤遠。葉適水心《白竚詞》曰:『有美人兮來獨處,陟彼南山兮伐寒紵。挑燈細緝抽苦心,冰花織成雪爲縷。不憂絶技無人學,只愁不堪嫁時著。鄭僑吴札今悠悠,争看買笑錦纏頭。」嘆知音難得,又不忍決絶,徘徊婉轉,無限風流。」喬謂此僅望見張、王耳,在宋已成絶作。

「劉宰《猛虎行》云:『市有虎,毋妄言。當關虎士森戈鋋,市上一呼人駕肩。虎雖猛,那得前?市有虎,言非妄。君不見左馮翊,天下壯。斧斤聲斷林壑空,猛虎通衢恣來往。食人肉,飲人血,沈痛積怨那可説?凝香堂上紫煙浮,風流太守憂民憂。一朝下令開信賞,藉皮枕骨彌山丘。虎已滅,人患絶,夜永猶聞泣幽咽。泰山之側如可居,子後夫前甘死别。』漫塘倡,西涯祖之。」

「晚宋人詩有極佳而名不彰者。如吴龍翰詩云:『妾心江岸石,千古無變更。郎心江上水,倏忽風波生。』又云:『擊筑復擊筑,欲歌雙淚横。寳刀重如命,命如鴻毛輕。』二詩有古樂府意。」

「洪适之『青青河畔草,英英籬邊菊。雅雅當窗女,濯濯手如玉。淵淵錦中意,粲粲未盈幅。藁砧天一涯,刀頭誤行卜。卻鑑怨新眉,誰教遠山緑』,又『迢迢牽牛星,奕奕停梭女。尋盟整遥轡,緘情遵漢渚。欣讌未斯須,别愁眉已度。黄月不我留,殘機忍重顧。翻羨巫山雲,朝朝楚王遇』,深情秀致,全在結語弄姿,寫出無聊之態。比擬漢人,在宋甚少。」

「裘萬頃元量《雨後》云:『秋事雨已畢,秋容晴爲妍。新香浮䆉稏,餘潤溢潺湲。機杼蛩聲裏,犁鋤鷺影邊。吾生一何幸,田里又豐年。』《出門》云:『出門復出門,吾行竟安之?攜書北窗下,翻閲聊自怡。有懷千載人,掩卷還戯欷。采采首陽薇,戀戀商山芝。一裘或終身,欣然釣江湄。斯人不可作,古道日式微。目前稻粱謀,鳧雁方齊飛。青田寂無音,歲晚將疇依?慎勿出門去,塵埃染人衣。』元量生於豫章,略不沾其惡習,可敬也。其《雪》詩尤見義烈之概。」

「隆興後詩推范、陸、尤、楊。尤袤延之《海棠》詩:『曉粧無力胭脂重,春睡方酣酒暈深。』又《苦雨》詩:『十年江國水如注,怕見三秋雨作霖。可念田家妨卒歲,須煩風伯蕩層陰。禾頭昨夜憂生耳,木德何時却守心?歲星守心,天下大豐。兀坐書窗詩作祟,寒蛩嗚咽伴愁吟。』」

「楊誠齋萬里論詩最多妙語,自作則落粗豪一路。其《送丘宗卿帥蜀作》最有名,云:『諭蜀宣威百萬兵,不須號令自精明。酒揮勃律天西椀,鼓卧蓬婆雪外城。二月海棠傾國色,五更杜宇説鄉情。少陵山谷千年恨,不遇丘遲眼爲青。』(喬曰:「次聯似征羌出塞,後半氣不稱前半。其『傾國』虚用亦佳,『杜宇』句弄姿好,二物皆蜀有也。」)又其《夜坐》詩:『荒城日短溪山静,野寺人稀鸛雀鳴。』亦好。」

「選宋詩不可繩以古法,但汰其已甚者而已。吾於北宋愛子由,(喬謂:不言介甫,尊之也。)南宋愛范成大至能。《代人贈别》云:『一曲悲歌水倒流,樽前何計緩千憂?事如夢斷無尋處,人似春歸挽不留。草色黏天鶗鴂恨,雨聲連曉鷓鴣愁。迢迢緑浦帆飛去,今夜新晴獨倚樓。』《南徐道中》曰:『半生行路與心違,又逐孤帆劈浪飛。吴岫擁雲遮望眼,楚江浮月冷征衣。長歌悲似垂垂淚,短夢紛如草草歸。若使一廛供閉户,肯將青雀易柴扉?』《人秭歸界》有云:『幽禽不見但聞語,野草無名總着花。』《鄂州》結句云:『却笑鱸江垂釣手,武昌魚好便淹留。』用孫吴謡語能變化。《舟渡胥口》曰:『古來此地快蓬心,天遶明湖月照臨。一雁雲平時隱現,兩山波動對浮沈。衰顔都共荻花老,醉面不如楓葉深。罾户釣徒來問訊,去年盟在肯重尋?』又有『月從雪後皆奇夜,天向梅邊别有春』、『鵬鷃相安無可笑,熊魚自古不能兼』,俱有新趣。絶句則《兗州道中》云:『松林斷處前山缺,又見南湖數十峰。』《冬日雜興》云:『霜風掃盡千林葉,閒策筇枝數鶴巢。』皆秀淡可喜。」

「余初讀務觀詩於《瀛奎律髓》選宋詩中,覺得洋洋盈耳,因極賞之。及閲《劍南集》,前意頓減。大抵才具無多,意境不遠,善寫眼前景物,音節琅然。篇中必有一聯致語,葱翠欲滴。間出新脆語,如二月海棠,妖豔撩人。亦時有激昂之語,惟七律有之,因節取數篇於後。長篇惟《题少陵畫像》,叙事如見。《江樓醉中》云:『天上但聞星主酒,人間寧有地埋憂?』務觀爲石湖幕府,在局六年,以得縱懷。及守嚴陵,思舊述懷云:『桐君故隱經秋,小院孤燈夜夜愁。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荆州。溪山勝處身難到,風月佳時事不休。安得連雲車載醸,金鞭重作浣花遊。』此猶子美之思嚴武也。《後寓嘆》曰:『貂蟬未必出兜鍪,要是蒼鷹已下鞲。彭澤竟歸端爲酒,輕車已老豈須侯!千年精衛心平海,三日於菟氣食牛。會與高人期物外,摩挲銅狄灞陵秋。』此當有後進妄生長短,如韓君平在夷門也。《書壁》有云:『天下不知誰竟是,古來惟有醉差賢。過堂未悟鐘當釁,睨柱誰知璧偶全。」《遣興》有云:『尚饒靈運先成佛,那計辛毗不作公。」放翁壯時有志經世,故《感舊》云:『歲晚猶思事鞍馬。當時那信老耕桑?』久歷世途,故有『此身幸已免虎口,有手但能持蟹螯』、『生來不啜猩猩酒,老去那營燕燕巢』之句。天啓、崇禎中,忽尚宋詩,實未知宋人三百年本末,止見一陸放翁;而放翁佳處亦未能見,止取其詩之易解,學之易成,遂無體格。不鍛鍊精思,但於中聯作弄姿語,起結草草,直寫俚諺。使放翁有靈,能無稱屈!」

「永嘉四靈,趙紫芝爲勝。佳句有『輔嗣《易》行無漢學,玄暉詩變有唐風』、『禽翻竹葉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又云『無欲自然心似水,有營何止事如毛』,仍出酸語,故爲嚴羽所輕。又有『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池成逢夜雨,籬壞出秋山』。其《延禧觀》之『鶴毛兼葉下,井氣與雲同』,井爲藏丹之所,此言丹氣也,妙甚。翁卷差遜趙師秀,佳句有『閒燈妨遠夢,秋雨亂愁吟』。二徐最劣,靈暉不及靈淵。徐照《瀑布》云:『千年流不盡,六月地常寒。」甚佳。結云:『人言深碧處,常有老龍蟠。』醜態仍見。徐璣佳句:『月生林欲曉,雨過夏如秋。』」

「讀嚴滄浪詩於宋人中,如諸於繡镼中見司隸將吏。古詩亦用功於太白,但力不逮耳。五言律有沈雲卿、岑嘉州之遺風,七言律於高適、李頎尤深。惟樂府不人古,但得之唐人耳。其送客絶句云:『川程極目渺空波,送爾歸舟奈别何!南國音書須早寄,江湖春雁已無多。』極似唐人。滄浪精於紀律,吾終推介甫於宋人爲第一,猶五祖令學人皆稱神秀偈,而衣鉢自付慧能耳。」

「豫章派最多惡習,蕭彦毓梅坡雖有『西昌有客學南昌』之號,猶似超出。其《西湖雜詠》曰:『花心亭上坐,滿眼似湖光。只爲便幽趣,能來倚夕陽。水邊春寺静,柳下小舟藏。不待清明近,鶯花已自忙。』雖淺不惡。」

「趙蕃昌父論詩,專祖曾、吕。嘗云:『若欲波瀾闊,規模須放弘。端由吾養氣,匪自歷階升。』如此弘闊,有何足取?佳句有『紅葉連村雨,黄花獨徑秋。詩窮真得瘦,酒薄不禁愁』、『正自摧頹同病鶴,況堪吟詠類寒蛩』、『潭水解令胡廣壽,夕英何補屈原飢』。」

「敖陶孫《詩評》,特妙於語言。其詩惟傳《哭趙忠定公》,中聯云『狼胡無地歸姬旦,魚腹終天痛屈原』,甚偉;而起云『左手旋乾右轉坤』,末云『休説渠家末世孫』,可惜。」

「楊用修稱劉後村《李夫人招魂歌》、《趙昭儀春浴行》、《東阿王紀夢行》,然僅西崑體之似耳,他篇粗鹵甚多。佳句如《挽陳師復》云:『闕下舉旛空太學,路旁攀轍卧遺民。』《自題小室》云:『閣上大夫投欲死,甕間吏部寢方酣。』又『喜延明月常開户,貪看青山懶下樓。』」

「江湖詩非無一二佳句,但全篇酸鄙。如韓無咎南澗《紅梅》云:『越女漫誇天下白,壽陽還作醉時粧。』其子澗泉《寒食》云:『吹盡海棠無步障,開成山柳有堆綿。』俱佳。戴式之,無行之尤者,亦有佳句。如《尋梅》云:『蜂黄塗額半含蕊,鶴膝翹空疏帶花。』『鶴膝』言枝,『蜂黄』言鬚也。結云:『此是尋梅端的處,折來須付與詩家。』打油醜殺。如群丐唱歌,非無亮喉,無奈通身是丐何!至其『夜涼風動竹,人静月當樓』、『雁影參差半江月,鷄聲咿喔數家村』、『千江月色令人醉,半夜梅花入夢香』、『白石岡頭聞杜宇,對他人墓亦沾巾』,却妙。」

「王鎡生宋末,亦法賈、姚。《溪村》云:『山路隨村轉,溪晴踏軟沙。斜陽漁晒網,疏竹露人家。行蟹上枯岸,飢禽銜落花。老翁分石坐,閒話到桑麻。』又有『晴雪添崖瀑,春雲雜曉煙』、『敲門僧踏梅花月,人夜猿啼楓樹霜』。」

「文信公不以詩重,而公實能詩。《雲端》云:『半空夭矯起層臺,人道劉安車馬來。山上自晴山下雨,倚欄平立看風雷。」有履險如夷之概。又『人皆有喜榮三仕,吾尚無文送五窮』、『酬菊醉餘披草坐,探梅吟罷帶花回』,佳句也。」

「詩壞而宋衰,垂亡而詩道反振。林景熙詩曰『開池納天影,種竹引秋聲』、『日斜禽影亂,水落樹根懸』、『香飄苔徑花誰惜?影落寒泉鶴自看』、『老愛歸田追靖節,狂思人海問安期』、『萱草堂深衣屢寄,桃花觀冷酒重攜』、『僧閒自與雲來往,鶴老應知城是非』,何讓唐人。《詠秦本紀》尤佳:『瑯琊臺上晚雲平,虎視眈眈隘八紘。萬里不知人半死,三山空覓草長生。兆來鬼璧沙丘近,威動神鞭海石輕。書外有書焚不得,一編圯上漢功名。』又『夢回荒館月籠秋,何處砧聲唤客愁?深夜無風蓮葉響,水寒更有未眠鷗』。」

「讀唐義士清父涇詩,令人泣下。如「鳳去只餘《韶》樂在,雁來還有帛書無』《江南》、『頻歲建杓移北斗,何人持節救東甌』《徙廣》、『大旗晻靄雲藏闕,水陣周遭雪壓城」《徙海》、『島上有人悲義士,水邊無處問君王』《崖山》,字字酸辛,不獨《冬青》詩也。」

「謝翱皋羽《效孟郊體》云:『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酷似之矣。文亦似詩,得寒瘦之妙。」

又曰:「歐、梅惡西崑使事,力欲矯之。夫俗題不得雅事點染,何以成文?但不可排砌如類書耳。」

又曰:「宋人好用心於無用之地,如山谷之注『唤起』、『催歸』爲二鳥名,東坡之用『玉樓』、『銀海』於雪詩是也。」

又曰:「詩中使事如使材,在能者之運用耳。」

又曰:「詩嫌於盡。」

又曰:「煉字落險僻,即不雅而可憎。」

又曰:「作詩不必拘拘字句,然字不工即害句,句不工即害篇。」

圍爐詩話卷之六 崑山吴喬修齡氏述

諸英俊以陳卧子所選明詩畀余,曰:「丈丈高論,請於此指其實焉。」喬答之曰:「明初之詩,尚自平秀;弘治以後,化爲異物,不可謂之詩矣!獻吉立朝大節,一代偉人,而詩才之雄壯,明代亦推爲第一。其詩之深入唐人閫奥者,安敢没之?如『卧病一春違報主,啼鶯千里伴還鄉』,上句言坐獄,即退之《琴操》『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之意也;下句言人情寥落,即《楚詞》『波濤以來迎,魚鱗以媵余』、義山『歸去横塘晚,華星送寳鞍』之意也。使獻吉平心易氣,全集皆然,余安敢不推爲唐人,奉爲盟主?惟其粗心驕氣,不肯深究詩理,祇託少陵氣岸以壓人,遂開弘、嘉惡習。李于鱗之才遠下獻吉,踵而和之。淺夫又極推重,遂使二李並稱,瞎盛唐之流毒深入人心。不求詩意,惟求好句,不學二李,無非二李。今欲發明三唐詩道,推爲禍首,則余所極敬慕之偉人,口誅筆罰,不敢恕矣。蓋獻吉本非有得於杜詩而爲之也,自負其才,不得入翰林,致怨於李賓之,見其詩句平淺,故倚少陵而作高大强硬之語以反之。于鱗成進士後有意於詩,與其友請教於謝茂秦。茂秦在明人中錚錚,而未有見於唐人者也,教以取唐詩百十篇,日夜詠讀,倣其聲光以造句。于鱗從之,再起何、李之死灰,成七才子一路。卧子此選,即七才子之遺調也。」

唐、明詩相去天壤,今舉唐之最下者,與明之最高者較之,品位自見。許渾詩,當時謂爲「不如不做」者也。今又於渾詩中舉最死實者,如《題衞將軍廟》云:「武牢關下護龍旗,挾槊彎弓馬上飛。漢業未興王霸在,秦軍纔散魯連歸。墳穿大澤埋金劍,廟枕長淮挂鐵衣。欲奠忠魂何處問?葦花楓葉雨霏霏。」首聯言戰功,次聯言高蹈,三聯言墳廟,四聯以情景結之,題中之意自足,措詞無一字虚殼。但許詩俱無遠神,故當時不重之耳。明初詠白燕者紛然,推袁凱第一,稱爲「袁白燕」。起句云「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失之於泛,燕亦可用。次聯云「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二語是操,第三聯應縱,而曰「柳絮池塘春入夢,梨花庭院雨沾衣」,與次聯輕重無别,如時文之後比,亦實做如中比也。唐人之中二聯無虚實者,必第七句轉,末句收。凱不知此法,其末聯云「趙家姊妹多相妬,莫向昭陽殿裏飛」,語泛與起同。八句中起結是燕,非白燕,第三聯重出,止有兩句是白燕,比《衛將軍廟》詩如何?使凱學識大進,重作此題,於「白燕」上一絲不漏,只可比崔珏《鴛鴦》、鄭谷《鷓鴣》死句,未是曹唐《病馬》活句,以無袁凱在其中,畫也,非詩也。詩須有爲而作,非自託則寄慨寄規。正德間有妓女詠骰子者云:二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污,抛擲到如今。」字字切題,而又字字寄慨,有此妓在詩中,豈如袁凱詩止有二句畫白燕乎?凱詩雖非合作,而猶清新。弘、嘉陳濁者當拜凱以學畫,凱乃拜此妓以學詩。

明人見識力量只到得許渾而止,未見晚唐好詩,何況盛唐!空同最膾炙人口者,《朱仙鎮》詩,與許渾《衛將軍廟》詩何異?豈有纖微深意遠神,而以盛唐自許耶!

于鱗《詩删》去宋人,而以明人直接盛唐人。今有范氏所選歷代詩,亦然。余謂弘、嘉習氣流注人心,即此可驗。

獻吉高聲大氣,于鱗絢爛鏗鏘,遇湊手題,則能作殼硬浮華之語,以震眩無識;題不湊手,便如優人扮生旦,而身披綺紗袍子,口唱「大江東去」,爲牧齋所鄙笑。由其但學盛唐皮毛,全不知詩故也。

徒手入市而欲百物爲我有,不得不出於竊,瞎盛唐之謂也。竊國者在前,後人又竊其鉤。

二李於唐詩之意在言外,宋文之法度謹嚴,實無所見,故其文則蔑韓、歐而學《史》、《漢》,其詩則蔑韋、柳而學盛唐,敢言古文亡於昌黎,不讀大曆以後一字。禪者云:「吾參究三十年,方知識羞。」後之智人稱之曰:「好箇『識羞』二字。」彼既自以爲能,見韓、歐、韋、柳無《史》、《漢》、盛唐字句,故出此言,總爲無三十年參究苦心耳。元美於文章,以震川爲梗,晚知自傷。餘三公没齒不覺。夫韓、歐、韋、柳,才豈下於四公?班、馬、盛唐寧不效學,得其神者,不襲其形也。子受體於父,而四肢五官不能盡似,子既自成人身,自有引業滿業故也。若搏土刻木,以肖其人,無一不肖,本非人身故也。豈可以土木之肖者爲子,而望以烝嘗嗣續也哉!昌黎學子長而不似子長,永叔學昌黎而不似昌黎,以其雖取法乎古人,而自有見識學問也。詩文在神理,不在字句。古學如飲食,俗學如糞溺。飲食粗糲不妨,惟著少少糞溺,全缶俱棄。

卧子氣岸,其學詩也,纔知平仄,即齊肩於李、杜、高、岑,不須進第二步;其作詩也,凡題皆是《早朝》、《秋興》,更不曾有别題;其論詩也,一出語便接踵於西河、鍾嶸,更不慮他人有不奉行者,不意學問中有如是便易事也。

所謂才子者,須是王子安,弱冠之年,學問文章如江如海,乃可稱之。《滕王閣序》之「王將軍之武庫」,古今惟楊升菴知是王僧辨。《釋迦佛成道記》貫串釋典,高僧爲之挂綫注釋。受年非多,不知何以能爾!明之才子,拔茅連茹,只可其黨自稱耳。年至四十,須作學者,若稱才子,是四十而稱娘子,祖珽所以取譏也。前七才子者,北地李夢陽、信陽何景明、武功康海、鄠杜王九思、吴郡徐禎卿、儀封王廷相、濟南邊貢。

復古須是陳拾遺之詩、韓退之之文,乃足當之。獻吉搏剥盛唐,元美掃剥班、馬,妄稱復古,遺禍無識。

余之深恨二李也有故:天啓癸亥,年始十三,自不知揣量,妄意學詩,得何人所刻《盛明詩選》,陳朽穢惡之物。童稚無知,見其鏗鏘絢麗,竟以盛明直接盛唐,視大曆如無有,何況開成。自居千古人物,李、杜、高、岑乃堪爲友,鼻息拂雲者十年。癸酉冬,讀唐人全集,乃知詩道不然,返觀《盛明詩選》,無不蠟巵其外,敗絮其中。自所作詩與平日言論,如醉後失禮於人,醒時思之,慚汗無地。吴地有秋根之名,謂本無所知能,而自以爲甚知甚能者也。如吴喬者,秋根何辭!年七八十,一句不辦,始謀不臧致之也。「曾爲蕩子偏憐客」,是以不遮醜態而極陳之。辛未、壬申,余於歐、蘇稍有一隙之明矣,猶謂明人文不合宋,詩不違唐,次年始知其謬。邪説之易於惑人,下愚之難於改步如此。

宋轅文《北行》詩曰:「鴻雁自南人自北,一時來往月明中。」懷鄉之意,不言自見,唐人句也。卧子《過陳徵君故居》詩有曰:「白楊漫指東西路,叢桂空留大小山。」通篇清婉,不讓唐人。李舒章云:「青樓隨意入,不信有相思。」清新俊逸,竟是崔國輔語。此選慢世,盡舉二李之醜態,以警逐臭者耳。其讚美語乃是淆訛公案。機輪轉處,作者猶迷,人勿被三君换却眼珠也。劉青田詩稍傷筆重,而力厚思深,有由心語,可觀者多,在明初可稱作手。楊孟載詩可比韋莊,工力細密。高季迪各體俱工,七律有數十篇可觀。王伯安胸襟好,七律得子美骨,有數十篇可觀。而此中收之甚少,以其不合於盛唐皮毛耳。棄不合皮毛之清新,而取合皮毛之陳濁,其貽害於鄉里後來者大矣!嘉定以震川故,文章有唐叔達諸公;常熟以牧齋故,士人學問都有根本。鄉先達之關係,顧不重哉

丙申、丁酉,余在都中,與卧子高足張青琱相晨夕,熟聞此集中議論。積久難忍,因調之曰:「王文肅公之紀綱,有阿五、阿七。阿五之廝養曰:『我天下第四人也。』聞者驚叩其故。曰:『第一朝廷,第二老爺,第三我阿爹,第四豈容多讓?』少陵第一,空同第二,卧子第三,第四更無他人也。」又嘗語之曰:「君須進生大黄一斤,瀉去腹中陳卧子,始有語話分。」渠大不懌,而無以復也。青琱又云:「卧子爲紹興推官時,巡按某問以明朝文人孰爲大家?對曰:『弇州各體俱備。』又問以後爲誰?答曰:『某甲。」」余謂之曰:「《四部稿》如夏月大庖,穢氣逆鼻,艾千子之言最爲忠告,君何以不勉,使深心細讀耶?」又不懌。雲間才藪,明眼猶在,必不盡如青琱作第四人也。

弘、嘉詩文爲錢牧齋、艾千子所抨繫,醜態畢露矣。以彼家門徑易知易行,便於應酬,而又冒班、馬、盛唐之名,所以屢仆屢起。

于鳞甜邪俗賴,惑人更甚獻吉。凡外贍中乾者,皆其習氣所誤也。

震川之文,明人之最善者也。猶當讀之一過,以知其造詣比古人如何而已。既有暇日,何不深讀唐、宋人之文章耶?漢、魏、六朝、三唐之詩如連山大海,而切切然於弘、嘉之詩,絶不可解。

全唐詩何可勝計,于鱗抽取幾篇,以爲唐詩盡於此矣。何異太倉之粟,陳陳相因,而盜擇升斗,以爲盡王家之蓄積哉!唐人之詩工,所失雖多,所收自好。卧子選明詩,亦每人一二篇,非獨學于鱗,乃是惟取高聲大氣、重緑濃紅,似乎二李者也。明人之詩不工,所取皆陳濁膚殼無味之物,若牧齋《列朝詩》早出,此選或不發刻耳。生長三家村,見百金者,以爲崇、愷,人縣城而知爲不然,況入通都大邑乎?斤斤二李,蓋不見唐詩耳。不服者曰:「難道唐詩彼不曾見?」答曰:「幾曾見來?」有現證在:季天中謫遼左,選此者作送行詩曰:「鐵嶺金州道路難。」其徒絶嘆爲盛唐。余曰:「易『銅』以『鐡』則更勁,易『珠』以『金』則更煉,何患不盛唐?」張謂此詩首聯云「銅柱珠崖道路難,伏波横海舊登壇」,言險遠而獷也;次聯云「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譏求金求車遣法官也;三聯云「疲馬山中愁日晚,孤舟江上畏春寒」,恐誨盜,又愛友也;結云「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諷黷貨勞民也。其後竟有中官吕太一收珠阻亂之事,少陵詩亦曾及之。謂詩深廣有關係如是,今乃截取一句,换字以爲盛唐。呵呵!讀書須眼光透過紙背,勿在紙面浮去。蓋此中物如銅鑼銅鼓,京師新開店面者,以爲鬧市聚人之用。

人有問作詩之法者,仲默指堦下花曰:「色而已矣。」其本領可知。仲默設色之善者,宛似唐人。以意求之,方知其僞。獻吉病笨重,氣又傲,如對傖父,酪羶蒜臭觸鼻。

獻吉亦知詩妙處在有言外之意,求工於字句,心勞日拙,而所作反是。元美之譏錢起「佳氣長浮仗外峰」爲泛,亦然。

煅者有冷鎚,於成刀後細密加鎚也。精鐵得此愈見堅利,毛鐵則破碎矣。注釋,詩文之冷鎚也。有意則精彩倍加,無意則破碎不堪矣。請以此中所鄙而不收之魏澤《過侯城里》詩,與所收之驚心動魄之李獻吉《秋望》詩,並注而同論之。侯城里,乃方正學之故里。成祖之待建文忠臣,從古所未有。爲之臣者,既不可明言,而正學之謀國不無可議,事既至此,又不忍深咎,此其立言之難也。詩曰:「筍輿衝雨過侯城,俯仰令人感慨生。黄鳥叫人空百囀,清猿啼淚只三聲。」能融景人情矣。又曰:「山中自可全高節,天下難居是盛名。」當時豈無雪菴輩,而方不容然者,名爲之也。「盛名」,虚名也。方固正人,而非文種、范蠡謀國之才,太祖拔之以付建文,遂柄國政,又爲道衍所薦,成祖必欲屈而用之,以致言語抗激,而成十族大禍,是「難居」也。誅竄之濫,及於朋友門人,郡邑爲之蕭索。然帝王與匹夫言語争勝,淫刑至此,大喪君德。故託之正學神魂所不忍見,則貽禍於親戚朋友之過自在其中,而成祖之過舉亦自見。故結云:「却憶令威千載後,重歸華表不勝情。」澤於當時未有詩名,而情深詞婉有如此。選者以其無高聲大氣、重緑濃紅,目如不見也。獻吉《秋望》詩曰:「黄河水繞漢宫牆。」水而繞牆,近之至也,是漢何宫?瓠子宫與下文不合。謂以古比今,則明無離宫。「牆」字本趁韵,而違礙實甚。又云:「河上秋風雁幾行。」在蘭州及娘娘灘猶可,餘處則爲瞎話,篇中無處可據也。又云:「客子過濠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刺避敵也。在大同則「濠」字不落空,其城沿邊有濠有地網,餘處則「濠」字落空,湊數矣。又云:「黄塵古渡迷飛輓。」渡須有水,是説何處?又云:「白月横空冷戰場。」釋典謂朔爲黑月,望爲白月,言時非言月也。彼見「白月」二字新僻,於明月即爾用之,不知出處意義也。月體如杯,何可言横?月光徧地,横又不可。選者謂此詩驚心動魄,當是以文理全無,故如是耳。如次聯意,結當用唐休璟、張仁愿有邊功者,而曰:「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汾陽有破賊功,無邊功,其便橋之事乃和戎,非戰功也。若指郭登,上文又無土木事意。直是湊字湊句,見韵即趁。一經注釋,百雜碎耳。其《秋懷》詩曰:「慶陽亦是先王地,門對東山不窋墳。白豹寨頭惟皎月,野狐山北盡黄雲。天清障塞收禾黍,日落溪山散馬群。回首可憐鼙鼓急,祇今誰是郭將軍?」若在趙元昊時,可以「先王地」寄慨,弘治時何故説此?非作地志,不定方向,何故言「門對東山不窋墳」?且其城只有一門矣。宋楊蟠《金山》詩曰:「天末樓臺横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遠勝於此。王平甫猶曰:「莊宅牙人語,解量四至。」見此當何如耶?首句已出「慶陽」,次聯又用「白豹寨」、「野狐山」,重複無意。「惟皎月」、「盡黄雲」,言無民物也;第三聯却云「收禾黍」、「散馬群」,則又有民物矣。任手寫去,竟不思量。此聯隔斷,遂致結意與次聯不相接。其二云:「宣宗玉殿空山裏,野寺霜黄鎖碧梧。不見虎賁移大内,尚聞龍舸戲西湖。芙蓉斷絶秋江冷,環珮淒涼夜月孤。辛苦調羹三相國,十年垂拱一愁無?」明無離宫,西山梵宇乃内侍倚懿旨爲之,何以言「宣宗玉殿」?「虎賁」、「龍舸」屬對精工,名下無虚,而「移大内」、「戲西湖」是何事何意?二句與「空山」、「玉殿」有何關涉?燕地何以有江?此句抄「魚龍寂寞秋江冷」而换四字,下句抄「環珮空歸月夜魂」而换三字、倒一字也。人臣安得以高緯比宣宗,由北地、大梁竟無《北齊書》也?第三首曰:「苑西遼后洗粧樓,檻外芳湖静不流。」如此起手,與子美「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同法,而獻吉續以亂世君臣,何也?又曰「松柏深愁」,似陵廟,不似宫苑矣。《秋興》之「雕闌繡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言無人也。此竊之曰:「雕欄玉柱留天女。」意者用詰汾事以寓刺亦可,而又竊之曰:「錦石秋花隱御舟。」則賦實事矣,是何意耶?結曰:「萬古中華還此地,我皇親爲掃神州。」是收上文何意?莫非滿紙散錢。

明詩之爲異物,於叙景最爲顯著。詩以身經目見者爲景,故情得融之爲一。若叙景過於遠大,即與情不關,惟登臨形勝不同耳。獻吉《桂殿》詩曰:「桑乾斜映千門月。」桑乾水自大同而來,相去甚遠,何以映宫門之月?又云:「碣石長吹萬里風。」并無「千門」字面,可用之川、廣、雲、貴矣。其《喬太師宅飲别》云:「燕地雪霜連海嶠,漢家簫鼓動長安。」大且遠矣,與當時情事何涉?雖有哀樂之情,融化不得,豈非如牛頭阿旁異物耶!

獻吉《潼關》詩曰:「咸東天險設重關,閃日旌旗虎豹閑。隘地黄河吞渭水,炎天白雪壓秦山。舊京想像千官入,餘恨逡巡六國還。滿眼無非棄繻者,寄言關吏莫嗔顔。」函谷關,在漢武時,楊僕移之而東,置於新安,去舊地三百里,仍名函谷關。獻帝建安四年之前,仍移置於舊關之西三十里,始名潼關。東西二關,互爲興廢,何以曰「重關」耶?「炎天」,太煞無謂,或者别有出處乎?「白雪」,言歌則無謂,言雪則剩「白」字,亦不敢測。「秦山」者,終南深處也,與潼關無涉。宫門乃可用「千官」,與關門無涉。惟第六句用《過秦論》有根本,真是才子大家。結用「棄繻」,疑是與其侣公車出關之作。夫事可寄意者甚多,何至用此耶!總爲胸中不曾立得一意,五十六箇盛唐字面在筆端亂跳,勉强押韵捱拈,湊在紙上而已。宋人即不然。胡宿詩曰「天開函谷壯關中,萬古驚塵向此空」,言其扼要也。「望氣已能知老子,棄繻何不識終童」,或者譏守關人乎?「漫持白水先生論,未抵鳴鷄下客功」,二聯用四人,點鬼簿宜避。「符命已歸如掌地,一丸曾悮隗王東」,收上文不住,未爲合作,比獻吉爲有頭緖矣。明人不成詩,以不知題意當如何立。宋人無高致,以其惟恐去却題目也。唐人更不然,崔顥《題潼關樓》云:「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山勢雄三輔,關門扼九州。川從陝路去,河遶華陰流。向晚登臨處,風煙萬里愁。」氣度視宋、明人如何?

空同《朱仙鎮》詩結處獨承第三句,何也?野泊而曰「水立黄龍鬬」,景耶?情耶?豈非牛頭阿旁之異物耶?獻吉亦有「蠻方故啓流官路,漢史終收痛哭書」,何故不盡如此造句耶?《平涼》詩,刺諸王語也。前後都無照應,何也?

唐人王貞白《太液池》詩「此波涵帝澤」,以「波」與「澤」犯而改爲「中」。獻吉之「深夜悲歌泣孝宗」,好句也,却「悲」、「泣」相犯而不知,心粗故也。心粗者無一事有成。

仲默《戲效義山》云:「班女愁來賦興豪。」「戲效」者,不屑之詞也。義山詩如是乎?呵呵!

仲默不作豪態,不甚可厭,筆比獻吉稍輕秀,最宜今日應酬。

教職彭民望落魄不遇,李賓之贈以詩云:「斫地高歌興未闌,歸來長鋏尚須彈。秋風布褐衣猶短,夜雨江湖夢亦寒。木葉下時驚歲晚,人情閲盡見交難。長安旅食淹留地,慚愧先生苜蓿盤。」此詩細密,獻吉必不能辦,何以妄輕賓之?山谷官葉縣尉,有詩云:「俗學近知回首晚,病身全覺折腰難。」介甫見之,以爲非奔走俗吏,除北京教授。獻吉、于鱗之横行,總由居上位者無目爾。

于鱗《入覲賀建儲》云:「伏謁不違顔咫尺,十年西省愧爲郎。」此二句有意可誦,不同他篇。明朝黨禍,成於册立之緩。詩若爲此事,恨不早諫,則少陵也;若以昔不在翰林,不得近君,至外轉入覲,得見天顔,則淺矣。然非集盛唐字以成句者也。

句中虚字多則薄弱,實字多則窒塞,猶是皮毛之論。子美之「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不見薄弱;「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不見窒塞,有意故也。于鱗之「河堤使者大司空」、「上客相如漢大夫」、「東方千騎古諸侯」、「仙郎起草漢明光」、「牂牁萬里越王臺」,有何意味?是飽噉棗栗,窒塞欲死者之語也。

于鱗惟「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宫」是佳句,而元人已有「舊河通瓠子,新浪漲桃花」矣。

《懷泰山》乃《夢遊天姥》之類,非遊也。于鱗乃曰:「河流曉挂天門樹,海色秋高日觀峰。金篋何人探漢策,白雲千載護秦封。」直是遊泰山矣,且四句全無意思。

于鱗倣漢人樂府,爲牧齋所攻者,直是笑具。

于鱗送之任慶陽者曰:「大漠清秋迷隴樹,黄河日落見層城。」十四字中畫作六截。大漠在塞外數千里,隴山在慶陽南千里,何以大漠清秋迷得隴山之樹?慶陽城去黄河東西北三面皆千里,何以黄河日落得見慶陽之城?文理通乎?縱令沙漠之清秋得迷隴山之樹,黄河之落日得見慶陽之城,與别情何涉?王右丞、高達夫送别七律具在,豈曾如此?喬至不才,代筆送别,詭遇之談,亦不如是。至於「江漢日高天子氣,樓臺秋敞大王風」,吴門謔好大者,題其銘旌曰「申相國壁鄰王媽媽之柩」也,直是昏狂醉夢。

于鱗曰:「地坼黄河趨碣石。」真是唐人語。若是明人,即知黄河在宋真宗時入淮矣。偌大白雪樓,竟無一册山經地志。

于鱗只學李頎之「新加大邑綬仍黄」,故以少陵爲頽放。題有「望」字,方可説到千萬里,而盧綰《長安春望》、司空曙《長安秋望》皆不然。若在二李,岷山、滇江俱作詩材,大家故也。

李頎諸體俱佳,七律中之《題璿公山池》、《宿瑩公禪房》、《題盧五舊居》亦是佳作,惟《送盧員外》、《寄綦毋三》、《送魏萬》、《送李回》者是燦爛鏗鏘、膚殼無情之語。于鱗於盛唐只學四首,而自謂盡諸公能事。

元美《贈楊武選》云:「漢壁晨馳大將牀。」武選不當用將帥事,且「牀」字用華元事也,可用「晨」字乎?「高城雨過涼生袂」,涼從雨來;「殘夜花明月滿樓」,月從花來乎?全失造句之法。

元美《書庚戌秋事》略不及嚴嵩縱敵、仇鸞欺君,只寫「琱弓」、「玉几」等字,以爲盛唐。子美諸詩如是乎?

余題此選七律云:「甚好四平戲,喉聲徹太空。人人關壯繆,齣齣《大江東》。鑼鼓繁而振,衫袍紫又紅。座中腦盡裂,笑樂殺村童。」此選即卧子所選明詩。

詩人不跳過弘、嘉深没頂闊百丈之糞溝,終是四平腔戲子。不惟其意而惟其詞,必跳不過。

劉夢得云:「新詩一聯出,白髮數莖生。」不肯襲前人舊樣,並不落自心淺近處也。弘、嘉不用自心,只以唐人詩句爲樣子。獻吉以「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爲句樣,仲默以「花迎劍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鳥去遲」爲句樣,元美以「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風塵荏苒音書絶,關塞蕭條行路難」爲句樣,于鱗以「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宫題柱憶仙郎」、「顧盼一過丞相府,風流三接令公香」爲句樣。不須閒暇,於昏酣匆遽中得題便作,不立意,不布局,惟置句樣於心目間,依而爲之,冠冕鏗鏘,即以盛唐自命。故其得意句皆自樣中脱出,如糖澆鴛鴦,隻隻相似,求以飛鳴宿食,無有似處,祇堪打破啗兒童而已。彼亦有好句,若求之以意,求之以局,則爲一屋散錢。杜詩如「暫往比鄰去」篇,有何好句,而人不能及者,有意故耳。有意則有情,自然意味無窮也。余癸酉以前視此輩詩如金玉,癸酉以後視此輩詩如瓦礫,丁亥以後視此輩詩如糞穢矣。

二李派詩句,换其題,皆是絶妙好詞。《喬太師宅》之詩,「燕地雪霜連海嶠」移之登臨,移「吟猿見月移孤樹」於山中,移「宿雁驚人起别灘」於江南,皆合作矣。結云「二十逢君同躍馬,十年迴首笑彈冠」,既用「弾冠」事,移之譏喬不薦拔,即合作矣。「上客相如漢大夫」,移之爲趨炎則妙矣。徐禎卿《贈别》云:「徘徊桂樹涼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别時草草匆匆,那有此孤獨寂寥景象?移之懷人,即相稱矣。此輩詩皆極好有意,只是題目差耳。盡改其題爲眺望登臨,莫非合作矣。

余之乞食詩句,使一生如此作數百篇,加以闊大挺拔,昂然自命盛唐,誰其禁之?以返之自心,於哀情樂意,略不相關,故不爲也。我自有我身心,蘇、李之高,鍾、譚之陋,總是彼物,與我何與?呵呵!竊謂選此者,猶是吴喬十五六時以盛明直接盛唐之見識,而弘、嘉名公之詩,只到得吴喬《乞食草》而止。此言在我雖妄,在彼宜自考也。

又問曰:「某篇壓卷之論,鍾、譚亦不伏,尊意與之同乎?」答曰:「鍾、譚爲誰?有何著作?我皆不之知也。凡詩對境當情,即堪壓卷。余於長途驢背困頓無聊中,偶吟韓琮詩云:『秦川如畫渭如絲,去國還鄉一望時。公子王孫莫來好,嶺花多是斷腸枝。』對境當情,真足壓卷。癸卯再入京師,舊館翁以事謫遼左,余過其故第,偶吟王涣詩云:『陳宫興廢事難期,三閣空餘蕙草基。狎客淪亡麗華死,他年江令獨來時。』道盡賓主情境,泣下沾巾,真足壓卷。又於閩南道上,吟唐人詩曰:『北畔是山南畔海,祇堪圖畫不堪行。』又足壓卷。余讀子美『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不見其叙景之妙。有朝士言殿廷間儀衛風物,十四字中道盡,亦對境當情故也,二語必壓卷矣。余所謂壓卷者如是。」

弘、嘉派實自二高發之,廷禮之《早朝》詩、季迪之《大祀》詩,與弘、嘉何異?季迪比孟載有氣岸,而細密不如。

明初人詩猶守本分,不作過頭大話。

于鱗見元美文學《史》、《漢》,乃學《左傳》,欲以勝之。笨伯固宜如此。湯若士,慧人也,亦欲學初唐以勝二李,何歟?袁中郎亦欲翻二李,而識淺力薄,反開鍾、譚門竇。

唐詢仲言,奇士也。幼瞽而博學,於崔國輔《魏宫詞》、李義山《漢宫詞》,皆能識其隱奥之意,惟於于鱗、鍾、譚不敢一掃去之,爲可惜耳!

七言排律,子美止有二篇,亦不甚佳,其難可知。明人以爲能事,文長不免也。

吴梅村詩曰:「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愛書來。」意簡倨而詞微婉。《北上》云:「身是淮王舊鷄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哀感發於至情,唐人句也。

于鱗有「海内知名兄弟少,天涯宦跡左遷多」,甚清新。却將唐人塞斷自心,甚可惜也。

唐子畏《題墨菊》云:「黄花無主爲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錯把黄金買脂粉,一生顔色付西風。」寄託生平盡矣,明詩所少。

張汝弼云:「東家女兒髮委地,日日高樓理雲髻。西家女兒髮齊肩,買粧假髻亦峩然。花鈿玉珥重重綴,眼底誰能辨真僞?瑣窗二月來春風,假髻美人先入宫。」可比張籍。

明人有諷友人云:「十年心事酒杯間,坐對江鷗去復還。一帶西山青人眼,幾人青眼似西山?」唐人詩也。

無好句不動人,而好句實非至極處。唐人至極處乃在不著議論聲色,含蓄深遠耳。以此求明詩,合者十不得一。惟求好句,則叢然矣。如高啓有「函關月落聽鷄度,華嶽雲開立馬看」、「梁苑鐘來殘月落,漢宫砧斷早鴻過」、「兵馳空壁三千幟,客宴高堂十萬錢」、「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過溪魚子生」、「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不共人言惟獨笑,忽疑君到正相思」、「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郭子章有「家在淮南青桂老,門臨湖水白蘋深」,王禕有「夕陽元度飛輪塔,曉雨文通夢筆橋」,劉基有「夜永星河低半樹,天清猿鶴響空山」,宋濂有「紅錦裁雲朝奠雁,紫簫吹月夜乘鸞」,楊基有「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春水染衣鸚鵡緑,江花落酒杜鵑紅」、「斜陽芳草遲遲暮,流水桃花去去春」、「席因留客常虚左,簾爲青山盡捲西」、「松下琴書晴亦潤,竹西窗户晚猶明」,孫左司有「天與數書皆鳥跡,家傳一劍是龍精」,楊訓文有「小姑殘照收江左,大别寒煙鎖漢陽」,郭丹屋有「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擁五峰來」,徐璲有「郢中《白雪》無人和,湖上青山有夢歸」,顧觀有「重經白下橋邊路,頗憶玄都觀裏花」、「鴻雁一聲天接水,蒹葭八月露爲霜」,浦長源有「雲邊路遶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衣上暮寒吴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張士珩有「地與樓臺相上下,天連星斗共浮沈」,謝元功有「天日可明歸漢志,風雲猶似下齊兵」《淮陰廟》,方行有「採窮江漢無靈藥,歸到驪山有劫灰」,瞿佑有「射虎何人逢李廣,聞鷄中夜舞劉琨」,陳汝言有「佳人搗練秋如水,壯士悲笳月滿城」,解縉有「黄菊花開高士醉,青門瓜熟故侯歸」,王文安有「夜斬單于冰上渡,曉驅番馬雪中騎」,夏瓊有「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劉崧有「林花落處頻中酒,海燕飛時獨倚樓」,甘瑾有「東風門巷桃花落,流水池塘燕子飛」,曾棨有「《玉樹》歌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林鴻有「堤柳欲眠鶯唤起,宫花乍落鳥銜來」,劉欽謨有「一春空自聞啼鳥,半夜誰來問守宫」,陳思賢有「山雲映水摇秋色,浦樹含風送晚涼」,王希範有「歸去天涯雙白鬢,夢回江上一青山」,輓舒原有「珠崖日落天低海,銅柱雲寒雨過城」,許彬有「黄河九曲天邊落,華嶽三峰馬上來」,郭登有「青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劉績有「孤鐘暗渡新豐柳,遊騎晴驕上苑花」,張光啓有「雲深蜀魄呼名語,月冷玄猿傍客啼」,姚廣孝有「林封茅屋常疑雨,泉響松巖半是風」,吴振三有「青山遠戍寒煙積,芳草平沙夕照多」,史鑑有「華髮鏡中看漸短,故人天際信全稀」,沈周有「匈奴久自忘甥舅,僕射今誰託弟兄?雲外旌旗娑勒渡,月中刁斗受降城」,童軒有「黄菊酒香人病後,白蘋風冷雁來初」,劉大夏有「幾處白雲前代寺,數村流水野人家」,文太僕有「相思人在青山外,盡日舟行細雨中」,薛瑄有「翼軫衆星朝北極,岷嶓諸嶺導南條。天連巫峽長多雨,江過潯陽始上潮」,莊昶有「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狂搔短髮孤鴻外,病卧高樓細雨中」、「殘書楚漢燈前壘,小閣江山霧裏詩」《病目》、「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陳憲章有「竹林背水題將徧,石笋穿沙坐欲平」,王伯安有「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黄昏」、「半空虚閣有雲住,六月深松無暑來」、「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幽人月出每孤往,棲鳥山空時一鳴」、「山色古今餘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棋聲竹裏消殘晝,藥案窗前對病僧」,顧璘有「古寺頻來僧盡老,重陽欲近蟹争肥」、「御前却輦言無忌,衆裏當熊死不辭」、「寒菊抱花餘舊摘,慈烏將子試新飛」,王穉登有「共道麻姑如好女,笑看萊子似嬰兒」、「美人學舞魚腸劍,廝養能開兕角弓」、「重過楊家舊亭子,深悲侯氏老門人」,莊定山《舟中》云「千家小聚村村暝,萬里河流岸岸同」,又「北海風回帆腹滿,長河霜冷岸痕高」,又云「心無牛口干秦穆,跡繼龍頭愧邴原」,又云「電懸雙眼凝秋水,髻擁三花御野風」,又云「天闕星辰遺舊履,橘洲歲月有殘棋」,又云「招隱誰甘同寂寞,著書不獨爲窮愁」,又云「後時自許甘溝壑,前席將無問鬼神。浮世虚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却悲人」,宗子相有「誰家羌笛吹明月,無數梅花落早春」,又云「愁邊鴻雁中原去,眼底梅花畏露多」,王直夫有「舊時僧去竹房冷,今日客來山路生」,王越有「鬢被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桑民懌《過禰衡墓》云「能言賈禍真鸚鵡,覽德冥飛愧鳳皇」,袁仁有「三月鶯花雙短屐,百年天地一閒人」。

弘、嘉諸公所以致此者,有六故焉:一時文,二早捷,三高才,四隨邪,五事繁,六泛交。詩與古文門徑絶異,時文於二者更異。彼既長於時文,即以時文見識爲古文、詩,骨髓之疾也。早捷則心驕,忠言無聞。才高則筆下易得斐然,不以古人自考離合。隨邪則纔執筆便似唐人,終身更無進步。事繁則應酬如麻,無暇苦吟詳讀。泛交則逼迫徵求,不容量入而出。六病環攻,雖青蓮、少陵,不能不爲二李。

黄公云:「謝茂秦謂阮公『一身不自保,何暇戀妻子』,不如裴説『避亂一身多』云云。如是,詩只在一句耶?得心應手,偶爾寫懷,兩句非衍,一句非縮;承接處各有氣脉,一篇自有大旨,那得如此苛斷?」

又曰:「專於謝者失之饾餖飣,專於陶者失之淺易。」此言得之。

又曰:「立意易,措詞難。專乎意,則涉議論而人於宋;工乎詞,或傷氣格而流爲晚唐。」此亦妙論。

「茂秦屢誨人以悟,然其所云悟,特聲律耳。得處爲淹雅,失處則流爲平熟。」

又曰:「袁石公盛推宋人詩文,有可以超秦、漢而軼盛唐者。韓、柳、元、白、歐則詩之聖,蘇則詩之神,陶僅取其趣,謝僅取其料,李、杜稍假以大家,出六子之下。石公從陝還,亦知自悔,而年已不逮。」

修齡先生所撰《圍爐詩話》,膾炙藝林。其排擊七子,探源六義,議論精到,發前人之所未發。惟詞鋒凌厲,間傷忠厚,殆以王、李之派迷溺已深,有激使然歟?是本爲先大父漢昇公所貽。大父性耽吟詠,論詩最善修齡之説。所著《自娱集》、《寄廬詩鈔》,抒寫性靈,不襲僞體。曾客江右石成峨中丞幕,未一載,亟歸省親。繼中丞屢以書招,公答詩云:「失期已驗姓名間,黄鶴即祖諱從來去不還。莫道野人同鹿豕,只緣日影薄西山。」杜門色養,不復出也。此書即在幕中手録者,又假别本是正。手澤猶新,洵爲善本。今春若雲先生購是書付梓,爰舉以相贈。繕録後參校一過,因綴數語於末。時嘉慶戊辰閏五月,黄廷鑑識。

吴修齢先生《圍爐詩話》六卷,持論名通,一掃皎然《詩式》、《滄浪詩話》之陋。其所服膺在馮氏定遠、賀氏黄公,故採録二家之説爲多。而其自抒心得,尤足以鍼膏肓而起廢疾。其説謂詩中當有人在,固屬千古名言。謂唐人不違比興,自宋以後,比興全失,則六義之奥,《風》、《騷》之旨,導積石而溯崑崙矣。趙秋谷《談龍録》云:「三客吴門,徧求其書不可得。」蓋當時已珍秘之甚。余從琴六黄君處得其家藏鈔本,繕録詳校,復從業師陳海木先生假得别本是正,遂與修齡所著《手臂録》同付剞劂,以成雙璧。修齡本畸人,名殳,亦名喬,太倉人,贅於崑,故又爲崑山籍。兹刻名稱里籍,各仍其原書之舊云。虞山張海鵬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