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96
歷代詩話卷五十三 庚集八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唐詩 卷下之中
袙腹峭頭
段成式詩:「見説自能裁袙腹,不知誰更著帩頭。」
吴旦生曰:段成式《漢上題襟集》與温庭筠唱和詩章,皆務用僻事。按:「袙腹」,今之裹肚也。王筠《詠裁衣》云:「裲襠雙心共一抹,袙腹兩邊作八撮。」劉熙《釋名》云:「袙腹,横帕其腹也。」
《羅敷行》:「少年見羅敷,脱帽著帩頭。」古本作「幧」七消反。《方言》:「趙、魏之間曰幧頭,或謂之承露,或謂之覆䰂。」《儀禮注》:「如今著幓頭,自項中而前交額上,卻繞髻也。」《後漢書》:「向栩好披髮著絳綃頭。」《孫策傳〉:「南陽張津著絳帕頭。」《老學庵筆記》云:「帕頭者,巾幘之類,猶今言幞頭也。」韓退之詩以「紅帕首」,已爲失之。東坡詩:「絳帕蒙頭讀道書。」增一「蒙」字,益誤。《愛日齋叢鈔》云:「禹會塗山之夕,有甲步卒千餘人。其不被甲者,以紅綃帕抹其額,自此遂爲軍容之服。唐婁師德募猛士討吐蕃,乃自奮,戴紅抹額來應詔。」其云「戴紅抹額」,亦帕首、巾幘之物爾。《席上腐談》云:「韓詩謂以紅綃縛其頭,即今之抹額也。帕首、幞頭本只是一物,今分爲二物。」
鹽薑
《桐江詩話》曰:「唐人煎茶用薑,故薛能詩:『鹽損添常戒,薑宜著更誇。』據此則又有用鹽者矣。近世有用此二物者,輒大笑之。然茶之中等者,用薑煎信佳,鹽則不可。」
吴旦生曰:《鄴侯家傳》載皇孫奉節王即德宗煎茶加酥椒之類,泌戲云:「旋沫翻成碧玉池,添酥散出琉璃眼。」則唐人茶用鹽、薑,又用酥、椒矣。《續博物志》云:「茶出銀生諸山,采無時,雜椒薑烹而飲之。」又觀陳后山詩:「媿無一縷破雙團,慣下薑鹽枉肺肝。」東坡詩:「老妻稚子不知愛二手已入薑鹽煎。」子由詩:「北方俚人茗飲無不有,鹽酪椒薑誇滿口。」則宋時茶猶然也。山谷謂:「寒中瘠氣,莫甚於茶。或濟以鹽,句賊破家。」蓋茶性冷,鹽導入下經,非養生所宜。
更不可解者,李義山《雜纂》以對花啜茶爲「殺風景」。《雲谿友議》云:「夔州游符邀客看花而不飲酒,至今荆襄花下斟茶者吟詩戲曰:『白帝城頭二月時,忍教清醒看花枝。』想唐時有此俗諺,故云爾。」然玄宗與江采蘋鬬茶,此開元中事。陸羽是大曆、元和人,創煎茶法,撰《茶經》三卷。至今鬻茶之家,陶爲其象,置於煬器之間,云宜茶足利,於是茗粥漸著。皎然《茶訣》、陸魯望《茶品》、温庭筠《采茶録》、張又新《煎茶水記》、蘇廙《十六湯品》,蓋蔎荈之事彰著若此。而云「殺風景」,何其背馳邪?宋晏元獻以惠山泉煮日注,從容置酒,賦詩云:「稽山新茗緑如煙,静挈都籃煮惠泉。未向人間殺風景,更持醪醑醉花前。」王荆公《寄茶》詩:「金谷看花莫漫煎。」猶戲指前事也。
柳枝
《容齋隨筆》曰:「薛能,晚唐詩人,格調不高,而妄自尊大。有《柳枝詞》五首,最後一章曰:『劉白蘇臺總近時,當初章句是誰推?纖腰舞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自注云:『劉、白二尚書繼爲蘇州刺史,皆賦《楊柳枝詞》,世多傳唱。但文字太僻,宫商不高耳。』能之大言如此。但稍推杜陵,視劉、白蔑如也。今讀其詩,正堪一笑。劉之詞云:『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别離。』白之詞云:『紅板江橋青酒旗,館娃宫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其風流氣槩,豈能所可髣髴哉?」
吴旦生曰:皇甫湜有言:「讀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爲老兵;筆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罵宋玉爲罪人;書字未識偏旁,高談稷、契;讀書未知句讀,下視服、鄭。」殆爲能輩言邪?黄山谷謂:「薛能欺世。」劉後村謂:「能無忌憚。」正自不誣。按:《楊柳枝》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詩:「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千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韓琮詩:「行樂隋隄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東風。」晉和凝詩:「萬枝枯槁怨亡隋,似弔吴臺各自垂。」是也。劉、白晚年唱和此詞,白云:「古歌舊典君休問,聽取新翻《楊柳枝》。」又作《楊柳枝》二十韵,注謂:「洛下新聲也。」劉云:「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蓋稱白傅之别創詞也。後黄鐘商有《楊柳枝曲》,仍是七字四句,但每句下各增三字一句,乃唐時和聲,如《竹枝》、《漁父》皆有和聲也。舊詞多側字起頭,第三句亦復側字起,聲度差穩。
雲谿子云:「杜牧詩:『巫娥廟裏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帶風。』滕邁詩:『陶令門前罥接䍦,亞夫營裏拂朱旗。』不言『楊柳』二字爲妙。」《冷齋夜話》云:「荆公詩:『含風鴨緑粼粼起,弄日鵝黄裊裊垂。』此言水柳,妙在於言其用而不言其名也。」然余觀鄭谷詩:「半煙半雨谿橋畔,間杏間桃山路中。」《漁隱叢話》以爲此乃柳謎子,詩家又不可不知。
王崔
王維《鄭州》詩:「他郷絶儔侣,孤客親僮僕。」崔塗《旅中》詩:「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楊升庵曰:「王語渾含勝崔。」王弇州曰:「王語雖極簡切,入選尚未;崔語雖覺支離,近體差可。要在自得之。」
吴旦生曰:詩有涉履所至,吻喉筋節,以直以促,發人酸楚,著不得些子文辭。如蘇子卿之「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傅休奕之「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曹顔遠之「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皆此類也。何處下「渾含」二字,亦誰能以體律之。昔人謂崔塗此聯與鄭谷「在處有芳草,滿城無故人」一聯可謂委曲形容旅況,非富貴安逸不出户庭者口中所能道。此謂知言。
焚書章碣《焚書阬儒》詩云:「阬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吴旦生曰:焚書阬在驪山下,即阬儒谷。昔人題云:「焚書祇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黄石讀兵書。」按《黄石公記》云:「黄石,鎮星之精也。黄者,鎮星色也;石者,星質也。」東坡以圯上老人爲隱君子。萬曆中陳眉公詩:「雪滿前山酒滿觚,一編常對老潛夫。兒曹空恨咸陽火,焚後殘書讀盡無?」天啓中葉聖野詩:「黄鳥歌殘恨未央,可憐一夕葬三良。阬儒舊是秦家事,何獨傷心怨始皇?」一詰責後人,一追咎前人,各妙。
宋蕭森希《通録》云:「按史書,所阬特侯生、盧生四百六十餘人,非盡阬天下儒者。爲其所阬,又非儒者。何以知之?始皇三十二年,使盧生求羨門,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隄防。又盧生入海還,因奏録圖書有亡秦之語,始皇乃遣蒙恬發兵三十萬人,起臨洮,築遼水。又盧生説始皇曰:『日方中,人主時爲微行,以避惡鬼。惡鬼辟,真人至。願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可得也。』其後建阿房宫,千間萬落,必自此言發之。」觀此皆盧生等稔其惡,特方伎之流耳,豈所謂儒者哉?
鄭夾漈論秦不絶儒學,有曰:「陸賈,秦之巨儒也;酈食其,秦之儒生也;叔孫通,秦時以文學召,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二世召博士、諸儒生三十餘人而問其故,皆引《春秋》之義以對。況叔孫通降漢時,有弟子百餘人。項羽之亡,魯爲守禮義之國。則知秦時未嘗廢儒,而始皇所阬者,蓋一時議論不合者耳。蕭何入咸陽,收秦律令圖書,則秦亦未嘗無書籍也,其所焚者乃一時事耳。」
簏簌
李郢詩:「釵垂簏簌抱香懷。」
吴旦生曰:「簏簌」,下垂之貌。又作「䍡𦌉」。李長吉《劍子歌》云:「挼絲圑金懸䍡𦌉。」吴正子《注》:「䍡𦌉,劍鹿盧貌。」李嶠《寳劍篇》:「鹿盧宛轉黄金飾。」《枚乘傳》作「鹿盧」,《韵會》作「樚攄」,《虎鈐經》作「轆轤」。金人李欽叔詩:「苔花錦斕斑,懸溜珠䍡𦌉。」
夜試進士
《容齋三筆》曰:「唐進士入舉場得用燭,故或者以爲自平旦至通宵。劉虚白有『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鐙燭一般風』之句,及『三條燭盡」之説。」
吴旦生曰:唐制:舉人試院,日暮以燭三條爲限。白樂天集云:「試許燒木燭三條,燭盡不許更續。」韋永貽試先畢,作詩云:「三條燭盡鐘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薛能《省試夜賦》詩云:「更報第三條燭盡,文昌風景寫難成。」黄滔《御試詩》云:「九華鐙作三條燭,萬乘君懸四首題。」五代時,敕進士並令排門齊入就試,至閉門時試畢。内有先了者,上曆晝時,旋令先出。其入策亦須晝試,應諸科對策並依此例。宋時率由白晝,不復繼燭。」《隋唐嘉話》云:「武后以吏部選人多不實,乃令試日自黏其名,暗考以定等第。判之黏名自此始。」
《盧氏雜説》云:「開成中,高諧知舉,内出《霓裳羽衣曲賦》,太學創置石經詩。進士試詩賦自此始。」
《群碎録》云:「殿試,唐武后天授元年始。」
《國史補》云:「進士科始於隋大業中,盛於貞觀、永徽之際。縉紳雖位極人臣,不由進士者,終不爲美。以至歲貢恒不減八九百,其推重謂之『白衣公卿』,又曰『一品白衫』。其艱難謂之『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其有老死於文場者,亦無所恨。故有詩曰:『太宗皇帝真長算,賺得英雄盡白頭。』其都會謂之舉場,通稱謂之秀才,投刺謂之郷貢,得第謂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俱捷謂之同年,有司謂之座主。京兆府考而升者,謂之等第。外府不試而貢者,謂之拔解。將試相保,謂之合保。群居而賦,謂之私試。造請權要,謂之關節。激揚聲價,謂之還往。既捷,列姓名於慈恩寺塔,謂之題名。大讌於曲江亭子,謂之曲江會。在關試後,亦謂聞喜。宴後,同年各有所之,亦謂爲離會。籍而入選,謂之春闈。不捷而醉飽,謂之打酕氉。匿名造謗,謂之無名子。退而肄業,謂之過夏。執業以出,謂之夏課。挾藏人試,謂之書策。」
《賈公談録》云:「李贮侍郎知貢舉,夜放榜未畢,書吏得疾暴卒,更呼一吏。方醉,磨墨鹵莽,或淡或濃。一榜之字,濃淡相半,遂成淡墨書榜首。」《蔡寬夫詩話》云:「李程應舉時遇陰,府吏於貢院前問登第人姓名,則有李和而無程。倉皇中用淡墨筆加『王』字於『和』下。果得第,後爲相。因命凡榜書人名皆用淡墨。」范蜀公詩:「淡墨題名第一人。」則所淡書者,登第人姓名也。今放榜但以黄紙淡墨,前書「禮部貢院」四字,餘皆濃墨。豈流傳既久,遂失其本邪?
《唐書·歐陽詹傳》云:「詹舉進士,與韓愈、李觀、李絳、崔群、王涯、馮宿、庾承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故詩曰:『一舉首登龍虎榜。』」《傳録碎事》云:「龍虎榜時,陸贄知舉。」
《摭言》云:「狀元以下,到主司宅,下馬綴行而立,斂名紙通呈,與主司對拜。主事云:請狀元謝名第,第幾人謝衣鉢。」
《摭言》云:「進士及第,賜宴曲江。狀元置司處謂之圑司,年最少者謂之探花郎。」《蔡寬夫詩話》云:「唐故事,探花郎,宋熙寧中始罷之。太平興國三年,馮拯爲探花。是歲登第七十四人。太宗賜以詩曰:『二三千客裏成事,七十四人中少年。』」《秦中歲時記》云:「唐進士杏園初宴,謂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爲探花使,徧游名園。若他人先折得名花,則二使皆被罰。」《南部新書》云:「唐大中以來,禮部放榜,歲取二三人姓氏稀僻者,謂之色目人,亦曰榜花。」
《學林新編》云:「隋無漏寺在長安,唐武德初廢無漏寺。貞觀二十年,高宗在春宫,爲文德皇后立寺於無漏寺故基,以慈恩爲寺名。西院浮圖,高三百尺。永徽五年,沙門无楚所立,國人謂之雁塔。唐故事:進士及第,列名於慈恩寺塔,因謂之雁塔題名。」《摭言》云:「神龍以來,杏園宴後皆於塔下題名,同年中推善書者紀之。他時有將相,則朱書之。及第後知聞或遇未及第時題名,則爲添前進士字。或詩曰:『曾題名處添前字,送出城人乞舊詩。』」《文昌雜録》云:「唐慈恩题名起自進士張莒,於長安慈恩寺閒遊,題其姓名於塔下,遂爲故事。宋進士題名,皆刻石於相國、興國兩寺,亦慈恩之比也。」《遊域南記》云:「按《唐登科記》有張台,無張莒。」
《盧氏雜説》云:「進士及第,以泥金書帖附家書中,報登科之喜。至文宗朝,遂寢此儀。」
《談苑》云:「士人初登第,必展歡宴,謂之燒尾。説者云:『虎化爲人,惟尾不化,須爲燒去,乃得成人。』又説:『新羊入群,諸羊抵觸,不相親附,燒其尾乃定。』又説:『魚躍龍門化龍時,必須雷電爲燒其尾乃化。』」《石林燕語》云:「《唐書》言:大臣初拜官,獻食天子,名曰燒尾。又,唐人遷官,朋僚慰賀,皆盛置酒饌、音樂宴之,爲燒尾。」《北夢瑣言》云:「宇文翊嫁女與寅璠。登第時,杜尚書宅遭火,家人云:「老鼠尾曳火人庫,因而延燎。」京兆謂宇文曰:『魚將化龍,雷爲燒尾。近日老鼠亦有燒尾之事。」用以譏之。」
《摭言》云:「羅玠,貞元中及第開宴,曲江泛舟,玠以溺死。後有關試前卒者,謂之報羅。」《海録碎事》云:「進士放榜後須有一人謝世,名報羅使,言報大羅天也。」
十家鄭嵎《津陽門》詩:「十家三國争光輝。」
吴旦生曰:唐梨園弟子,以置院近於禁院之梨園也。女妓人宜春院,謂之内人,亦曰前頭人,謂在上前也。骨肉居教坊,謂之内人家。有請俸,其得幸者謂之「十家」。家雖多,亦以「十家」呼之。「三國」,謂秦、韓、虢三夫人也。出《侯鯖録》。
紅綾餅餤
盧延讓詩:「莫欺零落殘牙齒,曾喫紅綾餅餤來。」
吴旦生曰:《避暑録話》:「唐御膳以紅綾餅餤爲重。昭宗光化中放進士裴格等二十八人,以爲得人。會燕曲江,令大官特作二十八餅餤賜之。盧延讓在其間。後入蜀爲學士,既老,爲蜀人所易。延讓乃作此詩。王衍聞知,遂命供膳亦以餅健餤爲上品,以紅羅裹之。至今蜀人工爲餅餤,而紅羅裹其外。公廚大燕,設爲第一。」
《洛中紀異》云:「僖宗幸南内興慶池泛舟,方食餅餤。時進士在曲江,有聞喜宴。上命御廚依人數各賜紅綾餅餤,所賜以金合進,上命中官馳以賜。」
潑火雨
唐彦謙《上巳日寄韓八》詩:「上巳接寒食,鶯花寥落晨。微微潑火雨,草草蹋青人。」
吴旦生曰:《退齋雅聞》云:「河朔人謂清明雨爲潑火雨。蓋以禁煙之後,方舉火而雨,若潑之也。」陸放翁詩:「霏霏潑火雨初晴。」
三尺一抔
唐彦謙《題長陵》一聯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杯。」
吴旦生曰:《石林詩話》:「『三尺』、二抔』雖是著題,然語皆歇後。二抔」事無兩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則『三尺律』謂以三尺竹簡書法律也、『三尺喙』皆可言,獨劍乎?東坡有『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亦同此病。『六鈞』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劍』字。」然觀《庚谿詩話》引《漢高帝本紀》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又《韓安國傳〉:「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皆無「劍」字。唯《注》曰:「三尺,謂劍也。」則詩家用其本語,何爲不可?余以長陵乃漢高帝墓也,《庚谿》之説爲長。故黄山谷每讀此詩,稱賞不已。劉後村謂:「『三尺』、『一抔』之聯惜不多見。」蓋取其工而當也。
《野客叢書》云:「觀歐陽行周集,有「或掬一杯土焉,或翦一枝材焉』。劉禹錫詩:『血污城西一杯土。』歐陽詢《藝文類聚》於『杯』門編入『長陵一抔土」事,是以『抔』字爲『杯盞』字用矣。又考之古詞中,有以『酒杯』字作『杯土』字押者,如《隴西行》是也。因知古人嘗以此二字通用。」然觀《藝苑雌黄》引《漢張釋之傳》「假如愚民取長陵一抔土」,師古《注〉:「抔,步侯反。謂以手掬之也。其字从手。讀爲杯勺之杯,非也。杯,非應盛土之物也。」郭氏《佩觿》論「杯」、「抔」二字云:「杯,奔來切,杯勺也。抔,步侯切,手掬貌也。」駱賓王檄:二抔之土未乾。」正用張釋之語。僧惠洪有詩云:「人生如逆旅,歲月苦逼催。安知賢與愚,同作土 一杯。」其説蓋誤矣。據此,則二字安可通用。
雨淋鈴
羅隱詩:「山雨霏微宿上亭,雨中因想雨淋鈴。」吴旦生曰:按梓潼縣有上亭驛。明皇幸蜀,問黄幡綽曰:「車上鈴聲頗似人言語。」對曰:「似言『三郎郎當,三郎郎當。』」故又名琅瑺驛。《明皇雜録》云:「上初人邪谷,霖雨彌旬,於棧道中聞鈴聲與山相應。上悼念貴妃,因采其聲爲《雨淋鈴》曲,以寄恨焉。」
魏鶴山詩:「弄成晚歲郎當曲,正是三郎快活時。」俗所謂「快活三郎」者,即明皇也。
巨勝曹唐詩:「白羊成隊難收拾,喫盡谿邊巨勝花。」
吴旦生曰:《唐詩紀事》:「曹唐,字堯賓,桂州人。初爲道士,作《遊仙詩》百餘篇。」《唐詩鼓吹》選十一首,以爲宋邕作,恐未必然也。此二語詠皇初平事。按《神仙傳》:「初平牧羊,隨道士入金華山。其兄相見,問:『羊何在?』曰:『在山東。』但見白石滿地,乃叱石皆起,成羊數萬頭。」《參同契》云:「巨勝可延年,還丹人口。」《廣雅》云:「巨勝,一名胡麻。」陶隱居云:「莖方者巨勝,圓者胡麻。可作蔬,道人多食之。形類麻,故名胡麻。」蘇子瞻《胡麻賦》:「於此有草,衆所嘗兮。狀如狗蝨,其莖方兮。」
氣不長
鄭谷《詠十日菊》云:「自緣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吴旦生曰:休齋謂:「《詠十日菊》,世以爲工。蓋其意不隨物而盡,如『酒盞此時須在手,菊花明日更愁人』,自覺氣不長耳。」曾子固亦云:「詩當使人一覽語盡而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如《詠十日菊》是也。荆公『千花萬卉彫零盡,始見閒人把一枝』,其病亦在氣不長耳。」乃山谷反以《詠十日菊》爲病在氣不長,因言:「文章以氣爲主。西漢文字所以雄深雅健者,其氣長故也。」其論不同,須細參之。
何燕泉云:「陳無己《九日》詩:『人事自生今日異,寒花祇作去年香。』鄭谷《十日菊》詩:『自緣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陳詩於菊無誇,而鄭詩無貶。人之視菊,直繫其時焉耳。當其時則重之,而非爲其有所加;過其時則否,而非爲其有所損也。噫!亦可歎耳。東坡小詞:『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黄花蜨也愁。』達者處世,盍於是求之?其心休休,何愁之有?」狀元《北里志》曰:「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春來無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别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唤狀元聲。』」吴旦生曰:唐新進士,不問科甲高下,唱名出皇城,則例喝狀元。按:鄭谷乃趙昌翰膀第八名。注: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摭言》作「楚娘」、「潤娘」。《北里志》云:「楚兒者,素爲三曲之尤。晚以色衰,嫁捕盜官郭鍛。以挑鄭光業,爲郭曳箠數十。因貽鄭詩云:「蛾眉常被巨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潤娘,字子美,王團兒女。少時聲譽藉藉,崔垂休狎之,題記於潤髀上。爲同年某人見之,因戲贈一絶:『慈恩塔下新泥壁,滑腻光華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蝦蟇更張嬪詩:「篳篥調高山閣迥,蝦蟇聲促海濤寒。」
吴旦生曰:郝天挺謂:「江南以木柝警夜,故曰蝦蟇更。」豈以柝聲有似其鳴邪?余作小詩,亦有云:「翩翾蛺蜨方成夢,腷膊蝦蟇已報更。」
槐黄
《遯齋閒覽》曰:「俗語有云:『槐花黄,舉子忙。』謂槐之方花,乃進士赴舉之時。而唐詩人翁承贊有詩云:『雨中妝點望中黄,句引蟬聲送夕陽。憶得年年隨計吏,馬蹏終日爲君忙。』乃知俗語亦有所自也。」
吴旦生曰:《南部新書》言:「長安舉子自六月已後落第者不出京,謂之過夏。多借浄坊廟院及閒宅居住,作新文章,謂之夏課。亦有十人、五人醵率酒饌,請題目於知己朝達,謂之私試。七月後投獻新課,并於諸州府拔解。人爲語曰:『槐花黄,舉子忙。』」據此,則「槐黄」乃肄業之時,而《遯齋》以爲赴舉,何邪?李嶠《詠槐》云:「鴻儒訪業來。」則其義明矣。然觀羅鄴《槐花》詩:「愁殺江湖隨計者,年年爲爾賸奔波。」羅隱詩:「别來愁悴知多少,兩處槐花馬上黄。」則又與翁詩同意。
無定河
何燕泉曰:「陳陶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少讀其詩,謂「無定』者,指河邊骨之飄流莫收耳。比奉命過銀州,見沙河一帶,延迤邊塞,問之人,曰:『無定河也。』地皆沙水,衝徙不常,故以得名。」
吴旦生曰:無定河在青澗縣東六十里,南入黄河。一名奢延水,又名銀水。《舆地記》:「唐立銀州,東北有無定河,即圁水也。後人因潰沙急流,深淺無定,故更今名。」升庵嘗言之,得燕泉親歷,尤信。秦韜玉詩:「無定河邊蕃將死,受降城外戰塵空。」陳祐詩:「無定河邊暮笛聲,赫連臺畔旅人情。」蘇東坡詩:「故知無定河邊柳,得共高原雪絮春。」
《詩話類編》云:「李華《弔古戰場》文:『其存其没,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睊睊心目,寢寐見之。』陳陶二語,蓋工於前也。」
凝
吴融《杏花》詩:「軟非因醉都無力,凝不成歌亦自愁。」
吴旦生曰:自凝曰凝,音佞,作上聲讀。今作平音,失之,音律亦不協也。白樂天詩:「落絮無風凝不飛。」又云:「舞繁紅袖凝,歌切翠眉低。舞急紅腰凝,歌遲翠黛低。」觀其屬對之末,則非平音明矣。觀《國風》「手如凝脂」自見。
野馬
《墨莊漫録》曰:「《莊子》言:『野馬也,塵埃也。』乃是兩物。韓值云:『窗裏日光飛野馬。』以塵爲『野馬」,恐不然也。「野馬」乃田野間浮氣耳,遠望如群羊,又如水波。佛書謂如熱時野馬陽燄,即此物也。」
吴旦生曰:此致堯《唐詩紀事》云:「僅小字冬郎,字致堯。」今曰致光,誤矣。薦趙崇爲相,謫官入閩所作。皇甫百泉以爲是杜牧之詩,誤矣。余於丙集《木賦》既明陰火之説,又據内典龍樹大士云:「日光著塵,微風吹之。曠野中轉,名之爲陽燄。愚夫見之,謂之野馬。渴人見之,以爲流水。」則以此證「野馬」益明。《莊子注》云:「野馬,春月澤中之遊氣,塵埃之細者也。」
調鷹過馬
韓偓《苑中》詩:「外使調鷹初得按,中官過馬不教嘶。」
吴旦生曰:《注》謂:「五坊外使以鷹隼初調習,始能禽獲,謂之得按。」又謂:「上乘馬,必令中官爲馭以進,謂之過馬。既乘之,然後蹀躞嘶嗚也。」《温公詩話》云:「北都使宅舊有過馬廳,蓋唐時方鎮亦效之,因而名廳事也。」《東皋雜録》云:「北都舊有過馬廳。韓魏公爲留守,更新之,榜曰雅集。賦詩云:『過馬傳聞事莫詳,我嚴賓席在更張。不資金石升堂樂,務接芝蘭入座香。』」
返魂韓偓詩:「玉爲通體尋常見,香號返魂容易回。」
吴旦生曰:致堯此詩,其題云「嶺南梅花一歲再發」,故言返魂也。東坡詩:「返魂香入嶺南梅。」又《和陽公濟梅花》詩:「誰信幽香是返魂。」金人李致美《梅》詩:「冰骨有香魂乍返。」劉致君《墨梅》詩:「誰道神香解返魂。」皆用致堯語。按東方朔云:「月氏國獻返魂香,疾疫夭死者能起之,以熏牙及聞氣者即活。後長安疫,帝分香燒之,死未三日皆活。」
鮑昭
韋莊《寄友》詩:「西望長安白日遥,半年無事駐蘭橈。欲將張翰松江雨,畫作屏風寄鲍昭。」
吴旦生曰:《漁隱叢話》謂:「《南史》本傳:鮑照,字明遠。」宋子京《筆記》云:「今人多誤鮑照爲鮑昭。」李商隱詩:「濃烹鮑照葵。」又金陵有人得地中石刻,作『鮑照」字。《潘子真詩話》云:「景文殊不知武后時諱『照』,唐人因以『昭」名之,事具昭祠堂記。故韋詩直作平聲叶韵,有自來耳。」趙凡夫《箋》云:「昭、照疑即一字,加火轉注。鮑昭,一作鮑照。」
鵒眼李咸用《端谿硯》詩:「鵒眼工諳謬,羊肝士乍刲。」
吴旦生曰:李之彦《硯譜》:「端石最貴资鸜鵒眼。眼之美者,青、黄、緑三色相重,多者自外至心凡九重。或布列硯中,如北斗、心房之形。其生於墨池之外者,謂之高眼;生於内者,曰低眼。」李賀《端州青花石硯》詩:「暗洒萇泓冷血痕。」則謂鸜鵒眼。蘇易簡云:「端所出有四:巖石爲甲,石屋次之,西阬又次之,後歴爲劣。又有活眼、死眼之别。圓暈數重,黄黑相間,黧精在内,晶瑩可愛,謂之活眼;四旁浸漬,不甚鮮明,謂之淚眼;形體略具,内外皆白,殊無光彩,謂之死眼。活眼勝淚眼,淚眼勝死眼,死眼勝無眼。」姚令威云:「端硯,下巖色紫如猪肝,密理堅緻,温潤而澤,儲水發墨,叩之有聲。但性質堅礦,断裂尤多瑕疵。秋楓巖石色微淡,可亞下巖,堅潤不及。梅根巖一名中罾,桃花巖一名上巖,二巖石俱沙壤相雜,無水泉,色淡而燥,肌理稍麤。然
中巖又勝上巖。新阬石色帶紅紫,其文細密,材質厚大無瑕。然止是巖石,頗乏堅潤。後歷石與新阬略相似,又處其次。西阬六崖石色青微黑,佳者如歙石,蟲羅紋,而發墨過之。」趙希鵠云:「下巖惟有舊阬,無新阬。上、中二巖則皆有舊、新阬。」
松下
楊升庵曰:「古人詩句,不知其用意用事,妄改一字便不佳。孟蜀牛嶠《楊柳枝詞》:『吴王宫裏色偏深,一簇煙條萬縷金。不忿錢唐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按古樂府云:『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詩用此意,詠柳而貶松,唐人所謂尊題格也。後人改「松下』作『枝下』,語意索然矣。」胡元瑞曰:「不如『枝』字本色,一涉『松』字,便著議論。」
吴旦生曰:唐人尊題,往往强此而弱彼。如舒元輿《牡丹賦〉:「玫瑰羞死,芍藥自失。夭桃斂迹,穠李漸出。躑躅宵潰,木蘭潛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則是斥衆花以信牡丹也。唐彦謙《詠柳》詩:「楚王宫裏三千女,飢損蠻腰學不成。」是又尊柳而貶美人矣,何況於松。若作「枝下」,幾不成語。
三和
鄭培詩:「戎壘三和夕。」
吴旦生曰:《文苑英華》改「和」爲「秋」。楊升庵辨其譌矣。按《孫子兵法》:「兩軍相對曰和。」《戰國策〉:「章子爲齊將,與秦軍交和而舍。」又《楚策》:「開西和門。」《注》:「軍門曰和。」《韓非子》:「左和、右和,軍中左右門也。」《漢制攷》云:「左右和之門。」《注〉:「今謂之壘門,立兩旌以爲之。」《疏》云:「漢時軍壘爲門,名曰壘門,與古和門同。」
界堠
《後山詩話》曰:「吴僧《錢塘白塔院》詩:『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此謂分界堠子語也。」
吴旦生曰:後山在錢塘,亦有句云:「語音隨地改,吴越到江分。」何得以「界堠」譏處默也?車若水謂:「吴、越分界在今嘉興之境。越敗吴於檇李,檇李乃越地,正嘉興也。錢塘江乃越地,吴山祀子胥,亦錯。而僧詩爲不知界矣。」余謂不然。《一統志》云:「吴山,春秋時爲吴南界,以别於越,故名。上有子胥祠,又名胥山。」按:檇李,《越絶書》作「就李」。又吴王曾醉西施於此,號醉里。《史記》載吴王傷指,卒於此。又府城東南三十里爲張山,因子胥伐越,屯兵於此,改名胥山。則嘉興雖吴、越分境,而檇李非專越,吴山應屬吴。可證處默之詩不謬,宜羅隱見此二句,驚之爲已有也。
薛逢《送杭州牧》詩:「吴江水色連隄闊,越俗春聲隔岸還。」杜牧《知睦州》今嚴州詩:「谿山侵越角,封壤盡吴根。」薩天錫《送人之浙東》詩:「出江吴水盡,絶岸楚山稠。」同一機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