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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5

歷代詩話卷五十二 庚集七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唐詩 卷下之上

行馬

《韵語陽秋》曰:「李商隱《九日》詩:『曾共山翁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尊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得再窺。」蓋令狐楚與商隱厚,楚卒,子綯位致通顯,略不收顧,故商隱怨而有作。然實商隱自取之也。且商隱妻父王茂元與所依鄭亞,皆李德裕黨也。商隱與二人暱甚,故綯以爲忘家恩放利偷合者,是絢惡其異己也。後綯當國,商隱亦歸窮自解。綯雖與一太學博士,然商隱亦厚顔矣。」

吴旦生曰:商隱依楚,以牋奏受知。其子綯疏之。九日,商隱造其廳事,題此詩。綯見之慚恨,扃急鏁此廳,終身不處。東坡《九日》詩:「聞道郎君閉東閣,且容老子上南樓。」又云:「南屏老宿閒相過,東閣郎君嬾重尋。」皆用其語也。《漁隱叢話》云:「綯父名楚,商隱又受知於楚。詩中有「楚客」之語,題於廳事,更不避其家諱,何邪?」

《名義考》云:「本以禁馬,曰行馬者,反言之也。」《演繁露》云:「晉、魏以後,官至貴品,其門得施行馬。行馬者,一木横中,兩木互穿,以成四角。施之於門,以爲約禁。今官府前叉讀作乍音子是也。」《墅談》云:「今制不論崇卑,衙門前皆施之,呼爲鹿角叉子。」《三餘贅筆》云:「鹿性警,群居則環其角,圓圍如陣,以防人物之害。軍中寨栅,埋樹木外向,名鹿角。」余按《周禮·掌舍》:「設梐枑音互,再重。」《注》:「梐枑謂行馬。」鄭玄謂:「行馬再重者,以周衛有外内列。」《漢官儀》:「光禄大夫門外,特施行馬,以旌别之。」魏文帝拜楊彪光禄大夫,令門施行馬。晉孝武置檢校御史,知行馬外事。陳後主時,蕭摩訶以功授侍中,詔摩訶開閣門,施行馬。鮑防詩:「柴門豈斷施行馬。」

蒼鶻

李義山《嬌兒》詩:「忽復學參軍,按聲唤蒼鶻。」

吴旦生曰:《吴史》:「徐知訓怙威嬌淫,調謔王,無敬長之心。嘗登樓狎戲,荷衣木簡,自號參軍,令王髽髻鶉衣爲蒼頭以從。」《五代史·吴世家》云:「知訓爲參軍,隆演鶉衣童髻爲蒼鶻。知訓嘗使酒罵坐,語侵隆演。隆演媿恥涕泣,而知訓愈辱之。」《輟耕録》云:「唐有傳奇,宋有戲曲、唱这諢、詞説,金有院本、雜劇,其實一也,元朝院本、雜劇始釐而二之。院本則五人:一曰副浄,古謂之參軍;一曰副末,古謂之蒼鶻,鹘能擊禽鳥,末可打副浄,故云;一曰引戲;一曰末泥;一曰孤裝。又謂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見爨國人來朝,衣裝鞋履巾裹,傅粉墨,舉動如此,使優人效之以爲戲。然則義山詩蓋指嬌兒之戲弄也。薛能《吴姬》詩:「此日楊花初似雪,女兒絲管弄參軍。」正同此意。

《古今説海》云:「肅宗宴於宫中,女優有弄假官戲。其緑衣秉簡者,謂之參軍樁。此蕃將阿布思伏誅,其妻配掖庭,爲假官之長,所謂樁也。」然余按《樂府雜録〉:「戲弄參軍,始自漢館陶令石耽有贓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令衣白夾衫,命優伶戲弄辱之,經年乃放,後爲參軍。」則是漢時已然,非唐始之。如五代王宗侃受維州參軍,宋景德中張景斥爲房州參軍,皆以職名乃俳優所弄,以是爲恨,蓋亦有由矣。

錦瑟

《缃素雜記》曰:「山谷讀義山《錦瑟》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云:「此出《古今樂志》。錦瑟之爲器也,其絃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按: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蜨』,適也;『望帝春心託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

吴旦生曰:《許彦周詩話》:「錦瑟之聲,適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彈此四曲。詩中四句,狀此四曲也。」《聞見後録〉:「莊生、望帝,皆瑟中古曲名。」《劉貢父詩話〉:「錦瑟,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審爾則義山真浪子矣。東坡分釋四字,詩意分明,遂爲定論。王弇州云:「不解則涉無謂,既解則意味都盡。」余以此詩有不容不解者,故元遺山詩:「望帝春心託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蓋謂此也。

按《世本》云:「伏羲造瑟五十絃。」正史又言:「絙桑爲三十六絃琴瑟。」《中論》云:「朱襄氏使士達製五絃之瑟。」《吕氏春秋》云:「瞽瞍作十五絃之瑟,命之曰大章。舜益之八絃,以爲二十三紘。」《漢書〉:「泰帝命素女鼓瑟,帝悲不止,故破五十絃爲二十五絃。」《史記》:「漢武帝因公孫卿言,召歌兒作二十五絃。」《隋志》:「二十七絃,蓋五絃、十五絃,小瑟也;二十五絃,中瑟也;五十絃,大瑟也。」《因話録》云:「秦人鼓瑟,兄弟争之,破二十五紘而爲二,筝之名自此始。今之制十三絃,而古制亦有十二絃者,謂之秦筝。世俗有樂器而小,用七絃,名軋筝。」

三素雲

李義山《送宫人入道》詩:「九枝鐙外朝金殿,三素雲中侍玉樓。」

吴旦生曰:《雲洞真經〉:「立春日清早北望,有紫、緑、白雲,爲三元君三素飛雲,乘八輿之輪,上詣天帝。天子候見,再拜自陳:『某乞願侍輪轂。』三見元君之輦者,白日昇天。」唐試進士,以「立春日望三素雲」爲題,出此。故蘇子容作《皇太妃閣春貼子》云:「萬年枝上看春色,三素雲中望玉晨。」許沖元作《皇帝閣春貼子》云:「三素雲飛依北極,九農星正見南方。」倪雲林詩:「敷腴三素雲,照耀青蓮臺。」

翻案

《藝苑雌黄》曰:「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李義山詩:『可憐半夜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雖説賈誼,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詩:『茂陵他日求遺藁,猶喜曾無封禪書。」雖説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者,非事業高人,超越尋常拘攣之見,不規規然蹈襲前人陳迹者,何以臻此。」

吴旦生曰:杜少陵詩:「羞將短髪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蓋孟嘉以落帽爲勝,而杜反欲正冠也。王荆公詩:「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蓋王文海有云「鳥鳴山更幽」,而王亦反之也。然此猶反前事與舊語耳。至於自家語有時異用者,如韋蘇州詩:「心同野鶴與塵遠,詩似冰壺徹底清。」又《送人》詩:「冰壺見底未爲清,少年如玉有詩名。」黄常明云:「此可爲用事之法,蓋不拘故常也。」

李義山詩:「碧玉冰寒漿。」吴旦生曰:水凝曰冰,作平聲;所以寒物曰冰,作去聲。包佶詩:「春飛雪粉如毫潤,曉漱瓊膏冰齒寒。」又「玳瑁明珠閣,琉璃冰酒缸」,皆作去聲。《容齋隨筆》云:「唐人謂詞部曰冰廳,冰音柄。」《因話録》云:「言其清且冷也。」歐陽詩:「獨宿冰廳夢帝闕。」

蜨粉蠭黄

李義山詩:「何處拂胸資蜨粉,幾時塗額藉蠭黄。」

吴旦生曰:《野客叢書》引《滿江紅》詞云:「蜨粉蠭黄都褪卻。」注:「蜨粉、蠭黄,唐人宫妝。」觀義山詩,知詞注爲不妄也。《鶴林玉露》載《道藏經》云:「蜨交則粉退,蜂交則黄退。」詞云:「蜨粉蜂黄渾退了。」正用此也。説者以爲宫妝,且以「退」爲「褪」,誤矣。田子藝云:「蜂之末歧者,牝也;末鋭者,牡也。蜨之翅文者,牝也;翅純者,牡也。」

荳蔻

張好好年十三,杜牧以善歌置樂籍中,吟一絶云:「娉婷嫋娜十三餘,荳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過,卷上珠簾總不如。」劉孟熙引《本草》云:「荳蔻花未大開者,謂之含胎花,言年尚少而娠身也。」楊升庵謂:「其所引《本草》是,言少而娠非也。牧之本詠娼女,言其美而且少,末經事人,如荳蔻花之未開耳。此爲風情言,非爲求嗣言也。若娼而娠,人方厭之,以爲緑葉成陰矣,何事入詠乎?」

吴旦生曰:嵇含《南方草木狀》云:「荳蔻花,其苗如蘆,其葉似薑,其花作穗,嫩葉卷之而生。花微紅,穗頭深色。葉漸舒,花漸出。」《本草》亦云:「荳蔻花作穗,嫩葉卷之而生。初如芙蓉,穗頭深紅色。葉漸展,花漸出,而色微淡。亦有黄、白色似山薑花,花生葉間。南人取其未大開者,謂之含胎花,言尚小如姙身也。」然則《本草》亦狀其花之吐而尚含藴於葉間,有如人之娠耳。孟熙正引此意,非直謂少女之娠也。升庵誤會少而娠之語,添出求嗣一案,可笑。又别引「十三餘」爲「十三樓」,更無謂。楊廉夫豓詞云:「從今不帶宜男草,荳蔻含胎恐太并。」總是戲言耳。

黄山谷《廣陵早春》用其意作詩云:「春風十里珠簾卷,髣髴三生杜牧之。紅藥梢頭初繭栗,揚州風物鬢成絲。」按《禮記》:「祭天地之牛,角繭栗。」《漢書》:「天地牲,角繭栗。」顔師古《注》:「牛角之形,或如繭,或如栗,言其小。」山谷借用以言花苞之小。末句謂風物如此,惜其身之老也。則知个荳蔻含胎,紅藥、繭栗同出一意。高續古《紅藥》詞云:「紅翻繭栗梢頭徧。」姜堯章《芍藥》詞云:「繭栗梢頭弄。」張伯雨詩:「微雨催開繭栗花。」吴文可詩:「藥欄繭栗怯春寒。」猶是用山谷詩耳。如張思廉詩:「胡姬年十五,芍藥正含葩。」直脱换牧之、山谷間矣。

二喬

《許彦周詩話》曰:「杜牧之作《赤壁》詩:『折戟沈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意謂赤壁不能縱火,即爲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臺上也。孫氏霸業,繫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

吴旦生曰:《深雪偶談》謂:「牧之以滑稽弄辭,彦周雌黄之,豈非與癡人言不應及於夢也?禹錫《題蜀主廟》云:『淒涼蜀故妓,歌舞魏宫前。』亦是此意。惟增悽感,卻不主於滑稽耳。牧之詩如《四皓廟》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皓安劉是滅劉。』如《烏江亭》云:『勝敗兵家未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則『東風』、『春深』數字,較爲含蓄深窈矣。」余以牧之數詩俱用翻案法,跌人一層,正意益醒,謝疊山所謂「死中求活」也。《漁隱叢話》云:「牧之題詠好異於人,如《赤壁》、《四皓》皆反説其事。至題《烏江》,則好異而叛於理。項氏以八千渡江,無一遺者,誰肯復附之,其不能卷土重來決矣。」嗚呼,此豈深於詩者哉?

承露囊

《嬾真子》曰:「杜牧之《華萼樓》詩:『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漢以金盤承露,而唐以絲囊。絲囊可以承乎?此不可解。」

吴旦生曰:《述征記》:「八月一日作五明囊,盛取百草頭露洗眼,令眼明也。」《續齊諧記》云:「弘農鄧紹嘗以八月旦入華山采藥,見一童子執五綵囊,承柏葉上露,皆如珠滿囊。紹問:『用此何爲?』答曰:『赤松先生取以明目。』言終便失所在。」荆楚歲時至八月十四日以錦綵爲眼明囊,遞相餉遺。余因考《隋唐嘉話》云:「源乾曜、張説以八月初五日明皇生辰,請爲千秋節。百姓祭皆就此日,名爲赛白帝。群臣上萬歲壽,王公戚里進金鏡綬帶,士庶結絲承露囊,更相問遺。」則牧之詩蓋紀實也。楊仲弘《早朝》詩:「絲囊已進千秋録,黼座還稱萬壽杯。」用此。《唐實録》云:「天寳七載,百官蕭照等請改千秋節爲天長節,從之。」

張説《上大衍曆序》云:「謹以開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獻之。」宋璟《請以八月五日爲千秋節》云:「月維仲秋,日在端午。」則凡月之五日皆可稱端午。

西子

《西谿叢語》曰:「《吴越春秋》:『吴亡,西子被殺。』杜牧之詩:『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東坡詞:『五湖聞道,扁舟歸去,仍攜西子。』予問王性之,性之云:『西子自下姑蘇,一舸自逐范蠡,遂爲兩義,不可云范蠡將西子去也。』嘗疑之,别無所據。因觀《景龍文館記》,宋之問《浣紗篇》云:『越女顔如花,越王聞浣紗。國微不自寵,獻作吴宫娃。山藪半潛匿,苎蘿更蒙遮。一行霸句踐,再笑傾夫差。豓色奪常人,效顰亦相誇。一朝還舊都,靚妝尋若耶。鳥驚入松蘿,魚畏沈荷花。始覺冶容妄,方悟群心邪。』此詩云復還會稽,又與前不同,當更詳考。」

吴旦生曰:楊升庵引《墨子》云:「吴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又《吴越春秋·逸 篇》云:「吴亡後,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謂子胥死,盛以鴟夷;今沈西施於江,所以報子胥之忠,故云「隨鴟夷」。陳晦伯引《吴地記》云:「嘉興縣一百里有女兒亭。句踐令蠡獻西施,路與潛通,三年始達吴。遂生子,至此亭,其子一歲,能言,因名女兒亭。」《越絶書》云:「西施亡吴國後復歸范蠡,因泛五湖而去。」王弇州謂:「亭在嘉興縣南一百里,爲吴地。蠡爲越成大事,豈肯作此無賴事?未有奉使進女三年,於數百里間而不露;露而越王不怒蠡,吴王不怒越者也。」胡元瑞謂:「太史傳蠡『三遷皆致千金』,又云『長子偕吾力田起家』,則非在越服官日所産明甚。亡吴之後,成名畏禍,而載麗冶以適他邦,固其計所必出也。」諸説紛紛。自余斷之,蠡沈鷙善決策,必不潛通於未獻之前,而或載泛於既亡之後,此與三致千金,總不可於聲色貨利中位之也,何必硬證沈江。

東坡詩:「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家舊姓西。」蓋用牧之語也。按《寰宇記》云:「施,其姓也。」是時有東施家、西施家,故山谷詩:「取笑如東施。」聖俞詩:「曲眉不想西家樣。」則是所居在西,故稱西施,非姓也。然既姓西,有何新舊?恐是舊住西,或傳寫之譌,以住字作姓字。

罷亞杜牧之詩:「罷亞百頃稻,西風吹半紅。」

吴旦生曰:《詞林海錯〉:「罷亞,稻多貌。一作襬稏,又作𥝧稏。」《字學集要》謂:「皆稻名。」蘇軾《寄吴德仁》詩:「門前罷亞十頃田,清谿繞屋花連天。」毛滂《禱雨》詩:「百里飽看紅襬稏,一杯輕媿黑蜿蜒。」袁世弼《百尺山》詩:「瓊田收𥝧稏,玉溜注琅玕。」

幸驪山

《遯齋閒覽》曰:「杜牧《華清宫》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支來。』據《唐紀》:『明皇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宫,未嘗六月在驪山也。』然荔支盛暑方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

吴旦生曰:《東城老父傳》云:「玄宗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宫畢從。」則其幸驪山不止十月也。《長恨傳》云:「天寳十年,避暑驪山宫。」《太真外傳》云:「妃子生於蜀,嗜荔支。南海荔支勝於蜀者,每歲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無味,後人不能知也。」又云:「天寳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宫,乃貴妃生日,於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則其幸驪山正在荔支熟時也。牧之詩正合此事實,《遯齋》未及攷耳。

如王建《華清宫》詩:「二月中旬已進瓜。」注云:「唐置温湯監,監丞種瓜蔬,隨時供奉。瓜,夏熟者。二月而進瓜,蓋譏明皇違時及物,求口體奇巧之奉,以悦婦人。」觀此則臨事而嗟,先時而諷,皆詩人微旨,安可以故常論也?

息夫人

《珊瑚鉤詩話》曰:「杜牧之《息夫人》詩:『細腰宫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至竟《希通録》云:「至竟,畢竟也。」《後漢·樊英傳》:「朝廷若待神明,至竟無他異。」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與所謂『莫以今朝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語意遠矣。蓋學有淺深,識有高下,故形於言者不同也。」

吴旦生曰:楚伐息,破之,執其君,將妻其夫人。楚王出遊,夫人道出,見息君,以死自誓,遂自殺。舊詩云:「金鑪香絶玉樓空,寂寞桃花委地紅。」按:地志載漢陽有桃花夫人廟,即息夫人也。許彦周謂牧之詩爲二十八字史論,張表臣拈出學識,更勝。

《本事詩》云:「寧王宅左有賣餅者妻,王一見屬目,厚遺其夫取之。環歲,問:『汝復憶餅師否?』默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座客十餘人,無不悽異。王命賦詩,王維詩先成,有『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之句。」按《左傳》:「楚子以息嫣歸,未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其又奚言?』」故《國秀集》載維詩作「息嬀怨」,《河嶽英靈集》作「息夫人怨」。

二十四橋

杜牧之詩:「二十四橋風月夜。」

吴旦生曰:揚州之盛,唐世豔稱,故張祜詩:「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徐凝詩:「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揚州。」舊稱牧之詩好用數目,如「二十四橋」之類是也。按《筆談》記二十四橋云:「最西濁河茶園橋,次東大明橋今大明寺前,入西水門有九曲橋今建隆寺前,次當正,當帥牙南門有下馬橋,又東作坊橋,橋東河轉向南,有洗馬橋,次南橋見在今州城北門外,又南阿師橋,周家橋今此處爲城北門,小市橋今存,廣濟橋今存,新橋,開明橋今存,顧家橋,通明橋今存,太平橋,利國橋,出南水門有萬歲橋今存,青園橋,自驛橋北河流東出,有參佐橋今開元寺前,次東水門今有新橋,非古蹟也,東出有山光橋見在今山光寺前。又自衙門下馬橋直南有北三橋、中三橋、南三橋,號九橋,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橋之數,皆在今州城西門外。」

《侯鯖録》云:「歐公自揚州移汝州,作西湖詩曰:『都將二十四橋月,换得西湖十頃秋。』後東坡自汝移揚,作詩曰:『二十四橋亦何有,换此十頃玻璃風。』用歐公詩也。」

郵亭

杜牧之《籌筆驛》詩:「郵亭自世换,白日事長垂。」

吴旦生曰:籌筆驛在利州,諸葛孔明籌畫於此,故名。殷潛之詩:「圜觚當人畫,前箸此操持。」李義山詩:「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羅隱詩:「抛擲南陽爲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

《説文》:「郵,境上行書舍。从邑、垂。垂,邊也。」徐云:「郵之言過,使所過也。」《廣雅》:「郵,驛也。置,亦驛也。」《廣韵》:「馬傳曰置,步傳曰郵。」《風俗通》云:「漢改郵爲置。置者,度其遠近之間置之也。」漢文帝詔:「餘皆給傳置。」師古《注》:「置者,置傳驛之所,因名置也。」「田横至尸鄉廄置」,臣瓚《注》:「廄置,謂置馬以傳驛者。」「李陵因騎置以聞」,師古《注〉:「騎置,謂驛騎也。」

三尸

許渾詩:「夜寒初共守庚申。」

吴旦生曰:《中山玉櫃經》云:「人身並有三尸、九蟲,常以庚申日夜上告天帝,記人罪過,絶人生籍,欲令速死。魂昇於蒼天,魄人於黄泉,唯有蟲、尸獨在地上遊走,曰鬼。或四時八節,三牲祭祀不精,輒與人作禍害,伐人性命。上尸名彭倨,好寳物;中尸名彭質,好五味;下名彭矯,好色慾。此三尸狀如小兒,或似馬形狀,皆有鬚髮,毛長三四寸。人既死,遂出作鬼耳。如人生時形象,衣服長短。親人見之,謂是亡人還家,實非亡人靈也。」《上清無始録》云:「每至庚申日,夕不眠以守之,令不得訴天帝。罪滿五百條,其人必死。三守庚申,三尸振扶;七守庚申,三尸長絶。太元鑊湯,煮而死矣。爾乃精神安定,五臟恬和,不復騷擾。」

柳子厚有《罵尸蟲文》,吴淵穎有《三彭傳》。李頎《王母歌》云:「若能鍊魄去三尸,後當見我天皇所。」温庭筠詩:「風卷蓬根屯戊己,月移松影守庚申。」陸放翁詩:「積雨恐侵春甲子,昏鐙嬾守夜庚申。」近董思白詩:「谷名子午真盈一,坐守庚申不但三。」《芝田録》云:「朝士夜集終南太乙觀,拉醫師同守庚申。醫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良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汝三彭説是非。』」

《説文》:「楸,梓屬也。」《箋》云:「松楸,墓木也。時至秋多悲傷,故从秋。謂楸爲梓屬可,謂即梓不可。唐詩:『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

吴旦生曰:此許渾《金陵懷古》之頷聯也。若如《箋》云,則楸幾與白楊同蕭蕭愁殺矣。然觀《韵語陽秋》云:「楸花色香俱佳,又風韵絶俗,而名不編於花譜,何哉?」老杜云:「要把楸花媚遠天。」言其色也。又曰:「楸樹馨香倚釣磯。」言其香也。梅聖俞《楸花》詩云:「圖出帝宫樹,聳向白玉墀。高豓不近俗,直許天人窺。」言其韵也。《埤雅》云:「楸,美木也。故曰:山居千章之楸,其人與千户侯等。」《述異記》云:「越人多橘柚園,歲出橘税,謂之橙橘户。中山又有楸户。」此蓋名高楸籍矣,豈特墓木堪悲而已哉。

董子曰:「木名三時,草命一歲。若椿从春,楸从秋,榎从夏,所謂木名三時。芋从子,黃从寅,茆从卯,莤从酉,荄从亥,艼从丁,茂从戊,芑从己,莘从辛,葵从癸,命以一歲支干,故曰草命一歲也。」

罨畫

許渾《詠紫藤》詩:「家住江南罨畫谿。」

楊升庵謂:「當用『𩇠』字。若『罨』乃魚網,非其訓也。張泌詩:『罨岸春濤打船尾。』謂魚尾遮岸也,此最得其義。然左思《蜀都賦》:『罨翡翠,釣𩺱魦。』其來古已。」

吴旦生曰:《説文》:「罨,䍐也。於業切。」《箋》云:「奄取禽獸,故从奄。奄,掩省也。」升庵又謂:「吴興有罨畫谿,皆借『罨』字,此字多爲借義所專。余寓此谿久,喜其古藤老樹夾岸交羅,非借一『罨』字,不能盡此谿之勝。」鄭谷詩:「顧渚山邊郡,谿將罨畫通。」劉濤詩:「欲識人間真罨畫,朱藤倒影入青谿。」張西農詩:「風吹未歸去,罨畫小谿平。」張伯雨《客義興王氏》詩:「路入秋陰罨畫間。」迺易之《送吴月舟之湖州》詩:「烏程美酒臨池酌,罨畫青山拄笏看。」

按:罨畫,今之生色也。張祜詩:「紅罨畫衫纏腕出。」楊汝士詩:「罨畫羅裙任嫂裁。」此其義也。若作「𩇠」字,反索然矣。曾見楊廉夫《苕山水歌》云:「既到車山口,還過𩇠水濆。」又《漫興》云:「𩇠畫谿頭翠水家。」升庵或據此爲説邪?《漫興七首》有云:「環沈谿頭買酒去,高堂寺裏看碑來。長城女兒雙結丫,陳皇宅前第一家。」乃廉夫至雉城時作。然《蜀都賦》:「八方菴藹。」王充《論衡》:「桃李梅杏,菴丘蔽野。」正同罨畫之義。金人劉致君詩:「罨畫谿山半是梅。」乃用《論衡》語意。

陵陽

許渾《霅谿》詩:「誰堪從此去,雲樹滿陵陽。」

吴旦生曰:烏程北二十一里爲西陵山,吴太子孫和葬此。子皓繼統,追尊文皇帝陵曰明。以其在西,故名西陵。而吴興郡城在其南,故以陵陽名之。許詩指此。又李涉在維揚,見吴興劉全白之愛姬宋態,作詩云:「陵陽夜宴使君筵,解語花枝在眼前。」牟巇寓居城南,因名其詩爲《陵陽集》,皆謂此也。

玉條脱

温庭筠《傷李處士》詩:「辜負《南華》第一篇。」《唐詩鼓次》作「第二篇」。

吴旦生曰:此條所載不同。《南部新書》云:「大中好文,嘗賦詩,有『金步摇』,未能對。温岐卿孫光憲云:「温庭雲,字飛卿,或作筠字。舊名岐。」沈徽云:「温曾于江淮爲親表檟檚,由是改名。」以『玉條脱』應之。宣宗令以甲科處之,爲令狐綯所沮,除方城尉。綯曾問其事於岐,岐曰:『出《南華真經》,非僻書也。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綯怒甚。後岐有詩曰:『悔讀《南華》第二篇。』」《北夢瑣言》云:「曾以故事訪於温岐,對以事出《南華》。綯怒,乃奏岐有才無行,不宜與第。所以岐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野客叢書》云:「《真誥》玉條脱事正在第一篇中,謂《華陽》第一篇可也,豈《南華》第二篇邪?」考温集有《題李羽》詩曰:「終知此恨銷難盡,孤負《華陽》第一篇。」無「悔讀《南華》第二篇」之句。《盧氏雜記》云:「唐文宗博覽群書,一日問宰臣:『古詩云:「輕衫襯跳脱。」「跳脱」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即今之腕釧也。」《真誥》言:『安妃有斲粟金跳脱,是臂飾。』」余竊有疑焉。一云曾問其事,一云曾以故事訪,或者别事,非明指條脱邪?屬對是宣宗,問古詩是文宗,豈判然兩朝事邪?《南華》則無,《華陽》則有,洵矣。而載《南華》者云:「因知此恨。」載《華陽》者亦云:「終知此恨。」詩辭髣髴,非鈔紀之譌邪?《宛委餘編》云:「《真誥》:『萼緑華贈羊權金、玉條脱各一枚。』周處《風土記》作『條達』:『仲夏造百索繫臂,又有條達等組織雜物相贈遺。」繁欽《定情篇》又作『跳脱』,云:『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脱。』蓋一物而三名,傳寫之誤也。」《秕言》云:「條脱即跳脱。韵書:『跳』,田聊切,與『條』同音。」

李義山詩:「羊權雖得金條脱,温嶠終虚玉鏡臺。」余于《元音補遺》見宋本《大都雜詩》,有云:「朱門細婢金條脱,紫禁材官玉鹿盧。」其工麗不減温、李。

額黄

温庭筠詩:「額黄無限夕陽山。」

吴旦生曰:言額上妝黄如殘陽斜抹於山西也,極善形容。昔稱文君眉色如望遠山,亦此意。近陳卧子《蘭陵晚眺》詩:「童山不待夕陽黄。」又於説黄處具有脱换之法。

按:漢宫妝有額上塗黄,謂之鴉黄,王荆公所謂「漢宫嬌額半塗黄」也。楊升庵引陳去非《臘梅》詩:「智瓊額黄且勿誇,眼明見此風前葩。」智瓊,晉代魚山神女也。黄妝實自智瓊始,則升庵未審其漢宫已有之邪?然觀庾信詩:「眉心濃黛直點,額角輕黄細安。」而後周天元帝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妝。盧照鄰詩:「纖纖初月上鴉黄。」則黄妝或塗額角,或施眉上也。又觀漢日給宫人螺子黛,故云眉黛。曹子建《七啓》:「玄眉弛兮鉛華落。」而後周墨妝即黛,今婦人以杉木炭研末抹額,即其制也。則墨妝或以飾眉,或以點額也。

二十雙

温庭筠詩:「招客先開二十雙。」

吴旦生曰:《唐書·南詔傳》:「官給田四十雙,謂是二百畝。」則以五畝爲一雙也。然觀《輟耕録》謂:「近讀《雲南雜誌》曰:蠻有田皆種稻。其佃作三人,使二牛前牽,中壓而後驅之,犁一日爲一雙。以二乏爲已,二已爲角,四角爲雙,約有中原四畝地。」則又以四畝爲一雙矣。

相思子

胡元瑞曰:「今骰子製甚小,大者不過三數分,無至寸者。而唐人骰子凡四點當加緋者,或嵌相思子其中。温庭筠詩:『玲瓏骰子安紅豆,人骨相思知不知。』相思子即今紅豆。并四枚嵌一面,則唐時骰子將近方寸矣。」

吴旦生曰:此庭筠與裴諴所爲《新添聲楊柳枝詞》也。王摩詰詩:「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贈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爲梨園所唱。李龜年奔放江潭,曾於采訪使筵上唱之是也。徐興公云:「嶺南、閩中有相思木,歲久結子,色紅如大豆,故名相思子。每一樹結子數斛,非即紅豆也。」温飛卿詩:「樹名從此號相思。」注云:「相思樹,其理邪交,故名。」蓋此木也。

程大昌《樗蒲經》云:「蔡澤説范睢曰:『博者或欲大投。』班固《弈指》曰:『博懸於投,不必在行。』投者,擲也。桓玄曰:『劉毅樗蒲一擲百萬。』皆以投擲爲名也。古惟斲木爲子,一具凡五子,故名五木。後世傳而用石、用玉、用象牙、用骨,故《列子》之謂『投瓊』,《律文》之謂『出玖』。『瓊』與『玖』皆玉名,蓋借美名以命之,未必真用玉也。繁欽《威儀箴》曰:『其有退食,偃息閒居。操橩弄棋,文局樗蒲。言不及義,勝負是圖。」《注》:『橩,瞿營反,博子也。』『橩』之讀與『瓊』同,其字仍从木,知其初制本以木爲質也。唐則鏤骨爲竅,朱墨雜塗,數以爲采。亦有出意爲巧者,取相思紅子納置竅中。此二者即今名骰子,其體制全與木異矣。方其用木也,五子之形,兩頭尖鋭,中間平廣,狀似今之杏仁。尖鋭可轉躍,平廣可鏤采。凡一子爲兩面,其一面塗黑,黑之上畫牛犢;一面塗白,白之上畫雉。凡投子者,五皆現黑則名盧。盧者,黑也。此爲最高之采。挼木而擲,往往叱喝,故名呼盧也。其次四黑一白,則其采名雉,比盧降一等矣。自此而降,白黑相雜,每每不同。故或名爲梟,即鄧艾言『六博得梟者勝』也。至於骰子之制,裁去五木兩頭尖鋭,而蹙長爲方。既有六面,又著六數,不比五木但有白黑兩面矣。」李君實云:「骰色乃南宋冢宰朱河所造,俗訛爲朱窩。」

流落

《詩話類編》曰:「温庭筠才思豓麗,工於小賦。李義山嘗謂曰:『近得一聯句云:「遠比召公三十六年宰輔。」未得偶句。』温曰:『何不云「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又藥名有『白頭翁』,温以『蒼耳子』爲對。他皆類此。宣宗好微行,遇於逆旅。温不識龍顔,傲然詰之曰:『公非長史、司馬之流?』帝曰:『非也。』又曰:『得非六參、簿尉之類?』帝曰:『非也。』謫爲方城尉,竟流落而死。杜悰自西川除淮海,庭筠詣韋曲杜氏林亭,留詩云:『卓氏壚前金線柳,隋家隄畔錦帆風。貪爲兩地行霖雨,不見池蓮照水紅。』祁公聞之,遺絹千匹。」

吴旦生曰:《唐書》載:「庭筠才思神速,多爲人作文。大中末試,有司廉視尤謹。庭筠私占授者已八人,執政鄙之,授方城尉。」《詩話》又云:「迕宣宗被謫,大抵凌物府怨,文士結習,亦無足怪。然未有流落之慘,如庭筠之因身以及其後者。舊傳其子憲於僖、昭時就試有司,值鄭延昌掌邦貢,以其父傲毁朝士,抑而不録。遂題一絶於崇慶寺壁云:『十口溝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絶音塵。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後鄭公登相,因國忌行香見之。暮歸,召知舉趙崇,謂曰:『某主文衡,以温憲庭筠之子,深嫉之。今見一絶,令人惻然,幸勿遺也。』於是成名。使非鄭公之末悔,不終流落長安哉?又憲爲李巨川草薦表,盛述先人之屈云:『蛾眉先妬,明妃爲去國之人;猨臂自傷,李廣乃不侯之將。』人多憐之。」

疑病

《全唐詩話》曰:「雍陶爲簡州牧,投贄者稀得見。馮道明下第請謁,云與員外故舊。閽者引進,陶辭曰:『與公昧平生,何云相識?』道明曰:『誦員外之詩,仰員外之德,詩集中日得相見,何隔平生也?』遂吟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又曰:『江聲秋人寺,雨氣夜侵樓。』又曰:『閉門客到常疑病,滿院花開不似貧。』陶聞吟欣狎,待道明如曩昔之友。」

吴旦生曰:《雲谿友議》載此條,作「閉門賓到常推病」。余以「推」者在此,事便實,情便減;「疑」者在彼,事便虚,情便溢。一字之易,相去尋丈。蓋從主卻客,不若客自入而意度之也。盧象詩:「主人非病常高卧。」亦此意也。又陶有《哀蜀人爲南詔所俘》詩云:「漸到蠻城誰敢近,一時收淚羨猨嗁。」楊升庵云:「畏死吞聲而不敢哭,所以羨猨聲之嗁。一『羨』字妙,或改作『聽』,非知詩者。」

白蓮牡丹

《漁隱叢話》曰:「陸龜蒙《詠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若移作白牡丹詩,較更親切。」《陳輔之詩話》曰:「唐人牡丹詩:『紅開西子妝樓曉,翠揭麻姑水殿春。』若改『春』作『秋』,全是蓮花詩。」

吴旦生曰:魯望《白蓮》二句,無論體物之工,即「月冷風清」,是何氣韵!斷不屬三春物候。東坡解人,且道決非紅蓮詩也。唐人《牡丹》二句,若以紅樓近於粉房,翠殿近於伎蓋,此又東坡所誚「作詩必此詩」矣。判斷兩家,不若各給原主,二公且莫硬扯。

楊升庵謂:「魯望爲白蓮傳神,然此詩祖李長吉《詠竹》詩:『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籠千萬枝。』余觀范石湖《嶺梅》詩:『花不能言客無語,日暮清愁相對生。』又似脱胎魯望,而韵格並絶。

《漁隱》謂:「胡武平《白牡丹》詩:『璧堂月冷難成寐,翠幄風多不奈寒。』勝於裴璘所詠『長安豪貴惜春殘,争賞先開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何燕泉云:「《神仙吴猛傳〉:『猛登廬山,見一叟坐樹下,以玉杯承甘露授猛。』此語不徒然也。」余以胡句固佳,即裴絶亦因看花三月,奔走慈恩,特發此詠。故文宗一加諷念,而此詩夕滿六宫矣。總之,詩家或感時事,或體物情,各有興觸,不向死句較工拙也。較之又謂:「和靖《梅》詩:『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近似野薔薇。蓋以此詠桃李尚不可,況野薔薇邪?」何處著此想?不禁掩口胡盧。

王微

《笠澤叢書》載《自遣》詩云:「月淡花間夜已深,宋家微詠有遺音。重思萬古無人賞,露溼清香獨滿襟。」

吴旦生曰:按:王微字景元,南宋人,所著有《詠賦》,是宜云「宋王微《詠賦》也」。《廣文選》誤「王」爲「玉」,題作「微詠」,賦下書宋玉之名。楊升庵駁之,而陳晦伯作《正楊》,以爲王微本傳不云有《詠賦》之作,豈别有見耶?余因考《宋書》、《南史》,俱云微少好學,無不通覽,善屬文,能書畫,兼解音律、醫方、陰陽、術數。爲文古甚,所著文集傳於世。《選注》所稱亦如此,而皆不及《詠賦》。然史傳中載賦如司馬長卿者,亦不概見,何得援以爲辭?若陸魯望篤學精思,而亦云「宋家《微詠》」,直誤信《文選補遺》與《廣文選》等書耳。

黄伯思《法帖刊誤》曰:「晉郗鑒,其姓讀如絺繡之締。世人以俗書『郗』字作『郄』,因讀爲郤詵之郤,非也。郤詵乃春秋大夫郤縠之後,郗鑒乃漢御史大夫郗慮之後,姓源既異,音讀迥殊。後世因俗書相亂,郗、郤二姓遂不復辨。陸魯望博古矣,其詩有云:『一段清香染郄郎。』亦誤讀也。」

吴旦生曰:《太傅别傳》云:「郗鑒,字道徽,高平金鄉人,漢御史大夫郗慮後也。」《世説》云:「郗夫人謂二弟司空中郎云:『王家見汝輩來,平平爾。』」《晉諺》云:「後來出人郗嘉賓。」《續晉陽秋》云:「盛德日新郗嘉賓。」按:諸書俱作「郗」字,而王右軍爲太傅選壻,其帖反以「郗」爲「郄」,則又何也?

攷《萬姓統譜》,「郗」在平聲四支韵,「郤」在入聲十一陌韵。然於「郗」姓下注云:「山陽,角立曰。又望出濟南。」於「郤」姓下注云:「濟陰,商音。又望出山陽。」則似兩相系屬者。而《韵要》云:「郤、郄,同姓也。」焦弱侯云:「《春秋》宣公九年,晉郤缺救鄭成公。十七年,晉殺郤錡、郤犨、郤至。郤讀爲郄,音隙。漢有郄正,晉有郄超、郄鑒。郤,古郄字。」

老杜《贈鮮于京兆》詩:「不得同晁錯,吁嗟後郄詵。」直寫「郤」作「郄」字。

越窑

《雲麓漫鈔》曰:「青磁器皆云出自李王,號祕色;又曰出錢王,今處之龍谿出者色粉青。越乃艾色。唐陸龜蒙有《進越器》詩云:『九天風露越窑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鬭傳杯。』則知始於江南李王與錢王,皆非也。近臨安亦自燒之,殊勝二處。」

吴旦生曰:虞有陶器,三代、秦、漢謂甓器。其後有祕色窑器,言臣庶不得用也。按:周世宗姓柴氏,時所造曰柴窑,天青色細紋。宋汝州造者曰汝窑,淡青色蟹爪紋。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汝爲魁。江南則處州龍泉窑。政和間,京師自置窑燒造,曰官窑,色青,帶粉紅,有蟹爪紋,紫口鐵足。中興渡江,邵成章倣故京遺製,置窑於脩内司,名内窑。他如烏泥窑、餘杭窑、續窑,皆不逮官窑。有章生一、生二兄弟,主龍泉之琉田窑。生二所陶青器純碎,生一所陶者色淡。哥乃勝,故曰哥窑,鐵足紫口。今群隊者,是元末新燒爾。宣和、政和間出定州曰定窑,色白,外有淚痕者是真。劃花者佳,素與繡花次之。亦有紫定、墨定。東坡詩:「定州花瓷琢紅玉。」蓋定蚤出。後以定之白磁器有芒,不堪用,始命汝造青窑器。

凡窑器有茅、篾、骨出者價輕。蓋損曰茅,路曰篾,無油水曰骨,市語也。

祕色一作賁色。韓中孚過朱龍圖,「平生愛一賁色酒壺,因宴出示之」是也。

白閣

陸魯望《送浙東德師侍御西歸》云:「詩懷白閣僧吟苦,俸買青田鶴價偏。」

吴旦生曰:《長安志〉:「終南有紫閣、白閣二峰。」《遊城南記》云:「紫閣在終南山寺之西。」楊巨源詩:「晴明紫閣最高峰。」杜子美詩:「紫閣峰陰入渼陂。」又云:「故山迷白閣,秋水憶皇陂。」賈浪仙嘗歎曰:「知予素心者,惟終南白閣隱者耳。」

《相鶴經》云:「青田之鶴。」《永嘉郡記》云:「有沐谿野,去青田九里。中有雙白鶴,年年伏子,長大便去,惟餘父母一雙在耳。精白可愛,多云神仙所養。」

翠碧

陸魯望《翠碧》詩:「紅襟翠翰兩參差,徑拂煙華上細枝。春水漸生魚易得,不辭風雨坐多時。」

吴旦生曰:《爾雅》:「翠,鹬也。」《廣志》:「翡,色赤;翠,色紺。」張揖《上林賦注〉:「雄赤曰翡,雌青曰翠,其小者謂之翠碧。」《唐韵》:「鵁音立,水狗也。」《注》:「小鳥,青似翠,食魚,一名魚師,一名魚虎。」崔德符《通羊道中》詩:「翠裘錦帽初相識,魚虎彎環掠岸飛。」元僧良琦作《魚虎子圖》詩:「翠羽畫殊絶,窺魚秋水深。」

紅蓮

陸魯望《别墅懷歸》詩:「近炊香稻識紅蓮。」

吴旦生曰:《中吴紀聞》云:「紅蓮稻從古有之,至今以此爲佳種。」後見楊廉夫宴於顧仲瑛浣花館,主客聯句。仲瑛云:「白𩯋魚乍刲。」廉夫云:「紅蓮米新臿。」乃紀吴之實也。

煖簧

陸魯望詩:「妾思冷如簧,時時望君煖。」

吴旦生曰:章伯深稱:「魯望此句巧於用韵。」按:笙中有簧,以火炙之,樂家謂之煖笙。蓋簧煖則字正而聲清越,周美成詞有「簧煖笙清」之語。吴郡王、平原郡王兩家聲伎之盛,只笙一部已是二十餘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終,日給焙笙炭五十斤,用錦燻籠藉笙於上,復以四和香燻之。

《笙賦》:「𠜺力結反生簳,裁熟簧。」《注》云:「簧以熟銅爲之。」黄山谷詩:「傅粉未歸嗁玉筋,吹笙無伴澀銀簧。」

《説文》:「笙,十三簧,象鳳之身也。」

鳳尾諾

皮襲美《以紫石硯寄魯望》詩:「石墨一研爲鳳尾,寒泉半勺是龍睛。」

吴旦生曰:晉元帝批牋奏曰「諾」,草書「若」字,尾如鳳尾也。按《唐六典》:「太子令,書畫諾。」宋至道初改爲「準」。陸魯望説云:「東宫曰『令』,諸王曰『教』。其事行則曰『諾』,猶天子肯臣下之奏曰『可』也。」晉元批鳳尾諾,時爲琅邪王。又,南齊江夏王鋒五歲,高帝使學鳳尾諾,一學即工,帝以玉麒麟賜之。則諸王亦畫諾矣。《後漢書》云:「南陽宗資主畫諾,梁江州刺史陳伯之目不識書,得文牒辭訟,惟作大諾。」則郡守、刺史亦畫諾矣。後不論崇卑,衙門皆批曰「準」。寇準當國,凡批文字去「十」作「准」,至今相仍。

至正中,王原吉詩:「書題鳳尾仙曹喜,恩浹螭坳學士榮。」

郝天挺云:「龍睛,硯沼也。」

綸巾

皮襲美詩:「白綸巾下髮如絲。」

吴旦生曰:《鄴中記〉:「石季龍以女騎千人爲鹵簿,著紫綸巾。」故陸魯望《鄴宫》詩:「曉日靓妝千騎女,白櫻桃下紫綸巾。」按《七脩類藁》云:「綸字,世人皆知兩音:一曰綸,一曰關,而不知其故。蓋綸巾韵同而音近,詩法所忌也,故讀曰關。」《韵會》雖有兩收,皆引釋於「綸」字之下,而無一字及「關」字義。且「關」字仍注「龍春切」,則當爲「綸」字矣。所以二收,因韵書起於沈約。若《説文》,止於一收矣。楊升庵謂:「《説文》:『𥿑,青絲綬也,音關。』仲長統《昌言》:『身無半通青𥿑之綬,而竊三辰龍章之服。』《爾雅》:『𥿑似𥿑,組似組,東海有之,皆以草色似也。』姗,鹿角菜;組,海中苔,今之燕窠菜也。詩人『白𥿑巾』、『紫𥿑巾』皆合用此字,而俗多用『綸』。𥿑自𥿑,綸自綸,豈可混用也!」略見丙集蕭賦中。

石筍

《梅澗詩話》曰:「張祜酷好太湖石,三吴太守多以贈之。故陸魯望以詩哭之曰:『一林石筍散豪家。』」

吴旦生曰:「石筍」句乃皮襲美所作。按:張祜性嗜石,常悉力致之。後知南海,間載羅浮石筍,置於曲阿之宅。死未二十年,而故姬遺孕,凍餒不堪。顔宏至作詩哀之,屬魯望和,而魯望又邀襲美同作也。魯望和詩云:「聞道生平偏愛石,至今猶泣洞庭人。」洞庭山在太湖中,丹陽、曲阿屬焉,枯所築室處。洞庭出湖石,嵌空玲瓏,凡園林疊石,以此爲雅觀。但取之甚難,民多被其害。吴融詩:「洞庭山下湖波碧,波中萬古生湖石。鐵索千尋取得來,奇形怪狀誰能識。」

脆魚

皮襲美詩:「因逢二老如相問,正滯江南爲鮠魚。」

吴旦生曰:《廣韵》:「鮠,吾灰切,魚名,其狀似鮎。」《集韵》:「鮠,吾回切,魚名,鯷之小者。」隋大業中,吴郡嘗獻海鮠魚乾膾四缶,遂以分賜達官。

《本草》:「河豚,味甘温無毒。補虚,去溼氣,理腰腳。」按:《本草》所載河豚,乃今之𩻟魚,亦謂鮠魚,江浙間謂之回魚是也。吴人所嗜河豚有毒,本名侯彝魚。《本草注》引曰:「華子云:河豚有毒,以蘆根、橄欖等解之。肝有大毒。又爲吹肚魚。」此乃是侯彝魚,非《本草》所載河豚也。引以爲注,大誤矣。吹肚魚,以其腹脹如吹也。南人捕法,截流爲栅,待群魚大下之時,小拔去栅,使隨流而下,自相排蹙。或觸栅,則怒而腹鼓,浮於水上,人接取之。

《輟耕録》:「按《類編》魚部引《博雅》云:『鯸䱌盈之反,魨也。背青腹白,觸物即怒,其肝殺人。』正今人名爲河豚者也。然則『豚』當爲『魨』。」《坦齋筆衡》云:「楊廷秀與尤延之食河魨。問尤:『河魨原起何典?』尤因舉左太沖賦及劉淵材注答之。楊檢驗二處,信然,呼尤爲書廚。」此載《説郛》中,亦作此「魨」字。

庫露真皮日休詩:「襄陽作髹器,中有庫露真。」

吴旦生曰:「露」一作「路」。按:《容齋四筆》云:「《新唐書·地里志》:『襄州土貢漆器庫露真二品十乘、花文五乘。』『庫路真』者,漆器名也,然其義不可曉。」《元豐九域志》云:「真漆器二十事是已。」《于頔傳》:「頔爲襄陽節度。襄有髹器,天下以爲法。至頔驕蹇,故方帥不法者稱爲襄樣節度。」《舊唐書·職官志〉:「武德七年,改秦王、齊王下領三衛,及庫真、驅咥真,並爲統軍。」疑是周、隋間西邊方言也。楊升庵謂:「玲瓏空虚,故曰庫露。今諺呼書格曰『庫露格』是也。」

《偃曝談餘》云:「庫露真是北酒名。」尚未的也。

鶴俸

皮襲美《新秋即事》云:「酒坊吏到常先見,鶴俸符來每探支。」

吴旦生曰:《松陵倡和集注》云:「吴都有鶴料案。」殊未詳「鶴俸」之説。曾彦和知滁州,有《次韵趙仲美西齋自遣》詩:「寧羨一囊供鶴料,會看千里躍龍媒。」注云:「唐幕府官俸,謂之鶴料。今歲敕頭所得止此。仲美省試下,故云。」又宋宣獻有《送黄祕丞倅蘇臺》詩:「鶴料署文移,鮆場收賦算。」此宣獻用襲美所云吴郡事也。陸放翁詩:「末路敢貪請鶴料,微官久厭駕雞棲。」

㰂酒夜航

《中吴紀聞》曰:「夜航船唯浙西有之。然其名舊矣,古樂府有《夜航船》之曲。皮襲美《答陸魯望》詩:『明朝有物充君信,㰂酒三瓶寄夜航。』」

吴旦生曰:寶子野《酒譜》云:「㰂酒,江外酒名。」《山海經》:「㰂汁甘爲酒。」《齊民要術》、《沈休文集》皆有「㰂酒」。按《輟耕録》云:「凡篙師於城埠市鎮人煙湊集去處招聚客旅,裝載夜行者,謂之夜航船。太平之時,隨處有之。」則不獨浙西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