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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8

歷代詩話卷五十五 辛集一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宋詩 卷上之上

苦熱

《古今詩話》曰:「宋太祖采聽至明遠,邊事纖悉必知。有間者自蜀還,上問劍外有何事。間者曰:『但聞成都滿城誦朱山長《苦熱》詩曰:「煩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清冷幾時來?」』上曰:『此蜀人思吾來取也。』」

吴旦生曰:《能改齋漫録》云:「梓潼山人李堯夫吟詠尚譏刺,謁蜀相李昊,昊戲曰:『何名之背時邪?』堯夫厲色對曰:『甘作堯時夫,不樂蜀中相。』因是爲昊所擯。自吟《苦熱》詩云:『炎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消息幾時來?』」以此知兩句乃李堯夫詩,非朱山長也。「清冷」兩字不逮「消息」遠甚。

《談苑》云:「孟蜀歲除題桃符上云:「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明年,蜀亡。吕餘慶以參知政事知益州,長春乃太祖聖節名也。」

故人

吕蒙正罷相歸洛,作詩贈友云:「鄰叟盡垂新白髮,故人猶著舊麻衣。」

吴旦生曰:文穆公嘗與温仲舒及一友人讀書洛陽龍門山,誓不作狀元不仕。及唱第,文穆爲狀頭,温亦中甲科,其友人隨拂衣歸隱。後文穆大用,太宗問昔與誰友,文穆即以歸隱者對,遂以著作郎召。不起,故文穆歸,贈之以詩。所謂「故人」,蓋指歸隱者也。歸隱不起固自高奇,然文穆之舉對與贈章,亦足欽其氣誼矣。

梁灝

孔毅夫《談苑》曰:「梁灝八十二歲,雍熙二年狀元及第。謝啓云:『白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後終祕書監。」《遯齋閑覽》亦云:「八十二歲及第,卒年九十餘。」《詩話類編》又載其《謝恩》詩云:「天福三年來應舉,雍熙二載始成名。饒它白髮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觀榜更無朋輩在,到家惟有子孫迎。也知年少登科好,争奈龍頭屬老成。」

吴旦生曰:洪景盧言:「梁公字太素,雍熙二年廷試甲科,景德元年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暴疾卒,年四十二。其子固,卒年三十三。史臣謂梁方當委遇,中途夭謝。又云梁之秀穎,中道而摧。」余因觀國史及《朝野雜記》,俱云灝中狀元,年二十三。按:梁公試《庭燎賦》,進士第一人。御殿唱名,自梁榜始,因宴於瓊林苑,遂爲定制。蓋所紀載章章若此,不知何人創晚遇之説,幾成笑柄,亟爲昭雪。

《澠水燕談録》云:「祥符二年,真宗東封岱山。梁固及第,灝之子。四年,祀后土於汾陰。張師德及第,去華之子。兩家父子狀元。魏野賀以詩云:『封禪汾陰連歲榜,狀元俱是狀元兒。』」

重戴

王元之《贈崔遵度》云:「且留重戴士風多。」

吴旦生曰:《堯山堂外紀》云:「宋初猶襲唐制,士子皆曳袍重戴,出則席帽自隨。李巽累舉不第,鄉人曰:『李秀才不知甚時席帽離身。』及第後,乃遺鄉人詩:『爲報鄉閭親戚道,如今席帽已離身。』」余按:遵度及第未脱白時,元之贈此句,故猶言「重戴」也。

《石林燕語》云:「唐至五代、宋初,京師皆不禁打繖。五代始命御史服裁帽。宋淳化初,又命公卿皆服之。既有繖,又服帽,故謂之重戴。自祥符後始禁,惟親王宗室得打繖。其後通及宰相、樞密、參政。則『重戴』之名有别矣。」

詩宰相

王禹偁詩:「杜甫且爲詩宰相。」

吴旦生曰:王昌齡集云:「王維,詩天子;杜甫,詩宰相。」元之本此。丁晉公云:「子美集開詩世界。」張伯雨跋語云:「元紐憐太監請於朝,謚杜甫爲文貞。」《詩話類編》云:「甫十餘歲,夢人令采文於康水。覺而問人,此水在二十里外,乃往求之。見峩冠童子,告曰:『汝本文星典吏,天使汝下謫爲唐世文章。雲誥已降,可於豆壠下取。』甫依其言,果得一石,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九夜捫之麟篆熟,聲振扶桑享天福。」後因佩入蔥市,歸而飛火人室,有聲曰:「邂逅穢我,令汝文而不貴。』」

僧名

劉子儀詩:「惠和官尚小,師達禄須干。」

吴旦生曰:《劉貢父詩話》載此二句,謂取「下惠聖之和」、「師也達」而「學干禄」之事。或有除去「官」字示人曰:「此必番僧也,其名達禄須干。」聞者大笑,乃所謂語病也。《古今詩話》謂劉子儀嘗贈人云云。蔡君謨《詩史》不言劉子儀,而謂劉貢父以爲番僧名。《論語》只有「師也過」,「達」恐是「過」字。此皆大誤。

《古今詩話》云:「楊大年、錢文僖、晏元獻、劉子儀爲詩宗李義山,號西崑體。後進效之,多竊取義山語。御嘗賜百官宴,優人有裝爲義山者,衣冠敗裂,告人曰:『爲諸館職撏撦至此。』聞者大噱。」

孤雁

《復齋漫録》曰:「張漢皋《詩話》謂:『鮑當《吟孤雁》云:「更無聲接續,空有影相隨。」時號「鲍孤雁」。』司馬文正《詩話》謂:『當爲河南法曹,忤知府薛映,因賦孤雁,所謂「天寒稻粱少,萬里孤難進。不惜充君庖,爲帶邊城信」。薛大嗟賞,因號「鮑孤雁」。』詞意非前句可及,宜以張記爲失也。」

吴旦生曰:前句純是描寫,後句是自家寓意,其指各出,無俟優劣。觀《老杜補遺》云:「鮑當『更無聲接續,空有影相隨』,孤則孤矣,豈若子美『孤雁不飲啄,飛鳴猶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含不盡之意乎?」

雁曰「孤」而不曰「雙」,燕曰「雙」而不曰「孤」,以雁屬乎陽,燕屬乎陰,陽數奇,陰數耦故也。然言雁序、雁行,蓋亦不孤。按衛敬瑜妻王氏《題孤燕》云:「昔年有偶去,今春猶獨歸。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雖寓意,亦見燕不盡屬于飛。

黄昏

楊升庵曰:「林和靖梅詩:『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葦航紀談》云:『「黄昏」以對「清淺」,乃兩字,非一字也。「月黄昏」謂夜深香動,月爲之黄而昏,非爲人定時也。』蓋晝午後陰氣用事,花房歛藏;夜半後陽氣用事,而花敷蕊散香。凡花皆然,不獨梅也。坡詩:『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宋人《栀子花》詞:『惱人惟是夜深時。』是此理。」

吴旦生曰:「黄昏」字如此看,乃善看詩,亦善看月、善看花。客有舉東坡倅杭州,命思聰和參寥子「昏」字詩,有「千點亂山横紫翠,一鉤新月挂黄昏」之句。以「黄昏」對「紫翠」,恰當兩字,和靖莫本是否?余謂拘拘配偶,詩不若是膠也。「黄昏」作兩字以對「清淺」者,是本句對;「黄昏」不必作兩字以對「紫翠」者,是借對。讀者亦會其神韵而已。蓋言「新月」,即非夜深昏黄之景;而「挂」字不作黄昏時候,亦説不去。

鷓鴣

林和靖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

吴旦生曰:「郭索」,蟹行貌;「鉤輈」,鷓鴣聲。《歸田録》謂:「二句爲士大夫所稱,蓋取其屬對親切耳。」余按《太玄經》云:「蟹之郭索。」陸魯望詩:「自是揚雄知郭索。」《困學紀聞》云: 「隨陽越雉,鷓鴣也,飛必南翥。晉安曰懷南,江左曰逐隱。」《北户録》云:「衡州南靈鷓鴣,解嶺南野葛諸菌毒,及辟温瘴。又一名𩿯音述,多對啼。」《廣志》言鷓鴣鳴云:「但南不北。」《古今注》云:「其鳴自呼。」《南越志》云:「其鳴自號『杜薄州,食之亡厲。』惟《本草》説鳴云:「鉤輈格磔竹客反。」據此則對誠工矣。然鷓鴣未嘗棲木而鳴,惟低飛草中,昔人以此爲病。如孫莘老《荔枝》詩:「格磔山禽滿院飛。」蓋鷓鴣非庭院之禽,夏月非鷓鴣之時,性又不嗜荔枝,總是失照管耳。

《韵語陽秋》云:「許渾《韶州夜讌》詩:『鸜鵒未知狂客醉,鷓鴣先聽美人歌。」《聽歌鷓鴣詞》云:『南國多情多豓詞,鷓鴣清怨繞梁飛。』又有《聽吹鷓鴣》一絶。知其爲當時新聲,而未知其所以。及觀李白詩云:『客有桂陽至,能吟山鷓鴣。清風動窗竹,越鳥起相呼。』鄭谷亦有『佳人才唱翠眉低』之句,而繼之以『相呼相應湘江闊』,則知鷓鴣曲效鷓鴣之聲,故能使鳥相呼矣。

山谷詩:「照灘行郭索,焚野得伊尼。」按:佛書謂鹿爲「伊尼」。

倪雲林詩:「觳觫卧雲芳草細,鉤輈啼樹野煙和。」亦佳句也。

葑田

林和靖詩:「陰沈畫軸林間寺,零落棊枰葑上田。」

吴旦生曰:吴中有一種葑田,蓋陂湖間茭蒲所積,歲久爲水所衝,根不與土相著,輒浮水面。人據其上,如筏可撑以往來。厚數尺,裒至數十丈,遂得耕種其間。亦有夜竊去數畝,投牒訴宰者。元末王原吉《題垂虹橋亭》云:「葑田連沮洳,鲛室亂魚鳧。」蓋指此也。

楊升庵云:「葑田,江淮以南有之。」《淮南子》:「大旱,苽封熯。」「苽」即「菰」,「封」即「葑」也。旱燥,故苽封亦乾也。菰葑根相結而生,歲久浮於水上,根最繁而善糾結。以土泥著上,刈去其蔓,枯時以火燎,便可耕種。吴闞駰《十三州志》云:「百粤嶺南有駱田。」「駱」音架。《王氏農書》:「架田即葑田,以木縛架爲曲田,浮水面,以葑泥附木上而成田。其田隨水上下。」《蓬窗續録》云:「雕胡,即茭草,中生菌,如瓜形,可食,故謂之苽。霜彫時采,故謂之彫,因訛爲雕。《管子》書謂之『雁膳』。」

《周禮》「三農」鄭氏《注》云:「三農:山農、澤農、平地農。」「澤農」即種下隰及葑田者也。郭璞《江賦》云:「標之以翠蘙,泛之以游菰。播匪蓺之芒種,挺自然之嘉蔬。鱗被菱荷,攢布水蓏。翹莖瀵蕊,濯穎散裹。隨風猗委,與彼潭沲。流光潛映,景炎霞火。」此十二句皆指葑田言也。

鱸魚鄉

陳了翁詩:「秋風斜日鱸魚鄉。」别本「鄉」作「香」。張文潛曰:「魚未爲羹,雖嘉魚,直腥耳,安得香?當作『鄉』字。」《松江詩話》曰:「魚雖不香,作羹芼以薑橙,而馨香遠聞。故東坡詩:『小船燒薤擣香齏。』李伯巽詩:『香齏何處煮鱸魚?』『香』字未爲非也。」《野客叢書》曰:「此『鱸魚香』云者,謂當八九月鱸魚肥美之時節氣味耳,非必指魚之馨香也。張右史既失,而周知和謂薑橙馨香,謬甚。『香』字比『鄉』,甚覺氣味長,與識者參之。」楊升庵亦謂:「『鱸香』何不可之有?」

吴旦生曰:還以「鄉」字爲正。按:屯田郎林肇爲吴江日,作亭江上,因以「鱸鄉」名之,蓋慕愛了翁之句以命亭。詩話所謂後人於其地立鱸郷亭,和者百餘人,皆不及公詩也。《中吴紀聞》云:「范蠡、張翰、陸龜蒙有畫象在鱸鄉亭旁,東坡有《吴江三賢畫象》詩。」則其地鑿鑿可證。了翁《初至吴江簿》詩云:「中郎亭榭據江鄉,雅稱詩翁賦卒章。蓴菜鱸魚好時節,秋風斜日舊煙光。」語意相類。當筮仕初,志已超然,故其後留題亦及此也。陸放翁詩:「欲與衆生共安穩,秋來夢不到鱸鄉。」正用了翁語也。蔣堂詩:二水蓴鱸國,群山橘柚鄉。」亦用「鄉」、「國」字。

孟蘭盆

晏元獻詩:「家人愁溽暑,計日望盂蘭。」

吴旦生曰:陸放翁謂:「故都以七月望日具素饌享先,織竹作盆盎狀,貯紙錢,承以一竹,焚之。視盆倒所向,以占氣候。謂向北則冬寒,向南則冬温,向東、西則寒温得中,謂之盂蘭盆。蓋俚俗老媪輩之言也。又每云盂蘭盆倒則寒來矣。」

《荆楚歲時記》:「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佛。」按《盂蘭盆經》云:「有七葉功德,並幡花、歌鼓、果食送之。」蓋由此也。經有目連脱母之苦,白佛言:「未來世行孝順者,亦應奉盂蘭盆供養。」故後人因此,廣爲華飾,乃至刻木割竹,飴蠟翦綵,模花葉之形,極工妙之巧。

天竺爲盂蘭,此云倒懸救器。謂目連救母飢厄,如解倒懸之具也。楊盈川《盂蘭盆賦》:「青蓮吐而非夏,頻果摇而不寒。」晏元獻詩:「繭館蠶初起,瑶箱燕未歸。」

吴旦生曰:「繭館」,上林蠶所也。元帝后厭居深宫,王莽欲市其歡,令四時巡四郊,春幸繭館。虞伯生《題耕織圖》詩:「玉成繭館閒琴瑟,宜薦房中備樂歌。」

堯年

晏元獻詩:「二龍驂夏服,雙鶴記堯年。」

吴旦生曰:《異苑》:「太康二年冬大寒,南州人見二白鶴語於橋下曰:『今兹寒,不減堯崩年也。』遂飛去。」故山陵挽章用之。宋元憲亦云:「軒野龍催馭,堯宫鶴厭寒。」庾信《小園賦》:

「龜言此地之寒,鶴訝今年之雪。」

落花詩

《漁隱叢話》曰:「夏文莊守安州,莒公兄弟尚在布衣,文莊異待之,命作落花詩。莒公一聯云:『漢皋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子京一聯云:『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予觀《南史》:『梁元帝妃徐氏無容質,不見禮,以帝眇一目,知帝將至,必爲半面妝以俟。』此『半面妝』所從出也。若『回風舞』無出處,則對偶偏枯,不爲佳句。殊不知乃出李賀詩云:『花臺欲暮春辭去,落花起作回風舞。』前輩用事必有來處,又精確如此,誠可爲法也。」

吴旦生曰:《青缃雜記》:「夏文莊見大、小宋二聯,歎曰:『詠落花而不言落,大宋君須狀元及第。又風骨秀重,異日作宰相。小宋君非所及,然亦須登嚴近。』後皆如其言。故文莊聞莒公登庸,賀曰:『昔年安陸,已識台光。』蓋謂是也。」及觀《槁簡贅筆》云:「景文平生數賦落花,晚又賦云:『香隨蜂蜜盡,紅人燕泥乾。』人謂景文與落花俱盡,未幾果卒。」蓋同一賦落花而徵驗若此,詩洵足爲妖祥邪!

紫荷囊

宋景文詩:「榮觀聳麟族,賦筆助荷囊。」

吴旦生曰:人多以「荷」字作平聲讀,故景文又云:「猥挈荷橐,預從豹乘。」劉偉明詩:「西清寓直荷爲橐,在蜀宣風繡作衣。」皆沿其譌而用之也。葛常之引《晉書,輿服志》云:「文武百官皆有囊綬,八座尚書則荷紫。以生紫爲袷囊,綴之服外,加於左肩。則所謂荷紫者,非芰荷之荷,乃負荷之荷也。《南史》:周捨問劉杳曰:『著紫荷囊,相傳云挈囊,竟何所出?』杳曰:『《張安世傳》曰:陳晦伯云:「《趙充國傳》:『車騎將軍張安世,上欲誅之,充國以爲安世持橐,簪筆數十年。』按:此安世非張湯子安世也。云《安世傳》,誤。而《梁書》、《南史》俱不爲改正。」「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注〉:橐,囊也。蓋人徒見《南史》『著紫荷囊』四字,遂作一句讀之,殊未知《晉書》『荷紫』之義也。」余喜此證最爲明確。王勉夫謂:「紫荷囊事,其説已久。《唐類表》有云:『佩蒼玉,負紫荷。』宋語豈無自邪?」因考沈約《宋志》、蕭子顯《齊志》,皆謂紫袷囊俗呼曰「紫荷」。《隋志》曰:「朝服綴紫荷,令左僕射左荷,右僕射尚書右荷。」是則「紫荷」之説自晉、宋以來有之。蓋本詩已沿其譌,而又引以附之,是助譌也,而安取此曲證爲?

《桐薪》云:「或謂漢代以盛奏事,負荷而行也。」據此則今俗男女雜佩流蘇,尚有「荷包」之稱,其沿古朝服製乎?

六六鱗

宋景文詩:「尺素愁憑六六鱗。」

吴旦生曰:宋元憲亦有「私書一紙離懷苦,望斷波中六六鱗」之句,謂六六三十六也。唐段成式詩:「三十六鱗充使時,數番猶得裹相思。」此皆謂憑鯉以寄書也。《續博物志》云:「鯉魚大小並三十六鱗。」《夢溪筆談》云:「鯉魚當脇一行三十六鱗,鱗有黑文如十字,故謂之鯉。」《衍義》云:「鯉魚,至陰之物也,其鱗故三十六。」

《述異記》云:「鯉魚滿三百六十鱗,蛟龍輒率而飛去。一年置一神守之,則不能去矣。神則龜也。」

抑鮓

宋景文詩:「蟹美持螯日,妨甘抑鲊天。」

吴旦生曰:楊淵《五湖賦》:「連瓶抑鲊。」景文用此。崇禎中沈景倩《田舍》詩:「土潤移橙地,卮香抑鲊天。」則又用景文語。

麥秋

《缃素雜記》曰:「宋子京有《皇帝幸南園觀刈麥》詩:『農扈方還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謹按:物熟謂之秋,取秋斂之義。故謂四月爲麥秋。』」

吴旦生曰:《月令》:「孟夏之月。是月也,𧃲草死,麥秋至。」《注》云:「秋者,百穀成就之期。此月於時雖夏,於麥則秋,故曰麥秋。」蔡邕《月令章句》云:「百穀各以初生爲春,熟爲秋。麥以初夏熟,故以四月爲麥秋。」亦猶贊寧《竹譜》以八月爲春,二、三月爲秋也。

《漫叟詩話》云:「吴民載詩:『條風著野方蠶月,高樹移陰又麥秋。』嘗記前輩詩曰:『麥秋晨氣潤,槐夏午陰清。』此二聯未易優劣。」

丙丁

宋子京詩:「何但魚知丙,非徒字識丁。」

吴旦生曰:左太沖《蜀都賦》:「嘉魚出於丙穴。」《注〉:「丙穴在漢中沔陽縣北,有魚穴二所,常以二、八月取之。丙,地名也。」《侯鯖録》引「魚以丙日出穴」。故陳藏器謂:「丙者,向陽穴,多生魚。」魚何能擇丙日出人邪?酈善長謂:「穴口向丙。」又引「柏枝山中有丙穴,魚以春末遊渚,冬入穴。不獨漢有也」。皆非正論。舊云魚尾象篆文「丙」字,故曰「丙穴」,蓋《爾雅》魚枕謂之丁,魚腸謂之乙,魚尾謂之丙。此豈專指嘉魚邪?

唐張弘靖云:「挽兩石弓,不如識一丁字。」《野客叢書》辨爲「个」字,非「丁」字,引《續世説》「書此个字」。張翠微《考異》亦謂「个」字。蓋「个」字與「丁」相似,傳寫之誤。又觀《蜀志》、《南史》有「所識不過十字」之語。《史通》謂:「王平所識,僅通十字。」蓋「十」與「丁」益相似也。覺「丁」字無謂。

調馬養花

《迂叟詩話》曰:「大名進士耿芝仙以詩著,其一聯云:『短水淺蕪調馬地,淡雲微雨養花天。』爲人所稱。」

吴旦生曰:《餘冬序録》云:「北人養馬,凡駒未破鞍時,先剗騎於水中,教習行步。所以必於水中者,欲其舉足高也。」《花木譜》云:「越中牡丹開時,賞者不問親疏,謂之看花局。澤國此月多有輕陰微雨,謂之養花天。」

逋哨

《詞林海錯》曰:「魏收有『逋峭難爲』之語。蘇子容詩:『自知伯起難逋峭,不及淳于善滑稽。』魏、齊間指人有風措者,謂之庯峭,一曰波峭。」

吴旦生曰:《晞籛𧮭聿》乃作「庯峭」。文潞公不曉二字何義,以問子容。子容曰:「宋元憲謂事見《木經》,蓋梁上小柱名,取其有曲折之勢耳。」即用此事作詩爲謝,故有此二句。《集韵》云:「庯庩,屋不平也。庯,奔模切。庩,同都切。庩即屠蘇,義同。」營舍之法,謂之《木經》,宋喻皓所撰也。

需頭

蔡君謨詩:「禁林京兆荷恩光,三上需頭乞郡章。」

吴旦生曰:蔡邕《獨斷》:「凡群臣上書天子者四: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博議。凡章奏皆需頭,稱稽首。表者不需頭。」又曰:「所謂需頭者,蓋空其首一幅,以俟詔旨批答。陳請之奏用之。不需頭者,申謝之奏用之。」

晉人簡帖,後空一幅,仍書空著,以俟朋友之批答。故謝安批子敬之帖尾。

詠草

徐興公曰:「白樂天《詠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已傳播今昔矣。又,唐僧云:『時平生戰地,農惰入春田。』又,元楊基云:『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風調情境,俱不在樂天之下。唐僧句見山谷集。或云蔡襄詩,非也。」

吴旦生曰:《八閩通志》載:「王禹玉云:『蔡君謨《草》詩有「時平生戰地,農惰人春田」之句,其言干教化,非「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比。』」興公編纂《蔡端明别紀》,亦采入此條,而又云非蔡詩,何耶?

茶品

《學林新編》曰:「茶之佳品,造在社前,其次則火前,其下則雨前,謂穀雨前也。佳品其色白,若碧緑者,乃常品也。茶之佳品,芽蘖細微,不可多得。若取數多者,皆常品也。茶之佳品,皆點啜之。其煎啜之者,皆常品也。齊己《茶》詩曰:『甘傳天下口,貴占火前名。』又曰:『高人愛惜藏巖裏,白瓿封題寄火前。』丁謂《茶》詩曰:『開緘試新火,須汲遠山泉。』凡此皆言火前,蓋未知社前之品爲佳也。鄭谷《茶》詩曰:『入坐半甌輕泛緑,開緘數片淺含香。』鄭雲叟《茶》詩曰:『羅憂碧粉散,嘗見緑花生。』沈存中論茶謂:『「黄金碾畔緑塵飛,碧玉甌中翠濤起」,宜改「緑」爲「玉」、「翠」爲「素」。』此論可也。而舉二夜風吹一寸長』之句,以爲茶之精美不必以雀舌、鳥觜爲貴。今按:茶至於一寸長,則其芽葉大矣,非佳品也。存中此論曲矣。盧仝《茶》詩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閲月圑三百片。』薛能《謝劉相公寄茶》詩曰:『兩串春圑敵夜光,名題天柱印維揚。』茶之佳品,珍踰金玉,未易多得。而以三百片惠盧仝,以兩串寄薛能者,皆下品可知也。齊己詩曰:『角開香滿室,鑪動緑凝鐺。』丁謂詩曰:『末細烹還好,鐺新味更全。』此皆煎啜之也。煎啜之者,非佳品矣。唐人於茶,雖有陸羽爲之説,而持論未精。至今朝蔡君謨《茶録》既行,則持論精矣。以《茶録》而合前賢之詩,皆未知佳味者也。」

吴旦生曰:唐以前貴蜀茶。孫楚歌云:「茶出巴蜀。」張孟陽《登成都樓》詩:「芳茶冠雲情,溢味播九區。」然蜀中數處産茶,雅州蒙山上有五頂,各有茶園。其中頂曰上清峰最佳,生最晚,在春夏之交。其地即《書》所謂「蔡蒙旅平」也。唐時湖州紫筍入貢,每歲以清明日貢到,先薦宗廟,後分賜近臣。義興初無貢,自李栖筠進萬兩,遂爲貢。玉川子所謂「天子未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也。陸羽《茶經》云:「浙品以湖州爲上,常州次之。」湖州生長興縣顧渚山中,常州義興縣生君山懸腳嶺北峰下。蓋湖、常二境相接,采茶時,兩郡守畢至,最爲盛會。杜牧詩:「溪盡停蠻棹,旗張卓翠苔。柳村穿窈窕,松澗渡喧豗。」劉禹錫詩:「何處人間似仙境,春山攜妓采茶時。」蓋草茶盛於兩浙,以浙東有日注也。至江南李氏,漸貴建茶,始有團圈之製。而大小龍圑始於丁謂,而成於蔡襄。東坡詩:「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寵加。」然北苑,官焙也,漕司歲以入貢,茶爲上;壑源,私焙也,土人亦人貢,茶爲次。二焙相去三四里間。若沙溪,外焙也,與二焙相去隔一溪,茶爲下。山谷詩:「莫遣沙溪來亂真。」官焙造茶,在驚蟄後三日興工采摘,是時芽已一槍,閩中地暖如此。

唐子西《鬭茶記》云:「唐相李衛公好飲惠山泉,置驛傳送,不遠數千里。」而近世歐陽少師作《龍茶録》,序稱:「嘉祐七年,親享明堂。致齋之夕,始以小圑分賜二府,人給一餅。不敢碾試,至今藏之。時熙寧元年也。」吾聞茶不問圑、銙,要之貴新;水不問江、井,要之貴活。千里致水,真僞固不可知。就令識真,已非活水。自嘉祐七年王寅至熙寧元年戊申,首尾七年,更閲三朝,而賜茶猶在,豈復有茶味哉?

《鶴林玉露》云:「李南金謂:『《茶經》以魚目、湧泉、連珠爲煮水之節。然近世瀹茶,鲜以鼎鑊,用瓶煮水,難以候視,則當以聲辨一沸、二沸、三沸之節。又,陸氏之法,以未就茶鑊,故以第二沸爲合量而下。未若以今湯就茶甌瀹之,則當用背二涉三之際爲合量。』乃爲聲辨之詩云:『砌蟲唧唧萬蟬催,忽有千車梱載來。聽得松風并澗水,急呼縹色緑瓷杯。』其論固已精矣,然瀹茶之法,湯欲嫩而不欲老。蓋湯嫩則茶味甘,老則過苦矣。若聲如松風澗水而遽瀹之,豈不過於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後湯適中而茶味甘。此南金之所未講者也。因補以詩云:『松風檜雨到來初,急引銅瓶離竹鑪。待得聲聞俱寂後,一甌春雪勝醍醐。』」《因話録》云:「李約性嗜茶,能自煎。謂人曰:『茶須緩火炙、活火煎。』『活火』,謂炭火之燄者也。」

蔡君謨《茶録》云:「藏茶宜篛葉而畏香藥,喜温燥而忌溼冷。故收藏之家以篛葉封裹人焙中,兩三日一次,用火常如人體温。温則禦溼潤。若火多,則茶焦不可食。」《歸田録》云:「洪州雙井白芽漸盛,近歲製作尤精,囊以紅紗,不過一二兩,以常茶十數斤養之,用辟暑溼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