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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5

龍性堂詩話初集 閩晉安葉矯思甫著

龍門之於文,少陵之於詩,夫人知之,夫人能言之也。至其殊途同歸,微二公言,千百世人莫能知也。《五帝贊》云:「擇其言尤雅者,著之於篇。」又「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難爲淺見寡聞道」。此史公自贊其百三十篇之《史記》也。《絶句》云:「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别裁僞體親《風》《雅》,轉覺多師是汝師。」此子美自道其千四百首之杜詩也。細味此詩與贊語,字字吻合,句句相通。「不及前賢」,則「好學」宜亟矣;學貴「心知其意」,彼「遞相祖述」者,規規於古人字句之間,毫不能自抒其心得,終寄籬下,故曰「復先誰」也;「别裁僞體親《風》《雅》」者,即《贊》云「文不雅馴」,「擇其言尤雅者」是也,「擇」字即「别」字、「裁」字注脚;「轉覺多師是汝師」,分明是「難爲淺見寡聞」句轉語。故知詩文一致,雨公早已言之矣。

柳子厚云:「文有二道:詞令褒貶,本乎著述者也;導揚諷諭,本乎比興者也。著述者出於《書》之謨、訓,《易》之象、系,《春秋》之筆削,其要在於高壯廣厚,詞正而理備。比興者出於虞、夏之詠歌,殷、周之《風》《雅》,其要在於麗則清越,言暢而意美。兹二者,其旨義乖離不合,故秉筆之士恒偏勝獨得,而罕有兼者焉。」秦淮海云:「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詩冠古今,而無韵者殆不可讀;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韵輒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也。」陳後山又云:「杜之詩法,韓之文法也。詩文有體,韓以文爲詩,杜以詩爲文,故不工耳。」三公之言彷彿相似,然似之而非也。夫六經之道,同源一致,差異者體格耳。休文有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説,相如工爲形似之言。原其飇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徒以賞好異情,故意製相詭。」子厚謂之「旨義乖離」,可乎?周公訓誥之文,備於《尚書》,而《七月》、《清廟》諸什,風流爾雅,實爲後世詩人鼻祖,可謂之「獨得」、「罕兼」,「人才各有分限」乎?吾嘗聞之坡公矣:「凡物一理也,通其意則無適而不可。分科而醫,醫之衰也;占色而畫,畫之陋也。和、緩之醫,不别老少;曹、吴之畫,不擇人物。謂彼長於是則可也,曰能是不能是則不可。」後有論者,坡公爲不可及矣。

有詩以來,鄭漁仲主聲,馬貴與主義,持論各有所見。蓋《三百》之義盡於興觀群怨,其聲則瞽史之徒皆能歌也。自後歷代作者精求其義,而節音不皆可歌,或五字並側,或十字俱平。唐興,昉《尚書》「和聲」之旨,始製爲律體。一律之内,旨鬯音叶,格高句諧,平側對待,自有一定。天然之妙,似於主聲之説居勝。然興會不高,神致索然,雖極宫商之美,弗善也。故知二家之説,合則並美,離則兩傷,盡善盡美,斯爲難矣。

《三百篇》,先儒謂皆可被管絃。朱晦翁言《三百》中可被管絃只數章。昔人有以等子韵譜,取《三百篇》字字韵之,竟無一章合律者。由此言之,謂《三百篇》可盡被管絃,亦空言不足據也。蓋五音十二律既有正、有變、有反,而三聲之中有老、有少、有次,又有老之老、少之少、次之次,是五音之變爲不可勝窮。漢孝文時,得魏文侯樂人竇公者,年百八十歲,兩目皆瞽。獻其書,乃《周官》宗伯之大司樂也。夫以數百年之簡帙,出一瞽人之手,能無保其殘闕失真乎?故曰聲音道微,久而失其傳也已。

「不以文害詞,不以詞害意」,此千古説詩妙諦也。然作詩妙諦,亦不外此二語。作詩一句未穩,便害一章;一字未穩,便害一句,并害全詩。然則孟子之言,寧獨爲説詩者發歟?

簡文與湘東王論文云:「吟詠性情,反擬《内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要知此語不徒見臨文體位不同,亦見《騷》、《雅》風流不是邊幅道學者得而詭托。

沈約有言:「律吕適宜,宫商互變,五色相宣,八音協暢。妙達斯旨,始可言文。」此自矜其四聲之秘也。其云:「靈均以來,多歷年代,雖文體稍精,而此秘未覩。」又云:「褒、向、班、楊,清詞麗曲,時發乎篇,而蕪音累筆良多。」又云:「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顔、謝,知之彌遠。」亦過於薄今人而不愛古人矣,宜梁武之不深然也。

後唐明宗謂其子從榮曰:「吾嘗見先帝好作歌詩,甚無謂。汝將家子,文章非素習,必不能工,傳於人,徒作笑資耳。」此老作家語,明宗之爲明,不虚也。

作詩須生中有熟,熟中有生。生不能熟,如得龍鲊熊白,而鹽豉烹飪稍有未匀,便覺減味;熟不能生,如樂工度曲,腔口爛熟,雖字真句穩,未免優氣。能兼兩者之勝,殊難其人。

作詩高手在鍊意,鍊格、鍊詞次之。詞、格之鍊,人恒知之,至鍊意則未必知也。故知鍊意者,可與言詩。

詩心與人品不同。人欲直而詩欲曲,人欲樸而詩欲巧,人欲真實而詩欲形似。蓋直則意盡,曲則耐思;樸則疑野,巧則多趣;真實則近凝滯,形似則工興比。要其旨統歸於温厚和平,則人品、詩心一揆也。

近人作詩率多賦體,比者亦少,至興體則絶不一見。不知興體之妙,在於觸物成聲,衝喉成韵,如花未發而香先動,月欲上而影初來,不可以意義求者,《國風》、古樂府多有之。徐文長謂:「今之南北東西雖殊方,而婦女、兒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無不皆然,默會自有妙處。」知言哉!

詩忌費解,然太便口則少沉着之味;詩忌牽合,然太鹘突則少超越之趣。此中淺深,不可以言喻,解人自會。

黄東厓與黄明立論詩云:「使昉改從時賢,入今吴、楚諸名流派中,則亦有所不屑。」黄石齋與計甫草云:「吾閩人之稱詩也,與爾吴人異。」卓哉言乎!可想二黄胸中壁立處。

予最喜讀昌黎、長吉、義山、子瞻四公詩,間有所得,輒標識數語於上。暇日偶閲營山陳蝶庵周政先生與王普瞻書,盛述此數公之詩,乃知世固有真讀書風雅人先得我心者。其書云:「近世詩人眼孔小已極已,投獻吉、李、譚之門作重儓,復何望哉!齋中無事,讀右丞等,不如看齊、梁小兒爲得也。病起喜看昌黎、長吉、義山詩。昌黎詩絶妙耳,何古今但誦其文也?長吉童年調嘴,略無墨汁,玉樓見召,自是天人。如蔡少霞寫山玄卿文,真長吉本色。然集中幽異怪誕之語,説鬼正其神處,説苦正其樂處,亦可喜也。義山不然,有來歷,有根據,用僻事而實二可考,唯坡公可以繼之。坡公之詩未易讀,彼其傀儡古人,調和衆味,命意使事,迥出意表,蓋從義山一派,窺出《三百篇》『荇菜』、『罍瓶』、『匏葉』、『冰泮』微意,《風》、《雅》正派,正在於此。而『獨彼不逮』之誚,魯直輩可謂有眼睛乎?義山《錦瑟》詩之佳,在『一絃一柱』中思其『華年』,心緒紊亂,故中聯不倫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謂『無端』也。而以『清和適怨』當之,不亦拘乎?」

涇陽雷伯籲云:「詩文不專思致慮,則不能工; 一專思致慮,則此中憧憧擾擾,比一切聲色貨賄更甚,故詩文之累心不少。」烏程唐宜之云:「明妃初遇單于之夕,摩詰見脅禄山之時,秉燭徬徨,不能寤寐,幸留詩詞一道,以寫其悲憤無聊。假使古才人生於結繩前,更無筆墨以發其淋漓之感,懊恨當何如?」以此觀之,詩、文兩者乃破悶之劑,不可謂累心之物也。杼山有言:「隳名之人,萬緣都盡,惟留詩道以樂性情。」職此故耳。

學詩人手,舍初、盛而言中、晚,則失之纖;舍三唐而究宋、元,則失之雜。得手以後,高語初、盛而土苴中、晚,則邊幅而少新警;堅守唐調而抹殺宋、元,則拘墟而不廣大。今海内趨風宋、元,鬬秘炫詭極矣,識者又不可不致思。

詩中造句押韵,悉歸自然,不强造作。唐之大家中,雖太白、子美、義山,莫不皆然。獨昌黎、長吉兩公創闢奇險,不循徑道,而語語天拔,得未曾有,洵異才也。後人何可輕學,亦何可不學?

楚嚴平子云:「國家功令,初不以詩取士,士大夫不以此輕重人才。凡此居然作詩者,其於詩,非真如嗜酒好色,不能自已於性情者。或少年好名,精神大半耗於干禄之學,復以緒餘分風流一席。不然,則有薦紳先生,晝錦之餘,萬全孫謀,然後以其既衰血氣,應酬山水花月之間。則又有布衣之徒,其始學制舉藝不成,退而學詩,思挾以涉四方、遊大人。不得已而從事,無惑乎於此道概無聞也。」此論絶倒,使普天下作詩人一齊汗下,大暢吾所欲言。

摯虞論詩,謂:「辨言過理,則失其義。」樊川序長吉,謂:「少加以理,可奴僕命《騷》。」嚴氏「詩不關理」之説,豈其然乎?

子瞻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魯直云:「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换凡骨無金丹。」今人學古詩而徒求之曹、劉、沈、謝,學今體而徒求之李、杜、高、岑,皆從門入者,不能至也。東坡教人作詩,熟讀《毛詩》與《離騷》,曲折盡在是矣,亦至言也。

閩曹能始先生云:「作詩如書者、畫者、弈者、謳者、繫劍者,必藉師承指教,而後當家。若自作聰明,雖極奇别,終是外道。」旨哉言乎!予請畢其説於左方。

王逸少題衞夫人《筆陣圖》後云:「夫欲書者,凝神静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脉相連,意在筆前,然後作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後齊平,此不是書,但得其點畫爾。」予嘗謂今人作律詩,起結軟美,兩聯匀稱,此正與右軍所云「上下方整,前後齊平」「算子」之詩,學者可不戒哉!

宋李夢英好篆書而無古法,其自叙云:「落筆無滯,縱横得宜,大者縮其勢而漏其白,小者均其勢而伸其畫。」當時郭忠恕深惡之,欲焚其説。予謂夢英此書即逸少「算子」之狀,今人軟美勻稱之詩,何以異是?

王逸少初學衞夫人書,及渡江見李斯、曹喜等書,之許見鍾繇、梁鵠書,之濟見蔡邕書,又見張㫤《華岳碑》,始知少學衞夫人書徒費日月。今人單居渺見,封己自是,無江山、友師之資,而欲詩道之大昌,亦見其惑也。

晉宋翼工書。始工點畫,其師鍾繇見而叱之。翼三年不敢見繇,潛心改迹,書名大著。黄魯直評鍾離州小字《千字文》:「嫵媚而有精神,熟視皆有繩墨。」因知萬事皆當師古也。

李嗣真論右軍書每不同,以變格難儔。書《樂毅論》、《太史箴》體皆正直,有忠臣烈士之象;《告誓文》、《曹娥碑》其容憔悴,有孝子順孫之象;《逍遥篇》、《孤雁賦》迹遠趣高,有拔俗抱素之象;《畫象贊》、《洛神賦》姿奇雅麗,有矜莊嚴肅之象:皆見義而成字,得意而獨妍。學詩不辯諸體,古、近一樣胡盧,豈所謂「變格難儔」者歟?右軍云:「真書、行書,皆依此法。若學草書,又有别法。至八分、古隸以及章草、行押,各各體勢不同。」書伎猶然,況六義乎?

陳用之善畫,宋迪謂曰:「汝畫信工,但少天趣。當求一敗牆,張素倚之,朝夕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爲山,下者爲水,顯者爲近,晦者爲遠。神領意造,恍然見有人禽草木飛動之勢,則隨意命筆,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爲,是爲天趣之筆。」試取而論詩,詩至天趣,亦難言矣。求之古人,其唯謫仙、坡仙乎?

弈者王積薪從明皇幸蜀,夜宿深溪之家,夜静,堂内無燭,婦姑對談口弈。姑曰:「子已北矣,正勝九枰耳。」遲明,積薪具禮以問。姑曰:「是子可教以常勢。」因指示攻守、殺奪、防拒之法,曰:「此已無敵矣。」薪自是其藝絶倫,竭心九枰之勢,終不能得。予有《詠楸枰》云:「日對玉楸局,不解九枰勢。乃知口弈人,冥心爲絶藝。」蓋本此也。

唐貞元康昆崙善琵琶,時號第一手,登樓彈一曲新翻調《緑腰》。西樓出一女郎,抱琵琶,亦彈此曲,移在《楓香》調中,妙絶入神。崑崙大驚,請以爲師。女郎遂更衣出,乃莊嚴寺師段善本也。翌日德宗召之,令崑崙彈一曲。段師曰:「本領何雜,兼帶邪聲。」崑崙驚曰:「段師,神人也!」德宗令授崑崙。段奏曰:「且請崑崙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本領,然後可。」詔許之。後果窮段師之藝。

魏將軍鄧展善有手臂,曉五兵,又稱其空手入白刃。曹子桓嘗與論劍,謂言將軍非也。展因求與對。時酒酣耳熱,方食芉蔗,便以爲杖,下殿數交,三中其臂,左右大笑。展意不平,求更爲之。子桓言:「予法急屬,難相中面。展言願復一交,予知其突以取交中也,因僞深進,乃展果尋前,余却脚勦,正截其顙,座中驚視。余還坐,笑曰:『昔陽慶使淳于意去其故方,更授以秘術,今予亦願鄧將軍捐棄故技,更受要道也。』一座盡歡。」

永叔論詩云:「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工。」王元美譏爲「全不解詩」,似過。陳大樽評李于鱗絶句云:「語甚鍊而若出自然,意必渾而每多可思。」兩語真作家話,不特絶句也。味二公之言,詩雖不易工,然要不外是。

許彦周云:「詩有力量,如弓之鬭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時,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强。」誠哉是言!諺曰「棋力酒量」,詩何不然?

何、李往復論詩文書,雖詞不相下,而意實相師。若必欲定其孰爲是非,孰爲高下,則癡人前説夢矣。何之言曰:「作者須自創一堂室,自開一户牖。」信然,則韓起八代,謝語天拔,似於詩文另闢一堂户,而反謂古法亡於韓、謝,則又何也?故獻吉乘間即以「法」之一字攻之。然獻吉之所謂「法」者,尺寸方圓之規矩也。梓人作室,樑櫨榱題,雖準規矩,而締造既成,工拙不同,又非區區徒法之爲也。項籍喜兵法,略知其意;淵明讀書,不求甚解,寧必尺尺而寸寸之乎?總之,變化從心,言不盡意。何不能捨李之法,李亦喻何之筏。知其解者,横説豎説,無所不悦而已;不知者目以文人相輕,自古已然,則又何、李之所竊笑也。

北地之壘,公安之戈,其才學論斷,皆足以聳動天下之耳目,移易一時之好尚。王、李,奉北地者;鍾、譚,援公安者;雲間,嘘王、李者。溯其時能如高子業、皇甫昆季、湯義仍、徐文長輩,卓爾成家,矯矯不群,殆難其人。

六一每一詩文成,必録草粘齋壁上,數四旋繞諷詠,多所更定。客見之曰:「公才名冠代,當世孰敢議公文者,何自苦爲?」公笑曰:「今人不敢議,後世當有議吾文者。」又云:「吾三十年後,當無有傳誦吾文者。」蓋推子瞻也。其苦心虚懷如此。

韓退之《送李礎序》:「李生温然爲君子,有詩八百篇,傳詠於時。」又《盧尉墓誌》云:「君能爲詩,自少至老可録者,在紙千餘篇。無書不讀,然只用以資爲詩。」樂天作《元宗簡集序》云:「著古詩一百八十五,律詩五百有九。」至悼其死曰:「遺文三十軸,軸軸金玉聲。」世知其名者少矣,況於詩乎?乃知唐人詩湮没不傳者尚多也。

古人送别,若語不一,而意實相師。《衛風》「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琴操》「手無斧柯,奈龜山何」,謝客「顧望脰未愪,河曲舟已隱」,岑參「橋回忽不見,征馬尚聞嘶」,東坡「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復没」,總是一意。猶有傷心者,隴西「長當從此别,且復立斯須」,屬國「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延之「生爲久别離,没爲長不歸」,子美「明知是死别,且復哀其寒」,張籍「人當少年嫁,我當少年别」,亦一意也。

譚七言近體於今日,奇正濃澹,無所不可,第要情真筆老,一種神韵隱躍於五十六字之中,不問其爲初、盛、中、晚也。第最忌命一題,便有一套爛熟應付話頭,首尾匀稱,兩對軟美,令人乍讀聲口穩便,細看了無神氣,如泥木偶,如倚門伎,如廚傳筵食,如何樓古董,最可厭,最不可醫。

村留神遇魯班,深匿不出。問之,曰:「卿善圖物,吾不敢以貌露也。」海神見秦皇帝,曰:「吾貌醜,願帝勿圖我也。」今人好刊詩文露醜,其不爲海神、村留神笑者幾希。

嚴儀卿論詩,人所習解。其云:「雜唐人詩於古今人集中,望其題引而即知爲唐人,不必全讀詩。」此最妙論。李于鱗論詩,猖狂自喜。其云:「人困於其才之所不及,掉而之險;苦於其學之所不及,苟而之俚。」此語實有體認。鍾伯敬論詩,着而好盡。其云:「六朝纖靡已極,苟順手做去,而不爲砥柱,則填詞、雜劇,不在宋、元,必在唐人。」此最有見。俱表而出之。

嚴滄浪、胡元瑞談詩,皆稱詳達曲盡,陳大樽所云「如老樂工,精粗高下,皆傳弟子」是也,而當世不甚重之。歐陽永叔謂:「當時天下未有道韓文者,尹師魯、蘇子美、穆伯長、柳仲塗輩,皆於五代文體薄弱之時,力宗昌黎,天下文章,由是一變。」迄今惟知有永叔,師魯、伯長之徒,人無稱焉。宋人稱詩,前推蘇、黄,後推陳、陸,不及滄浪;明人好言北地、濟南,於元瑞不齒及,且重誚之,從可知矣。

詩有爲而作,自有所指,然不可拘於所指,要使人臨文而思,掩卷而嘆,恍然相遇於語言文字之外,是爲善作。讀詩自當尋作者所指,然不必拘某句是指某事,某句是指某物,當於斷續迷離之處而得其精神要妙,是爲善讀。

詩貴神似,形似末也。楊廷秀作《江西宗派詩序》云:「形然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謝,二謝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師川,師川不似陳後山,而況似山谷乎?味然而已矣,酸鹹異和,山海異珍,而調胹之妙,出乎一手也。似與不似,求之可也,遺之亦可也。」宋人論詩,此最神解。試溯論之:《十九首》不似《三百》,曹、劉不似《十九首》,沈、謝不似曹、劉,李、杜不似沈、謝,況蘇、黄乎?要各有獨至之妙。又《騷》不似《詩》,賦不似《騷》,古體不似賦,今體不似古體,況辭曲乎?要實有同源之美。所謂二其形,一其味;二其味,一其法者也。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徐熙畫花卉,意在不似,有高於似者,是謂神似。《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神似之謂也。

作詩有甫脱稿頗信爲然,而轉眼締觀,覺其不然。讀古人詩,有乍見爲佳,及展轉披玩,覺未愜人意;亦有乍見爲不佳,他日一再讀,翻覺大獲我心。此中境況淺深,非作者不能領會。

沙門稱詩者率工今體,大概不外江山、月露、草木、蟲鳥及偈禪語録字句而已。宋九僧詩最知名,伎倆亦不過此。當時有立禁體困之者,諸僧遂擱筆,不成一字。

明山人詩濫惡者多,即佳者身分亦薄。謝茂秦、盧次楩最稱作者。茂秦今體,節制精嚴中神采焕發,詞壇之李臨淮也;古體詩差遜次楩。而盧之今體,則遠不及謝。

規規摹倣古人而神氣不舒者,文通之《雜擬》也;格調遒逸而俗氣未除者,少陵之古詩也。此論爲今人説法,非敢妄議古人也。然今人可與言此者鮮矣!

韓、柳二家以詩論,韓具别才,柳却當家。韓之氣魄奇矯,柳不能爲;而雅淡幽峭,得騷人之致,則韓須讓柳一席也。

作詩須著身分語。所謂「身分」者,又非若七子之叫囂張大也。舂容和雅中自見風裁,如尹之清風,黄之千頃;如穎之處囊中,鶴之在鷄群;如捉刀牀頭之知爲曹公,稠人廣坐之辨爲士龍:此詩品,也。昔范榮期讀孫興公《天台賦》曰:「聲雖未叶宫商,然中有得意佳句,應是我輩人語。」此即身分是也。

詩家熟後求生,密後求疏,巧後求拙。蓋詩之熟者、密者、巧者終帶傖氣,非絶詣也。雖然,寧獨詩哉!

劉夢得評柳文「端而曼,苦而腴,佶然以生,癯然以清」,識者謂其已嚼出柳文佳處。予請移此語以評孟郊詩爲確。東坡不喜郊詩,比之「寒蟲夜號」,此語似過。蓋東坡逸才,彷彿太白,太白尚不知飯顆山頭之苦,而謂以文章爲樂事者,不厭此愁結肺腑之言哉!然「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未始非快語也。

殷璠獨遺工部,昭明廣録平原,選家好自矜尚,從古已然。浸淫至今日,北地也,濟南也,公安也,竟陵也,雲間也,反唇操戈,出主入奴,風雅之道委地矣。

元人孟昉讀長吉《十二月詞》,櫽括其語爲《天浄沙》調十三章,音節和諧,甚見巧思。引云:「凡文章之有韵者,皆可歌也。第時有升降,言有雅俗,調有古今,聲有清濁。原其所自,無非發人心之和,非六德之外别有一律吕也。使今之曲歌於古,猶古之曲;古之詞歌於今,猶今之詞也。其所和人心者,奚今古之異哉?」濟南王象晉作《詩餘圖譜序》云:「元聲本之天地,至情發之人心,音韵合之宫商,格調協之運會。運會一流,音響隨易,何餘非詩?何唐、宋非周?」吴門周之璵年九十,工詩,有云:「詩也者,時也。《雅》、《頌》以還,漢、魏、六朝,三唐、兩宋,由元訖明,莫不有時焉。生今之時,而優孟建安,刻劃初、盛,拘於墟之見也。韓、柳起衰八代,杜、李振響六朝,厥功偉矣。而千載下讀其文,諷其詩,則韓、柳也,非賈、董也;杜、李也,非蘇、枚也。即其間有儼然賈、董、蘇、枚者,亦韓、柳之賈、董,杜、李之蘇、枚,炯炯不合也。即韓、柳、杜、李作者之心與手,亦不斤斤求合也。何也?時爲之也。今人好高是古,以護其短,動云《三百》後無詩,過矣!」

邢子愿云:「李于鱗初作詩,尚操齊音,以仄爲平,江左諸君有竊笑者。時方飲酒,即齧舌血滴杯中,吞之,曰:『後再犯此,當盡割吾舌。』自是一變,無復龃齬。」前輩刻苦若此,今之孟浪成句者,寧不愧此?

南北土音之訛不一。余見吴、越人作詩,如讀「靡」作「縻」,「顆」作「科」,「閩」作「閔」,平仄之失,雖名下不免。吾欲借于鱗舌血餘瀝,酧江左諸君,可乎? 一笑。

論明人詩,正大和平,折衷風雅,無如陳卧子先生。觀其《答胡學博書》,略云:「萬曆之季,士大夫偷安逸樂,百事墜壞。而文人墨客所爲詩歌,非祖述《長慶》,以繩樞甕牖之談爲清真,則學步《香奩》,以殘膏剩粉之資爲芳澤。是舉天下之人,非迂朴如老儒,則嫵媚若婦人也。是以士風日靡,士志日陋,而文、武之業不顯。鍾、譚兩君者,少知掃除,極意空淡,似乎前二者之失可少去矣。然舉古人所爲温厚之旨,高亮之格,虚響沈實之分,珠聯璧合之體,感時託風之心,援古證今之法,皆棄不道,而又高自標置,以致海内不學之小生、遊閒之緇素,侈然皆自以爲能詩。何則?彼所爲詩既無本,詞又鮮據,可不學而然也。夫居縉紳之位而爲郷鄙之音,立昌盛之朝而作衰颯之語,此《洪範》所爲言不從而可爲世運大憂者也。」蓋卧子當啓、禎之時,詩道陵夷已極,故推明正始,特表何、李、王、李諸君爲昭代眉目。至其論古詩,則議于鱗之專擬漢、魏,爲規模不廣。及自運,亦時倣温、李,極藻麗之致。且時際滄桑,所著《感事》、《秋懷》諸什,悲歌激烈,可泣鬼神。使不遂志早殁,文章能事,起衰八代,非公而誰?當時有謂雲間之才子如卧子者,予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别,各有從來,予嘗面規之以錞于雲間後賢。噫!是豈知卧子者哉?

江右徐仲光芳云:「詩之道,以氣格爲上,而結構亦不可遂輕;以性情爲先,而聲響亦不可遂廢。詞莫陋於縟贅,而徑率之句亦不可謂之自然;境莫妙於目前,而凡俚之言亦不可名爲真至。韵而不靡,朴而不麄,淡而不枯,工而不詭。使事而不流於雜,談理而不墜於腐,模古而不傷於痕,蹈空而不病於鑿。」亦作家之言也。石倉所謂「此道之難,難如登天」。

江右陳少遊孝逸云:「狹邪佳麗學度曲,年十七八時專心求益,雖嬌澀未成音律,却更多姿。而老大不嫁者,久擅歌場,見人非己法,即謂不合,雖古調逼真,其如面目可憎何哉!今之名士,愎陋不學,半壞於趨競,半棄於自是。幽、燕老將,殊非氣韵沉雄;至冷落門前,且并琵琶舊曲亦忘之矣。」此語説得名宿心死面灰,爲之絶倒。

論詩者謂初、盛、中、晚之目始於嚴滄浪,而成於高廷禮,承譌踵謬,三百年於兹,則大不然。夫初、盛、中、晚之詩具在,格調聲響,千萬人亦見,胡可溷也?又謂燕公、曲江亦初亦盛,孟浩然、王維亦盛亦初,錢起、皇甫冉亦中亦盛,如此論人論世,誰不知之?夫所謂初、盛、中、晚者,亦不過謂其篇什格調中同者十八,不同者十二,大概言之而已,非真有鴻溝之畫,改元之號也。學者謂有初、盛、中、晚之分,而過爲低昂焉,不可也。如謂無低昂而并無初、盛、中、晚之名焉,可乎哉?自前人爲此言,周元亮復廣而伸之,甚哉其勢利之見也!

晚唐之馬戴,盛唐之摩詰也;晚唐之曹鄴,中唐之孟郊也。逸情促節,似無時代之别。

宋荔裳云:「取古人之詩,硏極於《風》、《雅》之變,别其體製,究其指歸,孰簡而該,孰麗而則,孰婉而多風,孰華而不靡,孰聞深而浩瀚,孰要渺而超忽,泳之游之,飲食而寤寐之,不越期年,必大有異。」此作家體驗之言也。

詩不難於成而難於妙,不難於麗而難於古,不難於古而難於秀。

暇日嘗與客論樂府。客曰:「樂府長短言不一,章無定句,句無定字,可任意而爲之歟?」予曰:「是何言之易,而規規字句之間也。請悉言之,可乎?昔者后夔典樂,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子曰:『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頌》奏於廟,《雅》賡於朝,太史採《風》獻於王,王命被之管絃,是詩與樂合,所由來矣。周東《詩》亡,《樂經》散失。漢孝武創爲樂府,命官掌之,於是始有《郊祀》、《房中》、《鐃歌》、《横吹》諸曲,燕享、軍興兼用。一時興懷感觸,上好下甚,凡街陌謳謡,節奏鏗鏘,皆中宫羽焉。至如七言《柏梁》體,蘇、李、《十九首》等篇,或名爲古詩,古詩與樂府判然分矣。顧六代依倣,皆有樂府,文詞不刊,而節拍高下,律吕短長,自非專家,鮮合剗度。馬貴與所謂『義布方册,聲久易湮』。朱晦翁亦云:『聲音道微,不可得而傳也。』故崔豹、吴競之徒以事解目,以義説名。樂府之行於世者,或就題賦形,或斷題取義,或與題渺不相涉而各出臆解,或另造新題而點綴今事,種種不一,然猶未變其調也。至唐虞世南《從軍行》、高適《飛龍曲》,五言排也;楊炯《梅花落》、盧照鄰《隴頭水》,五言律也;沈佺期『盧家少婦』、王摩詰『居延城外』,七言律也,如此者不可悉數。是樂府也,直詩之而已,豈非詩與樂府分而仍合之驗與?高廷禮《品彙》於樂府不另標目,概附之古今體詩,豈無見哉!要之,漢、唐迄今,幾二千年,樂府與詩,其分也以聲而分,其合也以義而合,分合盛衰之際,正變源委具在。非深心此道者,鮮可與微言也。」

樂府,漢、魏以質勝,齊、梁以文勝,王仲初句質而實巧,李長吉文奇而調合,皆樂府妙手也。李于鱗點竄字句,以近而失之。李西涯讀史作樂府,倣退之《十操》體,不知者以爲創調耳。

漢《郊祀》詞幽音峻旨,典奥絶倫,體裁實本《離騷》。愚意郊天饗帝非《招魂》比,如《練時日》、《赤蛟》等篇,雖極奇特,未免失體。故傅玄所作晉《郊祀》詞,一本《雅》、《頌》,然字句太襲,略無意義。惟顔延之《夕牲》、《迎送神》等作,新練矜貴,最稱古則。昭明獨登《文選》,鑒别精卓,良不虚也。

曹能始云:「李于鱗樂府,自謂『擬議以成其變化』。今觀其樂府,點竄古人一二字而已,未見其所謂『變化』者。」又云:「竟陵清刻而有痕。論詩與論史不同,論史貴直捷痛快,抉剔無餘;論詩貴含蓄不盡,往往言外見意。《詩歸》之選,未必和盤托出。」能始之言如此,知於此道經營心苦矣。

張文昌樂府擅場,然有不滿者。如《節婦吟》云:「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又云:「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此婦人口中如此,雖未嫁,嫁過畢矣。或云文昌却鄆帥李師古之聘,有托云然。但勝理之詞,不可訓也。楊廉夫辭明祖之徵,賦《老客婦行》以見志云:「少年嫁夫甚分明,夫死獨存舊箕帚。」得之矣。楊廉夫樂府小詩、竹枝、宫詞,無一篇不佳,直掩前古

古樂府:「愛惜加窮袴,防閑托守宫。今日牛羊上丘隴,當年近前面發紅。」乍讀忽忽,三復而思,愀然太息曰:「此樊通德之所以擁髻而泣也。加以窮袴,托之守宫,當年之愛惜防閑,雖貯金屋、鎖銅臺,不啻過也。豈料今日之牛羊上丘隴乎?然玉體青苔,蛾眉秋草,人事變化之常,自道眼觀之,庸足異耶?」

《古豔歌》:「今日天上樂,相從步雲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鯉魚。青龍前鋪席,白虎持榼壺。南斗工鼓瑟,北斗工笙竽。嫦娥垂明璫,織女奉瑛琚。蒼霞揚東謳,清風流西歈。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輪舆。」讀者不過謂放言自恣,如後人《迎仙曲》、《上雲樂》,李賀、盧仝輩口角而已。然自達者觀之,此樂不問古今,不别賢愚,人人有之,時時有之。東坡所謂「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山間之清風,江上之明月」也。

平子《同聲歌》「解衣巾粉御,列圖陳枕張。素女爲我師,儀態盈萬方。衆夫所罕見,天老教軒黄。樂莫樂斯夜,没齒安可忘」等語,蕩精摇思極矣,然却寫得如許古雅。此漢人樂府身分處,非齊、梁豔手可望。

魏武樂府質而古,去西京不遠;子桓婉而文,似兆晉、宋之風;思王宏中肆外,質有其文,真古詩耳:此三曹之辨也。

古樂府《西州曲》,唐人李端《古别離》格調祖之,而語意尤妙。坊刊多摘截不全。偶覓一善本,備載首尾,特爲録出,與識者共賞之:「水國葉黄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賈,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雨。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鐘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别,令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里,暮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裏。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夜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遥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令猿嘯時,泣對湘潭竹。」

晏子論樂曰:「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言、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人、周疏,以相濟也。」聲音之道微如此。

古謡云:「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廣半額。城中好長袖,四方全疋帛。」曹鄴倣之云:「天子好征戰,百姓不種桑。天子好年少,無人薦馮唐。天子好美女,夫婦不成雙。」合讀之,覺古語欲笑,曹語欲哭矣。上好下甚如此。

沈東陽樂府,結撰紆鬱,隱而彌耀,密而見理。如「局途頓遠策,留懽恨奔箭。拊戚狀驚瀾,循休擬回電」、「往懽追壯心,來戚滿衰志。殂芳無再馥,淪灰豈遂熾」等語,却與大謝齊鑣,平原嗣響。

漢、魏樂府有闕訛處、奇特處,然奇特不礙其闕訛也;六朝樂府有新拔處、靡拙處,然新拔不憾其靡拙也。讀者分别觀之,自領其妙。

蕭齊高帝《塞客吟》,沉思逸構,不減魏武。嘗感澤中鶴,詠云:「八風侮游翮,九野弄清音。一把雲間志,爲君苑中禽。」志意如此,寧肯爲人下哉?南唐徐知誥,少養楊行密家,詠燈云:「主人若也勤挑撥,敢向樽前不盡心。」語雖近俚,而其不凡亦可見矣。

《扶風歌》:「維昔李愆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劉琨此語,足爲李陵、司馬遷吐氣,較桓伊之曲,尤見悲忼。

魏武《薤露》,哀公侯也,故云「沐猴而冠帶」,「己亦先受殃」;《蒿里》,哀生民也,故云「白骨露於野」,「萬姓以死亡」。亂世楚酸之音,真不堪讀。

清廟之瑟,朱絃洞越,一唱三嘆,有遺音矣,其《十九首》之謂與?子建極力摹擬,醖釀風華,而氣象高深有間。阮、陶二公,抗跡塵寰,神致沖澹,妙寄筆墨之外。學者無此種襟抱,傚之未免易人心手,尋常者藏拙耳。故潘、陸、顔、謝出,躭思結響,矜飭爲工。譬之好女脩容,非靓粧不出也。

玄暉、明遠,骨氣秀勁,最稱逸才。今締觀其集中,規摹太康、元嘉者什三,開先初、盛者什七,風氣之兆,若有神然。此古詩之源流,不可不知也。

《十九首》:「《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指《秦》、《魏》二風詩也。《晨風》語多憂思,故曰「懷苦心」;《蟋蟀》語多儉陋,故曰「傷局促」。吾友吴冉渠曾亦言及,其義甚明。《詩歸》評:「『苦心』、『局促』着『晨風』、『蟋蟀』上,謬甚。」竟認似羅隱「芙蓉抵死怨珠露,蟋蟀苦口嫌金波」矣〔一〕,豈不夢見?

【校勘記】

〔一〕「蟋蟀」,原文脱漏,據羅隱《官池秋夕》補。

李于鱗謂「唐無五言古」,胡元瑞服其確論,鍾伯敬極詆孟浪。余詳考唐詩,如宋之問、徐彦伯《入崖口五渡》倡和,柳子厚《湘口》、《登蒲州》諸作,皆刻意三謝,古則可誦,不入唐調者,未可謂「唐無五言古」也。若漢、魏則絶響矣。

六朝俳偶,始於士衡。以靈運之才,體裁不免,風氣所趨固然。大謝整處倣陸,逸處本陶,而靈秀天拔,則擅兩家之長。

潘安仁《代賈謐贈士衡》詩,前輩有謂其「發端四韵,源流太遠」者,殆非也。潘意鋪揚晉得天統,歷叙皇王,以詆吴國之僭耳。然溯羲、軒迄周、漢,反遺却唐、虞,立言殊不知務。且發端二十餘句,如「二儀」、「八象」、「九有」、「六國」、「四隅」、「三雄」等語,堆叠滿紙可厭,遠不及陸之報章典縟多風,琅琅可誦也。即此見潘、陸優劣耳。陸詩云「迭毁迭興」,「崇替有徵」;又云「改物承天」,「吴亦龍飛」,隠然見從古廢興無常,不特亡吴爲然,意實言表。後宋文信公之對元帥,似亦本此。夫亡國之大夫,結褵之嫠婦也。與息嬀而譏息君之無良,對甄后而語袁氏之不淑,可乎?昔盧志謂機曰:「陸遜、陸抗,於君遠近何如?」機曰:「如君之於盧毓、盧挺。」志大恚恨。蓋子前名父,臣前詬君,少有肺腸,孰能堪此!今潘之詩猶盧志也,爲士衡者,詞雖辨而心良苦矣。

叔夜《幽憤》:「采薇山阿,散髮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靈運《臨終》:「送心正覺前,新痛久已忍。唯願乘來生,怨親同心朕。」二公當絶命之辰,神沖氣定。世傳嵇生鼓瑟形解,謝公慧業生天,端不誣也。

士衡獨步江東,《入洛》、《於承明》等作,怨思苦語,聲淚迸落。至讀其樂府,於逐臣棄友、禍福倚伏、休咎相乘之故,反覆三嘆,詳哉言之。宜其憂讒畏譏,奉身引退,不圖有覆巢之痛也。秋風蓴鱠,華亭鶴唳,可同日語哉?韓非《説難》而不免於難,叔夜《養生》而竟戕其生,自古文人,智不逮言。五口於平原,有餘恫焉。

劉越石豪傑之士,《扶風歌》慨慷不拘,誦之,紙上英氣拂拂,當與魏武「對酒」並讀。「獲麟」句複得無理,要不當以此疵之。李卓吾之言,非知詩者。

郭景純,仙人也。《遊仙詩》鋪陳瑰異,如數家珍,實有冥契,非關寄託。

康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亦一時意興妙語耳,乃自謂有神助;文暢「亭皐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未嘗費造作,而王融賞心,書之齋壁。豈非以其雕飾者易工,而天然者罕覯耶?

謝玄暉集佳句不一,如「日出衆鳥散,山暝孤猿吟。已有池上酌,復此風中琴」、「興以暮秋月,清霜落素枝」、「連陰盛農節,薹笠聚東菑。高閣常晝掩,荒堦少諍詞」、「切切陰風暮,桑柘起寒煙」、「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皆陶句也;「疲驂良易返,恩波不可越。誰慕臨淄鼎,常希茂陵渴」、「既秉丹石心,寧流素絲涕」、「托養因支離,乘閒遂疲蹇」、「防口猶寬政,餐荼更如薺」、「假遇非將迎,靖共延殊慶」,皆大謝語也;「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寒草分花映,戲鮪乘空移」、「田鵠遠相叫,沙鴇争渡飛」、「風碎池中荷,霜剪江南渌」、「竹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花叢亂數蝶,風簾入雙燕」、「紅蓮摇弱荇,丹藤繞新竹」、「青蛉草際飛,遊蜂花上食」,皆中、晚人妙諦也;至其「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風雲有鳥道,江漢限無梁」、「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歸」、「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餘霞散成綺,澄江浄如練」、「風動萬年枝,日華承露掌」、「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此等高秀絶塵,直開三唐諸公妙境,不可思議,宜太白之臨風以爲「驚人」也。

古今詩人以變調能工者,惟顔延之、謝眺、王維、杜甫而已。顔擅雕鏤,而《秋胡行》、《五君詠》,不减芙蕖出水;謝公秀句,已肇唐風,而《出尚書省》、《登孫權故城》、《八公山》等篇,依然元嘉體裁;摩詰高逸,至誦其應制、應教諸作,儼造五鳳鉅手;子美雄渾悲壯,直壓百代,而放翁、海叟偏宗其蕭散不羈之筆。落落名家,四公外不多見也。

太沖《詠史》:「臨組不緤,對珪寧肯分。」全用大謝《述祖德》詩語。至「功成不受賞,高節卓不群」,與謝「惠物辭所賞,勵志故絶人」同意,而造語深淺迥别。

東陽「春光發隴首,秋風生桂枝」,吴興「亭皐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本之;子山「路高山底樹,雲低馬上人」,太白「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本之;總持「叢花曙後發,一鳥霧中來」,延清「野花叢發好,澗鳥一聲幽」本之;玄暉「青蛉草際飛,遊蜂花上食」,子美「仰蜂沾落絮,行蟻上枯梨」本之。後人踵事增華,真有冽冰勝藍之妙。至醴陵之「寒郊無留影,秋日懸清光」、「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開府之「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落日含山色,歸雲帶雨餘」,江令君之「漢曲天榆冷,河邊月桂秋」、「斷山時結霧,平海若無流」,張散騎之「霞明黄鵠路,風爽白雲天」、「朔氣凌疏木,江風送上潮」,此等皆六朝人出色句,恐盛唐諸公亦不易彷彿也。

何仲言體物寫景,造微入妙,佳句實開唐人三昧。如「少壯輕年月,遲暮惜光輝」、「遠江飄素沫,高山鬱翠微」、「岸薺生寒葉,村梅落早花。遊魚上急水,獨鳥赴行楂」、「石蒲生促節,巖樹落高花」、「月映九微火,風吹百和香」、「清池映疏竹,飛蝶弄晚花」、「天邊看遠樹,水底見行雲」、「霧夕蓮出水,霞輕日照梁」、「浪白風初起,江暗雨欲來」、「露濕寒堤草,月映清淮流」、「曉燈暗離室,夜雨滴空階」、「疏樹翻高葉,寒流聚細紋」、「蛱蝶縈空戲」、「水影漾長橋」,皆妙句也。世徒稱其「枝横却月觀,花繞鳳凰臺」,何耶?魯直云:「比來工五字,句法妙何遜。」不虚也。

士衡「服美改聲聽,居愉遺舊情」,諷刺輕薄語説得如許藴藉,視唐薛據「俗流實驕矜,得志輕草萊」,語真膚淺不堪矣。

陸士衡《文賦》,士龍嘗病其多綺語,士衡深服其確識;自後詩文成,必示士龍定之。沈休文製《郊居賦》,未脱稿,要王元禮示之,元禮讀至「雌霓連卷」,及至「𨃬石墜星」,「冰懸塪而帶坻」,皆擊節稱賞。休文曰:「知音者稀,真賞殆絶,所以相要,正在此數句耳。」予每閲此,深羨其哲昆良友,文章知己,一時樂事,不至「後世誰定吾文」之嘆。

蘇、李《録别詩》,或云己作,或云擬作。今不必深辯,總是叙述兩人同在塞外時,武奉詔還闕,陵留滯北庭,臨歧握别,真有難爲情者。《選》注云:「武將使塞外,陵贈此詩。」復因「結髮爲夫妻」句,便云「武臨使時别妻作」,恐非是。何以明之?李云「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明是自傷其屈辱殘軀,不得與武同歸也;至「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益見其無所歸之悲。武答云「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把「行役」二字替出敗降,「戰場」二字替出北庭,何等妙於立言;其云「結髮」、「恩愛」等語,乃風人比興之詞耳。此詩人低手,於李便説許多憤鬱語,於蘇便多一番慰藉語。今李曰「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蘇曰「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其温容不逼,交相勸勉,雖古《三百》何以加焉!

鲍明遠「五馬相餞送,高才集新豐。九族共瞻遲,賓友仰徽容」,「富貴他人合」也;左太沖「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樵採,伉儷不安宅」,「貧賤親戚離」也:世情的的,如此怕人。

鲍明遠云:「十載學無就,善宦一朝通。」客難曰:「《書》云:『學古入官。』《孟子》亦云:『幼學壯行。』不學而善宦,有諸?」僕曰:「是何言之固也?子不聞司馬季主之言乎:『初試官時,卑疵而前,孅趨而行,相引以勢,相争以利,倍力爲巧詐,飾虚功,執空文,以求便勢尊位。』若此者,所謂善宦也。屈子云:『予固知蹇蹇之爲患兮。』『余不忍爲此態也。』駱丞云:『誰惜長沙傅,空負洛陽才。』『三冬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幾遑迴。」高才無貴仕,自古以爲嘆也。」

「枚皐文章敏疾,長卿著作淹遲,皆擅一時之譽。而長卿首尾温麗,枚皐時有累句,故知疾行者無善跡也。」今人無七步、八叉之神,觸事感賦,咄嗟而就,反誚嘔血撚鬚之癡,則吾不知之矣。

陸厥「安陵泣前魚」,泣魚乃龍陽君事,誤用安陵;老杜「胡騎中宵堪北走」,劉琨吹笳,胡騎散去,非笛也;子瞻「懷慎蒸胡蘆」,蒸胡蘆是鄭餘慶事,非懷慎也。詩家借用,如此類甚多,要不礙其爲大家,第學者不可藉口。

《唐風》「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宛其死矣,他人入室」、魏武「對酒當歌,人壽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子桓「人生如寄,多憂何爲?今我不樂,日月如馳」、陸機「人壽幾何?逝如朝霜。時不重至,華不再揚」、嗣宗「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悲。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十九首》「松柏摧爲薪,古墓犁爲田。白楊起悲風,蕭蕭愁殺人」、子建「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太白「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子美「卧龍躍馬終黄土,人事音書漫寂寥」、魯直「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等語,雖是口頭慣熟,然鐘鳴酒醒之餘,每一念過,未嘗不泣數行下也。

登臨懷古詩,作五言古最易浸淫時調。漢、魏無此等題,詩亦不傳。三謝中如《登孫權故城》、《八公山》、《張子房》、《過廬陵王墓》諸作,音調古則,絶可誦法,不流唐響。

陶公云:「被褐忻自得,屢空常晏如。」未免貧賤驕語耳。白少傅爲王涯所讒,貶江州司馬,得免甘露之禍,賦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升沉禍福,死生倚伏,念此大爲寒心,寧特富貴浮雲哉!

康樂造句雋拔,而時出經語、道學語。如「解作竟何感,升長皆豐容」、「洊至宜便習,兼山貴止託」、「雖抱《中孚》爻,終慚貝錦詩」,皆經語也;如「沉冥豈别理,守道自不攜」、「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事爲名教用,道以神理超」、「淄磷謝清曠,疲繭慚貞堅」、「戰勝癯者肥,止鑒流歸停」、「得性非外求,自已爲誰纂」、「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皆道學語也。諸如此類,人多怪爲創調,不知其源出《國風》。《燕燕》云:「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温且惠,淑慎其身。」《雄雉》云:「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女子送人、感懷,援燕飛雉羽起興,觸物流連,極風人之致矣;而卒章忽作「塞淵」、「温惠」、「德行」、「忮求」等語,其於持躬善世之道,亹亹言之,何等學問,是豈尋常閨闥口角哉!故知真道學人即真風雅人也。婦人女子且然,於康樂又何疑焉?

古詞「今日牛羊上丘塜,當年近前面發紅」、崔惠「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殘花昨日開」、李益「昔人未爲泉下客,行到此中亦斷腸」,從花殘溯花開,從死後溯生前,語意並倒,更見悲切。

嘗想左太沖「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二語,欲作數語點綴實景不得。及讀坡老《武昌西山》詩云:「中原北望渺何許,但見落日低黄埃。歸來解劍亭前路,蒼崖半入雲濤堆。」想見左語在阿堵中之妙。

鮑明遠詩靈心慧舌,不可殫指。如「萬曲不關情,一曲動情多。欲知情厚薄,更聽此聲過」、「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絲竹徒滿耳,憂人不解顔」、「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壷冰。何慚疇昔意,猜恨坐相仍」、「傷禽惡弦驚,倦容惡離聲。離聲斷客情,賓御皆涕零」,此五言之妙也;「春燕差池風散梅,開帷對影弄春爵」、「朱門九重門九關,願逐明月人君懷」、「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皆七言之妙也。其寫情寫景,無限悲婉‘俊逸鲍參軍」,有以也。至其質而帶詼,直而轉趣,則如「今朝臨水拔已盡,明日對鏡還復盈」、「不見亡靈蒙享祀,何時傾杯竭壺罌」、「結髮與我言,死生好惡不相置。今朝見我顔色改,意中索寞與先異」,讀之令人失笑,覺「俊逸」二字復不足以盡之。鍾嶸謂其「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豈知明遠者哉?

康樂「隈隩陘峴,厲急陵緬。逕復迴轉,沉深清淺,四句八用複字;太沖「峭蒨菁蔥間」,一句四用複字;安仁「周遑忡驚惕」,一句五用複字,皆不礙其佳處,又何疑少陵之「艱難苦恨」耶?

温子昇作《韓陵山寺碑》,庾子山讀而寫其本。南人問信曰:「北方文士何如?」信曰:「唯有韓陵一片石堪共語耳。」吴明卿云:「安得一片韓陵石,爲汝重題處士墳。」曹能始云:「只有石堪語,何妨鹿與群。」俱本庾也。

楊用修云:「何遜與范雲聯句:『洛陽城東西,却作經年别。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李商隱《送王校書分司》詩云:『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陽花雪夢隨君。定知何遜緣聯句,每到城東憶范雲。』又一絶云:『不妨何范盡名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二詩皆用此事,若不究其源,不知爲何説也。」升庵此等發明,最是有功後學。

邢子才常云:「沈東陽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出胸臆,深以此服之。」此語最有會。

梁王筠好弄葫盧,每吟詠則注水於葫盧,傾已復注,若擲之於地,則詩成矣。如此風致,較王勃臨文搆思,卧榻以被蒙頭;薛道衡閉窗獨坐,怒窗外人行,不特苦樂不同,而雅傖亦迥别矣。

簡文帝《寒食》詩云:「雪花無有蒂,冰鏡不安臺。」又《詠月》云:「飛輪了無轍,明鏡不安臺。」後人以爲「無蒂」者,是無帝也;「不安臺」者,是臺城不安也;「輪無轍」者,以邵陵名綸,空有赴援名也。《隋書·五行志》載:「陳時,江南盛歌《桃葉詞》云:『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後隋晉王廣伐陳,置將桃葉山下。及韓擒虎渡江,大將任蠻奴至新亭,以導北軍之應。」以今觀之,簡文之詩,讖然耳;《桃葉》一婢子之詞,陳國敗亡應之,何耶?

顔延之《五君詠》,蓋忿其出守永嘉,托以自寓也。詞旨矜練,千載絶調。元魏時有常景者,自傷淹滯,以司馬相如、王褒、嚴君平、楊子雲四賢皆有高才而無重位,乃托意讚之。讚相如云:「長卿有豔才,直致不群性。鬱若春煙舉,皎如秋月映。遊梁雖好仁,仕漢常稱病。清貞非我事,窮達委天命。」讚褒云:「王子挺秀質,逸氣干青雲。明珠既絶俗,白鵠信驚群。才世苟不合,遇合塗自分。空枉碧鷄命,徒獻金馬文。」讚君平云:「嚴君體沉静,立志明霜雪。味道綜微言,端蓍演妙説。才屈羅仲口,位結李强舌。素尚邁金貞,清標凌玉徹。」讚子雲云:「蜀江導清流,楊子挹餘休。含光絶後彦,覃思邈前修。世輕久不賞,玄談物無求。當塗謝權寵,置酒獨閒遊。」亦可稱彷彿光禄。人知顔,鮮有知常者,爲録之。

鍾仲偉評沈約詩云:「休文衆製,五言最佳。值永明中,時謝朓未遒,江淹才盡,范雲名級又微,遂稱獨步。故當詞密於范,意淺於江。」此約實録定評也。史以嶸嘗求譽於約,約拒之,及約卒,以此語報宿憾,未免以私意没其公論。

北齊釋子寳月有《行路難》詩,乃東陽柴廓所作。寳月常憩其家,會廓亡,因竊有之。廓子賫手本出都,欲訟其事,乃厚賂止之。此事可入《笑林》。予因謂子玄篡向秀之書,延清攘希夷之句,身列儒林,事同盜竊,若剃僧犯盜,律加一等,爲之捧腹。

劉宋時,北平郗紹作《晉中興紀》,以示何法盛。法盛極讚其美,謂紹曰:「卿名位貴達,不復須此延譽,如袁宏、干寳之徒,賴有著述傳聲耳。我寒士無聞,願以爲惠。」紹不與。書成,法盛詣紹,適紹不在,徑竊書去。紹無兼本,遂行何書。予謂何法盛嗤呆可笑,然丐而不與乃竊之,較寳月減等論,可乎?

陸機「焉得忘歸草,言樹背與襟」,增换《毛詩》字義最妙。蓋機自入洛後,思歸憂切,托於忘歸,正其憂之至也;背後襟前,言不特樹之後,并樹之前,益見其憂之甚耳。陸詩深妙如此,焦弱侯謂陸「忘歸」誤,「背」之亦誤,可爲一笑。

微之評杜:「詞氣豪邁而風調精深,屬對律切而脱棄凡近。」卓哉言乎!能豪邁而不能精深者,宋詩也;切對律而未免凡近者,元、明詩也。微之評杜詩而早及後世學杜詩者,不謂之「才子」,不可得也。

子美絶句古質理趣,最得樂府遺意。楊用修謂其「無所解」,則吾不知矣。

老杜《百舌》詩:「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按汲冢《周書》:「芒種後十日,反舌無聲,過時而鳴,主有讒人在君側。」昔人已知之。「發口」二字,或疑無據。《戰國策〉:「張儀詐許楚地六百里,陳轸欲諫,楚王曰:『願陳子閉口勿言。』及不與地,楚王怒,陳轸曰:『軫可發口乎?』」「發口」本此,《千家註》所無也。

杜「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荡枝」,「拈」字亦新,唐人多用之。元稹《元日》詩「笑看稚子先拈酒」、白樂天詩「歲酒先拈辭不得」、杜又云「醉客拈鸚鵡」是也。

杜《江邊星月》詩:「歷歷竟誰種,悠悠何處圓?」明是引用古詩「歷歷種白榆」與沈約《詠月》「清光信悠悠」句。「悠悠」,月光也;「白榆」,星也,援據甚確。或有謂賦雜他語,如何見是星月,謬矣!即杜亦有「悠悠照邊塞」句,則劉會孟之謬益見。〔一〕

【校勘記】

〔一〕「即杜亦有」兩句,原誤置下一條之末,據文意移正。

卞圜杜本「留歡上夜關」,非「卜夜闌」;「把君詩過日」,非「詩過目」;「愁對寒雲白滿山」,非「雪滿山」;「曾閃朱旗北斗殷」,非「北斗閑」。宋子京家抄杜本「握節漢臣歸」,乃是「秃節」;「新炊間黄粱」,乃是「聞黄粱」,皆確不可易。

杜「古者三皇前,滿腹志願畢。胡爲有結繩,陷此膠與漆?禍基燧人氏,厲階董狐筆。君看燈燭張,反使飛蛾密」,又「古者葛天民,不貽黄屋憂。至今嵇阮輩,熟醉爲身謀」,又「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一部《南華》妙諦,不意於聲韵之文見之,子美豈直詩人耶!

杜「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又「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説得江山氣魄與日月争光,罕有及者。劉隨州「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寳叔向「日啣高浪出,天入四空無」、李義山「池光不受月,江氣欲沉山」,差足頡頏。

老杜「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即岑參「魚龍川北磐溪雨,鳥鼠山西洮水雲」。「魚龍」、「鳥鼠」皆地名,解「魚龍」以秋爲夜者,鑿矣。此與「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同解。子瞻「瓦屋寒堆春雪後,峨眉翠掃雨餘天」亦倣此,皆借地名以起義也。

子美《與鮮于仲通》詩云:「侯伯知何算,文章實致身。」言致身不自文章,雖貴如侯伯,何足算也。語微恨而帶詼。若「奸雄惡少封公侯」,則怒駡矣。

陳仲醇云:「五十方能讀杜詩。」蓋謂其閲世深,聞見廣,始能領略要妙也。予謂學者早年讀杜,未能遽悉高深,必馳騖衆家之奇者、麗者、澹者、逸者、奔者、峭者,領新標異,自號名流;及至五十,菁華刊落,筆墨銷歸,繙杜集一再讀,而覺向之所謂奇者、麗者、澹者、逸者、奔者、峭者,不過有杜之一體,至其包括衆妙,波瀾獨老,真覺人所不能爲而爲之者也。王臨川云:「世之學者至乎甫,而後爲詩不能至,要之不知詩焉爾。」誠哉是言也!

曹能始入蜀以後詩,才力漸放,應酬日煩,率易頗多,都無持擇,失其少年面目。及觀能始詩云:「予選明詩嘉靖中,匏庵唱和石田翁。論晴較雨當家話,食葉成文道者風。」則能始之所持可知矣。大抵名士耄年,不耐應接,不暇雕刻,精神有限,率爾泛應,故香山、放翁動爲老人藉口,即獻吉、元美諸公,桑榆類然。予固不能獨爲能始解嘲。然細玩少陵夔府、秦州諸詩,皆非少年之作,而凌雲掣海,擲地金聲,略無一毫頹放習氣。其自道云「晚節漸於詩律細」,「語不驚人死不休」;稱人云「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詩賦動江關」,洵千古宗匠也。

予欲合子美、子瞻七言古體,梓爲一集。蓋此體中之神通廣大,無如二公,杜奇而壯,蘇奇而秀,千古雙絶。袁石公《讀少陵集》云:「僅有蘇玉局,異代足相配。」知言哉!今爲摘其佳句相頡頏者於左方。

少陵「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三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此壯語也;東坡「鵾鵬繫水三千里,組練長驅十萬夫」、「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足稱勁敵。然此人所易知者,至杜云「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旂翻」,語以奇勝而帶幽;蘇云「江雲有態清自媚,竹露無聲浩如瀉」、「微風萬頃靴紋細,斷霞半空魚尾赤」,語以幽勝而實奇。不相襲而相當,二公之謂歟?

少陵詠馬及題畫馬諸詩,寫生神妙,直空千古,使後人無復着手處。如《驄馬行》云「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赤汗微生白雪毛,銀鞍却覆香羅帕」、「晝洗須騰涇渭深,朝趨可刷幽并夜」,《畫馬引》云「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等語,皆筆奪化工。後子瞻《題韓幹畫馬》詩,知其獨步,便不復摹寫,第云「老髯奚官騎且顧,前身作馬通馬語」,只於馬廝身上放一奇語,亦可謂補子美之所不及矣。

老杜《題王宰山水圖歌》云「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黄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人浦溆,山木盡亞洪濤風」,又題《劉少府山水障歌》云「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等句,筆底煙雲,透出紙背,無能繼者。後子瞻《題三丈大幅圖》云:「扶桑大蠒如甕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啣梭,誰能鼓臂投三丈?」《畫竹石壁上》云:「枯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搓枒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寫向君家雪色壁。」亦可謂手快風雨、筆下有神者矣。

坡老《題張競辰所居》詩云:「清江縈山碧玉環,下有老龍千歲閒。知君好事家有酒,化爲老人來叩關。」此與《後赤壁》末段夢鶴意景變化相似。因想子美《寄韓諫議》詩「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麒麟翳鳳凰。芙蓉旌旗煙霧落,影動倒景摇瀟湘」等語,文心幻淼,直登屈、宋之堂。蘇公又嘗教人作詩之法,當熟玩《離騷》曲折,良有見乎此也。

子美詩引中用字最妙,如議婚姻曰「平章」,修虎落曰「式遏」,治屋曰「檢校」,耘草曰「耗稻」,行脚曰「步趾」,今人便不能如此古雅矣。

少陵《偶題》云:「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爲。」自漢、魏至齊、梁,千餘年間,文章升降,評騭盡此二語。其曰「車輪徒已斵,堂構惜仍虧」,傷己之無賢嗣也;「漫作《潛夫論》,誰傳幼婦碑」,慨時之無知音也。此篇微詞雋旨最多,讀者當心知其意。

子美《寄題江外草堂》云「經營上元始,斷手寳應年」、「事跡無固必,幽貞媿雙全」,康樂語也;《秋行官》云「東渚雨今足,佇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陶令語也。讀二詩始知「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杜之嚮往二公久矣。

子美《八哀詩》薈蔚蒼鬱,略無凡氣,洋洋纚纚,直百餘言,真傑作也。宋人謂其傷於多,如李邕、蘇源明篇中多累句,删去其半方盡善。吾不知其何句爲累,何處可删也!宋人無識至此,敢爾妄言。「蚍蜉撼大樹」,真可笑也。老杜「減米散同舟,路難思共濟。向來雲濤盤,衆力亦不細。呀坑瞥眼過,飛櫓本無蒂。得失瞬息間,致遠宜恐泥。百慮視安危,分明曩賢計。兹理庶可廣,拳拳期勿替」,語氣老成,自非淺學能道。子瞻謂其「村陋」,何耶?

杜詩「破浪南風正,迴檣畏日斜」,「畏日」者,夏日也。杜嘗云:「愛日恩光蒙借貸,清霜殺氣得憂虞。」知「愛日」,則「畏日」之義無疑矣,況與「南風」句的對乎?辟彊園注解可笑。柳耆卿夏日詞云:「艤棹蒹葭浦,避畏景。」「畏景」,即「畏日」也。此亦一證。

杜老又《觀宴將士》詩云:「醉客拈鸚鵡,佳人指鳳凰。」「鸚鵡」,杯也;「鳳凰」,簫也,其義甚明。注杜者謂《鸚鵡賦》,又謂「鳳凰」指座客奇瑞;又不知唐人「拈」字義,妄改作「霑」字。《哀鄭虔》云:「滄洲動玉陛,寡鶴誤一響。」注:「『滄洲』、『寡鶴』未詳。」愚謂「寡鶴一響」,琴也。古樂府有彈《别鶴》,故下有「彈琴視天壤」之句。

謝在杭《詩話》云:「絶句雖短,又是一種學問。子美才力非不廣裕,而往往爲絶句所窘,反不如一二青衣名伎之作,所謂鼠穴之鬭者,非耶?」在杭雅負能詩,胡爲出此言?予嘗疑之。後復見其《詩話》一二則,稱杜絶别調,在江寧、常侍之上,始知其通識,前言或其少年習楊用修之説耳。

宋人王源叔洙,歐陽公稱其博學多聞,嘗馳書問「言孺〖图链接:0020.jpg〗」者。今觀源叔注杜,皆尋常淺陋,甚不足觀。更元遺山、祝廉夫、吴彦高諸公,皆爲源叔辨其未嘗注杜,歷歷有據。考云:「同時人鄧慎思竭平生心力爲之者,鏤板家標題,托名源叔耳。源叔之孫祖寧所傳,前有序引,備言其大父未嘗注杜。」則知其注之不足重也。詿者何容易爲?

謝繹梅杰《詹言》云:「虞伯生注杜,『頻繁』不知爲庾亮,『如意』不知爲王戎,『下鞲』不知爲桓虞,『伏鉞』不知爲宗資,『褰帷』不知爲賈琮,『斷石』不知爲峽,『長流』不知爲江,『胡語』不知爲老子,『自寬』不知爲馬援,『如泥』不知爲周澤,『高門』不知爲鮑宣,與夫『獨夜』之本於《四哀》,『釓紛』之本於賈誼,『幽側』之本於《四約》,『莫打鴉』之本於古曲,『欲教鋤』之本於《卜居》,『奉引」之本於《聖公傳》,『袈沙」之本於《四公律》,亦咸未之考焉,故知爲贋本也。」世傳謂元人張性伯成之所爲,而托之虞以顯,理或然也。吾里前輩之實學,與謏聞影響者不同。

老杜「萬古雲霄一羽毛」句,歷注杜者不得明解。謝繹梅《詹言》解爲孔明才品,鼎足一人,千古一人,如「孤鳳」、「一鶚」之意,故云「一羽毛」。「羽毛」,猶羽儀也。似得之。

陳子昂嘗集古文之佳者爲一編,名曰《善文》。老杜《哀蘇源明》詩云:「學蔚醇儒姿,文包舊史善。」「善」字本此。李頎《贈張顛》詩:「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老杜《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云:「嗚呼東吴精,逸氣感清識。」「精」字亦本李。少陵之宗本朝前輩字義如此。

老杜東柯詩:「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摩詰《送梓橦使君》詩:「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有别本「卷」作「養」,「夜」作「半」,予却以爲不然。「一夜雨」者,言夜雨滂沱,懸瀑萬壑,「一夜」、「百重」自爲呼應之語。晴天無雲而「卷片雲」,山之深峻自見。「卷」字却現成,若「養」則未免入魔矣。

老杜《寄韓諫議》詩有「色難腥腐飡楓香」句,注:「壺公命費長房飡溷臭,長房難之。楓香未詳。」予按《十洲記》云:「有聚窟洲之山,山多大樹,與楓木相類,而花葉香聞數百里。伐其木根心,取汁煮之,可丸,名曰震檀香,或名却死香。漢武帝幸安定,月支國獻香四兩,大如雀卵,色如桑椹,燒之,人死一二月,聞香氣更生。」即此「楓香」也。杜更有「獨嘆楓香林,春時好顏色」之句。

子美《火》詩:「青林一灰燼,雲氣無處所。人夜殊赫然,新秋照牛女。風吹巨焰作,河棹騰煙柱。勢欲焚崑崙,光爛掀洲渚。腥至焦長蛇,聲吼纏猛虎。神物已高飛,不數石與土。」奇語咄咄。後劉夢得《武陵觀火》有云「盲風扇其威,白晝曛陽烏」,又「金烏入梵天,赤龍遊玄都」,又「吹光照水府,炙浪愁天吴」,又「厚地藏宿勢,遥林呈驟楛」,又「晉庫走龍劍,吴宫傷燕雛」等句,瑰偉不凡,亦堪彷彿杜公。

杜詩「一戎纔汗馬,百姓免爲魚」,或詆「一戎」爲不成語。予見駱丞《姚州道露布》有「塗山萬國,戮後至者防風;丹浦一戎,緩前禽者就日」,又「一戎而荒憬肅清,再鼓而邊隅底定」,乃知少陵自有所本,後人讀書不多,勿遽議短長也。

陸機兄弟入洛,居茅屋三間,士衡居東,士龍居西。子美《示姪佐》詩有「喜聞茅屋趣」之句,正用此事。東坡有「士衡去國三間屋」,又云「周公與管蔡,恨不茅三間」,意以周公與管、蔡若處茅屋之内,必無放殺之事。後華亭之唳,是又不肯甘老茅屋之過矣。

韓昌黎「歛退就新懦,趨榮悼前猛。歸愚識夷途,汲古得修綆」,又「古聲久埋滅,無由見真濫。低心逐時趨,苦勉祇能暫」,又「世累忽進慮,外憂遂侵誠。强懷張不滿,弱慮缺易盈」,與士衡「懷往歡絶端,悼來憂成緒」,「規行無曠迹,矩步豈逮人」,「遠期鮮克及,盈數固希全」,無迹有所匿,寂寞聲必沉」,「肆目眇不及,緬然若雙潸」,沉思鬱響,同一關柁。東坡謂詩之變格自韓始,孰知固有由來也。

昌黎《聽穎師彈琴》,頓挫奇特,曲盡變態,其妙與李頎《胡笳》、長吉《箜篌引》等耳。六一指爲琵琶,最確。樂天云:「朱絃疏越,清廟歌曲,澹節稀聲,寧有所謂「昵昵兒女』、『勇士敵場』者乎?常建曰:『泠泠七絃遍,萬木澄幽陰。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庶乎山水清音矣。」予於是益嘆歐公之見卓,而義誨之説,趙璧之聲,皆鑿而淫聽者也。

昌黎詩不似唐,却高於唐。永叔論詩,不專美子美而尊昌黎,良亦有見。陳後山謂「韓以文爲詩,故不工」。不知韓,并不知詩也。然則韓之「起八代」,寧特以其文哉?

退之《南山》詩,中間連用五十餘「或」字,又連用疊字十餘句,其體物精緻,公輸釋斤,道子閣筆矣。予嘗命子弟録一通,誦而玩之,可以變化胸中,錯綜筆下,信山谷云「工巧子美不及」也。

退之《答張徹》詩,奇句種種,如「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潛苞絳實坼,幽亂翠毛零」,「乘枯摘野豔,沉細抽潛腥。遊寺去陟巇,尋徑返穿汀。緣雲竹竦竦,失路麻冥冥。淫潦忽翻野,平蕪眇開溟。防泄塹夜塞,懼衝城晝扃」、「急景促暗棹,戀月留虚亭」等語,雕鏤天拔,直兼顔、謝之長,覺子美「高蘿成帷幄,寒木壘旌旆。遠水曲通流,嵌竇潛洩瀨」之語,不能擅場矣。吾故曰不似唐而高於唐也。

昌黎「唤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催歸」即子規;「唤起」亦鳥名,其聲清亮圓轉,於春晚鳴,江南謂之「春唤」。王介甫「蕭蕭搏黍聲中日,漠漠舂鋤影外天」,「搏黍」,鶯也;「舂鋤」,鷺也。雨公用禽名相似,而韓語意相關,尤妙。

杜紫微之快逸,人所知也。獨《弄水亭》有句云「斷霓天帔垂,狂燒漢旗怒」、「塍泉落環珮,畦苗差纂組」,宛是昌黎口角。

退之《詠雪》詩云:「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永叔評謂未工,此語深有會。元人《解酲歌》云:「馬蹄亂撒銀杯去,滾滾隨車縞帶來。」填詞用之,便覺長價。

退之「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亦一時寄傲語耳。永叔便謂「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爲文章末事」,又謂其「資談笑,助諧謔,叙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曲盡其妙」。僕謂永叔此語,不知退之,并不知詩。詩云詩云,「談笑」、「諧謔」云乎哉?

謫仙,仙也,仙可學耶?生無鎖子骨而欲飛昇御風,非狂則騃矣。此李赤之所以亡魂於厠鬼也。

李詩「南船正東風,北船來自緩。江上相逢借問君,語笑未了風吹斷」,杜詩「疾風吹塵暗河縣,行子隔手不相見。湖城城北一開眼,駐馬偶識雲卿面」,二公寫出停船借問,高揖金鞭,邂逅情景如見,非慣川途人不知其妙。

青蓮「明月直入,無心可猜」,與漆園「虚舟觸船,褊人不怒」同意。著「明月」上説,更奇,宜蘇次公有味乎其言。

楊用修好譽其鄉人,屢尊太白,於子美每致微詞,至謂「子美絶句無所解」,又謂「朝發白帝暮江陵」不及「朝辭白帝彩雲間」。噫! 二公差次,微之、半山曾亦言及,識者猶譏其過於分别,用修何太擬議爲也?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千古發端絶唱也。長吉「春月夜啼鴉,宫簾隔御花」、「河轉曙蕭蕭,鴉飛睥睨高」,風神不減右丞。然於右丞則爲專家,於長吉則爲變調。長吉七言,奇特最多。予略摘其言之尤雅者,如「中天夜久高明月」、「文章何處哭秋風」、「溪女洗花染白雲」、「涼風雁啼天在水」、「春梭抛擲嗚高樓」、「寶枕垂雲選春夢」,宛然謫仙佳致。後人目爲「鬼才」,真不知其身在煙火中也。

長吉「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語極爽快。然不及高達夫「只今肝膽向誰是,令人却憶平原君」之澹永不盡。

長吉耽奇鑿空,真有「石破天驚」之妙,阿母所謂「是兒不嘔出心不已」也。然其極作意費解處,人不能學,亦不必學。義山古體時效此調,却不能工,要非其至也。

長吉《春坊正字劍子歌》云:「莫令照見春坊字。」人多不解。蓋秦皇名正,照出「正」字,是觸荆卿之不平也。

李長吉「丹成作蛇乘白霧,千年重化玉井土。從蛇作土二千載,吴堤緑草年年在」,即魏武「騰蛇千年,化爲死灰」之説也。然「從蛇作土」句更奇譎悸人。

長吉集中有《嘲少年》一篇,詞義淺陋,決屬贋作。李赤之於太白,識者自辨。

長吉好用「牛」、「蛇」字。如「黄金絡雙牛」、「牛頭高一尺」、「書司曹佐走如牛」、「道逢騶虞,牛哀不平」;用「蛇」字,如「舞席泥金蛇」、「蕃甲鎖蛇鱗」、「竹蛇飛蠹射金沙」、「丹成作蛇乘白霧」、「蛇子蛇孫鱗蜿蜿」。信樊川謂「牛鬼蛇神,不足爲荒幻怪誕也」。

李義山《錦瑟》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黄山谷不曉其義,蓋未識其寓言之意也。細味此詩,起句説「無端」,結句説「惘然」,分明是義山自悔其少年場中風流摇蕩,到今始知其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次句説「思華年」,懊悔之意畢露矣。此與香山《和微之夢遊》詩同意。「曉夢」、「春心」,「月明」、「煙暖」,俱是形容其風流摇蕩處,着解不得。義山用事寫意,皆此類也。袁中郎謂《錦瑟》詩直謎而已,豈知義山者哉?

義山晚唐第一人,王元美譏爲浪子薄有才藻。又云:「《錦瑟》兩聯,不解則涉無謂,既解則意味都盡。」其言如此,吾不知如何爲解,如何爲不解也?然則元美亦不必言詩可矣。

宋人有趙推官者,不知何許人,托據《古今樂志》云「錦瑟之爲聲,適怨清和」,以解義山《錦瑟》兩聯。造作字義,附會强合,大是訓詁氣習。王元美謂「既解則意義索然」,亦信此説,可發一噱。

義山《曲池》詩:「日下繁香不自持,月中流豔與誰期?迎憂急鼓疏鐘斷,分隔休燈滅燭時。張蓋欲判江灩灩,迴頭更望柳絲絲。從來此地黄昏散,未信河梁是别離。」金聖嘆謂義山指曲池以見意,似亦得解。第細注多以己意附會,未見明確。此詩看末二語,知曲池爲古迎送餞别之地,如灞上、勞勞亭之類。早日花香,夜月光影,皆日夜中自然景況。「急鼓斷鐘」,夜已盡也;「休燈滅燭」,天將曙也。曙而復旦,所見張蓋映江,回頭折柳,景色不殊,往來如故,即子美所云「歌泣如昨日,聞見同一聲」之妙。蓋此地日暮人散,夜去朝來,紛紛攘攘,總無已時。然天地蘧廬,人生逆旅,愚者不知,智者不免,能信爲别離者乎?結語無限感慨。永叔云:「長亭送客兼迎客,費盡春條贈别離。」亦此意也。

洪覺範作《冷齋夜話》,謂許彦周曰:「詩至李義山,爲文章一厄。」許蹙額無言。洪再三詰之,許隨詠義山句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明譏其憒憒也。則洪之所作亦可知矣。吾友謝星源云:「對此等人悶殺,只好詠一詩示之。」予爲大笑。按:洪.乃沙門,號寂音尊者,曾著《楞嚴尊頂法論》十卷餘,今評詩若此,則其所論又可知矣。

楊大年宗西崑體,作《漢武》詩云:「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忍令索米向長安。」稍似義山。然以少陵爲「村夫子」,似又徒貌義山者,不知義山固精於少陵者也。

子瞻七言律好用典實,自是博洽之累。或曰其源實本之義山,良然。

滇中蘭廷瑞《題嫦娥奔月圖》云:「竊藥私奔計已窮,稾砧應恨洞房空。當時射日弓猶在,何事無能射月中?」讀之失笑。因憶李義山「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之句,皆就古事傅會處翻出新意,令人解頤。

李義山慧業高人,敖陶孫謂其詩「綺密瓌妍,要非適用」,此皮相耳。義山《無題》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又「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其指點情癡處,拈花棒喝,殆兼有之。又「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平明鐘後更何事,笑倚墻邊梅樹花」、「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覺慾界纏人,過後嚼蠟,即色即空之義也。至「浪跡江湖白髮新,浮雲一片是吾身」、「東西南北皆垂淚,却認楊朱是本師」,分明襌悟語氣,豈可以漫浪子訶之?

李義山七律工麗瑰瑋,人所知也。其五律佳句,半山稱其「老杜無以過」,指「池光不受月,暮氣欲沉山」、「江海三年客,乾坤一戰場」而已。然實有不止此者,約舉之,如《寄謝先輩》云:「星勢寒垂地,河聲曉上天。」《題人隱居》云:「石梁高瀉月,樵路細侵雲。」《擬杜》云:「虹收青嶂雨,鳥没夕陽天。」《崇讓宅》云:「密竹沉虚籟,孤蓮泊晚香。」《淮陽路》云:「斷雁高應急,寒潭曉更清。」《晚歸》云:「虎當官道鬭,猿上驛樓啼。」《夜出》云:「月澄新漲水,星見欲銷雲。」《春宵》云:「晚晴風過竹,深夜月當花。」諸如此類,皆神骨高秀,不用典實爲工。至其詠物入微,寫照妙語,則如詠雲云「潭暮隨龍起,河秋壓雁聲」,詠雨云「氣涼先動竹,點細未開萍」,詠晴云「併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詠月云「流處水紋急,吐時雲葉鮮」,是皆得象外之趣,尤不可及。

齊桓公讀書堂上,有斵輪笑於堂下。康樂卧病山頂,覽古人遺書,與其意合,悠然而笑。因想摩詰「笑讀古人書」,「笑」字下得不苟。客曰:「『醉歌田舍酒』,亦有據乎?」予笑曰:「魏武『對酒當歌』,又楊惲『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非『醉歌田舍酒』乎?」客亦大笑。

摩詰《山居秋暝》詩:「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第七句頗費解。予揣詩意,以衆芳摇落之辰,悲感易生,自達人觀之,春榮秋歇乃天之道,隨意處之,則王孫無芳草之怨而自可留,亦招隱之意也。蓋此詩前六句信口不加思索,到結故作藴藉語,俾輕淺人不得效顰,此詩人身分處也。

張説《㴩湖山寺》結句:「若使巢由同此意,不將蘿薜易簪纓。」讀者認「若使」二字作反結詞,愈解愈晦。蓋此承上文種種出塵幽致,若是可使巢、由同此意趣,故不將蘿薜易簪纓也。此「使」字與《中庸》「使天下之人」「使」字同解,亦與李頎《送魏萬》結句略同,莫以長安行樂之地,致令歲月蹉跎也。二語殊妙,俱不費解。

郭象云:「暖若春陽之自和,故澤榮者不謝;淒乎如秋霜之自降,故雕落者不怨。」太白亦云:「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觀此則「隨意春芳歇」之義了然矣。摩詰之詩,豈淺人所能彷彿哉?

王孫壽《賦胡孫》云:「顔狀似老翁。」杜用其語云:「顔狀老翁爲。」似僻而拙。謝康樂《歸永嘉》云:「心跡雙寂寞。」杜用其語云:「心跡喜雙清。」殊顯而妙。

唐人聽琴、聽琵琶詩,如右丞之於董大,昌黎、昌谷之於穎師,奇語叠出,彷髴盡致,後人莫臻其妙。黄庭堅有《聽戴道士彈琴》及《聽宋宗儒摘阮歌》,亦復傑出者。《摘阮》云:「寒蟲催織月籠秋,獨雁叫群天拍水。楚國羈臣放十年,漢宫佳人嫁千里。深閨洞房語恩怨,紫燕黄鸝韵桃李。楚狂行歌驚市人,漁火拏舟在葭葦。」《彈琴》云:「春天百鳥語撩亂,風蕩楊花無畔岸。微霰愁猿抱山木,玄冬孤鴻度雲漢。斧斤丁丁空谷樵,幽泉落澗夜蕭蕭。十二峰前巫峽雨,七八月後錢塘潮。孝子流離在中野,羈臣歸來泣亡社。空牀思婦感蟏蛸,暮年遺老依桑柘。」二詩點綴工巧,足繼唐響,東坡、堯臣咸不及也。

盩厔尉集賢校理白居易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調時事,流聞禁中。憲宗見而悦之,召入翰林爲學士。唐時人主雅嗜詩章如此,故一代人士篇什之盛,超軼今古,視宋之坐貶坡公,相去遠矣。

元稹云:「玉碎無瓦聲,鏡破有半明。」白居易云:「檮麝成塵香不滅,拗蓮爲寸絲難斷。」較李義山「蠶死絲盡」、「蠟灰淚乾」,又進一解。

玄暉「澄江浄如練」,有病其複者,王元美解惟澄故浄。邊貢「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兀美又詆謂芭蕉不可言樹。合而觀之,元美可與言詩耶?

樂天詩「已開第七帙,屈指幾多人」,又「行開第八帙,可謂盡天年」。《芥隱筆記》謂「七十以上爲開第八帙」。吴冠五云:「今人但用『望』字,無用『開』字。周元亮云:『踰七者曰開,近八者曰望。』」予謂「二月已破三月來」,知「破」之爲已往,則「開」字爲將來矣,初不問七十、八十也!

宋季益、廣二王從福州航海幸泉州,駐蹕莆田。守臣蒲壽庚拒城不納,佯著黄冠野服,歸隱山中,自稱處士,示不臣二姓之意,而密以蠟丸裹降表,命善水者由水門潛出納款。既而元以歸附之功,授官平章,開平海省泉州。忽二書生踵門,自云從潮州來,求謁。閽人以晝寢,將爲白。書生曰:「願紙筆書姓名。」閽人遺之,遂各賦詩一首云:「楊花落地點蒼苔,天意商量要入梅。蛺蝶不知春去也,雙雙飛過粉墙來。」又「劍戟紛紜扶主日,山林寂寞閉門時。水聲禽語皆時事,莫道山翁總不知。」書畢,不著姓氏,拂袖而去。壽覺,閽人以詩進,惶汗失措,遣人四出追之,竟不復見。

北地《送穆主事奔喪歸》詩云:「海内君親情併苦,天涯書劍路俱遥。」結云:「君去會應朝北斗,余歸終擬伴漁樵。」信陽《寄希哲兄》詩亦云:「海内君親情獨苦,天涯兄弟見俱難。」結亦云:「君夢可曾回故里,予心終日在長安。」二君雖同調,不嫌襲出,何也?

何大復《寄邊子》云:「汝從元歲侍今皇,誰念先朝老奉常。一出雲霄空悵望,十年歧路各蒼茫。」起最似李義山《上令狐相公》詩。王元美最愛而屢效之,如《送史僉事》云:「汝過崆峒劍色開,輕裘千騎擁登臺。」《送汝康》云:「汝遊桂嶺疑天盡,更入滇方覺地寬。」《寄仲芳》云:「當年汝拜尚書郎,天子宵衣問朔方。」亦稍彷彿。後陳卧子《寄楊伯祥》一律深得其妙,云:「汝從高卧豫章城,何减關西伯起名。鉅鹿風塵餘部曲,匡廬煙霧擁諸生。清時黨錮非難解,亂後音書倍欲驚。十載離居獨惆悵,滄浪東去不勝情。」聲情直與信陽頡頏,余至今誦之。

半山古體奇崛波瀾,揆之昌黎、子美、子瞻,無不神合。絢鍊語則如「跳鱗出重錦,舞羽墜輭玉。碧筩遞卷舒,紫角聯出縮。千枝孫嶧陽,萬本母淇澳」,又「月出映溝坻,煙升隱墟落。寒魚占窟聚,暝鳥投枝泊。亭皐閑晚市,隴首歸新穫。佇子終不來,青燈耿林壑」,又「淺沙找素舸,一水宛秋蛇。漁商數十室,門巷隱桑麻。翰林謫仙人,往歲酒姥家。調笑此水上,能歌《楊白花》」,又「山白梅蕊長,林黄柳芽短。笭箵沙際來,略彴桑間斷」,又「青遥遥兮纚屬,緑宛宛兮横逗。積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晝。蘭馥兮衆植,竹娟兮常茂。柳蔫綿兮含姿,松偃蹇兮獻秀。鳥跂兮下上,魚跳兮左右」等語是也;矯異語則有「鴻濛無人梯,沆漭遶天浮。巉巖拔青冥,仙聖所止留」,又「禹行掘山走百谷,蛟龍竄藏魑魅伏。心誌幽妖尚覲隙,以金鑄鼎空九牧。冶雲赤天漲爲黑,鞲風餘吹山拔木。鼎成聚觀變怪素,夜人行歌鬼晝哭。功施元元後無極,三姓衞守相傳屬」,又「飛蟲凌競走獸愞,霜雪夏落雷冬鳴。野人往往見神物,鱗甲漠漠雲隨行」等語是也。録之以見此老之風神氣骨,直與三公掩映後先,無唐、宋升降之殊。

半山有《招約之》詩,起云:「往時江總宅,近在青溪曲。井滅非故桐,臺傾尚餘竹。池塘三四月,菱蔓芙蕖馥。蒲柳亦競時,冥冥一川緑。」與梅聖俞《武陵行》起云:「生事在漁樵,所居亦煙水。野艇一竿絲,朝朝狎清泚。忽自傍藤陰,乘流轉山觜。始覺景氣佳,潛通小谿裏。常時不見春,入谷驚花蕊。花外一峰明,林間碧洞啓。遥聞鷄犬音,漸悟人煙邇。」此等疏越韵度,非匠手不能。

六朝詩綺異,多帶險趣。唐調開,音節諧和矣,然典則瑰異,純乎六代也。故唐應德絶喜初唐,而王道思謂初、盛大懸絶,非知音者。

初唐法格純正,自推燕、許、沈、宋、必簡諸公,拾遺、曲江别創古調,便開韋、柳法門矣。于鱗稱伯玉「以其古詩爲古詩」,洵爲辨眼,非竟陵所知。

太白「地轉錦江成渭水,天迴玉壘作長安」、子美「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乃是鋪張明皇幸蜀微意,似宋人「直把杭州作汴州」語意。不知者祇以壯麗目之,且截去上二字作對聯書者,真可笑也。

黄東厓《宦夢録》云:「予與周玉成、蔣八公同在館閣,暇日聚會清談,多以詩句屬對諧劇,最有思致。如蔣云:『兄短弟長,乍見翻疑長者長。』謂絶對。時周沉吟半晌,對云:『我唱子和,細聽轉覺和而和。』周仍舉『林木森森』四字,『望日望月月偏明』七字,皆絶對。又『屋角鹿獨宿,溪西鷄齊啼』,平仄對句,妙絶解頤。又周作内閣聯:『王道蕩蕩平平,無偏無黨,風動四方歸歛福;臣鄰師師濟濟,有憑有翼,日嚴六德是和衷。』黄題翰林院聯句云:『累朝恩禮並隆,人重官,非官重人,不忘晞光依日月;先輩典型具在,德勝才,毋才勝德,遺思矢節凛冰霜。』」皆典重莊雅,不易得也。

謝朓「傍眺鬱簍簩,還望森柟楩。荒隩被葴莎,崩壁帶苔蘚。鼯鼪叫層堪,鷗鳧戲沙衍」數語,磊砢開昌黎法門。放翁詩多淺顯,然有句云:「古湫石蜿蜒,孤島松磊砢。湘竹閟娥祠,淮怪深禹鎖。鬼神駭犀炬,天地赫龍火。瑰奇窮萬變,鵾鵬尚么麽。」便渾身韓昌黎矣。

元人劉因字夢吉,詩亦矯矯不凡。范箕生稱其「蒼深絶調,三百年來無人知者」,未免過言。予細玩其佳句,如「崔嵬自可兄呼石,憔悴直須僕命《騷》」、「眼花不見羲之俗,口快争言杜甫村」、「蜀道青天休種杞,武陵流水漫尋花」,語語拔出後前;至如「掌上三峰看太華,人間一髮是中原」、「黄雲古戍孤城晚,落日西風一雁秋」,亦警異可稱,此外寥寥耳。

賈閬仙「長江人釣月,曠野火燒風」、「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雲」、「遠天垂地外,寒日下峰西」、「邊日沈殘角,河雲截夜城」、「峰懸驛路殘雲斷,海侵城根老樹秋」、「山鐘夜渡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樓」等語,真堪鑄佛禮拜。

唐房融在韋后時用事,謫南海,過韶之廣果寺,今之靈鷲也。有詩云:「零落嗟殘命,蕭條託勝因。方燒三界火,遽洗六情塵。隔嶺天花發,凌空月殿新。誰憐鄉國思,從此學分身。」時融筆授《首楞》,其文妙絶千古,詩乃僅見此律。即其子琯相繼爲相,皆有盛名,而詩章寥寥,何也?

杜公詩出入變化佛書,絶無痕跡。如「迴向心地初」、「白首初問止」、「觀經等明白」,用内典語,人所知也;至如「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實本《大涅槃》「譬如畫石,其文常存,畫水即滅,勢不久住」語化出;更如「過客竟須愁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亦不過爲寫其山徑之紆曲而已,孰知其本《首楞》云「譬如迷人於一聚落,惑南爲北」語化來。此皆從前註釋未有,特爲拈出。

元人郭正平《詠雪》云「灞橋柳絮人千里,楚澤蘆花水半扉」、「身卧不知雲子白,氣酣聊作木奴酸」,皆楚楚有致。杜《八哀》鄭虔篇云:「體變鍾兼兩。」注言:「『變鍾』外自成一家爲『兼兩』。」然「兼兩」字何所本?按《漢書》:「秦法禁民之習藝者,不許兼方,不驗輒死。」《注》言:「民之有方伎者,不得兼兩。」杜本之。《千家注》所無也。

東厓詩句多入妙處,予已録之至再矣。然尤有未盡者,如《宿左坊》云:「微風嘶鐵馬,初月吐銅龍。」《泊楓橋》云:「野雷春不蟄,江火暮還生。」又「萍過黏魚網,鶴歸暝虎丘。」《季女于歸》云:「弁兮方燕婉,衰矣合龍鍾。」《有感》云:「續《騷》猶詈女,陳《範》最嗤奴。」《過山家》云:「鹿場堆稻藁,蛛網繡藤花。」《晚度》云:「雁沙平帖樹,漁火暗炊雲。」《詠馮夫人和戎》云:「圖形分燕頷,字牝亦龍媒。」又「裙釵張博望,歌舞霍嫖姚。」《賀人得第八女》云:「梧鳳雛皆美,騧隨女不妨。」又「嬌少陶公女,還期嫁孟嘉。」注:「孟嘉娶陶侃第十女。」

東厓有《戲拈左傳中雋語爲詩十二章》,今集其善句,如「人啼深駭豕,天壓驟號牛」、「食指嘗鼋動,胚胎乳虎留」、「寶判雌雄雉,妖徵内外蛇」、「成師傳是兆,疑老使之年」、「羊舌連宗覆,鷄皮到老聞」、「族行虞不臘,歌罷郐無譏」、「斷足林雍蹔,食言郭重肥」、「于思謳棄甲,長鬣相登臺」、「千載爽鳩樂,百身鍼虎哀」、「鷄距徒煩飾,鷸冠未用驕」、「代君逢丑父,貽母潁封人」。此類與《銅雀臺》詩異曲同工,覺《左氏》之菁華奇奥,班班如覩,不徒矜其鍛鍊也。

東厓先生當革代時,有《荒感》限韵詩八十二首,中如「有淚銅人甘戀漢,無情玉馬苦朝周」、「先世豈知王氏臘,後人誰愛褚公書」、「罍尊醉益看花感,絃管淒增落葉哀」、「元亮詩成題甲子,伯仁宴罷泣山河」、「春去尚憐望帝魄,信來誰答子卿書」、「雁横塞北鮑照恨,花發江南庾信哀」、「共道王嬙嬌勝畫,虚勞蔡琰雅能琴」、「市上駱駝驚馬脊,榜中蝌蚪見蟲書」、「鑪間突炭將疑啞,筑裏藏鉛未覺盲」、「啼鳥也知亡國恨,汗牛空信古人書」、「芻狗已陳寧避爨,桔槔雖巧略嫌機」、「達官虚負白烏恨,狂客實含朱鳥哀」、「莫遣良朋知僞啞,須教侍婢信真盲」、「四野黄沙邊磧怨,千門緑柳曲江哀」、「枯魚此日將書至,旅雁何年繫帛回」,哀聲險韵,不堪多讀。

江陵張太岳有詩云:「高岡虎方怒,深林蟒正嗔。世無迷路客,終是不傷人。」蓋江陵生平留心禪學,見《華嚴經》有「不惜頭目腦髓,爲世界衆生,是大菩薩行」,故當國時一意直行,不顧是非毁譽也。時參議吴道南移書責其驕抗,輕棄天下士,故有此詩云云。予細味詩意,虎蟒自處,恨詞耳,後二句終是慈悲心腸。黄氏東厓謂:「其人何樂以虎蟒自處,不曰世有麟鳳乎?」恐猶未深喻其旨。

吾里林尚書泮初守廣州,過厓山,有石刻「元丞相伯顔滅宋於此」,爲改「宋太傅樞密使張世傑死節於此」,觀者悚然。後趙僉事瑶題詩過此,有「鐫功勒石張弘範,不是胡兒是漢兒」;劉忠宣復爲廟祀宋慈元后於其左,大義益明。此事載黄東厓《唯疑集》中。予謂且不論「胡兒」、「漢兒」,只「滅」字便失帝王繼正統大體,故《書》曰「克商」、「克夏」,不用「滅」字。張弘範何足以知此?

堂邑穆賢庵孔暉,陽明之門人也。專於《楞嚴》。病中詩云:「四外虚空盡本心,却將形識認來深。阿難忽聽如來咄,慟極歡生淚滿襟。」紫柏師稱賢庵著述發揮儒釋精奥,凡若干部,惜未見。及視爲霖師,道予讀《楞嚴》,二以儒理相配,則所疑者尚多,何如也。

晉人談理,言中有言;唐人作詩,句中有句。子美「把君詩句過日,念此别句驚神」、「不貪句夜識金銀氣,遠害句朝看麋鹿遊」,是句中有句也,人亦知之;至「且看欲盡花句驚眼,莫厭傷多酒句人唇」,恐未必了了也。「欲盡花」,錢起之「辛夷花盡杏花飛」是也。子美又有「離筵傷多酒」之句,「多酒」二字,想唐時口頭語。至今主人勸客云;「今日飲無多酒。」客謝云:「酒多矣。」此語猶傳也。不然,子美何一再用之乎?劉辰翁以「多酒」爲不成語,不知其義也。

予偶於家姪士正扇頭見鄭幾亭宫詹题詩云:「我誦《白頭戒》,聞之韓侍郎。老唯憂活計,病更戀班行。矍鑠誇身健,周遮説話長。吾能免此否?兩鬢已如霜。」似是幾亭人地語意,心折其高老,至弛其後書,述白太傅《白頭戒》詩乃爽然,始嘆古人爲不可及。

按:《豫章圖經》記唐王季友,豐城人,家貧賣屐,博極群書,刺史李勉甚敬之。又杜詩《可嘆》篇中略云「近者抉眼去其夫,河東女兒身姓柳。丈夫正色動引經,豐城客子王季友。貧窮老瘦家賣屐,好事就之爲攜酒。豫章太守高帝孫,引爲賓客敬之久。聞道三年未曾語,人生反覆看亦醜。明月無瑕豈容易,紫氣鬱鬱猶衝斗」等語,可知季友之婦爲貧不安其室,事與朱買臣同。而世只道買臣,不言季友,何也?微杜詩而千古羞塚單行會稽矣! 一笑。

袁中郎詩集幾千首,矯枉初、盛,終落元、白後塵。入格者數首,録存其本色。如《送龍君御治兵甘州》云:「歷盡邊霜與塞雲,舊題名處墨氤氲。要將麟鳳誇殊俗,也使侏〖左纫右离〗識古文。漢世才人求屬國,晉家詞客帶將軍。腐儒半尺毛錐子,大纛高牙得似君。」又「十萬貔貅擁火旗,角巾紈扇坐麾時。閨中莫道腰圍減,塞上難辭鬢髮絲。鼙鼓静來朝散帙,氍毹遮處夜圍棋。邊人慣唱《伊涼》曲,好譜新詞與雪兒。」又「寶劍犀弓大羽囊,軍中聊作健兒裝。一函雲卷天驕檄,十里風吹侍史香。朗月澄江真快士,修髯白面舊僊郎。也知陶侃無高韵,謝却樗蒲與《老》《莊》。」又《祝曾退如太史》云:「睡闌日影度疏寮,廿載君王罷早朝。安石榴開紅照地,御河水醸緑平橋。花前曉珮聞燕語,醉後春雲夢楚腰。近日蒙莊通大旨,閒燒藜火注《逍遥》。」

中郎更有《懷龍湖》詩云:「漢陽江雨昔曾過,歲月驚心感逝波。老子本將龍作性,楚人元以鳳爲歌。朱絃獨操誰能識?白頸成群爾奈何。矯首雲霄時一望,别山長是鬱嵯峨。」此詩甚佳,第六句大欠雅。蓋當時卓吾既爲僧,乃聚淫僧、淫少年,不守戒行爲詆,即艾千子亦信爲口實。予於《訂艾篇》已謂此話出自中郎口矣。昔朱晦翁病山谷詩多信口亂道,予於中郎亦云。

老杜七言古,《韓諫議》之超忽,《魏將軍》之雄忼,一則宗《騷》,一則其獨步也。又《大食刀》、《角鷹》二詩同調,不得以音節字句議其短長。劉須溪評《角鷹》詩,既云「此詩不得以逐句逐字、某地某事意之」,甚得解,《大食刀》詩復呶呶,何也?甚矣,宋人不可與言詩!在劉猶然,況其他歟?

何信陽《看打魚歌》末幅云:「楚妃玉手揮霜刀,雪花錯落金盤高。鄰家思婦清晨起,買得蘭江一雙鯉。蓰蓰紅尾三尺長,操刀具案不忍傷。呼童放鯉撇波去,寄我素書向郎處。」信陽向鋭意學子美,此詩實踞子美之上。蓋何嘗論古《三百》、《十九首》風人之義,關於君臣、朋友者,必託諸夫婦,宣鬱達情。子美詩多沉着,而出於夫婦者常少,故此作過之。王道思嘗負其文時過於古人,詩則不能。何此作可謂過於古人矣。此吾所謂「詩首鍊意」者,此等篇是也。

世之論信陽者,以其雄壯少減北地。然吾觀何有《題赤壁圖》短歌,其悲壯處儘可相埒,選者多遺之。兹爲録出云:「老瞞横槊江之皐,眼中吴越一秋毫。吴人彀弩來江左,江頭鳴笳晝舉火。旌旗飄揚北風前,舳艫化作江中煙。英雄一去音塵滅,斷水殘山弔詞客。白雪堂前煙草暮,黄泥坂下臨皐路。酒酣唤客吹玉簫,江風山月不待招。昔時霸業那足數,鶴夢悠悠渺千古。回首東坡百世人,圖畫蒼蒼空有神。」又「周郎舳艫大江半,曹氏旌旗眼中暗。當時萬馬下中原,江水千年餘斷岸。黄州逐客玉堂仙,停舟到此悲秋天。龍争虎鬬慨往事,酹月臨風懷昔賢。古人今人皆已矣,吁嗟丹青乃誰子?赤壁之山今如此。」

新城王西樵、貽上詩從六季入手,五言古是其專藝,歌行長篇偏注意坡公,若近體則未之許也。與荔裳、周量塗轍迥異,想不甘踐歷下阡陌,故所就爾爾。

貽上有絶句云:「濟南文獻百年稀,白雪樓空宿草非。未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霑衣。」注:「邊司徒仲子邊習有句云:『野風欲落帽,林雨忽霑衣。』又『薄暑不成雨,夕陽開晚晴。』」津津道之,而及「濟南」、「宿草」,自有微意。

涪翁稱「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不如「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自有别致可想;至謂「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則太欺人耳。王貽上亦云其語太顛,是也。

施愚山《浮萍兔絲篇》,奇事奇情,古意躚,當與《孔雀東南飛》並傳千古。五言律佳句,如「鵲聲空院竹,秋色半亭蕉」,及「高柳不藏閣,流鶯解就人」四語,便可壓卷。

南海程周量詩體特出時流,五言佳句予已摘於前。至七言全是唐音,今録其尤雅者於左方。如《送魏子存司理成都》:「誰説蠶叢不易行,春風三月馬蹄輕。銅梁舊枕秦山險,玉壘新連楚塞平。芳草緑齊過漢水,杜鵑紅盡到綿城。知君篋底多詞賦,諭蜀文應似長卿。」《送隱巖禪師遊五臺》:「横肩楖栗出吴城,處處看山祇獨行。衲破不知寒暑變,性真偏愛水雲清。雁門古塞諸峰迥,鳥道新秋萬壑明。到日文殊重説法,清涼又見一蓮生。」《同門沈繹堂副使屢奉詔旨人對寵賫有加詩以美之》:「每入深宫到夕曛,受恩誰復得如君?御香衣袖尋常惹,天語絲綸次第聞。宣室自應陳賈對,甘泉真愧薦雄文。從今身似紅樓燕,來往丹霄傍五雲。」《送愚山游嵩山〉:「老大逢秋客思驚,那堪又送故人行。數旬與我清樽共,今夕爲君白髮生。馬首漸寒嵩少路,魚書相望宛陵城。當時朔雪多年别,此後遺知歲幾更。」細味聲調,宛似吾里石倉先生。或問與荔裳孰優?曰:「宋以練勝,然每首起結處多另作意;程却信口,不着意處甚神合。」

萊陽荔裳初年心儀王、李,時論以七子目之,信然。中年所作諸體大非曩製,澹遠清新,揆之古人,無所不合,真豪傑也。

吴門林若撫,名雲鳳,從未聞其詩名,忽見其有《絳雲樓落成》排律二十韵,又《與吴梅村梅花菴話雨聯句》排律六十二韵,及其《虎丘》、《中秋》五古二詩,大驚其博雅無敵,急抄藏之,惜未見其全集爲恨。附記於此,備遺忘焉,且與世人共賞之。

《梅花庵聯句》云:「放策名園勝,停驂客思淹。林。初涼欣颯爽,入夜莫廉纖。吴。有意聞乾鵲,無因見皎蟾。林。蒲荒迷鷺影,花落冷魚噞。鳥語枝頭咽,蟲嗚葉底潛。清高幽事足,良會逸情兼。吴。貧士藏書富,高人取韵嚴。瞢騰長自卧,剥啄遣童覘。北郭予偕隱,東山爾共瞻。林。生來門是德,住處水名廉。吴。觸地詞源湧,摧鋒筆陣銛。林。萬言成寸晷,一字直三縑。雜圃開蘭𦶜,名材貢杞柟。三千登甲第,四十到宫詹。林。仙樂清商引,天廚法酒霑。星軺遊宛雒,樓檻出沱灊。職亞成均掌,官同秘院僉。含毫芸客草,插架石渠籤。吴。翰染丹青幛,棋分黑白奩。望崇敦雅素,氣直拆壬憸。林。道巳銘鐘鼎,交仍隔釜鬵。雲霄三省相,虎豹九關閹。吴。害物磨牙慘,持權炙手炎。游夫空押闔,武士浪韜鈐。林。海宇洪縫焰,民生烈鼎燖。天心何叵測,宸極竟危阽。吴。夏社松陰改,周原麥秀漸。詩書遭黨錮,冠蓋受髡鉗。林。暴骨嚴城陷,燒屯甲士殲。孑民餘爨𤏡,尺土剩滇黔。吴。越俗更裳佩,秦風去帽幨。煩衣還戍削,長帶孰蜚櫼?絶跡違朝市,全身混里閻。林。拏舟浮磵曲,扶杖度山崦。菌閣迎寒葺,茅亭帶雨苫。冥鴻避繒弋,老馬脱御箝。朋舊從頭數,詩章信口占。林。境奇窮想人,才退莫言砭。大曆場誰擅?元和體獨纖。聆音嗤《下里》,覩貌嘆無鹽。好句金囊貯,清談麈尾拈。飛觴邀阮籍,竪義問劉谈。吴。情洽蠲苛禮,形忘略小嫌。詼諧文乞巧,憔悴賦駈痁。書擬中郎秘,香憑小史添。搴蘭將滿幄,采菊不盈襜。林。紙帳蛛絲細,紗屏蝶粉粘。試茶思陸羽,退筆弔蒙恬。玩物高居淡,安心老境甜。食羹調芍藥,釀法製莃薟。黄擘團臍蟹,霜批巨口鮎。香流金杏酢,脆人玉梅〖左鹵右奄〗。送酒横波灑,調筝素手擔。新聲歌緩緩,痛飲醉厭厭。吴。梅老看圍屋,花開待放簷。道人君勿愧,處士我何謙。林。緑印苔間屐,青飄柳外帘。池流沿岸坼,峰勢出墙尖。吴。興劇神偏旺,狂來語類譫。徘徊吟數過,撚斷幾根髯。林。」

黄梨州詆卧子詩嘘北地、歷下之寒火,故見訕於艾千子,爲學未成,天下不以名家許之。吾每讀至此處於其《南雷集》中,直掩卷不欲觀之。其實不知詩而强言詩,故人言兩失。閩晉安葉矯然思菴甫著

白樂天「一爲州司馬,三見歲重陽」、「四十著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武元衡亦云「惟有白鬚張司馬,不言名利尚相從」,此以「司」作仄聲也。又樂天「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又「緑浪東西南北路,紅欄三百九十橋」,是以「百」、「十」字作平聲也。「翰」字本平,而杜老「扁舟不獨如張翰」,又作仄。楊巨源「請問漢家誰第一 ?麒麟閣上識鄼侯」,乃以「鄼」字作平。陸務觀名游,秦少游名觀,似皆平聲,而劉後村云「晚節《初寮集》,中年務觀詩」,又「黄本何堪處秦觀,白麻近已拜申公」,又作仄聲。達磨之「磨」,今人都訛作平,而温公云「達磨自云傳佛心」,東坡亦云「西來達磨尚求心」。劉更生之「更」本平聲,宋郊《答葉清臣》云「莫驚書録題臣向,便是當時一更生」,又作仄;劉後村乃云「未應天禄閣,便欠一更生」,又作平。坡公云「仙心欲捉左元放,癡疾還同顧長康」,及作古詩,又云「道逢眇道士,疑是左元放。我欲從之語,恐復化爲羊」,又作平聲。諸如此類甚多,姑舉所見者言之,以見當酌用也。

唐人興趣天然之句,如常侍「池空菡萏死,月出梧桐高」、「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嘉州「雷聲傍太白,雨在八九峰」、「飲酒溪雨過,彈棋山月低」,左司「秋山起暮鐘,楚雨連滄海」、「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文房「衆嶺猿嘯重,空江人語響」,員外「清鐘揚虚谷,微月深重巒」。此等落句,每一諷誦,真有成連移情之嘆。

唐人征戍語淒酸入骨,各極其妙。如「胡馬嘶一聲,漢兵淚雙落」、「百戰若不歸,刀頭怨秋月」、「戰餘落日黄,軍敗鼓聲死」、「赤肉痛金瘡,他人成衞霍」、「征人燒斷蓬,對泣沙中月」、「坐恐塞上山,低於沙上骨」等語,讀之真如霜笳曉角,悲哀欲絶。

劉文房「風竹自吟遥人磬,雨花隨淚共沾巾」,羅昭諫「雲牽楚思横漁艇,柳送鄉心入酒樓」,徐文長「老淚高梧雙欲墜,孤心缺月兩難圓」,元裕之「吟比候蟲秋更苦,夢和寒鵲夜頻驚」,王伯穀「月與離樽今夜滿,秋將行色一時分」,皆就景寫情,各有其妙,誰云古今不相及也?

唐人林寬《寓興》一律悲感情深,選本多不録,爲搜出。云:「西母一杯酒,空言浩劫春。英雄歸厚土,日月照閒人。衰草珠璣塚,冷灰龍鳳身。茂陵驪岫晚,過者暗傷神。」亦佳作也。

玉川子爲退之所重,《月蝕詩》亦是忠愛熱血,詭托而出,蓋《離騷》之變體也。元美譏其「病狂人囈語」,恐元美猶是夢耳。又謂「任華、馬異皆乞兒唱長短急歌,博酒食者」。少年口過已甚,宜其晚節之懊悔也。

同題始皇陵詩,王維「星辰七曜隔,河漢九泉開」,許渾「一種青山秋草裏,路人惟拜孝文陵」,元好問「無端一片云亭石,殺盡蒼生有底功」,侈語、冷語、謾駡語,各有其妙。

許渾「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劉滄「半夜秋風江色動,滿山寒葉雨聲來」,語意工妙相似,亦相敵。

「匆匆不暇草書」,方知草書非易就者。小詩亦然。盛唐諸體詩,中、晚、宋、元名家間有彷彿者;惟李、杜絶句,渾成天趣,開元千百年後,不能一至其妙。乃知小詩之難,難於大篇也。子瞻云:「文章曹植今堪笑,却卷波瀾人小詩。」然則小詩豈易涉筆也乎?

自唐風肇,漢、魏古詩鮮有道者,至宋、元竟束之高閣,略不省及矣。北地推明之功,自不可没,後人未可輕訾也。

樂天《聽筝》詩:「江州去日聽筝夜,白髮新生不願聞。如今格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蔣竹山《聽雨》詞云:「少年聽雨倡樓上,紅燭昏羅帳。中年聽雨客蓬中,江闊天長雁叫空。而今聽雨僧寮下,鬢已星星也。悲歡聚散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人生老景,萬緣都盡,二老人聽筝聽雨,一任天明,實情實景。李獻吉《元夕》云:「兒女添燈鬧,鄰家品笛殘。少時思可笑,走馬向更闌。」老人追憶少年事,往往可笑,皆此類也。

太白數登黄鶴,心折崔顥,至不能成句。康樂南行載餘,帝問製作,只《弔廬陵》一篇。今人出不百里,賦詠連篇,不問絶唱上頭,瓦後尾續,大足供人笑資。如有能勸其勿浪作詩者,太上當記百功。

劉文房「草色平湖緑,松聲小雪寒」,曹能始「明月有佳色,秋鐘多遠聲」,足以當之。近見周元亮有「秋心增半夜,雨氣滿孤燈」之句,工妙似之。然終不若李頎「秋聽萬户竹,寒色五陵松」之自然可貴也。

韋詩古澹見致,本之陶令,人所知也。集中實有藍本大謝者,或不之覺,特爲拈出。如「性愜形豈勞,境殊路遺緬」、「無累恒悲往,長年覺時速」、「適悟委前忘,清言怡道心」、「樂幽心屢止,遵事跡猶遽」、「積喧忻物曠,聽玩覺景馳」等句皆是;至於「填壑躋花界,叠石搆雲房」、「風條灑餘靄,露葉承新旭」、「摘葉愛芳在,捫竹憐粉汙」、「緣崖摘紫房,扣檻集靈龜」,則依依晉、宋諸公佳致矣。

李文山群玉專以吟詩自娱,好吹笙,工急就章。親友强之赴舉,一上而止。後湖南觀察裴休薦之於朝,授秘書郎。進詩表,略云「臣居沅、湘,宗師屈、宋,楓江蘭浦,蕩思摇情。爨桐不爆,俄成曲突之煙;埋劍無光,永作流泉之鐵」等語。進入後,延英口宣勑旨云:「卿所進歌詩,朕已覽遍。今有小錦衫器物賜卿,宜領取。夏熱,今比平安。」夫以新進草莽,出其製作,上陳睿覽,遂蒙温語慰賫,見先朝人主好文憐才至意,令人追誦「北闕」之句,不勝嘆息。

晚唐七言律佳句,有雄快絶倫者,如「下國卧龍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天上玉書傳詔夜,陣前金甲受降時」、「邊騎不來沙路失,國恩深後海城荒」、「地主望中迷橘柚,旅遊誰肯重王孫」、「南國羽書催部曲,東山毛褐傲羲皇」之類是也;有高逸孤寄者,便同南郭能忘象,兼笑東林學坐禪」、「已知世事真徒爾,縱有心期亦偶然」、「落日亂蟬蕭帝寺,碧雲歸鳥謝家山」、「玄豹夜寒和霧隱,驪龍春暖抱珠眠」之類是也;有悲歌欲絶者,如「雲雨暗更歌舞伴,山川不盡别離杯」、「數莖白髮生浮世,一盞寒燈共故人」、「故園書動經年絶,華鬢春惟滿鏡生」、「五湖歸去孤舟月,六國平來兩鬢霜」、「女蘿力弱難逢地,桐樹心孤易感秋」之類是也;有寫景繪物入情入妙者,如「滿樓春色旁人醉,半夜雨聲前計非」、「雨暗殘燈人散後,酒醒孤館雁來初」、「詩情似到山家夜,樹色輕含御水秋」、「碧山初暝嘯秋月,紅樹生寒啼曉霜」、「遠驛新砧應弄月,初程殘角未吹霜」、「孤島待寒迎片月,遠山終日送餘霞」、「細水浮花歸别澗,斷雲將雨下孤村」、「殘春孤館人愁坐,斜日小園花亂飛」、「灘頭鷺占清波立,原上人傍返照耕」、「鶴盤遠勢來孤嶼,蟬曳殘聲過别枝」、「仙掌月明孤影動,長門燈暗數聲來」之類是也;有點綴故實工巧者,如「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青州從事來還易,泉布先生老未慳」、「山中宰相陶弘景,洞裏真人葛稚川」、「屏上樓臺陳後主,鏡中金碧李夫人」、「塵外鄉人爲許掾,山中地主是茅君」之類是也;有頹放縱筆生姿者,如「題詩朝憶復暮憶,見月上弦還下弦」、「黄葉黄花古時路,秋風秋雨别家人」、「故山歲晚不歸去,高塔天晴獨自登」、「江人依舊棹舴艋,江岸遺是飛鴛鴦」、「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鳥去鳥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諸如此類是也。誰謂晚唐無詩哉!

晚唐馬虞臣「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右丞之「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也;「廣澤生明月,蒼山夾亂流」,工部之「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也;「積翠含微月,遥泉韵細風」,蘇州之「禁鐘春雨細,宫樹野煙和」也;「河漢秋生夜,杉梧露滴時」,襄陽之「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也。豈復有人代之隔哉?

晚之不及初、盛者,非謂今體,謂古體也。元和今體新逸,時出開元、大曆之上;惟古體神情婉弱,醖醸既薄,變化易窮。至宋得長公、涪翁、永叔諸公,天分既高,人力復盡,其繪情寫物,雖似另開生面,而實青蓮、工部胎骨。不知者徒以蘇、黄之體少之,真矮人觀場也。唐昭宗光化三年,左補闕韋莊奏:「詞人才子,時有遺賢,不霑一命於聖明,没作千年之恨骨。據臣所知,則有李賀、皇甫松、李群玉、陸龜蒙、趙光長、温庭筠、劉德仁、陸逵、傅錫、平曾、賈島、劉稚珪、羅鄴、方干,俱無顯過,皆有奇才。麗句清辭,遍在詞人之口;抱恨啣冤,竟爲冥路之塵。伏望追賜進士及第。」韋莊此奏,雖爲憐才闡幽至意,然未免爲識者所笑。夫科第非褒封之物,且長吉召賦玉樓,修文天上,其視人間青紫,真一蚍子,寧復以一命爲介介者?予去歲過京口,見顧修遠所刊有《李杜同榜登科詩》十首,蓋爲李、杜惜一第也。其韋補闕之見歟?

康熙甲辰,僕南旋買舟朱僊鎮,夜泊汴河驛口,阻凍五晝夜。所見驛樓前鷄初鳴時,車馬聲璘璘然動,來往喧呶竟日,至漏三方息,想見義山《曲池》詩之妙。及凍甫解,解纜見斷冰觸船,舟人叫聲如雷,兩岸雪花飇起,誦唐人「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句,不禁神王。因次韵弔武穆云:「風聲沉戰鼓,殺氣咽河流。」宋荔裳見之曰:「何其聲之似高達夫也!」其首尾忘之矣。

司空表聖詩多佳句,如「緑樹連村暗,黄花入麥稀」、「川明虹照雨,林密鳥衝人」、「馬色經寒慘,鵰聲帶晚饑」、「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韵午晴初」、「五更惆悵迴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皆足稱也。

司空表聖詩清真高古,全無晚唐一點尖新塗澤習氣。如《半山》云:「名因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争名》云:「窮辱未甘英氣阻,乖疏還有正人知。」又:「霄漢逼來心不動,鬢毛白盡興猶多。」《退栖》云:「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失良朋。」又「燕昭不是空憐馬,支遁何妨亦愛鷹。」《寫真》云:「幽情暗結千重恨,寒勢常欺一半春。」又「文武輕銷丹竈火,市朝偏貴黑頭人。」即此數語,可想見其爲人。

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夕陽驢背上真有此景,想之心评评然動。

微之之所謂「凡近」者,即殷璠之所云「俗體」也。王建詩往往在人口中,而樂天稱爲麗則;許渾詩極斐然,而放翁詆其鄙陋。能通於二公之論,此道思過半矣。

韓、白、歐、蘇詩自是大家材料,不當律以常格。元美以宋人呼退之爲大家,未免勢利;永叔不識詩,自標譽能詩;子瞻墜落彼趣中,亦自雄快:皆方隅之見,不能另具一副心眼者也。

柳吴興「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晏同叔「冰從太液池邊動,柳向靈和殿裏看」,語意皆同。胡元瑞以同叔「靈和」字面稍僻,又於「柳」不切,易作「長楊」,誇爲的對,不知初本吴興句也。「長楊」較「靈和」似顯,第宋武植柳於靈和殿,亦最易曉者,以爲不切「柳」,何也?

介甫詩,崛强自喜中,時亦清麗絶人。五言今體如「清江無限好,白鳥不勝閒」、「落日更清坐,空江無近舟」、「緑陰生晝寂,幽草弄秋妍」,七言如「寒鴉對立西風樹,幽草環生白露庭」、「落木雲連秋水渡,亂山煙人夕陽橋」、「雲埋塞路驚塵合,霜人春風滿鬢愁」、「孤城倚薄青天近,細雨侵陵白日昏」、「千家漁火秋風市,一葉歸舟暮雨灣」、「樹外鳥啼催晚種,花間人語趁朝虚」、「荒埭暗鷄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嬌」、「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如此等句,每一諷誦,半山風流,至今想見。世人徒誦其「江月轉空爲白晝,嶺雲分暝與黄昏」、「一水護田將緑遶,兩山排闥送青來」,則未免着相矣。

介甫詩:「三代子百姓,公私無異財。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此新法之本意也。又云:「衆人紛紛何足競,是非吾喜非吾病。頌聲交作莽豈賢,四國流言旦猶聖。」其言如此,寧以人言爲足恤者哉!

子瞻詩包羅萬象,一由我法,集中一種煙雲滿紙、咳唾琳琅者爲最,清空如話者次之,至有時鬭韵露異,不無小巧,求真得淺,未免添足。退之、香山、義山亦時時有之,要不礙其爲大家。胡元瑞以爲於詩無解,蟪蛄豈知春秋哉!

王半山「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祗隔數重山。春風又緑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圈去,注曰「不好」,改爲「過」;復圈去,改爲「入」;旋改爲「滿」,凡如是十餘字,始定爲「緑」。黄山谷「歸燕略無三月事,高蟬正用一枝鳴」,初曰「抱」,又改曰「占」、曰「在」、曰「帶」、曰「要」、至「用」字始定。二字之改,雖未甚工,然見古人苦心如此。

宋人潘閬,字逍遥,有《歲暮自桐廬歸錢唐》詩云:「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漁浦風水急,龍山煙火微。時聞沙上雁,二向南飛。」却有唐人風格。又王明之在姑蘇有所愛,至京師,逾時不得歸,作詩云:「黄金零落大刀頭,玉筋歸期盡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碧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别,香蠟窺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此詩却元調,何也?

魯直七言今體,得杜之勁蒼而少娬媚,要亦就性之所近,故有少陵一體也。五言古出入拾遺、東野之間,七言長篇則依然嘉州、常侍得意筆耳。

王介甫爲江東提刑,按部至饒州,見廳事屏間有題小詩云:「呢喃燕子語梁間,底事來驚夢裏閒?説與傍人應不解,杖藜攜酒看支山。」大嘆賞之。問誰所作,左右云:「州務劉季孫也。」即召與語,嘉嘆升車而去,不復問務事。至傳舍,郡學生持狀立庭下,請差官攝州學事。公判監州,一部皆驚,遂知名。舒州朱載爲黄州教授,有詩云:「官聞無一事,蝴蝶上階飛。」坡公見之,稱賞再三,遂爲知己。張乖崖在蜀,有録事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遂求去,以詩留别云:「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公驚,謝之曰:「吾過矣!同僚有詩人而吾不知。」因留而慰薦之。惜逸其姓名。此三公者,憐才樂善,風流千載可掬。今世此風,邈不可覩矣。

文與可「美人却扇坐,羞落庭下花」,坡公最激賞之。兩語麗而韵,比長吉「下階自折櫻桃花」較妙。少有見其全什者,詩云:「咸陽秦王家,宫闕明曉霞。丹文映碧鏤,光采相鈎加。銅螭逐銀猊,壓屋驚蟠拏。洞户銷日月,其中光景賒。春風動珠箔,鸞額金窠斜。美人却扇坐,羞落庭下花。閒弄金指環,輕冰扼紅牙。君王顧之樂,爲駐七寳車。自捲金縷衣,龍鸞蔚紛葩。持以贈所欽,結歡期無涯。」其麗緻絶倫,宋詩所少也。

山谷云:「以俗爲雅,以故爲新,如孫、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鏃,此詩人之奇也。」蓋詩之奇不在此,山谷認此爲奇,所以爲山谷也。朱文公譏山谷詩多信口亂道,楊用修亦嗤鄙之。雖不盡然,然非無見者。

王介甫《進字説》云:「正名百物自軒轅,野老何知强討論。只可與人漫醬瓿,豈能令鬼哭黄昏。」則《字説》亦達人遊戲之筆,初未嘗自誇爲不刊之書也。當日諸公何苦詆刺,如貢父之「老鸛」、子瞻之「爲鳩」云云諸可笑者。乃知新法之行,雖屬執拗,亦諸人激成之過。魯直云:「荆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諸生用其短,頗復鑿户牖。譬如學捧心,初不悟己醜。玉石恐俱焚,公爲區别否?」不專主王氏而罪附和者,最爲平允,足令荆公心服。

陸放翁云「唐人愛飲甜酒、灰酒」,引少陵「不放香醪如蜜甜」、陸魯望「酒滴灰香似去年」爲證。《學齋咕嗶》云:「放翁援杜爲切,誤認陸句。蓋陸《初冬》句云:『小爐低幌還遮掩,酒滴灰香似去年。』言圍爐飲酒,盞瀝滴在灰中而香,仍似去年光景,不是灰酒也。以上句觀之,其義昭然。放翁工於詩而不善説詩,何哉?」此言是矣。至「愛飲甜酒」引杜句爲切,則又不然。杜云:「人生幾何春又夏,不放香醪如蜜甜。」「甜」者,甘也。即甘食、甘飲之義。言景光易邁,忽春又夏,當飲酒爲樂,如蜜之甜。此即古樂府《相勸酒》遺意。若認酒甜,何啻説夢。以文害詞,以詞害意,甚矣説詩之難也!

坡公寫日初出則云:「天門夜上賓出日,萬里紅波半天赤。歸來平地看跳丸,黄金一點鑄秋橘。」寫月初生則云:「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一杯未盡銀濤湧,亂雲脱壞如崩濤。」此等氣魄,直與日月争光,李、杜文章雖光焰萬丈,安得不虚此老一席!

坡公《伏龍行》云:「眼光作電走金蛇,倒捲黄河作飛雨。」《鐵柱杖》云:「柳公手中黑蛇滑,千年老根生乳節。」即長吉復生,不能過此。

宋人蘇養直絶句:「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白蘋滿棹歸來晚,秋着蘆花一岸霜。」「扁舟繫岸依林樾,蕭蕭兩鬢吹華髮。萬事不理醉復醒,長占煙霞弄明月。」東坡喜書之,謂若置之太白集中,誰復疑其非。予謂二詩亦清激有態,中、晚佳境;第「萬事不理」句終是宋人口角,輒混太白,恐難欺人,抑阿其所親耶?

陸放翁《春愁曲》云:「伏羲三十餘萬歲,春愁歲歲常相似。外大瀛海環九州,無有一州無此愁。」又絶句云:「縱得金丹真不死,摩挲銅狄更添愁。」讀之不特人間無有生之樂,即神仙亦無不死之樂。昌黎云:「人欲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爲之三嘆。

放翁詩多至萬首,其佳句甚夥,當分别觀之。世多詆其俚淺,然實有警處、逸處、造作處。如《感懷》云:「故人不見暮雲合,客子欲歸春草生。」《雨霽》云:「雨聲已斷時聞滴,雲氣將歸别起峰。」《雨泊》云:「風吹暗浪重添纜,雨送新寒半掩門。」《夜步》云:「風遞鐘聲雲外寺,水摇燈影酒家樓。」《小雨》云:「剪燈院落晨猶冷,賣酒樓臺晚放晴。」《幽居》云:「燕低去地不盈尺,鵲喜傍簷時數聲。」《寄意》云:「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初冬》云:「楓葉欲殘看愈好,梅花未動氣先香。」諸如此類,皆古調也。至其用疊字入妙處,則有「孤村寂寂潮生浦,小院昏昏雨送梅」、「稻壠牛行泥滑滑,野塘橋壞雨昏昏」、「草煙漠漠柴門裏,牛跡重重野水濱」、「陂塘漫漫行秧馬,門巷陰陰掛艾人」、「白塔昏昏纔半露,青山淡淡欲平沉」,皆言近致遠,有浣花、曲江之遺焉。

南宋人詩,放翁、誠齋、後村三家相當,皆以野逸勝,而精彩燁然,放翁尤妙。予已略其佳句於前,而尤有未盡焉者,如「高城薄暮聞吹角,小市豐年有戲場」,又「沙冷斷鴻投别浦,風高殘漏下孤城」,又「九萬里中鵾變化,一千年外鶴歸來」,又「未霜村舍秋先冷,無月江邊夜自明」,又「身世蠶眠將作繭,形容牛老已垂胡」,又「雨餘千疊暮山緑,花落一溪春水香」,又「虚名定作陳驚座,好句真慚趙倚樓」,又「百草吹香蝴蝶鬧,一溪漲緑鷺鶿閒」,又「蚍蜉布陣雨將作,蛱蝶成圑春已濃」,又「老㹀行將新長犢,空桑卧出寄生枝」,又「數聲相應鳩呼雨,一片初飛葉報秋」,又「船頭坎坎回帆鼓,旗尾舒舒下水風」,又「性懶杯盤常偶爾,地偏鷄犬亦翛然」,又「綠樹晚涼鳩語鬧,畫梁晝寂燕歸遲」,又「梅青巧配吴鹽白,筍美偏宜蜀豉香」,又「嫩莎經雨如秧緑,小蝶穿花似繭黄」,又「聯舟作隊圍魚陣,屈竹成籬護芡畦」,又「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又「數蝶弄香寒菊晚,萬鴉回陣夕楓明」,諸如此等,則萬里、莆陽所少也。

歐陽永叔詩,心手經營,較子瞻尤多作意。余於全集中録五十餘首,皆翩翩唐調,不落宋習者,另梓外,今爲摘其佳句。如五言云「瑶華傷遠道,芳草送歸鞍」,又「帆歸黄鶴浦,人滯白蘋洲」,又「山河識天府,風雨度函關」;七言如「清江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閑」,又「夢回夜帳聞羌笛,詩就高樓對隴雲」,又「梁苑樹荒誰共客?楚江楓老獨悲秋」、「千重寒浪翻如箭,萬疊春山翠入樓」,皆作家語也。

蘇欒城詩,世不多見,東坡嘗云:「其《南窗》詩,人間當録數百本。」今讀之,清逸閒適,淡致如許。詩云:「京城三日雪,雪盡泥方深。閉門謝往還,不聞車馬音。西齋書帙亂,南窗日方升。展轉守床榻,欲起復不能。閉户失瓊玉,滿堦松竹陰。故人遠方來,疑我多苦心。疏拙自當爾,有酒聊共斟。」此詩當於陶、柳門外另置一席。又《题李龍眠山莊圖》四絶,《瓔珞巖》云:「流泉逢石罅,脉散成寶網。水神瓔珞看,山是如來相。」題《雨花巖》云:「巖花不可舉,翔蕊久未墜。忽蕩幽人前,知子觀空坐。」《玉龍潭》云:「白龍晝飲潭,修尾掛石壁。幽人欲下看,雨電時相射。」《陳彭漈》云:「蒼壁立積鐵,懸泉瀉天紳。山行見已久,指與未來人。」此詩忽作奇警語,與前又是一格。陸放翁稱次公詩勝於長公,非無見也。

《竹坡詩話》云:「東坡戲作《煮豬肉》詩云:『漫着火,多着水,火候足時他自美。』不過滑稽語耳。後讀《雲仙散録》載黄昇日食鹿肉二斤,自晨煮至日舂,則曰火候足矣。乃知此老雖煮肉,亦有故事。」近見明人飲酒詩云:「但餘六長瓶,味甘色如醥。儲以嫁嬌女,宰羊會鄰保。」謂不過偶托語耳。及閲房千里《投荒録》云:「南方人有女數歲即釀酒,候陂水竭,置壺其中,密固其上。候女將嫁,即決水取以供客,謂之女酒,酒味絶美。」知其言之有所本也。

陶公《桃源詩》有「鷄犬互鳴吠」語,子瞻和之云:「杞狗或夜吠。」俱佳。後袁石公和之云:「岫老鷓鴣斑,谿淺琉璃吠。」時人不解。以問小修,小修曰:「西域有吠琉璃,《楞嚴經》中有大琉璃,古德以爲必吠琉璃,譯者悮也。吠是琉璃色。」此可與徐文長「向日捉琵琶」同僻。

楊鐵崖《題馬文壁雪景圖》云:「東山西山失翠微,銀海玉海涵清暉。老僧覓句扶桑曉,化作青雲滿谷飛。」真仙品也。

又唐伯虎題云:「寒氣凝江水不波,網船衝雪起鳊窠。詩人攬勝開窗看,榾柮初紅酒滿螺。」此詩與楊作可無低昂。

太倉王辰玉衡,不以詩名。袁小修《日記》稱於極樂寺中見其題壁二律,中有「雪中烏乳分齋鉢,僧歸月下及梵鐘」,又「寒燈貝葉翻香蠹,春樹簷花坐語禽」,爲佳境。又稱其臨池遒媚妙絶。知名下無不可也。

或問莊孔陽以張東海草書,莊曰:「好到極處,俗到極處。」又問若何而可,曰:「寫到好處,變到拙處。」詩道亦然。雖然,寧獨詩與字然哉?

劉貢父云:「梅堯臣愛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固善矣。細較之,『夕陽遲』則繫『花』,『春水漫』何須『柳』也?似未盡善。」余閲之,不覺失笑。「夕陽遲」,春日遲遲也,何爲繫「花」?「春水漫」,水流漫也,何關於「柳」?宋人之着相强解事,類如此。

永叔語其子棐曰:「吾《廬山高》惟李太白能之;《明君曲》雖太白不能,惟子美能之;至其後篇,雖子美不能,惟吾能也。」今其詩具在,試取太白《廬山謡》與較之,果何如也?《明君曲》前、後篇與「群山萬壑」,直有仙凡之隔。人苦不自知,「家有敝帚,享之千金」,不意永叔而作是言也。或曰其子揚厥考之詞,非六一語也。良然。

原吉滿腹悲憤,而詩歌琅琅,聲出金石,不許淺學人襲牙後一字。如「滄洲露白蒹葭滿,甲第秋聲蟋蟀高」、「邊地雪霜憐馬革,五湖煙雨夢鴟夷」、「夜久長庚隨月上,天清高鳥帶霜飛」、「大地風塵憂未解,扁舟江海去無期」、「杏花落盡東風惡,燕子歸來社雨寒」、「《紫芝》遺曲歌商皓,烈火殘經補漢儒」等語,皆人所不能道也。

虞、范、楊、揭,元號四家。今觀其集,篇什格調,如出一手,七言古稍有可觀,近體匀軟卑凡,了無可取。其云欲矯宋人拘牽之弊,而才具單弱,不敵蘇、歐、王、黄遠矣。

《續樹萱記〉:元撰夜見吴王夫差與唐諸詩人詠詩。李翰林云:「芙蓉露濃紅壓枝,幽人感秋花畔啼。玉人一去未回馬,梁間燕子三見歸。」張司業云:「緑頭鴨兒咂萍藻,采蓮女郎笑花老。」杜舍人云:「鼓鼙夜戰北窗風,霜葉沿階貼亂紅。」杜工部云:「紫領寬袍漉酒巾,江頭蕭散作閒人。」白少傅云:「不因霜葉辭林去,的當山翁未覺秋。」李奉禮云:「魚鱗甃空排嫩碧,露桂稍寒掛圑璧」等句,皆雜擬唐人逼肖。或謂宋人王性之所作,托名元撰,無是公之意也。文人遊戲筆墨,工巧如是。

黄東厓擬黄石齋先生碑銘,屢輟筆,愧懼交集,作詩云:「尼父題碑兩人耳,有殷少師吴季子。許由遺塚在箕山,已著疑詞於遷史。唐紀張巡段秀實,各推韓柳巍峩筆。枉用王磐弔文忠,在元此道黑如漆。國朝羞人危太素,末年遣守余公墓。革除大節王與周,何事西楊强迴護?我幸衰頹未至此,炯炯慚公負一死。商容祇合教老聃,欲贊夷齊恐非喜。」自注云:「篇中用二十人姓名,略有所倣。」余嘗讀柳州《與商孟容書》中一段,僅百餘字,備二十人姓名,抑先生倣此歟?此詩雖與日月争光可也。

金源氏時朱自故詩,句法工致,楚楚不俗,最得唐人筆意。如《郊行》云:「小溪煙重偏宜柳,平野雲垂不礙花。」《秋眺》云:「樓影不摇溪水浄,舂聲相答暮山空。」《清河道中》云:「川平佛塔層層見,浪穩商舟尾尾行。」《細雨不出》云:「疏疏小雨槐花落,寂寂虚堂燕子飛。」諸如此類,何減倚樓、校書當年?

元遺山「黄花自與西風約」、曹能始「東風不負藤蘿約」,同用「約」字,説得風、花有情。

楊伯嵓云:「經史中之字註音韵,世人傳訛,不以爲嫌,散文中用之或不妨,至對偶押韵,決當審慎。」予謂凡四聲中平仄互見經前人用過者,或可藉口,若夫訛亦當斟酌,不得效顰,貽笑大雅。

五季楚馬氏時劉昭雨者,爲天策府學士,工詩,論:「五言如四十賢人,不亂着一字屠沽。」又云:「索句如獲玉匣,精求必得其寳。」嘗有句云:「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爲時所稱。同時有何仲舉、石文德者,皆以能詩名。何《秋日晚望》云:「村迎高鳥歸深樹,雲傍斜陽過遠山。」石《挽宫嬪》云:「月沉湘浦冷,花謝漢宫秋。」皆殘唐妙手也。

王元美云:「唐人紀宋延清二事,吾皆疑之。其一謂延清夜投靈隱寺,得句『鷲嶺鬱岧堯,龍宫鎖寂寥』,吟甚苦。一老僧云:『少年何不言「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遂終篇。跡之,乃賓王也。其二謂希夷『去年花落顔色改,今年花開復誰在?』延清愛而欲有之,不許,遂以土囊壓殺之。夫『落花」句雖自妍,要非至者,且延清自多佳境,何至苦欲得之?又按:延清與賓王年事不甚相遠,賓王有《江南贈宋五之問》及《兗州餞》詩,何得言非舊識?若賓王果爲老僧,而之問後謫至杭,亦且老矣,何得呼爲『少年』?止由二詩並見集中,而好事者欲以證希夷之横死,賓王之逃生,故令延清受此長誣耳。」元美此辯引據甚確,第此二事總見佳句不易得,如「性癖躭佳」、「不死不休」之意,不必認真可耳。周元亮云:「今人讀詩文,痛痒了無覺,求其能以土囊壓殺人者,正不易得。」有激乎其言之也!

晉江何鏡山喬遠與友人莊應曙書曰:「君爲詩,將生而對人讀之乎?抑死後任人讀之也?生有莊應曙在旁,曰吾語如此如此;若死後而任人讀之,則必使吾之意通於百世之後,俾觀者自得之,尚可從旁曰吾詩如此如此耶?」東坡云:「三分詩,七分讀。」其莊應曙之謂歟?

陳大樽評李東陽詩「如帝釋天人,雖無與宗派,實爲法門所貴」。予謂此語移以評倪鴻寳、黄石齋詩亦當,然難語曹溪之嫡矣。

袁小修七言今體,清音古調,高出中郎之上。讀其佳句,無一凡筆。如《漢陽感舊》云:「芳草偏憐衡處士,桃花不夢息夫人。」《遊黄鶴》:「峰連建業何曾斷,浪接瀟湘總未平。」《渡黄河》云:「草經青女全無色,雁過黄河别有聲。」《懷中郎》云:「青山到處悲王粲,明月曾經照謝莊。」《不第歸》云:「相逢誰勝黄江夏,不死差强禰正平。」《别傅叔睿》云:「張緒通身如弱柳,謝郎五字似芙蓉。」不一而足。余尤愛其《長安道上醉歸》一律云:「天街十里霧濛濛,醉後依稀似夢中。栖樹寒鴉一背月,戀槽歸馬四蹄風。棕櫚暗暗藏禪寺,鈴柝沉沉護漢宫。訊罷騶人無一事,流星如火耀晴空。」誦之宛然如東華馬上酩酊夜歸時也。

袁小修云:「作詩不外情、景,情雖無所不寫,而亦有不必寫之情;景雖無所不收,而亦有不必收之景。中郎矯歷下之拘,多抒其意中之所欲言,而刊去套語,間入俚易。」誠哉是言!使中郎而在,當爲稽首。

吾閩《武夷志》載九曲溪頭有郭璞題讖詩云:「黄岡降勢走飛龍,舞鬱蒼蒼氣象雄。兩水護纏歸洞府,諸峰羅立拱宸宫。林中猛虎横安跡,天外狻猊對面崇。玉佩霞衣千萬衆,萬年仙境似空同。」周元亮曰:「璞時詩體便有七律,便有晉安惡濫之七律,真可發一噱。諸志中如此類者甚多,編者皆存而録之,不解其故。」余以此等惡詩皆由士大夫所歷宦治,好言修志,以文其俗吏面目,實不曉風雅爲何物;又多委之一二小生老儒之手,妍媸莫辨,悉存篇帙故耳。第此等詩處處有之,不得專罪晉安,亦不得專指《武夷志》也。

皇甫子安五律通體雋别,純是六朝,似不肯乞靈王、杜者。蓋此體易就難工,必如此深秀,淺人始不敢輕下筆。阿弟子循,姿致不愧塤箎,而未免露作家氣習;至七律則賞心大曆,不甘寄七子籬下矣。二甫洵吴中傑士也。子安五律秀句,如《江上别友》云:「分鴻下林影,别鶴上琴聲。」《春天對雨》云:「疏花開獨樹,新水亂寒塘。」《宴流杯亭》云:「瞑樹煙常合,春山雨不分。」《夜泊》云:「蓼積寒江渚,楓凋古驛亭。」《彭城道中雨行》云:「殘陽向湍没,飛雨度川重。」《靈巖溪口》云:「雲行低合柳,江淺細澄沙。」「岸静渚花落,溪閒山鳥吟。」《天平寺》云:「松堂散花雨,溪牖摇峰陰。」《治平寺》云:「一林寄空水,滿院生雲陰。」《靈巖寺》云:「遥靄引疏磬,群峰寒暮天。」《懷子循》云:「山鐘摇客夢,池草結遐心。」諸如此妙語,雲間選明詩盡汰之,謂其落中、晚色相。果爾則何遜、江總、張正見、庾子山諸公,皆可謂中、晚乎?選家好尚之偏如此!

子安同時有徐紹卿辚者,五言幽逸耐賞,儘有可採。如「怨别清江路,相看暮髮人」、「歲華看逝水,心事見殘灰」、「荻花明翠渚,雲葉散華天」、「暮山飛靄遍,春嶺掛星疏」、「月白鴻聲切,花寒露氣多」、「暮窗行翠岫,春檻抱滄流」、「蕪緑煙催暝,花寒雨作愁」等語,皆不落囂凌習氣,所謂心醉殷璠之鑒者也。

李于鱗《詠梅》云:「仙郎夢斷月應知。」用羅浮事。武林張繡虎乙之,以落韵未穩,不知其本陸放翁語也。放翁《詠梅》云:「與人又作經年别,問月應知此夜愁。」故李因之。李好談盛唐,而自運每每入宋、元如此。

于鱗七言律多至三百餘首,只一格調,數見不鮮耳。其實工穩華縟,自足以鼓吹當代,領袖時賢,不必譏之太過。

謝茂秦「天横落照明孤壘,地湧寒沙接亂山」、「地出三峰雄陝服,天分八水雜秦聲」、「天開鳥道千盤嶂,地入蠶叢萬嶺西」,屢用「天」、「地」字,氣象峥嶸。然較老杜「地經瀚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語雖精彩有餘,而神韵不及。蓋謝語景出而意盡,杜句景盡而意無窮也。

晉江林翀漢光禄鄉捷甲午,見後甲午,同郡林錦峰中丞見後壬戌,又林震西太守見後乙丑,皆同姓,壽考科名,真僅事也。黄東厓祝翀漢有詩:「百歲庚新欣杖玉,三秋甲滿慰泥金。」吾里前輩有人,不及遍考,閩省賢書中,當添一則搜入。

李卓吾與公安二袁稱爲知交,小修贈李詩云:「座中鸚鵡人如在,樓上元龍氣不除。」想見秃翁鬚眉。黄東厓《過通州墓下》云:「窮年墨汁翻青簡,到老霜刀送白頭。」讀之令人下淚。

于鱗「萬里銀河接御溝」,舊稿「何處還逢玉樹留」;茂秦「庭草驚秋白露垂」,舊稿「玉露初驚沾草重」,二首起句改得工拙迥異。詩不厭改,拙速巧遲,詎不然耶?

紡授堂古詩,佳者本於昌黎、山谷;近體欲矯晉安之靡,多抒胸臆,終之沖雅。里中稱詩者類效顰之,如「《孤憤》《説難》消涕淚,婦人醇酒晦英雄」、「老我意中六太息,送君江上一衰翁」、「書同輪扁讀方快,劍笑莊生説未雄」等語,頗見鋒穎,然去風人之旨甚遠。若「牛未出欄終土塊,驥思歷險出風塵」、「鳳意矜毛終礙網,龜貪曳尾半拖泥」,鄙俚不堪,幾墜惡道。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東坡謂兩語千古絶唱。茂秦《詠秋月》云:「銀漢光翻千里雪,桂花香動萬山秋。」又「光臨鳳闕疏鐘斷,寒人龍庭畫角悲。」可謂異調同工。觀者勿以吾言爲不倫,便稱知詩。

僕在北平六載,絶無與言詩者。及見灤州高二亮輔辰前輩諸製,甚瑰瑋不群,五言今體尤多人妙。如《夷齊廟》云:「薇清公子氣,竹問故城名。」《至榆關》云:「山頭排雉白,海氣上鵰青。」又「堠雲狼峻火,秋色雁低樓。」《賦螢火》云:「秋風思煬帝,草色化王孫。」又「澹影漁楓遠,流光石火翻。」《泛江》云:「露江横棹白,日壑透巖紅。」又「小幔封雲壑,寒鐺煮雪江。」《登釣臺》云:「午圓山樹影,風咽澗蟬秋。」又「澹景煙成路,清吟月在衣。」《園居》云:「午雨灌花熱,山雲割石尊。」又「種蔬弘地德,閲鳥極天程。」種種佳句,亦「韓陵一片石」也。

會稽詩人,宋有陸務觀,明有徐文長,結撰不同,而語意彷彿。今觀五、七言摘句,合放翁集中觀之,不前後神似乎?陶石簣謂:「王、李之派盛行,操翰者羞言宋、元,知務觀者鮮矣,況文長乎?」此亦知音之言也。

文長五言律,初無佻纖詭靡之習。如《入京》云:「鳥啼御溝柳,象散閣門花。」《贈鴻臚》云:「碧柳深高館,紅雲近侍臣。」《新晴》云:「風雲留宿雨,花草踏晴泥。」《入燕》云:「紅葉淮流舫,黄塵沛縣騾。」《園林》云:「高樓煙欲暮,遠岫雪將晴。」《芹芽》云:「暖風來燕子,寒食伴棠梨。」《紅戰袍》云:「春籠香共叠,夜帳火俱明。」《過宋陵》云:「過客悲山鳥,王孫種墓田。」《假磬》云:「特懸孤磬在,時扣萬山虚。」《寶刀》云:「海泛防龍合,天陰聽鬼愁。」又「縧絨結蠻女,鐵色照并州。」此等語,中郎皆著實激賞,何減三唐!

文長七言清新之句,如《送人鎮川貴》云:「秋浦送人歌《白苧》,夜郎吹笛待青蓮。」《送方阜民公子》云:「客裏經春花作伴,酒中連日雨留行。」《觀海》云:「千山見日天猶夜,萬國浮空水自平。」《與王山人》云:「平原自有三千客,門下聊同十九人。」《露筋祠》云:「畫壁已殘春社雨,靈風時滿夜歸旗。」瑰麗之句,如《贈李都司》云:「寳刀雪暗桃花血,鐵鎧風輕柳葉衣。」又「圑花韎韐蒐春日,細柳旌旗拊髀年。」《壽吴宣府》云:「笑引雙椎胡女拜,傳呼萬帳令公來。」詠物精緻之句,如《萬緑叢中紅一點》云:「青樓百座迎桃葉,翠袖傾宫捧太真。」《鷄聲》云:「韵飄籬外風遥應,頸漲花前繡愈圓。」《畫魚》云:「壁上懸魚難聚網,畫心無獺穩摇鬚。」《觀妓放體空中》云:「雙彎鐙底羅鞋窄,都在空中米粧翠寒。」《賣磬》云:「莊舄戀鄉聲自舊,金人辭漢淚長流。」

吾友蔣子陸宣能詩而不肯多作,蓋不苟作也。嘗與予過清湖,賦詩四首,宛是晚唐好手。録而傳之,以見吾里之詩,不專晉安風調。「此地三經過,今來似小康。沿溪舂水白,比畝割秋黄。買婢藏深屋,栽花出短墻。山氛雲已靖,尚有力征忙。」「紫翠山連野,濤聲耳畔過。緑鋪朝露菽,黄落晚秋禾。桕老同楓葉,松穋混薜蘿。重重丘壑意,輿軟越村多。」「數里平沙路,西風帶雁過。草枯鼯遯穴,冰合馬嘶河。錯跡字行籀,層痕江湧波。捲簾城郭隱,愁暮奈陰何!」予於友人處見曹能始前輩書絹素《遊凝雲亭》一詩云:「亭敞遥天盡,鐘聲隱隱聞。松杉巢曉日,香火燒秋雲。溪界千行篆,鴻披一字文。祇園凝望處,花雨落氤氲。」此詩子陸似之。蓋子陸草書好規摹能始,故詩句亦彷髴也。

陳卧子謂:「聯句璧合難,珠聯尤難。至奇險處,如伐山鑿石,忽遇尖側,自是天然,不關人力。」故知造作者不可也,韓、孟未免賣弄古董耳。

閩王氏時有詹敦仁,字君澤,隱居佛耳山,素號博雅。留從效問以南漢主劉龔取名義,君澤爲詩答云:「伏羲初畫卦,蒼氏乃製字。點畫有邊傍,陰陽有協比。古者不嫌名,周人始稱諱。始諱猶未酷,後習轉多忌。或援他代易,或變文迴避。濫觴久滋蔓,傷心轉益熾。孫休命子名,吴國尊王制。𩅦𦯶𩅔𧟨僻,⿰壴臣昷𥨆𡚕異。梁復踵已非,時亦跡舊事。𡽏杰自其一,𦋅闖是其二。鄙哉仉䁈名,陋矣𡏜䵎義。大唐有天下,武后擁神器。私制迄無取,古音實相類。𠡦𠧋𡆠囝星,𠁈𢘗厓𠀑埊,𦈢圀已曌𩖘,作史難詳備。唐祚值傾危,劉龑僭僞。吁嗟毒蛟輩,睥睨飛龍位。龑儼雖同音,形體殊乖致。廢學愧未弘,來問辱不棄。奇字難雄博,摛文服韓智。因誦鄙所聞,敢布諸下吏。」從效得詩,深嘆服。觀此覺楊雄、司馬相如、韓退之未免狡獪。詩甚典瑰不凡,大似昌黎。

吴駿公序《彭燕又集》云:「往者予偕志衍舉於鄉,同年中雲間彭燕又、陳卧子以能詩名。卧子長予一歲,而志衍、燕又俱未三十。每置酒歡,志衍偕燕又好少年蒲博之戲,浮白投盧,歌呼絶叫。而卧子獨據胡床,戁巨燭,刻韵賦詩,中夜不肯休。兩公者目笑之曰:『何自苦?』卧子慨然曰:『公等以歲月爲可恃乎?吾每讀《終軍》、《賈誼》二傳,輒繞床夜走,撫髀太息。吾輩年方隆盛,不於此時有所紀述,豈能待喬松之壽,垂金石之名哉?壯盛智慧,殊不再來,公等奈何易視之也?』其後十餘歲,志衍不幸殁於成都;卧子以事殉節,其遺文卓犖,流布海内,不負所志。余與燕又偷活草間,又六七年於此矣。自顧平生無可表見,將以其餘年肆力於文章。顧兵興以來,流離奔走,神知耗竭。每憶少時讀書,不至觝滯,今手一編者,終日覆而按之,不能舉其詞。蓋予年過四十而髮變齒落,志雖盛而氣已衰矣。追念卧子疇昔之言,未嘗不爲之流涕也。」駿公此言,寫照大樽鬚眉如生。然大樽豈僅以紀述名世哉?顧偉南開雍有《賦得五月十三日》詩三首,此詩爲陳大樽先生作也。世傳關壯繆亦以是月日致命,故有「歸漢報劉」之句,讀者多忽之。

東厓詩極瑰奇,極葩豔。如《送安吉州守》云:「衙齋菰冷魚爲米,澤國桑稠蟹有筐。」《賦春水滿四澤》云:「雨過青蕪閒放犢,春深紅樹穩藏鶯。」《偶興》云:「龍猶致豢躭謀食,雁却遭烹罪不鳴。」又「廷尉宅門題盡否,敬容賓客對殘無?」《題子昂畫》云:「萄酒酪漿馳騕褭,金蹄玉躞盡麒麟。」皆佳句也。

周朴,吴興人,字大朴。唐末避亂,居福州烏山僧寺。好苦吟,彷彿賈瘦,詩亦清峭自好,有「古陵寒雨絶,高鳥夕陽明」、「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及「黄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見花」之句。歐陽公嘗稱之。黄巢人閩,逼之仕,朴駡云:「我尚不仕天子,焉能從賊?」因被害。嚴氣如此,又豈特爲詩人已哉!

王元美再召入京,一時親知出餞,置酒金山。醉後有云:「送客總歸惟月在,遊人欲老奈山何!」袁小修最激賞之,謂《四部》中所無妙語。讀之信然,然自晚年語耳。予讀《首楞》「八還」之義云:「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深嘆賞元美此二語人禪之妙。

康熙庚戌春,蕭蟄庵御史請急返里,過仙霞五顯嶺,扁題杜句「鐵鎖高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蕭爽」,予親見之。後死閩禍,邵蓉園謂此二語之讖,人生信有數哉!予友卞興書晚年自號二濟,詩文有聲。濟南郡守某延致師席,病至濟寧,卒於旅舍。「二濟」之讖,詎非前定?

吾閩建陽黄澂之,字帥先,一字波民。弘光南都,以布衣通籍。入清,僑居廣陵。能文工書,尤長於詩。丁未歲,余過京口,遇之僧寮。時三伏,揮汗爲余書便面,五律宛然王、孟佳境。後二十年辛酉,予至延令放生庵,見其題壁上詩,住僧言已化去五載矣。窮老無子,殁於維揚,同人醵金殯之。惜不見全稿,只以所見録之。吾里陳白雲之儔歟?世人稱閩派者,真不知子都之姣也。《與偕一和尚話舊》云:「不謂又重逢,相尋一信筇。感時看樹長,閲世得天慵。舊夢餘寒榻,新愁入暮鐘。栖栖猶昨日,投老向何峰?」又「馴鳥傍簷啼,繁花復滿畦。柳風亭午細,麥浪逐秋低。一鉢貧如故,多年路不迷。祇憐蝸蘚跡,漫滅壁間題。」又「有酒君堪飲,無書我故閒。留雲伴夜榻,借雨洗秋山。竹響知猿戲,松翻見鶴還。明朝唯獨往,選勝待躋攀。」又「山氣日空明,蕭疏夜復清。燈光蛩語細,露響鶴魂驚。落木鳴幽壑,歸雲戀短楹。小童頻不寐,開户看秋聲。」又小詩云:「聽漏坐三更,殘燈照疏雨。蟋蟀不世情,來共幽人語。」又「倦夜試名香,留僧坐山閣。忘却下湘簾,風急瓶花落。」

寧都魏伯子云:「絶句本截律詩,然讀首一句即知是絶,與律不同。律詩首句每有端凝浩瀚巍峩之意,絶詩首句多帶輕利。」此語誠然。

孫豹人《溉堂詩話》云:「七言律用平仄,舊説「一三五不論,二四六要分明』,不知一三五更須斟酌。至於五言古篇中第二句第三字宜平,七言古篇中第二句第五字宜平,亦當加意,若純用仄,亦一疵也。蓋此法在唐以前尚不大拘,至唐人始密,讀者多忽之。今略舉二:五言如杜工部《苦雨奉寄隴西公》一首,凡二十四句,只『信』字、『碎』字用仄聲;七言古如昌黎《謝鄭群贈簟》一首,通篇第五字無一仄聲。」此最細心處,亦可爲學者準繩也。附録之。

《溉堂詩話》云:「杜于皇謂某友詩已細矣,惜尚未到粗處;王阮亭謂某友詩極美矣,恨不曾見他醜處。」孫豹人亦謂某友詩快利不可言,更須造到鈍處。此三言人多稱之。蓋此三言,即予前所云「熟者、密者、巧者,非詩之絶詣」之説也。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

方孝孺之族也,尚書魏公澤時謫爲寧海典史,當捕方氏,極力保護周旋,以故方氏有遺育。澤後過方故居,有句云:「黄鳥向人空百囀,清猿墮淚只三聲。」至今讀之嗚咽。

閩王氏延彬,審邽之子,忠懿之姪也。爲泉州刺史,工詩歌,頗通襌理。性豪華,巾櫛冠履,凡日一易。詞客謁見,多爲所屈,一時徐寅、韓偓諸名士,自爲不及之。有詩云:「兩衙前後訟堂清,軟錦披袍擁鼻行。雨後緑苔侵履跡,春深紅杏鎖鶯聲。因攜久醖松醪酒,自煮新抽竹笋羹。也解爲詩也爲政,儂家何似謝宣城?」詩頗楚楚,於諸王中亦可謂錚錚矣。

予午夢有句云:「每嘆著書人已去,無端掩卷夢相牽。」頗自嘆賞。及見蘇欒城絶句云:「避事已謝客,養性不看書。書中多感遇,掩卷輒長吁。」乃知昔人已道之矣。

凡古韵叶音甚夥,姑舉「東」韵一字言之。如「朋」叶「篷」,楊用修深詆沈約入「蒸」韵之謬,而引《棠棣》「每有良朋,蒸也無戎」、逸詩「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又《太玄》「一與六爲宗,二與七爲朋」,又劉楨《魯都賦》「和族綏宗,肅戒友朋」,爲叶「東」之據。陳季立第《古音攷》謂「朋」有兩音,與「東」叶者,以用修之引爲然;與「蒸」叶者,則有《椒聊》「蕃衍盈升」、「碩大無朋」,《菁莪》「在彼中陵」、「錫我百朋」,《魯頌》「三壽作朋,如岡如陵」爲然。楊去奢時偉又謂「升」亦音宗,「陵」亦音隆,引《儀禮》「八十縷爲一宗」,「宗」,古「升」字;《小雅》「與爾臨衝」,《韓詩》作「隆衝」;劉熙《釋名》:「陵,隆也。」《易·坎卦》:「維心亨,乃以剛中。天險不可升,地險山川丘陵。」歷歷援據。三公所言皆是,見前輩放訂核詳處,一「東」爲然,他叶可類推矣。

謝茂秦詩多矜重而出,獨有《秋日懷弟》一律,情真筆老,若不經意爲工。詩云:「生涯憐汝自樵蘇,時序驚心尚道途。别後幾年兒女大,望中千里弟兄孤。秋天落木愁多少,夜雨殘燈夢有無?遥想故園揮涕淚,況聞寒雁下江湖。」此詩人多不録,知音者少耳。

曹峨雪勳,當王、李餘燼,竟陵鵲起之時,獨標格韵,不隨呼拜,亦稱傑出。嘗觀其《談詩》一律云:「詩思人殊更擬誰?袒分左右亦偏師。可憐鸚鵡空調舌,果有麟鸞不畫眉。《白雪》豈容多和客,黄金只合富偷兒。若將標榜稱名士,滿眼文人車載遲。」則其特立可知矣。予讀其集中佳句,如《傷春》云:「血漬五陵沉琥珀,歌殘《九辯》碎珊瑚。」《初夏》云:「匝地遥看惟緑暗,司天都説是朱明。」《書事》云:「極快只當炊一熟,真狂不直鼓三撾。」《送人督餉》云:「民果樂輸寬夏楚,國多本計賤秋毫。」《送人視鹽政》云:「算商只是權宜策,憂國能無痛哭書?」《送人之任》云:「盡説彼中多盜患,寧知此屬爲身謀。」《訪友不值》云:「無主亦能容坐久,是誰相值竟遲還。」《游魚啖花影》云:「似共燕泥銜處濕,不隨鸚粒啄時空。」《觀湖南旋師》云:「一函馬革英雄恨,半壁蠻天瘴厲横。」《五日夏至》云:「天中女壯參羲畫,地下臣些弔楚吟。」《晨起》云:「先生烏有門前客,道士《黄庭》枕畔書。」《秋況》云:「螢分殘火三星夜,蟲織西風一段秋。」又「摹得硬黄《十七帖》,守將雌黑五千言。」儘多工妙可誦。

袁海叟《白燕》詩云:「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人服其工妙,然亦有藍本。唐寇豹與謝觀以文藻齊名,觀謂寇曰:「君《白賦》有何佳句?」豹曰:「曉入梁園之苑,雪滿群山;夜登庾亮之樓,月明千里。」袁句本之,第「無影」、「未歸」,於「燕」字尤見巧思耳。

壬戌秋,予過歸德,見旅舍壁上有三應老人題《弔侯朝宗》一律云:「侯生磊落佳公子,壯悔堂文類八家。曾約梅村辭服匿,復從藥地羨袈裟。跡回竟作河間婦,心熱俄希上苑花。三策未收賫志殁,空留高調怨琵琶。」此詩乃朝宗實録,三應不知何許人也?

吾郡右衛指揮使胡席公上琛,年十六能詩,以襲蔭過易水,詠曰:「一死酬知己,丈夫豈所難。至今過易水,猶恨誤燕丹。」丙戌,大師入城,飲藥死,拜先人像,題曰:「孝既存宗,忠惟盡節。欲求死所,於斯爲得。」信乎忠孝性成,二詩存不朽矣。

方密之云:「詩不可以析理,析理之詩非詩之勝地。『手無斧柯,奈龜山何?』今問夫子曰:『手有斧柯,奈龜山何?』」可謂「詩不關理」注脚。

寧陵吴冉渠淇同知缜江時,於堂上瓛獄,兩造方嘵嘵不已,忽憶少陵「九重春色醉仙桃」句,疑「仙桃」字無據,急傳板傳署取杜集急翻,一堂人咸愕然,不知所謂。京口人至今爲笑談。此亦可入《笑林》也。

明初詩人,劉文成、袁御史、髙太史鼎足相當,雄視一代。楊孟載、張來儀、徐幼文輩,不特才遠不逮,而氣格凡近,了無可取,殷璠所謂「俗體」者,不解當時何以與季迪齊名。近程孟陽且謂四家工力悉敵,不得漫分軒輊。抑自欺欺人哉!

浦長源初謁林子羽,誦其「雲邊路遶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子羽驚嘆曰:「此吾家詩也。」遂邀入社。湯若士自言「吾詩三變而力窮」,最後得「嶽勢侵雲連雁影,蟬聲隔樹見河流」爲佳句。今觀二詩相彷彿,而二公嘆賞者,以致勝也。作詩少致,雖極壯麗,未免傖父。

陳大樽評詩多有可採,獨於劉文成,謂其「詞傷婉弱,令人思留侯之貌」。今合《覆瓿》、《犁眉》二集觀之,出人諸體,峥嶸雅壯,亦詩人之傑者,烏得謂其「婉弱」哉!

高子業云:「本非所長而强力摹之,必取詡於衆。」皇甫子循云:「我與吾周旋久,自成一家。」當北地、濟南風靡之會,而静氣平心,不争名,不徇好,能以古人爲歸,如二子者,可謂不欺其志也已。

袁小修評中郎《錦帆》、《解脱》二集:「間有率易遊戲語,快爽之極,浮而不沉;情景太真,近而不遠。」此語直抉出香山逗漏處,何況中郎耶。

「舊河通瓠子,新浪漲桃花」,唐人張仲素語也,後人「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宫」本之;「舊路人非芳草在,故宫春盡落花知」,金陵柳應芳句也,後人「楊柳風流煙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本之,亦可謂翩翩出藍矣。

薛君采論五言律,推右丞、蘇州爲第一,良有深意妙會,覺子美猶當别論。僕嘗持此議未發,君采先獲我心,然此可爲知者道。

顧華玉云:「五、七言絶,韵古則調高,情真則意遠。」僕謂韵古則調高,信矣,惟情真則意難遠,然不特絶句也。

絶句體裁不一,或截半律,或截兩聯,或云關扼在第三句,信俱有之。但絶句亦有古今體,自漢已有,如「藁砧今何在」四首是也;六代甚夥,不可殫述;至唐絶則平仄鏗然,上下黏合, 一如律體。李、杜多失黏處,實倣古絶,非唐調也。

論者謂絶句當法盛唐,不可落中、晚,以開、寳興象玲瓏,語意渾婉,大曆後漸多雕刻故也。此論信然,然不可執。蓋詩非無故而作,忽一感觸,偶拈四語,機到神流。有含蓄爲工者,亦有透徹爲快者;有寄托遥深者,亦有刻畫目前者:總欲調高意遠,初未問其字謫仙而句少陵也。即以宋、元人論,路舒云:「庭樹鳥頻啄,山房人未眠。寒叢落桂子,野水過茶煙。」永叔云:「涼宵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换世,酒闌無奈客思家。」此二絶,即摩詰、少陵亦不能遠過也。

吾郡林子羽、鄭繼之咸工七律,子羽刻意三唐,已造堂奥;繼之髣髴工部,幾奪神骨。同時高、袁、李、何亦爲却步,所不能與争名者,以樂府古體也。今人議吾鄉詩多本子羽,聲調平穩,目爲閩派,大抵緣《晉安風雅》一刻故耳。《晉安風雅》由當時王、李之派盛行,選者不能另出手眼,特取聲調整齊者以悦里耳,非作者之咎也。

五言古,王子衡、薛君采造詣獨深,皆有精至處,同時何、李不及也。若嘉、隆諸子,則無敢望其項背。

予詠荔枝有「傖兒漫把葡萄比,西子下同黄四娘」之句,客見之曰:「『黄四娘家花滿枝』,於荔枝何居?」予漫應之曰:「東坡謂『江瑶似荔枝』,荔枝之色香味有一似江瑶乎?」客愕然不知所謂,良久曰:「云『葡萄』有説乎?」予曰:「魏文帝最喜葡萄,有賜群臣葡萄手詔,北人因謂可匹荔枝。劉彦沖詩:『鷄冠借喻何輕許,馬乳争名大不量』之句是也。」客又曰:「云『西子』何也?」曰:「天下凡物之尤美者,皆托喻西子,如稱藕爲『西子臂』,吴人呼河豚腹腴爲『西子乳』,吾鄉海錯有『西子舌』是也。」客又曰:「云『黄四娘』何也?」曰:「此借言也。東坡與客野步野人家,見雜花盛開,扣門求觀,主人林氏媪出應,白髮青裙,少寡,獨居三十年矣,故有『主人白髮青裙袂,子美詩中黄四娘』之句。僕蓋借之以見葡萄比荔枝,是以絶世之君王寵而下與三家村娘子等倫也,亦慎甚矣!詩雖不工,然漫無意義者,予斷不敢出也。」

台州陳琪園璜《詩話》云:「阮嗣宗《詠懷》詩曰:『寧與燕雀翔,不隨黄鵠飛。黄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此即《莊子》『鹪鷯巢林,不過一枝』之意,以卑處自安也。又曰:「雲間有玄鶴,抗志揚哀音。一飛沖青天,曠世不再鳴。豈與鶉鷃遊,連翩戲中庭。』斯則翀天驚世之意,以高飛爲快也。較前似翻一案。要知才士處世,雌伏雄飛,俱有難處之地,無可奈何,或抑之,或揚之,屢遷其詞,詩之以『詠懷』名,此其大端也。」琪園此論,可謂阮公知己。僕謂阮公《詠懷》,實本《十九首》。「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虚名復何益?」似不近名矣。又云:「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寶。」依然是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稱」意。可知詩人胸中有大本領,詞屢遷而義有爲,意並行而實不悖。徒區區聲律之末,亦淺之爲詩矣。

閨媛竇梁賓《雨中看花》詩云:「東風未放曉泥乾,紅紫花開不耐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攜手雨中看。」陳琪園評云:「憐香惜豔,千古情至。」此語解頤。予因憶曹能始一絶:「梅花落盡絳桃開,臨老偏宜緩緩來。漏洩春光無次第,不須簫鼓更相催。」老人愛惜物華情景,寫得咄咄逼人,而總醖釀於少陵「花壓高樓傷客心」、「且看欲盡花經眼」、「即遣花開深造次」、「嫩蕊商量細細開」等句變化來。

古樂府多用「爲」字韵,如「君家婦難爲」、「雖班輸亦奚以爲」、「芳是香所爲」。子美亦多用之,如《送王侍御往東川》云「此贈却輕爲」,《從驛至東屯》云「一學楚人爲」,《同舍弟宴書齋》云「書齋能爾爲」,《宴使君東樓》云「樂任主人爲」,《偶題》云「餘波綺麗爲」,不一而足。李卓吾謂:「遇險韵,雖宗匠如子美,亦不能佳。」蓋不知其所本也。

詩家巧易而拙難,中、晚今體不及初、盛,只不能拙;唐人古體不及漢、魏,亦只不能拙。董玄宰評黄庭堅書云:「凡書要拙多於巧。」詩可知矣。

五律不着一毫聲色,天然高貴。唐人則右丞、蘇州爲絶唱,襄陽、柳州次之,文房、虞臣又次之,宋、元絶響矣。司空表聖云:「右丞、蘇州詩澄澹精致,格在其中。」旨哉是言!

沈存中云:「唐人以小詩著名,而讀書滅裂。如樂天詩『俱化爲餓殍』,『殍』作『夫』押;杜牧之『厭飫不能飴』,『飴』乃餳,非飲食也。」方密之謂:「晉王薈以私粟作粥飴饑者;又郄鑒甚窮,鄉人共飴之;又古謡云『飴我大豆烹芋魁』,豈不作飲食用?「殍」作『孚』,古通音,《唐韵》收入『敷』字下,故樂天用之。存中自不深考耳。」此最詳洽,沈當無詞。

杜「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摶扶」,「太甲」無解。《莊子》:「搏扶摇而上。」「扶摇」,風也。「搏」,旋也。「摶扶」何解?謝在杭譏杜老亦有牽扭處,洵然。

小杜《池州别孟遲》詩:「我欲東召龍伯翁,水盡到底看海空。」咄咄奇語,與老杜「頓轡海徒湧,神人身更長」之語相當。

唐人排律,初推沈、宋,而宋妙於沈者,以逸勝也;盛則右丞尤在青蓮之上,亦以逸不可及;至杜公廣大神通,壓古軼今,岑、高諸人無敢望其項背。武后時有鄭愔者,其人不必言,此體却工,似爲杜公開山。

有客談杜詩「心肝奉至尊」句頗生,予曰:「此暗用弘演納肝事,非生也。」又謂「至尊」、「河北」欠整,曰:「此等警語,不得訾其未整。李商隱云:『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却極新整,較杜逸致微遜。」

朱子云:「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只是一直説。如陳簡齋詩『亂雲交翠壁,細雨濕青林』、『暖日薰楊柳,濃陰醉海棠』,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此語最説得好,學詩者宜味。

平原《弔魏武》一賦,調笑盡情,英雄心死千年。楚人袁中郎《鄴城道》詩略云:「樓外羌雛嘯,宫中寡婦悲。好還不再世,兇狡亦何爲?」又「殘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曹家兄弟好,毋乃太淫荒!」又「且勿度前村,白楊路漸昏。一丘文字鬼,千古戰争魂。」可爲雅謔。晉江黄東厓《賦銅雀臺》有云「小侯鄴下長,新婦洛川神」、「上天應《板》《蕩》,老猾出《風》《騷》」、「過車防腹痛,得檄愈頭風。牛老犢何罪?巢傾卵已空。楚江鸚鵡血,芳草至今紅」等語,使三曹見及,亦應大笑黄泉。

少陵拗體詩,袁海叟、鄭少谷多工此調。後人效颦,鮮有佳者。予於友人家絹素上見有粤人曹圻一首,甚妙,云:「江上秋深多白蘋,江邊茅齋結構新。亂編茭荻已可愛,便有鷗鷺來相親。野老犁鋤時對語,漁家罟網若爲鄰。風塵飄泊甘遲暮,五十無聞老此身。」亦自然可貴,非老手不能。

李獻吉《三皇祠》詩起句:「爰從開闢無三聖,蠢爾生民豈至今。」嘗讀而嘆其高妙。其實本退之《原道》云「爲之醫藥,以濟其殀死」、「如古無聖人,人類澌滅久矣」數語中來。

李易安字清照,趙明誠仲子德甫之妻。工樂府,嘗有《讀史》詩云:「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朱子稱之非婦人口角,信然。然吾按《通考》載清照夫死後卒改醮,何也?

半山説詩云:「『風静花猶落』,是静中見動意;『鳥鳴山更幽』,是動中見静意。」石林説詩云:「『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以『落葉』比雨聲也;『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以『微陽』比『遠燒』也。」二公之説豈無解,然余正嫌其太索解,故後人説宋無詩,惟彊解詩,是以無詩也。

老杜「盤渦鷺浴」、「獨樹花發」二句,公自注曰:「戲爲吴體。」徐文長解謂:「即『墙頭栽菜姊無園』,上四字謎,而下三字破謎語也。杜言巫峽非人所居,而己居之,自知之而已矣。與『盤渦』不宜『鷺浴』而浴之者,鷺亦自知之也。此所謂『獨樹花發自分明』也。」予竊有説焉:以下句釋上句意,如古詞云「圍棋燒敗襖,着子故衣然」、陸龜蒙云「旦日思雙履,明時願早諧」、皮日休云「莫言春繭薄,猶有萬重思」是也。今細味杜此句,與東坡詩云「蓮子劈開須見薏,秋秤着盡更無棋。破衫却有重縫處,一飯何曾忘却匙」,是文與釋並見一句中,又與古體小異矣。

又「奉使虚隨八月槎」,文長謂:「唐自吐蕃入寇後,嘗遣御史大夫李之芳等往使,被留逾年。甫蓋傷之,故《有感五首》有『乘槎斷消息,無處覓張騫』之句。此言『虚隨』者,正指李之芳等。」可謂的解。又「『藤蘿月』是夏月,『蘆荻花』是秋花,言光陰易邁也。」「藤蘿月」雖不獨夏,然「蘆花」確是秋景,此説亦無人知之。

又《公孫大娘劍器》解云:「《劍器》乃武舞之曲名,其舞用女妓而雄粧之,其實空手舞也。」見《文獻通考·舞部》〔一〕。

【校勘記】

〔一〕「舞部」,原誤入下條之首,據文意移正。

又「『雲斷岳蓮臨大路』,『大路』,陝、華間地名也。《晉書》:『檀道濟從劉裕伐姚泓,至潼關,姚鸞屯大路,以絶檀之糧道。』作『大道』者訛。」略舉此數種觀之,青藤老人之注杜,出從前千家幾頭地矣。

曹能始《送西安太守》詩云:「長安西望路漫漫,泰華峰陰日色寒。長樂故宫秦輦絶,未央前殿漢鐘殘。月明渭水浮三輔,花滿驪山繡七盤?京兆風流誰不羨,時從閨閣畫眉看。」謝在杭稱其「大曆以來,罕見斯語」,信然。予謂此詩中用地名十見,而不覺其重疊者,起結娬媚也。即兩聯工整,亦不許抄襲《廣輿記》者效顰。

宋浦江吴渭字清翁,結月泉社,以《春日田園雜興》爲題,徧致天下能詩之士,於丙戌小春月望傳帖,次年正月望日收卷,聘謝翱爲考官。三月三日揭榜時,作者二千七百三十五人,選中二百八十名,以杭州羅公福爲第一,司馬澄翁等次第有差。第一名一縑七丈、筆五帖、墨五笏,餘以次差。公福詩云:「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遥。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壠,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説生新草,已許吟魂入夢招。」羅此詩只是老氣勝人,何遽第一 ?尚不及魏子大「布穀叫殘雨,杏花開半村」十字爲佳。

吾三山孫君實學稼,博洽多聞,翩翩自喜。以祖、父某某萬曆癸未、庚戌相繼登第通籍,入清故業蕭然,棄諸生高尚,薄遊四方,於燕、薊、鞏、洛之地,爲里中仕宦者主幕,蓋念餘年。自有句云:「白首竄身甘瑣瑣,廡下墻東無不可。」識者憐之。後竟卒於懷州。予見其嗣君蔚若,出其《蘭雪軒詩》,幾二千餘首。讀之大驚,令抄所尤心賞者八十餘首藏弆。今爲採其佳句,五言如《渡黄河》云:「精靈紛璧馬,天意晦魚龍。」《濟寧州》云:「秋聲來紫塞,海氣失青齊。」《定西》云:「惠文茶馬貴,廣武酒泉遥。」又「疊嶂傾朱圉,連營舞白題。」《蒙城》云:「生計長龜手,頻年但馬蹄。」《甌西》云:「僕姑殘燒盡,睥睨夕陽低。」《過漱石山房》云:「天半鴻疑乙,雲中鶴去丁。」《報恩寺塔》云:「風高吹萬杳,勢迥大千收。」《新蓴》云:「露珠寒墜掌,冰玉滑流匙。」《楊柳青》云:「征塵沽酒客,斜日渡河人。」七言如《燕京雜感》云:「青貂短後廬兒貴,玉管横吹子弟新。夜永燭龍迴曼衍,燈微釵鳳出逡巡。」又「步摇錦結珊瑚重,服匿香盛琥珀深」,又「原廟玉衣荒燕壘,長陵抔土宿狐群」,又「笳聲怨人當窗織,月色涼生向晚砧」,皆絶妙律句也。

君實詩,杜體歌行,尤多奇警,不能盡載,略舉三杜體。如《與友夜話感舊》云:「缺月既墜孤燈青,小窗露草生微馨。舊事難忘那可道,長歌當泣誰爲聽?柝聲永夜隔深巷,樹影半出依重扃。屈指酒徒各垂老,一身萬里哀伶俜。」又《中山城南曉霜》云:「煙霜古城迷不開,城頭曉角吹黄埃。高旌半卷聲颯颯,流澌不下寒皚皚。樹杪晨光墜缺月,道傍戍火焚枯槐。短袖納手憑馬足,前行去盡孤裴裏。」歌行如《老宫監》云:「白楊古寺風淒淒,白頭宫監作鬼啼。爲我覼縷如提撕,摇手顧視語微低。少曾着籍通金閨,萬曆天子秉玄珪。深宫聖福天與齊,外庭封事日晏題。披香博士下簾犀,御書小紙函緑綈,宣付綸扉命簡稽。前星座側墮妖霓,行觸寳瑟憂日磾。至尊躬自臨階梯,太子皇孫左右攜。相承三世無乖暌,文武恬嬉忌鼓鼙。上公獨自憫元黎,書生過計空栖栖。可憐腐骴委圜陛,輕者竄棄守故蹊。先皇聖敬誠日躋,十七年中那忍提。内帑金帛積沙泥,顰蹙憂貧面目黧。私府小取慎撮圭,永和貴嬪曳短袿。小醜陸梁起關西,耕夫不得安鉏犁。大將登埴若怒猊,不聞築觀封鯨鯢。中原馳蹂如麋臡,即今内舍多鬼妻。九門一旦風煙迷,中宫寳劍瑩鸊鵜,元子諸王逐溝谿。虞淵日落天宇㙠,蟻封不信潰金隄。老人未死身窮棲,幸有殘喘甘鹽虀,施力於佛爲廝奚。語未及終聲轉嘶,咿嚘咽切無端倪。我聞其語意愴悽,淚如綆縻鼻爲醯。不忍竟坐起杖藜,草根日冷鳴莎鷄。」

《禮運》云:「貨惡其棄於地,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此四語渾穆廣大,未易形容。因憶杜詩「四鄰出耒耜,何必吾家操」,即此意義。又東坡《遊博羅香積寺詩引》云:「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美田,麥禾甚茂。寺下谿水,可作碓磨,若築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柞,使督成之。」坡公遠謫潮、惠,見谿水可作碓利民,便殷勤督邑令興事,此亦「貨惡其棄於地」,「不必爲己」念頭。乃知賢者用心愷惻,兩公皆然,豈如今之詩人率爾詠歌哉!詩云:「二年流落鼃魚郷,朝來喜見麥吐芒。東風摇波舞浄緑,初日泫露酣嬌黄。汪汪春泥已没膝,剡剡秋穀初分秧。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屏擁僧舍小,一谿雷轉松陰涼。要令水力供磑磨,與相地脉增隄防。霏霏落雪看收麪,隱隱疊鼓聞舂糠。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豈惟牢九薦古味,要使真一流仙漿。吟成捧腹因絶倒,書生説食真膏肓。」

子美《遊何將軍山林》六首,末首起句云:「幽意忽不愜,歸期無奈何。」趙注云:「自叙客懷,謂所以『忽不愜』者,由未有歸期也。」真類説夢耳。蓋子美前五首俱述何氏山林之勝,故末首云「幽意忽不愜」,將别何氏而歸,真無奈何耳;故頸聯云「出門流水住,回首白雲多」,尚有戀戀之意;結句云「祇應與朋好,風雨亦來過」,全首俱是眷戀山林之想。若作自叙客懷,思歸故鄉,大無意味矣。此徐興公之解也。興公所著《筆精詩話》,此則最爲得解,足稱子美知己。

徐興公稱謝曰可廷讚云:「王右丞《出塞》第三句『暮雲空磧時驅馬』,又『玉靶角弓珠勒馬』,重一『馬』字。按:鮑照詩『秋霜曉驅雁』,又『北風驅雁天雨霜』,又《洛陽伽藍記》『北風驅雁,千里雲飛』,然則右丞句爲『驅雁』無疑矣。」又「迸水定侵香案濕」,魏禹卿辨云「定水迸侵」。又「桃源面面絶風塵」,陳可楝辨云「桃源西面」對「柳市南頭」。此三公之言,予皆謂不然。「驅馬」正指出塞言,若「驅雁」,無謂矣,不得以重一「馬」字起疑。「桃源面面絶風塵」,正是形容其幽致,若云「西面」,則三面皆風塵矣,豈桃源仙境耶?「迸水」、「定水」,亦未見確論。

《筆精》載:李長吉詩本奇峭,而用字多替换字面,如吴剛曰「吴質」,美女曰「金釵客」,酒曰「箬葉露」,劍曰「三尺水」,劍具曰「麗蔌」,甲曰「金鱗」,燐火曰「翠燭」,珠釧曰「寳粟」,冰曰「泉合」,嫦娥曰「仙妾」,讀書人曰「書客」,桂曰「古香」,裙曰「黄鵝」,釵曰「玉燕」,蠶曰「八繭」,月曰「玉弓」、曰「碧華」,日曰「白景」、曰「頻玉盤」,帨曰「封巾」,城曰「女垣」,鼠穴曰「竄徑」,天門曰「闔扇」,王孫曰「宗孫」,禁中曰「御光」,小柳曰「栱柳」,鵾絃曰「鷄筝」,竹曰「緑粉」,笋曰「龍林」,漆燈曰「漆具」,旅獒曰「旅狗」,帶曰「腰鞋」,犬曰「宋鵲」,墓曰「墳科」,碑曰「黑石」,拍扳曰「蠟板」,白馬曰「白騎」,髮曰「鳳窠」,懸鶉曰「飛鶉」,日光曰「飛光」,槐曰「兔目」,鮐背曰「鮐丈」,陶令曰「陶宰」,螢曰「淡蛾」,鮫綃曰「海素」,熊掌曰「獲拳」,五星曰「五精」,山曰「疊龍」,馬曰「神騎」,天曰「圓蒼」,女衣曰「銀泥」,符曰「合竹」,錢曰「蚨母」,白黑曰「粉墨」,丹書曰「靈書」,賓雁曰「客雁」,湘君曰「江君」、曰「湘女」。又云有郊居生《題金銅仙人辭漢歌》,楊廉夫手書其詩云:「神明臺些茂陵鬼,六宫火滅劉郎死。芙蓉仙掌驚高秋,雄雷掣碎銅蛟髓。魏官移盤天日昏,車聲轔轔繞漢門。鐵肝苦淚滴鉛水,石馬尚載西風魂。青天爲客驚曉别,天籟啼聲地維裂。銅臺又折當塗高,夜夜相思渭城月。」雖是隱括李語,要亦傑作也。

長吉詩不及二百首,而字裏行間,秀拔天然,謝客之「芙蓉出水」也。不知者徒詫其替换字面,則皮相耳。今録其嘉句,五言如《山居》:「長鎗江米熟,小樹棗花春。」「土甑封茶葉,山杯鎖竹根。」《七夕》:「鵲辭穿線月,花人曝衣樓。」《過華清宫〉:「雲生朱絡暗,石斷紫錢斜。玉盌盛殘露,銀燈點舊紗。」《南園》:「柳花驚雪浦,麥雨漲溪田。」《感憶》:「好作鴛鴦夢,城南罷擣砧。」「淚濕紅綸重,栖烏上井梁。」依然中、晚佳境。至七言則天拔超忽,以不作意爲奇而奇者爲最上,如《高軒過》之二 一十八宿羅心胸」、「筆補造化天無功」,《崑崙使者》之「金盤玉露自淋漓,元氣茫茫收不得」,《官街鼓》之「磓碎千年日長白,孝武秦皇聽不得」、「幾迴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將無斷絶」,《將進酒》之「桃花亂落如紅雨」、「酒不到劉伶墳上土」,《龍夜吟》之「月下美人望鄉哭」、「湘江夜半龍驚起」,《秦宫》詩之「秦宫一生花裏活」、「醉睡氍毹滿堂月」,《仙人辭漢歌》之「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箜篌引》之「江娥啼竹素女愁」、「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夢天》之「遥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秋來》之「雨冷香魂弔書客」、「不遣花蟲粉空蠹」,諸如此類,真所謂「咳唾落九天,臨風生珠玉」者耶!

長吉詩無七言近體,亦是千古一恨事。

石倉詩以年而異,以變而新。予數録其佳句,然有未盡者。五言如《入蜀》云:「水田開四野,松石閉孤僧。」「城荒惟有迹,山遠始爲容。」「薄寒成翠色,疏雨點黄昏。」「漢味流蒟醬,秦形刻石犀。」「甘露黄龍瑞,清風白虎仁。」又《得家信》云:「驟驚函半損,幸露語平安。」又《遊山》詩:「嶂猿聲外雨,野鶴夢中秋。」「野亭漁並席,官渡馬同船。」黄東厓曰:「寫情景無不入微。」七言如《游九鯉湖》云:「魚龍壑冷魂難寐,鳥雀山秋語易哀。」「鷄聲雲外河清淺,鶴夢松間月有無。」黄東厓曰:「此仙都也,非公仙骨不稱。」《游武彝》云:「金函骨冷埋青蘚,鐵笛聲寒入白雲。」「仙橘堂空棋撤局,御茶園廢竈沉煙。」「雲邊玉女臨妝鏡,溪上漁郎隱釣磯。」「九曲漫移青雀舫,半空遥駕紫鸞車。」「巖頭人去空摹鶴,洞裏仙居忽聽鷄。」黄東厓曰:「字字典雅,永爲山中香火。以視公金陵諸作,業有進矣。」味東厓評,知兩公聲情,固有水乳之合,可謂知深賞至者。予初讀石倉《金陵弔古》諸作,便疑非曹公佳境;今閲黄公語,信風雅文章自有真也。竟陵諸輩非不心折,而致微詞者,妬婦耳。

林初文《蛾眉篇》,才情斐亹,人多稱之。予獨愛其「客情如春草,無處不堪生」、「春風與楊柳,年年是故人」、「野水上道路,涼風吹衣裳」、「獨憐山寺月,相送海門秋」。石倉亟嘆其可傳,蓋與其「明月有佳色,秋鐘多遠聲」句,澹致有合也。

莆處士周士埍《田家吟》云:「牆壓花枝妨客過,泥深苔逕唤人扶。」與同里許巖長「種松夜月嫌多影,藝竹秋風厭有聲」並稱佳句,較月泉社諸君更勝一籌。東厓五言如《哭石齋》云:「魂無歸闕處,膚是杖廷餘。《三易洞璣》在,何人解舊書?」《送仲兄都中南歸是日陪祀太廟復詣禮部護日歸追送弗及》云:「朱絲縈社鼓,玄酒薦齋埴。恰值匆匆别,愁人是此官。」《紀日講》云:「上卿腰帶重,中貴耳瑺殊。」又「醖饈光禄餉,羅綺婕妤題。」《建州陸行》云:「樹密跳松鼠,山圍叫竹鷄。」又「水竹腰筒引,笛田口字安。」皆寫景入妙,依稀石倉聲調,吾故曰兩公詩有水乳之合也。

前後七子喜道涪州、遺山之詩,海内尋聲者争言宋、元,炫異弔詭,無所不至,一時風靡。荔裳、周量二君自大雅不群,姑舉其五言佳句誦之。宋如「亂蛩催髮白,疏雨逼燈青」、「明河秋不落,白露月初寒」、「人疑龍性傲,官似馬曹閒」、「松光青不定,海氣白成圍」、「片雲孤嶂起,一雨萬松迷」、「白雲相識舊,紅葉再來多」、「柳重低煙色,荷枯碎雨聲」、「橋影眠花鴨,波光浴竹鷄」,程如「蟲聲喧别浦,人語静空林」、「斜日明歸棹,空江憶故人」、「惠風隨雨過,江芷帶潮生」、「看竹雲歸寺,攜琴客上樓」、「微涼高館夕,長嘯大江秋」、「山川記行役,風雨隔伊人」、「當杯見楊柳,立馬在津亭」、「隔浦浮春氣,連天落雁聲」、「空青圍九點,積翠沓千重」,此等聲情,即置之三唐,殊無以辯。

予束髮讀雲間陳卧子、夏彝仲舉業文,心嚮往之;壯遊四方,每以未至吴淞爲恨。昨歲壬申臘,自禾城浮大江人松,泊旗亭,登岸市鱸魚案酒,亟問土人陳、夏二公故宅後人,無有識者,不勝欷歔三嘆。攜酒與魚入舟,大醉就枕,而喉間喀喀有聲,欲吐微詠,竟以胸中作惡,不能成句而止。歸蜀後,侄士正録眎《舟入雲間感事》一律,起云:「涼暑推遷祇自傷,吴歌一闋起滄浪。江浮天外無窮碧,花入秋深已半黄。」高調入雲,喜其驟進,但以接語可商,不禁捉筆足之云:「精衞魂沉何處問,鱸魚膾美到來嘗。虚名那及一杯酒,指點機山空斷腸。」詩成,掀髯自喜,即不作雲間詩可耳。

趙文華與嚴世蕃狎飲達旦,有遺片紙於席,書李白詩句「東樓喜奉連枝會,南陌愁爲落葉分」,索其人不獲。未幾俱敗。「東樓」,世蕃號也。太白詩乃爲千年後讖,奇矣!

田公一儁《無題》詩:「兩朝勳業列旂常,連正臺階十五霜。功格皇天誰可比?只應前世有空桑。」爲江陵奪情發也。又《春日偶感》詩:「兩夜東風作意吹,桃紅李白冠當時。多情却恨春光少,底事同林隔一枝?」似指張懋修、嗣修兄弟,若云曷少渠家一探花云爾。二詩雖微婉,却怒駡甚。

弘治劉文和珝子鋭,甫八歲,召入,拜起如禮,善屬對,授中書舍人。慮牙牌觸損,以銀易之,仍不時召見。鋭後博學多識,官太常卿。駕朝陵,有御製詩,用「康」字,諸臣屬和一律。鋭獨引遺塚存康事,云成祖詔斥陵旁塚,惟留竇、褚、康三姓,爲奇聞。按:此亦由其家世歷宦,自少聞朝事故耳。此李文饒謂用顯官宜用公卿大夫子弟也。讀書亦然。

李夢陽釋獄在弘治十八年四月中,越月馭上賓,故有「中夜悲歌泣孝宗」之句。正德七年九月黄河連清,李夢陽詩云:「今瑞定於今帝應,世人休擬聖人生。」蓋婉辭也。至嘉靖改元,又有「紫蓋復從嘉靖始,黄河先爲聖人清」。舊有河宜濁反清,應陰變陽,諸侯變王之説,予謂正德之河清,猶《春秋》桓、宣之書有年也。

王韋舉進士,有歌過其邸者云:「朝來睡起繞花行,香霧襲衣寒氣重。」後閣試《春陰》詩,遂用之。李西涯擊節,謂非世人語,改庶吉士。視錢起《湘靈鼓瑟》事何殊。

嘉靖時詞林歲時會,分韵倡酬。趙大洲《贈孫季泉》詩:「季子文章伯,王孫忠孝家。」又穆孔暉《題南司業邸》有「書聲山下月,詩思竹邊秋」之句,爲崔子鍾嘆賞。

黄山谷「相戒莫浪出,月黑虎夔藩」,「夔」字用老杜「虎恃爪牙,昏黑樘突,夔人屋壁」之語;東坡「主孟當啗我,玉鱗金鯉魚」,「主孟」字用優孟謂里克妻之語。二詩古色斑斑,不必過求字義作解,累紙不休。

少保黄公克纘雅善聲律,嘗同諸公讌集用妓,得句云:「休言伐木人求友,須念提筐女有夫。」微婉近風人體。

給諫劉公斯𱖹,名從「來」從「土」,上初呼「來」音,旋改呼「已」音,衆茫然。查灰韵實無「𱖹」字,始深服聖學之博。閃中儼嘗語人:凡韵本「十四寒」内無「完」字音,即爲俗本。

侍郎張公元佐能詩,如《山居》云:「朋舊寬無賴,山林養不材。」《渡易水》云:「寒風吹易水,落日弔荆軻。」並佳句,爲人嘆賞。

御史盧公世㴶篤嗜杜詩,即家爲亭祀之,署「杜亭」。所詠有「將書抵塞三間屋,用酒消融萬古愁」之句,人深賞之。

初唐丁仙芝《餘杭醉歌贈吴山人》:「曉幕紅襟燕,春城白項烏。只來梁上語,不向府中趨。城頭坎坎鼓聲曙,滿庭新種櫻桃樹。桃花昨夜撩亂開,當軒發色映樓臺。十千兑得餘杭酒,二月春城長命杯。酒後留君待明月,還將明月送君回。」此篇句句字字古調,唐人絶無此等筆。王元美謂此歌「千古絶唱,正不在多」,知音知言!

昌黎《琴操東方未明》僅四十二字,而興比賦俱備,有不可名言之妙。予老得讀黄東厓《夜門》九章,中有《星爛》一章,形容三光制伏之理,潛見之宜,盈虚消息之道,知其一本昌黎此章。恐讀者未諳所由來,並録於右,與識者共賞之。韓:「東方未明大星没,獨有太白配殘月。嗟爾殘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須臾期。殘月暉暉,大白晱晱。鷄三號,更五點。」黄:「星布實滿天,其質微者光芒不能自見,所可見煌煌百數大星而已。鷄鳴欲曙,則此百數大星者,岌處於不能自存之勢,惟力鉅如長庚,孤明配月。頃之併月勢不能自存,大都星爲月掩,月爲日掩,彼此隱相制伏,君子亦爲其不可掩者已矣。噫!陽德方升,豈不大哉!君子觀於星之自密而疏而淡而滅,可以悟潛見之宜焉,可以衷身世之理焉。」

何大復「風急鳴江鸛,天高落塞鴻」,人知其句之工,而不知上句尤工。攷《易》風地《觀》,《説文》云:「觀從鸛。鸛,大鳥,擊喙有聲,高巢,知陰晴大風大水,土人以望其居徙占災焉。」故云風急而鳴。若易他字,少味矣。何詩不易讀若此。

宋王逢原詩云:「天骨老硬無皮膚。」何物耶?不覺失笑。逢原雖學韓,却霄壤。王介甫崛强人,故稱之,宜其不滿於蘇、歐二公也。近習尚宋詩,吴、越間争誦之,識者不入牢籠。

謝皐羽古詩云:「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律詩如「戍近風鳴柝,江空雨送舟」、「隣逋燈下索,鄉夢戍邊回」、「紫關當太白,藥氣近樵青」、「暗光珠母徙,秋影石花消」、「下方聞夕磬,南斗掛秋河」,已據長慶、寳曆之上座矣。

嘗讀唐樂府「征人燒斷蓬,對泣沙上月」,與「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别離」句,知其妙,不知作者謂誰。偶閲晚唐杜曲于濆集始知,因閲其全詩。如《擬古意》云:「國色久在室,良媒亦生疑。」《思歸引》云:「身同樹上花,一落又經歲。」《塞下曲》云:「戰鼓聲未齊,烏意已相賀。」《村居晏起》云:「起來花滿地,戴勝鳴桑間。」「朱門與蓬户,六十頭盡斑。」《東門路》云:「白日不西没,紅塵應更深。」「所以青青草,年年生漢陰。」此體人都説王建、張籍,那識有于子清?甚矣唐人之磊落英多也!

梅宛陵詩無一字宋習,直是六朝、三唐好手,使楊用修録以射覆,何信陽烏能辦爲孰唐孰宋耶?予嘗遍閲其古體,篇篇入妙。近體佳句則如「鳩嗚桑葉吐,村暗杏花殘」、「岸痕添宿雨,草色際平田」、「壇場祠乙鳥,桑柘響陰梟」、「山川包楚鄧,風物似荆州」、「將軍守漢法,壯士發燕歌」等語,歐陽那得不心折耶!

李長吉最心醉新野父子,觀其《補庾肩吾還會稽歌》,則其流連仰止可知矣。長吉眼空千古,不唾拾前人片字,獨用子山「山杯捧竹根」全句,云「土甑封茶葉,山杯鎖竹根」,又可知矣。

庾子山佳句,有六代絶唱者,有三唐開山者,當分别觀之。如「黿橋浮少海,鵠蓋上中峰」、「雷轅驚戰鼓,劍室動金神」、「長𣃠析鳥羽,合甲抱犀鱗」、「電燄驅龍馬,山精鏤寳刀」、「雲氣浮函谷,星光絶潁川」、「纖腰減束素,别淚損横波」、「關門臨白狄,城影入黄河」、「錢刀不相及,耕種且須深」、「祥鸞棲竹實,靈蔡上芙蓉」、「含風摇古度,防露動林於」、「更赢承落雁,韓盧鬬蟄熊」、「花梁反披葉,蓮井倒垂房」等句,則六代絶唱也;如「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雨歇殘虹斷,雲歸一雁征」、「哀笳關塞曲,嘶馬别離聲」、「塞迥下榆葉,關寒落雁毛」、「秋風别蘇武,寒水送荆軻」、「待詔還金馬,儒林歸石渠」、「竹淚垂秋筍,蓮衣落夏渠」、「蒼鷹斜望雉,白鷺下看魚」、「野罏然樹葉,山杯捧竹根」、「野鷹能自獵,江鷗解獨漁」等句,則開山三唐也。

子山五言古有《和張侍中述懷》三十韵,子美排律藍本也。今約其句之工妙者,則如「奔河絶地維,折柱傾天角。成群海水飛,如雨天星落。負鍤遂移山,藏舟終去壑。生民忽已魚,君子徒爲鶴」,「張翰不歸吴,陸機猶在洛。漢陽錢已盡,長安米空索。時占季主龜,乍販韓康藥」,「虢鄶終無依,齊秦竟何托?大夫惟閔周,君子常思亳」,「操樂楚琴悲,忘憂魯酒薄」,「惟有丘明恥,無復榮期樂」,「雖忻曲轅樹,猶懼雕陵鵲」等語,典而能暢,險而不鑿,儉腹得此,如飽太牢矣。

子山《對酒》詩,范箕生稱庾集第一篇。予最愛之,捉筆作短歌輓香爲、星源二公,竊効之,竟誚東鄰矣。庾詞云:「春水望桃花,春洲藉芳杜。琴從緑珠借,酒就文君取。牽馬向渭橋,日曝山頭脯。山簡接䍦倒,王戎如意舞。筝鳴金谷園,笛韵平陽塢。人生一百年,歡笑惟三五。何處覓錢刀,求爲洛陽賈。」

開府《寄王琳》云:「玉關道路遠,金陵信使疏。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忠憤欲絶。《寄徐陵》云:「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時。莫待山陽路,空聞笛裡悲。」情至懷友,宛似車過腹痛之聲。

開府七古《楊柳歌》長篇,藻豔真可掞天,薛道衡、四傑等皆其下風也。約録之,如「鳳凰新管蕭史吹,朱鳥春窗玉女窺。銜雲酒杯赤瑪瑙,照日食螺紫琉璃」,又「日暮歸時倒接䍦,武昌城下誰見移,官渡營前那可知。獨憶飛絮鵝毛下,非復青絲馬尾垂。欲與《梅花》留一曲,共將長笛管中吹」。

庾新野佳句,如「竹徑簫聲發,桐門琴曲愁」、「閣影臨飛蓋,鶯鳴入洞簫」、「玉醴吹巖菊,銀床落井桐」、「梨紅大谷晚,桂白小山秋」、「塵飛遥騎没,日落半峰寒」、「絡緯無機織,流螢帶火寒」、「黑米生菰葉,青花出稻苗」、「枯桑落古社,寒鳥歸孤城」,妍逸風神,不怕煙樓撞破矣。至「雁重翻傷性,蠶寒更養身」,稍費解。

庾子慎《詠美人》云:「鏡前難並照,相將映渌池。非關能結束,本自細腰肢。」《詠美人看畫》云:「並出似分身,相看如照鏡。」「不解平城圍,誰與丹青競?」工妙入神。

戴道默、范箕生《詩家選序》云:「詩至獻吉而古,蔽也襲;至于鱗而高,蔽也狹。狹與襲,病也,然唐也。公安出,則叛唐入宋矣,猶宋也。竟陵起,則漸入元矣。」竟陵與元不類,何云「人元」?元有絶妙者。竟陵起而明詩亡矣,蓋痛之也。

沈休文詩思深藻密,多沉堅之響。及觀其《登臺望秋月》、《歲暮愍秋草》、《晨征聽曉鴻》、《被褐守山東》等篇,情文斐亶,點綴流連,直是初唐四傑鼻祖,信大家才子不可以一格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