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24
一木堂詩麈卷二 天都白山黄生著
詩學手談
不佞妄負能詩之名,是故户外之屨與郵中之筒,大半交遊中嗜痂者,謬以此事相質。余既不敢屢負其意,亦謬有以答之,時命學子録成副本,積久得若干言。其所論或深或淺,亦粗亦精,初學倘有進步處,則是卷亦可觀也已。
凡作詩先明四要,而後及格局字句。何謂四要?曰詩品,曰詩癖,曰詩腸,曰詩喉。立身不能高 邁流俗,非品也;一切塵雜得分其心,非癖也;運思不能遠之八表,細入無倫,非腸也;出口有道學氣、時文氣、塵俗氣、婦女氣、詩餘氣、院本小説氣,非喉也。若格局字句,但取古人之詩,熟讀而涵泳之,果能了然於心,自能了然於口。此非一語所能盡也。人之言曰:「詩道性情。」三尺童子皆知之。其實近人之詩,不知性情果在何處。好和險仄之韵,好作無益之題,好爲應酬之什,性非其性,情非其情矣!如此而望其詩之可傳也,得乎?人又有言:「爲詩必本乎《風》、《雅》。」夫本乎《風》、《雅》者,非取《三百篇》句模而字範之謂也,當知凡詩之虚處即「風」,詩之實處即「雅」。虚處餘音餘韵,使人得之言外,非風乎?實處真情真境,詠之如在目前,非雅乎?果能先立其品,次深其癖,紆曲其腸,浄潔其喉,則性情之真,風雅之實,可得而言矣。至於規模往代,無取氾濫,惟以漢、魏、李唐爲主,則門户正而骨格成。及其至也,醖釀融液,與之俱化,語語如出古人而實古人所未道,斯藝林之極致,可與古先作者馳騁于千載之下矣。
必其人之性情風格具見於其詩之中,而後人以詩傳,詩亦以人傳。人品故爾不同,或高如停雲,或曠如野鶴,或樸如陶匏,或韵如修竹,或潔如秋水,或静如空山,皆可爲載詩之質,傳詩之具。最忌者卑耳、鄙耳。世言「詩能窮人」,或曰「窮而後工」。黄子曰:皆是也。夫人之于詩,工則窮,窮則工,殆兩相成,良以前數者,皆致窮之道,而即致工之道。蓋有窮至而工不至者矣,未有工至而窮不至者也。原其性情風格若此,必與古相悦,與世相戻,而復屏其衆好以專於詩,不窮何待哉!若夫卑、鄙之士,惟恐取戻於世,則以逢迎便辟爲第一義。此其人或可不窮,而其詩必不能工。世法既深,俗氣重灼,詩魔退三舍以避之矣。夫安能以齷齪之胸,而强爲清微超妙之語耶?彼高者、曠者、樸者、韵者、潔者、静者之性情風格則反是,恒患其詩之不工,而窮固非其所患。不患窮,窮至矣。恒患其詩之不工,工亦至矣。是其終固兩相成,而其始亦交相礪。及其礪之久,而入于自然,舉夫人性情風格皆於詩焉見之。然則後世誦其詩,而以爲如見其人者,必是人也夫。必是人也夫,詩傳矣!
凡衆藝出於手口者,不可有一毫粘帶,一有粘帶,出之即不圓利。如控弦發矢,執筆作書,轉喉度曲,皆同此病。矢之不中,書之不善,曲之不精,皆手口間有粘帶故耳。此病他人不能知,惟專精於其藝者自知之。有病自知,方始有進步處。觀詩家「彈丸脱手」之喻,則知作詩亦不外此理。心手間一有粘帶,即不能如其意之所欲言。古人詩成家者,讀之多婉轉流利,捫之則無斧鑿之痕。自宋以後,詩人多不逮此,此「彈丸脱手」之境最難到也。前三事乃有形之粘帶,此事乃無形之粘帶。前三事他人不知,惟己知之;此事則他人知之,獨己不知,即或知之,故步亦難頓去。非至純至熟,未易言也。
人皆知詩爲吟詠性情之具,而不知性情之何以達於詩。唯讀古人所作,述哀怨,即真使人欲泣;叙愉快,即真使人起舞。氣激烈,即使人欲擊唾壺;意飄揚,即使人如出天地。此即古人之性情足于後人相感發處。詩不到此,終非上乘。
此道信之於己,不若信之于人;信於當時之人,不若信於千載以下之人。凡詩文之能傳,與傳之永不永,緊於此故也。將求信於當世之人,惟不執一己之獨是,與同志互相商榷,斯已耳。若欲信於千載以下人,將何從質證?亦惟己質之、己證之而已。己質、己證云者,非自見其佳之謂,能自見其醜之謂也。余嘗自揣所作,三十以前,不遇良朋,其醜都不自知;四十以後,每詩文落稿時,其中或大佳而小醜,或大醜而小佳,猶不自知也,必歷時歲而後知之;迄于今,落稿時猶不自知也,必覆閲而後知之。然則稱心而出,一出於口,即莫逆於心,純乎佳而無片辭一字之醜,此境豈易到耶?不到此境,又安能千世以下人誦之亦會心而莫逆耶?
論詩之要領,「聲」、「色」二字可以盡之。《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詠,律和聲。」古人詩未有不協聲律者,唐以前能詩之士未有不知音律者,故言詩而聲在其中。《騷》、《雅》、漢魏、六朝、三唐之聲各不同,以樂隨世變,故聲亦隨世變也。自宋逐腔填詞,以長短句爲樂府,而詩遂爲紙上之言。其體雖效古人,不過揣摩其音響而已,豈能知歷代之詩之聲之所從出哉?近世更思標新立異,就字句間弄巧,或並其音響而失之,詩道之所以益衰也。漢以前詩皆不尚雕繪,直道胸臆,所謂太白不飾也。然而真色在是。今人作詩無精采,與衰草朽木何異!試取古人之韵時加玩味,自然得其所益,其精采亦必倍於他日矣。
韵有心、有手、有筆、有墨。詞藻鮮潤,墨也;筋節轉掉,筆也。所以運之者,手也;所以主之者,心也。心,君也;手,將帥也。筆,偏裨也;墨,士卒也。心使手,手使筆墨,此經營慘澹時可得而言者也。及其成也,則筆墨之跡俱化,而手亦不有其功,而歸功於心。猶夫士卒功成,歸之將帥,而將帥復歸之其君也。夫讀詩者,曰思深、曰氣厚、曰趣溢、曰味永、曰神來、曰性情畢露,非歸功於心而何?其有筆墨之跡未化者,即不能當此目,此將不能御士卒之過也。將且無功,君安所歸功也哉?
陳無己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换。」此喻極善。今人所作,體氣凡下,不能追步古人者,緣是俗骨,非仙骨耳。夫所謂學仙者,必古初有是羽化沖舉之人,我慕其道,而又得其訣,綿綿若存,用之不竭;及其至也,蟬蜕龍變,不知其然而然,則仙道成而沖舉可待矣。詩之爲道亦若是。且如漢、魏、唐諸家,沖舉羽化之人也。學之者雖不能一蹴而至,然苟得其訣,火候匀停,則丹成而骨自换,亦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若學宋、元及近代之作,正如學仙者不知其訣,墮人旁門,至死無成,祇增魔障而已。
爲詩不學古人則無本;徒學古人,拘拘繩尺,不敢少縱,則無以自立,爲後世必傳之地。此擬議以成變化,乃詩家之要論也。漢、魏變《風》、《騷》,而實本乎《風》、《騷》;唐人兼變漢、魏、六朝,而實本乎漢、魏、六朝。生唐人之後,而更欲求變,厥功實難。何也?其體已成,所變者不過其詞藻風旨故也。此如冠裳佩玉之制既備,後人但期周旋揖讓,中規中矩,以勿背先正之制,斯已耳。然而守法之士,繩趨尺步,徒襲叔敖之衣冠;標新之士,詭服異裝,適形野夫之了鳥。是故正中有變,變而不離乎正,擬議之功,誠未易言。尼父云:「縱心所欲不踰矩。」竊謂聖學可通於詩學,知此,可與言詩矣。柳子厚、白樂天、王介甫諸文,皆引《論語》作「縱」。
詩道至唐而止,猶治道至周而止也。周監二代,故損益因革盡其宜。後人雖欲求加于周之上,而有所不能矣。唐酌漢、魏、六朝,故風骨、聲情備其美。後人即欲超出于唐之外,而有所不能矣。
雖有奇技淫巧,不能含規矩以爲器;雖有飲羽穿札,不能外彀率以爲射。含規矩以爲器,是無器也;外彀率以爲射,是無射也。詩家千變萬化,不能出古人範圍。學者未能洞厥源流,窺其潭奥,遽欲自闢乾坤,别成世界,是將廢規矩而爲公輸,去彀率而爲后羿,猶之乎無詩已矣。
古詩如渾金璞玉,雕鏤無煩;律詩如美錦珍裘,裁製匪易。古詩如老、莊之道貴自然,律詩如申、韓之治尚名法。古詩如李將軍刁斗不驚,律詩如程衛尉斥堠必嚴。古詩如青緑銅器,款式模糊,土花銹蝕,辨之有奇理,嗅之有古香;律詩如螺鈿盒子,底蓋周匝,采色陸離,合之則均匀,捫之則無跡。
鍊字莫過於六朝,鍊句莫過於唐人。漢、魏以神氣勝,故不争奇於字句。
古詩不可使肉勝骨,肉多而無骨,則古詩亡,齊、梁是也;律詩不可使骨勝肉,骨立而無肉,則律詩亡,宋是也。唐之古詩反齊、梁而幹以風骨,故古詩復存;明之律詩鑒宋而加以色澤,故律詩復振。
詩有寫景、有敘事、有述意三者,即《三百篇》之所謂賦、比、興也。事與意只賦之一字盡之,景則兼興、比、賦而有之。大較漢、魏詩賦體多,唐人詩比、興多。六朝未嘗無賦、比、興,然非《三百篇》之所謂賦、比、興也。宋人未嘗無賦、比、興,然只可謂宋人之賦、比、興也。
意貴深,語貴淺。意不深則薄,語不淺則晦。寧失之薄,毋失之晦。今人之所謂深者,非深也,此不知匠意之過也。形象謂龍穴沙水,喜逆而惡順。惟詩亦然。逆則力厚,順則勢走,此章、句、字三者倒敘、倒裝、倒插之法所宜講也。
主之以骨格,運之以風神,調之以音節,和之以氣味,四者備而詩道無餘藴矣。
一畫家語余云:「看畫之法,當置身空中,以目下視,然後峰巒之重疊,川谷之逶迤,咫尺可窮萬里。若就平地視之,則第能見一層耳。」此言妙得畫理。余因悟詩家構思匠意,亦必神遊廣漠之鄉,置身寥廓之域,齊古今如旦暮,視人物如蠛蠓,下筆始能超絶,出語始得驚人。
竊謂古詩之要在格,律詩之要在調。亦如遏雲社中所謂「北力在絃,南力在板」耳。絃可操縱在手,板不可遊移于腔;調可默運於心,格不能不模範於古。唐人古詩無有不從前代人者:子昂從阮入,王、孟、韋、柳從陶入,李頎、常建、王昌齢諸人從晉、宋入,太白從齊、梁入,獨老杜從漢、魏入,取法乎上,所以卓絶衆家。中唐諸子,其變斯極:長吉學《楚騷》不得而趨於詭僻,退之追《風》、《雅》不及而逃於生峭;孟郊之苦吟,盧仝之狂囂,創不成創,因無所因;張、王樂府,時有遺聲;元、白倡酬,了無深致。要之皆彼善於此也。晚唐之變,無所復之,不得不專於近體,才力所限,豈可强哉!
晦翁《感興詩》,其源出陳子昂《感遇》;子昂《感遇詩》,其源出阮籍《詠懷》。自六朝詩道陵夷,競尚浮靡,至子昂一變,歛華就實,崇雅黜浮,古道振興,故獨爲晦翁所取。其《感興》諸詩,實擬《感遇》而作,在宋人固稱鐵中錚錚者。詩學與理學故當别論,此非一語所能了,但晦翁實以理學兼詩學耳。就詩論詩,謂《感興》嗣響《感遇》則可,謂《二冒》以後無詩,惟朱子《感興》可繼,非但言詩家不服,即晦翁亦未必以爲然。使晦翁果以《風》、《雅》自任,漢、魏而後蓋從抹殺,何不徑學《三百》,乃推服近代之子昂,區區取其詩而擬之哉?蓋爲詩之道,不論古今諸體,但能比興深微,寄託高遠,有得於性情,有裨於世教,即是《風》、《雅》遺音。其合者固在工句琢字之外,而不工句琢字,亦未必能合也。若不講淵源,不諳體制,率意吟諷,而曰:「吾以歌詠性情而已,惡用雕繪粉飾,喪其天真爲?」此近世道學先生所藉口,晦翁之詩正不如是。試取《感興》諸篇讀之,惟其力摹子昂,字矜句琢,氣度逼肖,故正學得而稱之。在正學已非通論,況執正學之一言,妄欲箝作詩者之口,非惟不知詩,亦若不知晦翁之詩。此道聽塗説之士,何足與之深辨哉!
程伯子云:「凡《詩》、《書》中言『帝』者,便有個主宰的意思;言『天』者,便有個包含遍覆底意思。」此語大可爲詩文用字之訣,蓋天即帝、帝即天,第用之各有所宜。若當帝而天、天而帝,則於理有礙矣。是故詩文用字不宜信手,必於上下文語意熨貼無痕,方不礙眼。此不獨論詩,古文、時文,同一道也。
昔蘇子瞻在黄州,諸妓皆有詩,獨李琪者未之及。臨行,坐客代爲之請,公即席書二語云:「東坡三載黄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仍放筆,與客飲酒談笑。客以語既率易,又未成篇,從容爲之再請。坡大笑云:「幾忘出場。」隨續二語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於是衆共欣賞而罷。余謂「出場」二字是作近體詩要訣,蓋前路不妨平易,一篇之意,全在結處見精神,最宜警策生動:或收拾一篇,或更進一步,或另開一境。既有「出場」,則前路皆同鱗爪,而此譬驪龍之珠矣。若前路仍有佳語,固是上乘;或前路語佳而結處平常,使人讀至此,無一倡三歎之意,豈非明月之累乎?
詩之爲道,與其多而不精,曷若不多而精。是故詠新篇,不如改舊作;喜與時流倡和,不若歡同往哲晤言。誠取古人之詩,時加繹諷,學其入想之曲,學其出筆之趣,學其命意之遠,學其托興之深。神解既合,天機自啓。如是而不以詩名一世者,未之有也。
近體如馬之駕車,必六轡在手,而後能不失其馳;古體如風之使帆,朝發白帝,暮即江陵矣。蓋近體主格,古體主氣故也。然善御者,二十四蹄,投之所向,無不如意;舟憑風力,而水道曲折,不致差錯,亦恃有舵。則主格而氣未嘗不存,主氣而格未嘗可廢也。
詩必有線索,虚字呼應是也。線索在詩外者勝,在詩内者劣。今人多用虚字,線索畢露,使人一覽略無餘味,皆由不知古人詩法故耳。或問線索内外之説,曰此即書法可喻:有真、有行、有草,行草牽制連帶,此線索之可見者也;真書運筆,全在空中,故不可見,然其精神顧盼,意態飛動處,亦實具牽制聯帶之用。此惟善書者知之。故詩外之線索,亦惟善詩者得之。
律詩貴立格局,古詩貴審音節。或疑二語似相反者,不知律詩有一定之規矩,即屬對,小兒稍知平仄者,音節亦能强諧;獨古詩既無八句之限,又無四聲之拘,非熟讀古人之詩、默會其宫商消息之妙而出之,則一篇之中俄而漢魏、俄而晉宋、俄而齊梁,且有非漢非魏、非晉非宋、非齊非梁之音雜廁其間,人口自能辨識。此學古詩者不徒審其格局,而音節尤在所重也。
近體以琢對,故有句法;古體可以唯所欲言,然未嘗無句法也。古體句法雖不用雕琢,然必揣摩其音響,使呼應愜順。蓋謂不拘平仄,則多隨筆成句,句雖無病,調則有病。不知古詩雖無平仄,未嘗無聲響,不應宜平而仄、宜仄而平,誦之自覺不合調矣。近體繩墨所拘,故病易見,亦易避;古韵反是,故病難見,非惟難見,亦難言。惟揣摩熟者自知之。今之爲古韵者,以爲不拘平仄,不用對偶,即古韵矣。雖云古韵,仍是近體聲口,此未嘗著意揣摩故也。
擬古樂府,當相其題之時代,而以意消息之。雖不可太摹,亦不宜太遠。優孟衣冠,故非俊物;張公李帽,亦豈當行?
作詩不患無題,患有好題無佳詩耳。何謂好題?可以當《三百篇》之興、觀、群、怨者,上也;如漢、魏之述事、詠懷、贈言、喻志,次也;如六朝之留連光景、吟賞風物,又次也。唐人承其後,前代規制至此大備,其命题更自不苟。如同一宴會題,題中人名,彼此互闕,此是各有契,不相濫及;又或但舉一二人,而餘則從略。以此推之,則其不肯輕易假借,率爾應酬,斷可識矣。是故作詩必擇題,製題必擇人;人不佳則累其題,題不佳則累其詩,下筆不可不慎也。此外如書懷、寫景之類,亦必遇題而後有詩,未有執詩以待題者。遇題而後有詩,則詩中方見得自己性情。若徒蓄勃勃作詩之興,逢題即和,逢人即韵,雖富有篇什,而己之性情汩没多矣。此識者讀其題,而可逆卜其韵之不工也。昔有問作賦之法於司馬長卿者,「能讀千賦則善賦,能觀千劍則善劍」,詩之爲道,亦猶是耳。博觀古人之裁製,乃以啓方寸之靈源。第初時識其繩尺部伍,必不敢率意苟作,此時半字皆無,至有終年不成一韵者。久則得其意味,熟其機趣,沛然川至,滃然雲興,不自知其韵之所自來。是真熟韵以待題之詩,而亦必無可累其韵之题矣。
談詩道於今日,非上材敏智之士則不能工。何也?以其非童而習之,爲父兄師長所耳提而面命者也。大抵出於攻文業舉之暇,以其餘力爲之,既不用以取功名、博科第,則於此中未必能專心致志,深造自得,以到古人所必傳之處。故凡稱詩而以工鳴者,非上材敏智之士未易幾此。其次則必遇多聞直諒之友,相與研摩古今,指摘瑕疵,趣向不誤,加以功力,亦能有成。不然,人韵亦詩,此倡彼和,積成卷帙,自命詩人,源流不知,體格莫辨,與夫詩家風神骨力、興象聲光之屬,俱不解爲何物。既自命爲韵人矣,雖有識者,亦將隨聲贊誦之不暇,惡敢效三益而箴八病耶?伏承吾子惠顧,其禮甚恭,其辭甚遜,欿然退然,大異乎世之浮誇自喜者,投韵一帙,必望僕爲攻玉之錯,不願爲悦客之脂。僕雖鄙陋,無能裨益高深,然豈敢虚盛意而不獻其一得乎?展讀大作,首首穩當,略無出入之處。然覺有一種不煩思索、不費推敲語句,提筆便利,故病處尋不出,佳處亦尋不出,謂之穩則可,謂之工則未也。凡詩之稱工者,意必精,語必秀,句有句法,字有字法,章有章法。大作似信手信口,直率成篇,而與古人法度之精嚴、意境之深曲、風骨興象之生動,未之有得焉。夫爲韵而不期傳世則已,必期傳世,安可汩没于時流之中,不思投足以追古人耶?欲追古人,則當熟讀古人之詩,先求其矩镬,次求其意境,又次求其興象、風骨。得之於心,自能應之於手。一吟一詠,使讀者不知爲今人之詩,則其傳於後世也可必矣。尊稿有佳句,已二標出。然試問吾子何以稱佳,恐亦不能自言其故。緣是想頭筆路暗合古人,雖得之於手,實未嘗得之於心也。其佳處既不能自知,則病處又安能知之?能穩而不能工,是即詩之大病也。至於古體,則並「穩」字亦難許,由未晰歷代源流支派之同異,而自度其才力之所能爲。才大者兼工衆體,才小者專學一家,又或醖釀衆美,以成一古,豈不詳體制、不講家數,但去對偶即可謂之古韵乎哉!以其不從古韵中來,故句穉而少蒼,意直而少曲,言必盡而旨無餘,形雖具而神不足,不可不二反求之也。至《葩經》體尤不必作,此雖工,亦不足稱。善學《三百篇》者,無如漢魏之樂府、唐人之絶句,彼蓋得其性情神理之所在,豈斤斤句格是效而已乎?伏承盛意,肫懇出於中心,輒不自外,傾吐至此,惟恕其狂妄,俛加采擇。悚息,悚息。
近體用字最宜斟酌,俚字不可用,文字又不可用。昔人云:「五言律如四十賢人,中間著一屠沽兒不得。」用俚字是著屠沽也,用文字則著學究矣。至語助入詩,自是腐宋陋習。若熟讀唐人韵,則此等字面不期去而自去矣。
近體以氣格爲主,風神爲輔。用事不化,則傷氣格;用字不妙,則損風神。唐人惟老杜書破萬卷,使事用字,多從經史中來。然下筆有神,融洽無跡,餘人豈可藉口哉!
詩中以虚字爲筋節脈絡,承接呼應之間,有當用處,有不必用處。不必用而用則句不健,當用而不用則意不醒,此中最宜消息。
唐人多以句法就聲律,不以聲律就句法,故語意多曲,耐人咀嚼。後人不知此法,順筆寫去,故語意淺顯,使人一讀即了,味同嚼蠟矣。如少陵「清旭楚宫南,霜空萬嶺含」,順之當云「萬嶺楚宫南,霜空清旭含」;「北歸衝雨雪,誰憫敝貂裘」,順之當云「誰憫敝貂裘,衝雨雪北歸」也。「户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乃「昭容户外引朝儀,御座雙瞻紫袖垂」也;「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乃「高樓花近此登臨,萬方多難客傷心」也。此特句法之一端,明者可以類通。詳見予所著《杜詩説》及《一木堂詩説》。
唐詩多主興象,故常有言外之味,雖去《三百篇》遠,而性情特與之相近。自宋人尊老杜爲詩史,於是填故實,著議論,寖入惡道,而詩人之性情遂不可復見矣。松必大夫,竹必子猷,菊必淵明,梅必和靖,御史必衣繡,邑宰必彈琴,貫朽粟紅,皆取適用。試觀子美,每至敘事難措辭處,即用古人影掠,我能使故實,不爲故實使,後人豈易效顰!至如用促織事云:「草根吟不穩,床下夜相親。」用螢火事云:「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正如風裏花香、水中鹽味,何嘗有跡可求哉!
嘗語時流,律詩之體,兼古文、時文而有之。蓋五言八句,猶之乎四股八比也。今秀才家爲詩,易有時文氣,而反不知學時文之起承轉合,可發一笑。至其拘於聲律,不得不生倒敘、省文、縮脈、映帶諸法,並與古文同一關捩。是故不知時文者,不可與言詩;不知古文者,尤不可與言詩。
詩家下筆,即當有千秋自命之意。凡讀古人詩,覺其性情風概如現在目前者,皆古人出其筆墨以質諸異代者也。是故每敘一事,務使後人如稔其故;每述一意,務使後人如見其情;每寫一景,務使後人如值其時、歷其地。詩至此,方可稱工,方可信其必傳於後。而今人每苦於下筆不能了快,於敘事一種尤甚。蓋有甲知之而乙不能知者,同遊知之而外人不能知者,又安望其後世之人讀其詩而相悦以解耶?此無他,下筆時不能爲他作計故。蓋以己辭達己意,詩成自讀,己讀己詩,只如讀他人詩,更只如讀前人詩,若未嘗出於己口,過於己目,細細推勘,不輕放過,久之,即工拙利鈍,默然自解。繼此下筆,自無不亮之景、不透之情事矣。
詩之有韵,猶字之有體,皆數變而至今者也。書家如大小篆、八分、隸、楷,學者用筆不可雜,雜則見笑於大方;詩韵如《風》、《騷》、《選》、唐、宋、元,學者用之亦不可混,混則取譏於識者。律詩遵沈韵不必言,宋人詩餘取韵稍寬,大要是《洪武正韵》。元人入聲配入平上去,本爲北曲之用,而今爲南曲者亦遵之,與律詩必遵沈韵,雖《洪武正韵》重以帝王之權,亦不能奪。皆習與體成,不可易也。至爲古詩,則必用古韵。古韵無一定之譜,故人未易了了。近世朱氏作《韵總持》一書,分古、唐、元三種,似已。不知古韵又自分二種:有《風》、《騷》之韵,有漢、魏之韵。今若作賦、頌、箴、銘之類,當依四《詩》、《楚辭》用之;若作古韵,當依《選》體用之。漢、魏之異於《風》、《騷》者,以稍拘四聲及少叶韵故也。至於真文、庚青、侵尋三韵,有開口、閉口、鼻音之異,非獨周氏爲歌曲而設,自《風》、《騷》而降,更無相犯。《風》、《騷》雖不拘四聲,而必拘此三韵。真文自通寒山元先,庚青自通陽,侵尋自通鹽鹹,各一類從,不少混也。今之爲詩者,以爲出沈韵即入古韵耳。一篇之中,真庚不分,侵蒸並見。一二詩家巨擘,亦時犯此,無論初學。法冠寵服,楚客吴吟,其詩縱工,烏能傳誦於後世哉!
陳後山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换。」嚴滄浪云:「禪道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一以仙喻詩,一以禪喻詩,並可稱善喻。「時至骨自换」,此以工夫火候言也。至於「悟」之一字,則是解粘去縛,單刀直人,第一法門。然禪家求悟,在參話頭;詩家求悟,參個什麽?此須各人自家理會。「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是,如是。
偶與友人閲一時流韵,余曰:「此公以老手自負,當亦盛世所推重,然其韵殊有病痛,非但他人不能識,即彼亦不能自知。緣此道真識者少,彼此負韵名,則亦以名推之而已。至於此公雅意學杜,杜韵雄跨百代,在處處見己胸襟、見己身分。此公亦學其用意,而才力不足以赴之,是以了然于心,不能了然於筆,此其韵之大病。然以老手自負,則雖有病痛,彼終不能自知也。」因爲友人指摘數處,友人稱服,云:「人但見其聲調鏗鏘,詞句新倩,便自爲佳。如君論詩,真是透入骨髓,詩中好醜,絲毫莫遁。」予曰:「看詩如看美人,粉白黛緑,金摇玉脱,非所以爲美也,其美在肌理骨格。一有微疵,外飾雖佳,不足稱矣。今之爲詩者,但見塗脂傅粉,便以美人目之,彼豈知天下之正色哉!」友人笑曰:「而今而後不惟得看韵法,且得看美人法矣。」
今人稱才識兼到者曰「有手眼」。蓋無眼則讀書無得,無手則所作不工。而手之工拙,恒視乎眼之高下。蓋有眼力到十分,手力只到六七分者矣;未有具四五分之眼力,而可得十分之手力者也。且夫眼之所識,何以能至於手?手、眼之力,心實引之。惟心之空洞靈透到十分,則手、眼兼得之矣。或曰:「人非上智,此心不能盡到十分空洞靈透之地,奈何?」曰:「此有物窒之耳。」曰:「何物?」曰:「人、我是也。古人學兼聞,故曰『好問則裕』,曰『不恥下問』;今人稍有眉目者,便以下問爲恥,是己自封,其心之不空洞、不靈透也固宜。」
詩家貴先辨雅俗,雅者,常也。李文饒曰:「文章如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此雅之説也。不新則腐,腐則不雅;不常則怪,怪則不雅。斯二者,一言以蔽,則曰俗而已矣。是故雅之訓常,而常不足以盡雅;新似於雅,而雅則久而愈新。文章能久而愈新,而後雅道歸之。持此以論,則辨雅俗如别黑白矣。《三百篇》,雅之源也;《楚辭》,變雅之祖也。雖變而不失其正,故在不祧之位。漢、魏古詩出《三百篇》,樂府出《楚辭》,故爲雅宗。自宋而下,漸趨浮靡,而雅道遂衰。如繪者之務絢其綵以悦人目,而不知浮金耀碧之必渝也;如歌者之務繁其聲以媚人耳,而不知哀絃急管之厭聽也。唐監於六代,色去其絢,聲去其繁,雖與大白不飾、朱絃疏越者不可同年而語,然崇雅黜浮之功於是乎在。由中迨晚,競爲變調,不怪則腐,斯道之勿絶如線。獨宋猥陋,無力起衰,而大雅遂墮地矣。
詩欲高華,然不得以浮冒爲高華;詩欲沈鬱,然不得以晦澀爲沈鬱;詩欲雄壯,然不得以粗豪爲雄壯;詩欲沖淡,然不得以寡薄爲沖淡;詩欲奇矯,然不得以詭僻爲奇矯;詩欲典則,然不得以庸腐爲典則;詩欲蒼勁,然不得以老硬爲蒼勁;詩欲秀潤,然不得以嫩弱爲秀潤;詩欲飄逸,然不得以佻達爲飄逸;詩欲質厚,然不得以板滯爲質厚;詩欲精采,然不得以雕繪爲精采;詩欲清真,然不得以鄙俚爲清真。詩家雅俗之辨,略盡於此。宋、元、明諸名手,皆不能無議。噫!難言矣。
宋人學識,大概腐陋,故於古人得其皮毛,不得其神髓。又言論風旨,動師前輩,雖有雋才,亦難自拔。詩道不振,職此故也。明人之才,實遠勝宋人,故不肯自安卑近,力追漢、魏、盛唐,次猶擷芳六朝、希聲大曆。其蔽也,才爲法縛,情爲才淹,骨體具矣,神髓猶未。後來者又以翻案爲奇,另趨險仄一路,尖新小巧,生硬空疏,以語古人,僅云影響,並皮毛亦無之矣。
今人喜騖新奇,有談古法者,反嗤鄙之曰:「惡用是朽斷紅腐者爲哉!吾人自有性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所以頡頏古人者盡在是矣。亦步亦趨,甘爲奴隸,不亦愚乎?」爲此説者,似是而實非也。夫性靈在我,必因古人以爲用。譬則公輸雖巧,必以規矩成方圓;師曠雖聰,必以律吕正音聲。恃性靈而廢規格,是猶徒手而製器,空耳而聆音也。且今之所謂新奇者,吾知之矣:以爲古韵之必不可復學漢、魏也,取之性靈,則漢、魏自我作矣;律詩之必不可復學唐也,取之性靈,則唐自我作矣。爲此説者,豈不目空千古?然視其所作,格調、字句之間,務鉤深弔詭以自異,不知與漢、魏、唐人相背馳者,適與宋、元相湊泊。蓋諸體之規制既定,才情雖變,無所復之,區區字句之間,欲求新立異,豈知昔人已先我而爲之哉!宋、元學古人而誤,而流爲外道,猶可言也;今人欲超古人,而反得宋、元所學之古人,不幾墮人邪魔耶!且復有明明唐以前不可學,而轉學宋者。語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今學宋人,是取法乎下矣,吾不知其所得居何等也。
馮元成云:「文章之爲用也,法必古程,機貴神解。法出於古,非古人自法也。物之有則,開闔自然,天爲之創;機之自我,非私臆也。匠之製物,尺寸不爽,神爲之户。」按:此數語,非獨摛文者宜奉爲寳鑑,即拈韵者亦當採爲玄珠也。
張思光有言:「文無常體,但以有體爲常。」此千古操觚家第一義也。夫文之有體,猶人一身四肢、九竅五臟、六腑百骸,有一不具,不可以爲人。寖假而適市,紛紛總總者人也,然而面目無有同者,豈非其體則一,而其所以爲體者固未嘗一乎?是故文必有體,而但不可襲其體以爲體。《離騷》不襲《三百》,《離騷》自有《離騷》之體也;漢、魏不襲《楚辭》,漢、魏自有漢、魏之體也;李唐不襲漢、魏,李唐自有李唐之體也,從無襲而取之者。後世之士以爲文有常體也,則以模範爲之,規規而矩矩,步步而趨趨,面目則似,神氣索然,此優孟之抵掌耳;或謂文無常體也,則以矯造爲能,視古若讎,鑿空爲宇,恃其悍才,以矜獨智,此刑天之舞戚耳。二家各執一是,此駡彼爲人奴,彼號此爲怪魅。試取思光之言折衷之,深造而自得,窮神以幾化,則兩家皆廢然而退矣。
思光又云:「可師耳以心,不可使耳爲心師。」此千古學問之要訣也。夫「師耳以心」者,爲學而反之于思也;「耳爲心師」,則學而不思,終無以自得於己矣。孟子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思也者,其集神明之庭,啓天機之鑰乎?蓋人心之靈,不用則錮,錮則天機不開,天機不開則神明不集。故有經史子集背誦如流,問以其義,則舌卷口噤者,昔人是以有「書廚」之目。即或讀《史記》不知班孟堅,讀《南華》不知列禦寇,是則中有窒礙,彼此不能通貫。豈知萬理雖殊,要歸一理,使無冥通默會之妙,安能盡古今之書而讀之哉?凡此皆學而不思,心靈爲書所錮,自絶其天機故也。《管子》曰:「思之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此言人第患不思耳,未有思而不得者也。當其未得,則悶然若迷蠢,囷然其若羈。及其既得,則沛然莫禦,欣欣如獲其故,此豈真有鬼神來告哉?不過化吾之心以爲輪,化吾之思以爲馬,因而乘之以游乎曠朗之塗,息駕於無垠之野而已矣。千古學問文章,不出思光前後兩語。予特因其説而暢言之,以告同志焉。
凡書畫、詩文皆有天然一定之則,止藉我手成之,我口宣之耳。合乎其則則工,不合則否。同是手也,同是口也,然而有合、有不合,何也?其人之手口,不能盡如化工之肖物故也。《詩》不云乎:「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彼造物者不過因其則而肖之,曷嘗有心於是哉!人之盡其藝者,能如化工之無心,則成於手者忘其手,出於口者忘其口,手、口俱忘而神行乎其間則藝成,而天下以絶藝歸之。故書曰法書,畫曰妙畫,詩曰絶調,文曰佳文,觀者第賞其神妙,而不知其所以然;作者第爲人鑑賞,亦不自知其所以然。所以然者非他,合乎天然之則而已。庖丁解牛,不見牛也;匠石之運斤,不見斤也;善游者之没水,不見水也。「不見」也者,忘乎所事之謂也。夫人不能執事而忘所事,則其藝之入神無日矣。然則如之何而後可以幾此?《易》曰:「不習無不利。」賈子曰:「習慣如自然。」習則熟,熟則忘,忘則化,化則神,神則天。
龍性堂詩話
龍性堂詩話提要
《龍性堂詩話》初、續集,據乾隆四十年閩中葉氏慕陶軒刊本點校。撰者葉矯然(一六一四二七二),字子肅,號思庵,福建閩縣人。順治九年進士,授工部主事,改樂亭知縣。有《龍性堂集》。此書諸家序,謝天樞作於康熙十二年癸巳,吴琇作於二十八年己巳,而《續集》記事又有及於三十一年壬申者,知數度改訂,定稿歷時近二十載。刊行更晚至乾隆四十年,有邱振芳、鄭念容及秦大士三序,歷述其孫葉皐南(聲遠)出家藏稿本二册(卷)梓成之始末。葉氏論詩標舉聲、義兩端,以此考索六朝以來詩家之流變關係,所謂「古今詩人以變調能工者惟顔延之、謝朓、王維、杜甫而已」。書中解析各家各詩,即主要留意於其間之互承互變情形,而不滿於嚴羽、高様「初盛中晚」乃至六朝、唐、宋詩之類分别時代之説,而欲泯其界畫也。然亦不免模糊影響之論,如謂謝朓集有陶句,有大謝語,乃至有中晚唐人妙諦、「渾身韓昌黎」者;謂梅堯臣詩「直是六朝、三唐好手」,「無一字宋習」,似此全無史識,辨之甚無謂。葉氏學有根柢,解杜、韓、義山、半山、東坡詩等,多引人所未及書,發人所未發言,或中或不中,雖非的論,要於諸家詩之箋注不無補益也。又於晚明王、李、三袁、陳子龍,及同時之王漁洋、宋荔裳、程可則(周量)等,皆有議論,時間最近,不妨可聽。
序
《風》、《骚》而還,代傳作者,宗派既多,流别各具,即六義之從同,而未嘗無意見之存焉。稽間之有詩話,肇於滄浪,然後人已不無遺議。是雖捃摭瑣碎,聊資談助,而非確有心得,欲縱横於古今作者之林,難矣!思庵先生起家名進士,投簪甚早,既嗜學之篤,且得年之優,爲詩能兼衆體;又於丹鉛餘閒,略示别裁之意,或甲乙其大凡,或指明其誤謬,其引援之富,考核之精,每多發前人所未發者。讀《龍性堂》、《東溟集》、《雁唳篇》諸詩,又讀所著詩話,先生之所爲用其心,曾是泛濫而無涯也乎?嘗思「詩不關學」,厥言最妄。非學無以長識,非學無以廣才。有志之士,羅古今諸大家而三復之,當概可見先生之學具有本原。世所傳《易史合參》外,其有裨於經傳者,尚多著述。先生之於詩,特其學之餘,而詩話又其餘之餘耳。沿流溯源,前輩風流,依依可想,則即以吉光片羽,等天球赤刀之重,固足以衣被藝林而有餘也。後學邱振芳拜撰。
序
念榮至南昌,適葉皐南先生宰彭澤,以公晉省,異鄉聚首,叙舊談心。因出思庵先生所著《易史參録》相示,蓋以史證經,倣瓊山《大學衍義補》之引事以爲發明,使後人得有所據,以不疑於心而措諸事,著述之功,於是爲偉。既又讀《龍性堂》、《東溟集》、《雁唳編》諸詩,繪物攄情,出入於漢、魏、六朝、三唐、兩宋間,兼有衆體,而自露其質勁清超之本性。最後又得家藏所著詩話二册,讀之,乃知先生之詩所以能追作者之故,而嘆其用力之久且深也。古今之論詩者多矣,顧有持其一説,不能無偏,往往得於此而失於彼;至其説之實可信者,後人又或忽焉不察,遂至殊塗異户,無以盡愜夫尚論者之心。先生博采古今及同時名流之言,隨其高下,斷以己見。其言之得者,從而表之;言之失者,從而辯之。其自所引論,則皆精切不差,可以振聾開瞶,如身在堂上别堂下人之妍媸也,如持權操度以較一切輕重短長之物也,誠後人所當奉爲指南者矣。先生之學,蓋自歸林後,數十年中,益臻純粹,於以見曩時先進之風流,尤足動人矜式云。乾隆乙未季春,後學鄭念榮謹書。
序
詩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者也。詩而有話,毋乃涉於迹象,落於言詮歟?然詩話之由來尚矣:「思無邪」,孔子之詩話也;「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孟子之詩話也。漢、魏而下,鍾嶸、高仲武、敖陶孫、楊誠齋輩,有《詩品》,有《詩評》,有詩派,各出己意,且以爲品題。而聞中嚴滄浪、劉後村之詩話最著,亦最傳。人明以來,濟南、吴郡、公安、竟陵、蘭溪、雲間放言高論,幾乎前無古而後無今,然信口雌黄,出奴入主,求得詩家三昧,其猶隔一塵也。國朝詩教肇興,漁洋、静志居二家,評隲最爲允當。閩中葉思庵先生,與阮亭、竹垞生同時,同以詩名。而先生一行作吏,遽賦歸田,有所著述,僅藏之名山,故其詩不大著。余所見《龍性堂》、《東溟》二詩集,深愛其體裁格調,於漢、魏、兩晉、六朝、三唐靡所不合,而寥寥數卷,每以未窺全豹爲憾。歲壬午,奉命出典閩試,得先生之孫聲遠,詢先生遺稿,尚有十餘種。余時以試事行急,未及卒讀。越十年,聲遠作宰江右之彭澤,復謁余於饒州,出先生詩話二卷,請序於余。余繙閲再四,益知先生學有本原,殆少陵所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者。昔人以爲「詩不關學」,其信然歟?今先生所著《易史參録》已登御覽,而詩話二卷,上下數千年如指諸掌。觀其捃摭廣博,探索隱微,將古今人之詩魄悉攝而著之紙上,間有是非,皆歸平允,是即祖述孔、孟論詩之旨,與後世之哆口而談者,固不啻霄壤。滄浪、後村,其能獨擅間中之美耶?後之人讀先生之詩話,當不以余言爲河漢也。是爲序。乾隆四十年仲春上浣,江寧鑑泉秦大士拜題。
序
「晚節漸於詩律細」,「細」之爲義,詩話所從來也。予奪可否,次第高下,詩於是乎有選;平章風雅,推敲字句,詩於是乎有話。話者,詩選之功臣也。思庵先生負蓋代才,辰之役,於先伯父爲同譜,顧弗得一校天禄。既而種花畿輔間,矻矻簿書,星霜幾六易,博上考矣,乃以他人詿誤去。懸車後一切屏絶,藜床棐几,獨肆力於詩,含咀百家,吐納萬象,天下所稱《東溟集》、《龍性堂》詩也。更以緒餘,蜿蜒磅礴,激昂揮灑,則溢而爲詩話。讀先生詩話,而知先生之詩以是爲星源矣。余自蓬窗呫嗶,窺先生制舉義,急秘枕函,矜制作鉅手。及一行作吏,則先生鄉也,輒沾沾喜,以爲是當玉我成。既就見,而先生果不我鄙也。叩以閭閻疾苦,政治所宜興革,二有南車示余,奉教惟謹。久之,而以所纂詩話若干卷相商確,且索序言。余讀之,而嘆昔之窺先生於制義者,猶半豹也。夫有韵之言,其旨微,其趣别,其爲物多姿而體屢遷,此寧可一格繩者?濟南、吴郡、公安、竟陵反唇相稽,皆以一格繩者也。彼其執焉而偏,過焉而枉,固屬未廣,亦由未細。試使諸公空人我相,以局外身作局内説,閒閒評論,寸長尺短,未必不各見面目,而一以黨伐從事,心粗則眼翳矣。詩話者,以局外身作局内説者也,故其立論平而取義精。加以先生之才、之學、之識,歛其舟楫霖雨之能,而畢之於四聲六義之際,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宜也。夫風氣者,天地自然之數也。李、杜文章,蘇、黄詞賦,出其魄力,詎不足以相易?然而彼亦自若,此亦自若,舉其片語隻字,如有不能相借者。乃知《清平》三首,《秋興》八闋,東坡居士、山谷老人之倡酬,亦不過含毫者自升自降、自屈自伸於風氣中,必有傑然一時者爲之弁冕,因而代有一 二鉅公,供人膾炙,此則視其魄力爲之。今之論者,左初、盛而右中、晚,且及宋、元,錦坊花樣,逐時新爽,非人所能爲也,然亦惘惘無所適從。先生獨出手眼,高揖退之、長吉、義山、子瞻而推轂之,其論次甚詳且至。先生之廣,先生之細,於閒閒評論二見出。然則此詩話於先生,則《東溟》之所由集、,而《龍性堂》之所由詩,於天下則亦中、晚、宋、元之詩選也。時康熙己巳清和之吉,梁溪年家姪吴琇拜題。
序
詩至今日,幾無可爲之詩矣!吾所欲言,前人皆已言之;吾所矜爲非我莫能言,昔之人固以爲所已言而不足言。竊怪夫世之役役焉撚鬚嘔心,晝夜吟哦不休,而終無以過乎人之所已言與其不足言者,何自苦之甚也?雖然,彼固未盡見夫前人之詩,而徒窮其力以思;思而得,遂以爲我之詩已能如是,宜其甚自喜也。夫使極山川之幽遐,日月寒暑之遷易,風雲草木、鳥獸昆蟲之詭異情狀,凡其寄之大地間,爲吾可見可聞之物,無一非千百世以上之人所已見已聞之物。吾能言之,昔之人顧不能言哉?夫惟人之所處之世,所遇之地,各有不同,故觸之而日新,出之而日變,而其詩亦因以千百世而不窮。於是遂不能以此人之詩易爲彼人之詩,且不能以千百代之詩而求合於一代之詩。余嘗持此説以論詩,而未得其可以言者,迺同門友思庵先生已先獲我心耳。思庵於詩,自漢、魏、六朝、三唐、宋、元、明諸家無不讀,顧不苟於爲詩。嘗語予曰:「詩不能自爲我一人之詩,爲之何益?然非盡見古人之詩,而遡其源流,折衷其是非,必不能自爲我一人之詩也。」作詩話若干卷,蓋深慨夫世之言詩者,而與之盡讀古人之詩焉耳。夫古之作詩者,各有其世,各有其地,故其詩亦各不同。今惟以我所處之世、所遇之地而爲詩,則其詩遂日新日變,上下千百世而不窮,又安在前人之所已言與夫忽之以爲不足言者,不爲吾一人所獨得之言也。即由是言之,則思庵詩話信可爲天下則矣,吾願盡人而讀之也。時康熙癸丑孟冬,眷門年弟謝天樞星源頓首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