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27

枕山樓課兒詩話

枕山樓課兒詩話提要

《枕山樓課兒詩話》一卷,據雍正三年重刊本點校。撰者陳元輔,字昌其,福建三山人。有《枕山 樓詩文集》。按此書原係示兒作詩門徑者,故卑之無甚高論。諸序跋或出姻親、門生之手,不免推許 過甚。由其門生琉球人程順則初刻於康熙三十五年,又傳入日本,有多種和刻本。文正元年(嘉慶二 十三年)東京英華堂刻巾箱本,「課兒」易名「拾玉」,有奥田士亨、大窪行諸人序,其語則又爲敷衍書商 矣。此本今藏日本東京内閣文庫,國内未見。

枕山樓課兒詩話序

甚矣,讀書之難也。窮六經,究諸史,綜百家,以及天官、地誌、醫卜、農圃之類,靡不精思而熟翫 之,夫然後可以稱讀書。然人無兼才,治一經,專八股業,得時則駕,如漆園吏所云魚化而鵬,搏扶摇 而上九萬里者。噫!讀書而自視,亦若是則已矣。我姻臺昌其甫,弱冠即有文壇飛將之稱,凡經史百 家言,悉兼綜博采,暇則出其餘,寄情於詩。讀其前刻,高渾典雅,不愧沈、宋一流人物。所稱讀書,不 當如是歟?余忝姻好,每見其捫虱而談,皆足以鼓人雄豪,開人膽識,有供奉之才,而兼投筆之概,宜 元戎喇公延之帷幄中,以軍功叙録;提軍張公徵聘入幕,以國士待之。是亦大丈夫以文章經濟爲當 路所器重,得吐其胸中奇之一勺耳。憶余爲諸生時,試輒冠軍,今司訓十有二年而不調,將竟如此而 老矣,以視昌其,且何如耶?二日者袖其所著詩話,問序於予,且顔曰「課兒」,是何謙謙自抑乎?慨自 夫子删《詩》以降,風雅寢衰,至六朝靡曼尤甚。唯唐專以詩取士,如今之制義者然,故其時巨公輩出, 名作如林,風格體裁,饒有《三百篇》遺意。今初學不善讀唐,皆由别徑,宜其不失之卑弱,則失之尖巧 矣。聞之大匠不能改廢繩墨,善射者不能變其彀率。兹四十九則,諸法畢具,無微不闡,恍如唤夢鐘、 當頭棒,使人猛省也,有功詩學亦大矣哉!如昌其者,始可稱之爲讀書也已。方今同文之化,所被者遠,東封國使來閩者,咸執經問業於昌其。是編成而即捐資授梓,爲昌其傳不朽。然則中山諸君子重 道之殷懷,亦足千古矣。

福州府儒學司訓年姻家弟戴翼頓首拜撰

枕山樓詩話目録

大要 虚實 起句 結句 四法 命題 布局 敷詞 對偶 點眼 句讀

連續 貫串 作法 氣骨 體格 穩貼 生發 氣魄 哀怨 神髓 博學

詩典 增减 通畫 用典 錯落 尊杜 讀作 初學 色相 禁用 詩病

剽竊 叠則 重字 法唐 竊唐 讀唐 讀法 並讀 懷古 借題 咏物

送别 詩心 忌諱 服善 神化

先生專經《周易》,手不釋卷。兹詩話四十九則,亦即其用四十有九之意也。若《大衍》之數,以五 十爲用,更何從有分二掛一、揲四歸奇之變乎?此可知詩學無盡,讀此則其用不窮矣。

男文雄敬識

枕山樓課兒詩話

詩粘平仄法

學詩要先知平仄,此二字不辨,匪獨聲音不協,抑且規式有乖。因另列一定之法於前,俾初學曉 , 然知所步趨矣。

七言律平起仄受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 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 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七言律仄起平受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五言律平起仄受式

平平仄仄平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五言律仄起平受式

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至於絶句,謂之截律。有截去後四句者,有截去前四句者,有截去前後四句者,有截去中四 句者。蓋中四句皆對偶,人少用之;唯前後四句,古今人多用此法。其平仄總照律詩之式,兹不 復嚽。

截去後四句體

昭陽曲 劉長卿

昨夜承恩宿未央,羅衣猶帶御爐香。芙蓉帳小銀屏暗,楊柳風多水殿凉。

截去前後四句體

漢苑行張仲素

回雁高飛太液池,新花低發上林枝。年光動處皆堪賞,春色人間總未知。

截去前後四句體

塞上曲王烈

紅顔歲歲老金微,沙磧年年卧鐵衣。白草城中春不人,黄花戍上雁長飛。

詩中第一字、三字、五字,或當用平而用仄,或當用仄而用平,俱可不論也。然此亦不得已而行變 通之法,非謂不刊之式也。至於第二字、四字、六字,當用平者定用平,當用仄者定用仄,斷不可移易矣。

枕山樓課兒詩話 罾陳元輔昌其著

大要

作詩以體裁爲本,格調次之,布局、敷詞又次之。體裁貴端重,格調貴高渾,布局貴縝密,敷詞貴 典雅。詩法雖多,其大要不外於此。

虚實

詩中宜用實字,不宜用虚字。實字聲調高雄,虚字聲調卑弱。或謂用虚字能使全句靈動。夫必 用虚字而後靈動,則靈動亦有限也。必於實字中吞吐而出,如流水行雲,然後謂之真靈動。試觀之, 山,凝然聳峙,而層巒叠嶂,遠望之皆躍躍欲動。用實字者,何以異是?

起句

詩莫難於起句,如登高而呼,能使萬山皆響,一篇争勝在此。若起句格調柔弱,意味膚淺,後雖有佳處,不足觀矣。古人論文,謂開門見山,一針刺血,悉爲此處要訣。每見初學作詩,先寫兩聯,刻意 求工,然後作起、作結,非局勢寬鬆,則首尾不相繫。吾不知何處得來此法。

結句

詩莫難於結句,有回龍顧祖、萬派朝宗之妙,一篇精采全聚於此。每見人作詩,至結便弱,匪獨行 文鮮後勁之能,而斯人福澤亦概可見矣。

四法

一首律詩,只起、承、轉、合四字盡之而已。首兩句爲起,須握全题之勝。額聯爲承,即承上意而 , 發明之。有以三承一、四承二者,亦有以四承一、以三承二者,更有以三、四總承一、二者,法雖不一, 總要承接緊密,勿使有破綻之病。次聯爲轉,蓋行文至水窮山盡之際,不得不另起峰巒,所謂欲操故 縱之地。如輕航之下灘,如斷山之接筍,如神駿之下坂,如疾鹰之搏風,鬥勝争奇,全在此一轉筆,即 八股中搭題過渡處也。但從來五、六爲輕,原爲結句度針,斷未有胸無七、八而妄寫五、六者。至末兩 句,正所以結五、六。若深心大力人,兼能收束全篇,如常山之蛇,尤爲高手。吾得通其意於射焉,起句如扣弦,承句如開弓,轉句如持滿,結句則放箭,而中的矣。吾於帖括中亦得是意,誰謂作詩有妨舉 業哉!

命題

詩難於命題。題字貴簡要,不宜長冗。熟看唐詩者知之。

布局

詩之布局如用兵然,何處埋伏,何處接應,何處當先,何處斷後,和盤打算已定,然後指麾無不 如意。

敷詞

布局既定,敷詞次之。蓋連字成句者謂之詞。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用字宜穩,不可以一字累一 句;造句宜鍊,不可以一句害一章。字穩句鍊,詞斯美矣。

對偶

律詩最嚴對偶。有字换而意不换者,謂之合掌對;有以花對柳、霜對雪、龍對鳳者,謂之板腐對, 皆不宜入詩。昔有人作詩云:「舍弟江南殁,家兄塞北亡。」其友愕然問之,曰:「無有是也,不過求對 偶精工耳。」可爲世人作一針砭。更有以假對真者,如李群玉《黄陵廟》詩:「東風近墓吹芳芷,落日深 山哭杜鵑。」王建《故梁國公主池亭》詩:「裝簷玳瑁隨風落,傍岸鵁鶄逐暖眠。」鄭谷《春夕旅懷》詩: 「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黄滔《寄懷南北故人》詩:「玉窗挑鳳佳人老,綺陌啼鶯碧樹 枯。」趙嘏《寄歸》詩:「桃花塢接啼猿寺,野竹亭通畫鷀津。」以「杜鵑」對「芳芷」、「鵁鶄」對「玳瑁」、「子 規」對「蝴蝶」、「啼鶯」對「挑鳳」、「畫鷀」對「啼猿」,皆一假一真,此不特無合掌、板腐之病,且摇曳生 姿。初學作對,當以此類推之。至於聯中有雨句十四字一氣讀下者,謂之流水對,此法最佳,不可 , 多得。

點眼

詩有一字之妙,能使全句皆靈,如彈碁之作眼,如畫龍之點睛。此一字用不活動,便成鈍筆。

句讀

七言詩合而言之,自當以七字爲句;析而言之,而七字之中又有以一字爲句、二字爲句、三字爲 句、四字爲句、五字六字爲句者,不可混讀也。混讀之,則句中輕重斷續之處莫辨矣。

連續

詩有十四字作一連讀下成句者,如耿拾遺《上裴行軍中丞》詩結曰:「莫道古來多計策,功成惟有 李將軍。」此十四字爲一句者也。

貫串

詩有二十一字相連讀下作一句者,如劉夢得《送周使君罷渝州歸郢中别墅》詩:「君思郢上 吟歸去,故自渝南擲郡章。野戌岸邊留畫舸,綠蘿陰下到山莊。」乃自第二句「故自渝南」起,至 「到山莊」止, 一氣讀下,即發明「吟歸去」意也。諸如此類,不可悉數。宜細讀之,方知一連貫串之妙。

作法

長題作法,有以上四句完題,下四句發明者;有以上四句完題之上截,下四句完題之下截者。作 法不同,總不失起、承、轉、合之旨。若以一起十四字完題,更爲高手。

氣骨

詩最重者氣骨。若胷前無纏綿不巳之情,徒剪綵爲花,紅艷滿紙,雖金裝玉飾,霞蔚雲蒸,亦令観 者一時奪目,究竟丢却本來心性。詩人蹈此病,品斯下矣。

體格

詩之體格,以高渾爲上,而静穆者更難。讀《十九首》,知非六朝筆墨。

穩貼

余所謂一字之妙者,妙在於穩。猶憶吾友二耻先生嘗謂余曰:「詩中有下字不穩處,不妨作十日 思,自有天然一字落吾筆底。如推門入臼,臼是現成物,唯推之使入耳。」此誠千古至言。唐賈浪仙 詩:「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又欲改「推」爲「敲」,躊躇未定,在驢背上作推敲狀。遇韓退之,問其 故,賈以實對。韓曰:「自是『敲』字好。」王貞白《御溝》詩:「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呈僧貫休。 休曰:「甚好,只是剩一字。」貞白乃揚袂而去。休曰:「此公思敏。」書一字於掌。頃之,貞回,忻然 曰:「已得一字,云『此中涵帝澤。』」休出掌中字示之。然則「推」與「敲」當以「敲」字爲穩,「波」與「中」 當以「中」字爲穩,學詩者不可不於此一字上極力體認。

生發

《左傳》一句可括數十字,唐詩一字可生無數句。

氣魄

作詩貴以氣魄奪人。如崔司動《黄鶴樓》詩,吾想其未落筆時,竟不知天地山川爲何物,又安有黄 鶴樓在其眼中,不過一片落落心胷,孤行於天地山川之外,前無古,後無今,忽於黄鶴樓上觸動一念, 遂舉筆題此八句。不管是律詩不是律詩,只就心頭眼底一直寫去,不假心思,不用雕琢,自成千古一 首好詩,此純是以氣魄勝者也。他日李青蓮見此詩而嘆曰:「眼前有景道不得。」是説樓前許多風景, 觀之不盡,惜司勳有詩在上,却使我都道不得耳。氣魄之奪人,一至於此。然此種筆墨純是化機流 行,不涉色相。青蓮具有仙才,何苦必欲步趨而復作「鳳去臺空」之句耶?

哀怨

哀而不傷,怨而不怒,詩之體也。近見詩人哀而傷矣,怨而怒矣。熟讀唐詩,自無此種筆墨。

神髓

讀唐詩,當得其神髓,倣其體裁,優游漸漬之久而始有獲。若徒在字句上求肖,去唐遠矣。鍾伯敬批明詩曰:「妙,在無一字不似盛唐,即不妙,在無一字不似盛唐。」至哉言乎!不啻向讀唐徒於字 句上求工人頭上猛然一棒。

博學

近見子弟纔讀得《四書》本經,便稱能詩。抑知欲作詩,非多讀書不可。必有經史以爲之體, 《左》、《國》、班、馬、《莊》、《騒》以爲之用,然後敷詞,方有文質相宜之妙。不然,字寒句瘦,一望皆白葦 黄茅,不幾令吟壇减色乎?余見有贊人詩者曰:「白描高手。」此語悮人不小。

詩典

有採唐人詩中字而用者,謂之詩典。但不宜摘其全句,更换一二字以爲己有。生吞活剥之譏,其能免乎?

增减

七言詩减二字可入五言中者,非真七言也;五言詩增二字可入七言中者,非真五言也。詩原有斤兩,自是增减不得。

通畫

畫家之理,可通於詩。如畫月者,若只畫團圞一塊高懸紙上,有何妙處?乃必爲之畫雲、畫樹、 畫殿角、畫峰巔者,總之,無非畫月也。唐彦謙《蒲津河亭》詩:「宿雨清秋霽影澄,廣亭高榭向晨 興。烟横博望乘槎水,日上文王避雨陵。」細讀之,「博望乘槎水」五字只寫「烟横」二字,「文王避雨 陵」五字只寫「日上」二字,而「烟横」、「日上」四字又只寫「向晨興」三字,此即畫月必先畫雲、樹、殿 角、峰巔之法。

用典

用典之法,須於平日多讀書上博聞强識,融會貫通,將古人陳蹟幾經陶鑄,千椎百鍊而出之。然 後作詩,舉凡天地、山川、人物、花鳥,自無不齊集筆下,聽吾號令。既不見斧鑿痕,亦無渣滓氣。如吴 綾蜀錦,照耀楮上。若滿腹寒儉,臨時開笥搜篋,雖尋出一二故典來,究如敗銅壞鐵,不見光芒,徒令 觀者嘔噦焉耳。

錯落

李群玉《同鄭相公出歌姬小欽戲贈》詩開口即云:「裙拖六幅瀟湘水,鬢聳巫山一段雲。」絶不管 相公在上,一味索口狂吟。及細讀之,始覺是乍見時心摇目蕩,一片神情,故爾出言無序。與《西廂 記·借廂》起句「不做周方,埋怨汝這法聰和尚」同一神理,俱爲千古絶妙之筆。但是詩亦自有對偶, 以「鬢」字對「裙」字,以「巫山」字對「瀟湘」字,以「一段」字對「六幅」字,以「雲」字對「水」字,妙在以錯 落出之,纔見其性情顛倒處。此種筆墨,可爲知者道也。

尊杜

《國風》、《雅》、《頌》,自夫子删《詩》之後,僅存三百篇;初、盛、中、晚,自工部樹幟之日,允推第一人。

讀作

多讀不如多作,所以使筆機充暢也;多作不如多讀,所以使識膽弘肆也。讀而不作,謂之徒讀;作而不讀,不如莫作。兼斯二者,可與言詩矣。

初學

詩人有化俗爲雅、化腐爲新之筆。然此爲最上人説法,初學識力未充,化之亦難,不如勿用。

色相

將軍翔文章之府,書生踐戎馬之場,悉以翻盡本色見奇。若公卿之詩有冠蓋氣,秀才之詩有頭巾 氣,野衲之詩有豆腐氣,山人之詩有雲水氣,皆謂之不離色相。

禁用

「流淚」、「斷腸」等字,初學不宜輕用。唯出唐人點鐵成金之手,覺自有其妙,不見酸楚。杜工部 流落曲江、夔府諸篇,真一字一淚,但悲壯耳。余謂少陵即向人涕泣而道,亦自風雅。

詩病

詩中諸病皆可救藥,惟俗俚與陳腐牢不可破。初學當洗滌肺腸,勿容此物汙穢。

剽竊

詩人不知嘔出心肝幾許,纔得一二好句,以垂不朽。有人竟摘其全句人自己詩中,是可忍也,孰 不可忍也!

疊用

詩中疊用數目者,謂之算博士;雜用人名者,謂之點鬼薄;多用地名者,謂之廣輿記。

重字

唐詩往往有重字者,亦以此字萬萬不可移易,故寧重之,弗使用字不穩。今詩中字多有重者,人病之,則以唐爲藉口。初學切宜避之。

法唐

余羈貫作八股時即躭於詩,往往讀制義至子夜稍倦,輒步於庭,仰見殘月墜西,明河萬里,乃取近 代諸詩而朗吟之,間至達旦不寐者。及拈題分韵,得一尖新艷麗句,每手舞足蹈。至讀唐詩,竟茫然 不解爲何物。如是者數年,口誦心維,始咋舌而嘆其意味深遠,非近代之人所敢望其肩背。又讀之數 年,覺别有天地,非尋常谿徑。於是如夢初醒,遂焚香拜服於地,願終身讀之不厭也。但從此作詩,雖 無尖新艷麗句,而竟日不敢措一詞,深以爲怪。二耻曰:「不敢輕易落筆,原從刻苦中來,不足怪也。」 始悔幼年不讀唐詩,蹉跎歲月,爲可惜云。蓋唐以詩取士,故諸家砥礪功深,迥異歷代。初唐之詩渾 穆,晚唐之詩則以才情勝,唯盛唐文質彬彬,不腴不野,深得《三百篇》遺意。宋詩多頭巾氣、道學語, 悉難入選。落此窠臼,則病人膏肓矣。故余謂初學不可不讀唐詩,亦取法乎上之意也。至得心應手 後,不妨將歷朝諸詩參看,以增識膽,以拓心胸。若即取尖新艷麗者讀之,恐走錯路頭,便由别徑,終 難以詩名世矣。

竊唐

往見一友極稱唐詩之妙,余以爲可與言詩者。一日造其門,適一人携詩就正,内有用「籬菊」二 字。彼友曰:「『叢菊兩開他日淚』,杜句也,今用『籬菊』,恐非唐人衣鉢。」乃易「籬」字爲「叢」字,餘無 所言。噫!得意唐詩者,其議論僅止此乎?爲之一哂。

讀唐

讀唐詩當曉起,正襟端坐而讀之。蓋平旦時清明之氣未散,若稍涉應酬,則肅然起敬,一念即爲 紅塵隔斷,豈能與古人之精神兩相契合哉?

讀法

讀唐詩當登山讀之,以曠其高遠;當臨水讀之,以發其清冷;當對花讀之,以標其丰致;當飲酒 讀之,以縱其疏狂;當按劍讀之,以展其雄豪;當撫琴讀之,以調其聲響。

並讀

讀唐詩當與漆園之《南華》並讀之,以寄其逍遥物外之心;當與靈均之《離騒》並讀之,以抒其忠 君愛國之念;當與王仲宣之《登樓賦》並讀之,以起羈旅懷鄉之感;當與蘇長公之《赤壁賦》並讀之, 以寓其蕭然高寄之思;當與歐陽公之《秋聲賦》並讀之,以寫其慘憺;當與白江州之《琵琶行》並讀 之,以鳴其哀怨;當與柳柳州諸小品並讀之,以收其一丘一壑、半水半林之致。

懷古

凡題詠古跡,意雖帶感慨,而詞不宜過於凄楚。如李白《越中懷古》詩「越王勾踐破吴歸,義士還 家盡錦衣。宫女如蒼滿春殿」,此三句何等雄壯,而有感處僅以「至今唯有鷓鴣飛」七字結之。如此手 筆,自是天才。

借題

登臨遊覽之篇,必在我先具有一段不能自已之情,然後遇題發之,所謂奪杯澆磊、借璧彈淚者也。若只就本地風光曲曲寫出,景色雖工,終非必傳之技。故身居廊廟者,當寓有致君澤民之念;跡寄江 湖者,當寓有懷鄉戀國之情。否則一幅好畫耳,而我之本來面目却在何處?

咏物

咏物詩亦要隠寓正意。鍾竟陵先生曰:「咏物若無寓意,雖摹寫逼真,雖工亦拙。」

送别

天涯賦采蕭之什,陽關動折柳之悲,須於所懷所送之人身上寫照,方爲情摯之篇。若祇作蒹葭白 露、郵亭驛路等套語,則吾生只好作一首懷人送别詩,到處皆用得,又何貴作詩耶?讀唐人則有把柄。

詩心

夫詩,心聲也。其人和平者,詩必温厚;其人沉潛者,詩必静穆;其人風騷者,詩必俊逸;其人 哀怨者,詩必悽楚;其人嫉憤者,詩必激烈。讀其詩,可以知其人矣。

忌諱

君相未始不憐才,但人之遭際自有定數耳。孟襄陽詩名一代,祇爲「不才明主棄」一句詩,甘爲床 下之夫,悮却終身大事。作詩貴温厚和平,况可輕議君相乎?人當以此爲戒。

服善

崔顥作《黄鶴樓》詩,李白閣筆;劉禹錫作《金陵懷古》詩,白居易曰:「劉子已探驪得珠。其餘鱗 甲何用耶!」遂不復咏。古人服善,往往如此。近見詩家,不管珠玉在前,輒思貂續,視青蓮、樂天,相 去遠矣。

神化

讀風華詩易,讀静穆詩難;讀景色詩易,讀性情詩難。蓋詩當火候到時,不獨叫囂之氣都銷,即 風雲月露、溪山花鳥之色亦淘洗一空。初讀之,見爲平淡無奇;再讀之,始知有制之兵,步伐不亂;熟讀之,益見其針線綿密,筆墨閒曠,輕車熟路中饒有雲歛烟消、波平浪静之致,純以一片天性,釀成 千古文章。詩學至此,爲出神入化之境,吾殆莫測其變化矣。

余言詩至分宵,乃欲睡去,雄兒請曰:「詩學止此乎?」余曰:「未也。神而明之,止此可矣。 若不解變通,雖十年,談之何益?」雄兒唯唯而退,余亦就寢。越日記之,計四十九則,題曰《課兒 詩話》,聊以教吾子也。若云傳世,余則何敢。

《詩話》四十九則,廼吾師昌其先生課兒之所由著也。憶己巳冬,余奉使抵閩,凡歷三寒暑,時從 先生遊。授經之暇,因得請先生詩讀之,高渾典雅,有工部、供奉風,已壽梨棗而紙貴洛陽矣。及拜别 携歸,與二三同志於山窗水閣、雲櫺月牖中朗吟數四,始知先生詩心刻苦,非得唐人衣鉢,曷克臻此? 間有深文奥旨,又以兩地懸絶,雖欲剖析之而無從。歲丙子,余齎奏人都,暫次瓊河,得復躬承函丈。 舉曩日疑義,先生一一提命,不遺餘藴。并出《課兒詩話》與讀,不獨範我於規矩之中,抑且引人於神 化之境,誠詩家之指南車、分水犀也。雖先生之庭訓,奚不可作後學之津梁乎?爰與僚友楊丹岩併遊 學諸子毛允和、鄭克文、陳楚水、蔡天水捐資授梓。亦以先生枕中之秘,不輕以示人者,今且遠播中 山,不啻暗室張燈,棒頭一喝,俾談詩子弟咸得奉爲準繩。異日登埴樹幟,風雅接踵而起,則皆先生造 就之功也,豈僅予一人邀有厚幸已哉!

門生程順則寵文敬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