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寄園寄所寄·撚鬚寄

寄園寄所寄·撚鬚寄提要

《寄園寄所寄·撚鬚寄》一卷，據清刊《寄園寄所寄》本點校。輯撰者趙吉士（ 一六二八—一七〇 六），字恒夫，一字天羽，江南休寧人，寄籍浙江錢塘。順治八年舉人，康熙七年授山西交城知縣，内遷 户部主事，補國子監學正。有《萬青閣集》。此卷原爲趙氏《寄園寄所寄》之卷四，《寄園寄所寄》全書 十二卷，一卷一「寄」，有凡例若干則，署「丙子夏五」，即成於康熙三十五年也。首釋書名云：「予自少 至壯，凡見聞新異，輒筆之於册，積之既久，分類成帙，用作坐側之玩。因京園以寄其所寄，故以寄名 園。嗣因竹垞太史採十餘條入《日下舊聞》，知不能久藏笥篋，遂爾付梓。」又釋「撚鬚寄」云：「近來進 退兩忘，時與良朋篝燈抵掌，非詩無以過日。其林卧遥集，偶然次韵，遂疊至千五百律。吟雖甚苦，心 竊樂之，或亦具有夙癖耶。」乃云寄於詩耳。此卷輯前人之語，「詩原」輯論，「詩話」輯事，分别甚善。 又頗附己語，入己事，如「詩原」疊字一則附己之疊字詩，有四疊字兩句。「詩話」、「乩詩」附己事尤多， 二揭示年份，誌其順治、康熙間之行藏甚詳。如「峴山碑碣」一則，歷數己詩之刻於石者，雖云不好 名，可乎？此卷有日本青木嵩山堂明治二十五年刊《螢雪軒叢書》本，由近藤元粹始爲輯出單行，題 「寄園詩話」。

寄園寄所寄·撚鬚寄 漸岸趙吉士恒夫輯

寄園主人曰：天地非塊然者也，雷激風號，水喧谷響，凡物皆然；况人有靈氣，具口與舌，豈 能默默哉！《卿雲》「復旦」，始于中古，而後踵事增華，日趨月盛，勢自使之然也。溯其原根，亦可 以概詩之大凡矣。唐人以後，詩話頗多，而近今缺如。輯而補之，自不可少。乩詩雖涉怪誕，當 其揮灑錯落，頗有出人意表者，并録其尤。可信不可信，一聽之人，余無容心焉。

詩原

山林廊廟，莫不有抒發性情之具。詩也者，天地自然之音也。風雨雷電、日月星辰，孰非天 地之詩哉！顧吾獨不解夫世之師心自詡者，遂謂短笛無腔，不妨信口，是何可不溯夫根源？

五言詩始於李陵、蘇武「河梁」之吟。而五律之祖，又推沈約《八詠詩》云：「登臺望秋月，會圃臨 春風。秋至愍衰草，寒來悲落桐。夕行聞夜鶴，晨征聽曉鴻。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東。」《詩話叢談》 七言詩肇於《柏梁》，盛於建安。然《三百篇》中七字句甚多，楚狂《接輿歌》、甯戚《扣牛歌》、項籍《垓下歌》、漢高《大風歌》，皆七字濫觴。楊升菴《千里面談》引梁簡文帝《春情》一首、陳後主《聽筝》一 首、温子昇《擣衣》一首、隋王勣《北山》一首，爲七律濫觴。然八句中皆雜五言二句，每首只五十二字 耳。附詩：《春情》：「蝶黄花紫燕相追，楊低柳合路塵飛。已見垂鈎掛緑樹，誠知淇水霑羅衣。雨童 夾車問不已，五馬城南猶未歸。鶯啼春欲駛，無爲空掩扉。」《聽筝》：「文窗瑇瑁影嬋娟，香帷翡翠出 神仙。促柱點唇鶯欲語，調弦繁爪雁相連。秦聲本自楊家解，吴歈那知謝傅憐。只愁芳夜促，蘭膏無 奈煎。」《擣衣》：「長安城中秋夜長，佳人錦石擣流黄。香杵紋砧知遠近，傳聲遞響何凄凉。七夕長河 爛，中秋明月光。蠮螉塞邊絶候雁，鴛鴦樓上望天狼。」《北山》：「舊知山裏絶氛埃，登高日莫心悠哉。 子平一去何時返？仲叔長遊遂不來。幽蘭獨夜清琴曲，桂樹凌雲濁酒杯。槁項同枯木，丹心等死灰。」《幽草軒集》

任昉云：「六言詩始於谷永。」然《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亦六言，不始於谷永明矣。樂府 《滿歌行》尾一解：「命如鑿石見火，居世竟能幾時？」亦六言也。《升菴外集》

六朝沈君攸有《桂檝汎中河》詩，雄渾工緻，是七言排律仍先於七言律也。若初唐，則有蔡孚《打 毬篇》，云：「德陽宫北苑東陬，雲作高臺月作樓。金鎚玉鎣千金地，寳杖琱紋七寳毬。竇融一家三尚 主，梁冀頻封萬户侯。容色從來荷恩顧，意氣平生事俠遊。共道用兵如斷蔗，俱能走馬入長楸。紅鬣 錦鬟風驟驥，黄駱青絲電紫騮。奔星亂下花場裏，初月飛來畫杖頭。自有長鳴須决勝，能馳迅足滿先 籌。曹王漫説彈碁妙，劇孟休矜六博投。薄莫漢官愉樂罷，還歸堯室曉垂旒。」仝上

絶句者，一句一絶，起於「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也。或以爲淵明 詩，非也。杜詩「兩個黄鸝鳴翠柳」實祖之。王維詩：「柳條拂地不忍折，松柏稍雲從更長。藤花欲暗 藏猱子，柏葉初齊養麝香。」宋六一翁亦有一首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棊散不知人 换世，酒闌無奈客思家。」皆此體也。樂府有「打起黄鶯兒」一首，意連句圓，未嘗間斷。當參此意，便 有神聖工巧。仝上

黄帝《彈歌》「斷竹，尿木。飛土，逐肉」，二言之始也；《詩.頌》「振振鷺，鷺於飛。鼓咽咽，醉言 歸」，三言之始也；「鬱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五言之始也：《詩·雅》「我不敢效我友自逸」、李長吉 「酒不到劉伶墳上土」，八言之始也：杜詩「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九言也；李太白「黄帝鑄鼎於荆山 鍊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清家」，十言也；東坡詩「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十一言也。仝上

元天目山釋明本中峰有九言《梅花》詩云：「昨夜東風吹折中林稍，渡口小艇滚入沙灘坳。野樹 古梅獨卧寒星角，疏影横斜暗上書窗敲。半枯半活幾箇擫蓓蕾，欲開未開數點含香苞。縱使畫工奇 妙也縮手，我愛清香故把新詩嘲。」後楊慎作云：「玄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緑萼梅蕊蚤傍南枝開。折贈 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歌殘《水調》沉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風臺。錯認高樓 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盧贊元《贍䕷花》詩云：「天將花王國艷殿春色，贍䕷洗粧素頰相 追陪。絶勝濃英綴枝不韵李，堪友横斜照水攙先梅。瑶池董雙成浴香肌露，竹林嵇叔夜醉玉山頹。 風流何事不入錦囊句？清和天氣直挽青陽回。」九字律也。《珊瑚網》

作九言詩貴在渾成勁健，亦備一體。余曾有咏竹句題於齊雲山嶽半云：「祇覺清於孤山處 士梅，胡然澹若彭澤先生柳。」

古有三句之詩，意足詞贍，盤屈於二十一字中，最爲難工。岑之敬《當壚曲》云：「明月二八照花 新，當壚十五晚留賓，回眸百萬横自陳。」唐傳奇無名氏《春詞》云：「楊柳裊裊隨風急，西樓美人春夢 中，繡簾斜捲千條入。」宋謝皋羽《寄鄧牧心》云：「杜鵑花開桑葉齊，戴勝手生藥苗肥，九錢山人歸未 歸？」洪武中詹天臞《寄山中友人》云：「桂樹蒼蒼月如霧，山中故人讀書處，白露濕衣不可去。」又古 《步虚詞》云：「三十六天高太清，元君夫人蹋雲語，吟風颯颯吹玉笙。」雲南提學彭綱《詠剌桐花》云： 「樹頭樹底花楚楚，風吹緑葉翠翮翮，露出幾枝紅鸚鵡。」《升庵外集》

《漁隱叢話》曰：「《雪浪齋日記》云：『退之聯句，古無此法，自退之斬新開闢。』予觀謝宜城有聯 句七篇，陶靖節有聯句一篇，杜工部有聯句一篇，則諸公已先爲之，退之亦是沿襲。」今攷之漁隱所言，亦未爲得。聯句實起於漢《柏梁臺》，非始於靖節諸人也。又何遜、李白、顔真卿皆有是作，亦不特宣 城、工部而已。《東齋記事》

歐陽文忠守穎日，因小雪，會飲聚星堂，賦詩，約不得用「玉」、「月」、「梨」、「梅」、「練」、「絮」、「白」、 「舞」、「鵝」、「鶴」等字。歐公一篇云：「脱遺前言笑塵雜，搜索高家窺冥漠。」自後四十餘年，莫有繼 者。元祐六年，東坡在穎，因禱雪於張龍公獲應，遂復舉前體，其末云：「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能説？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漫叟詩話》

藥名詩，世云起自陳亞，非也。東漢已有離合體，至唐始著「藥名」之號。如張籍《答鄱陽客》「江 皋歲暮相逢地，黄葉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喜君知」是也。《金玉詩話》

集句自國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開敏，以文爲戲，然後大著。嘗見手書《下第偶成》： 「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雲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姮娥何惜一枝春。鳳凰詔下雖沾命，豹虎叢 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用處，着朱騎馬定何人？」又云：「年去年來來去忙，爲他人作嫁衣裳。仰天 大笑出門去，獨對東風舞一場。」至元豐間，王文公益工於此。人言此起自公，非也。杜少陵云：「作 詩用事，要如釋語：水中着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説詩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 影動摇」，人徒見凌轢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禰衡撾《漁陽摻》悲壯。《漢武故事》：「星辰影動摇， 方朔爲民勞之應。」則善用故事者，如繫風捕影，豈有迹耶？此理殆不容聲，予乃顯言之，已落第二義矣。仝上

梁武帝《江南弄》云：「衆花雜色滿上林，舒芳耀彩垂輕陰，連手𨄌蹀舞春心。舞春心，臨歲腴。 中人望，獨踟蹰。」此辭絶妙，填詞起於唐人，而六朝已濫觴矣。其餘若「美人聯錦」、「江南稚女」諸篇， 皆是《樂府》具載，不盡録也。升菴《辭品》

古詩皆詠之，然後以聲依之。詠以成曲，謂之協律。詩外有和聲，所謂曲也。唐人乃以詞填入曲 中，不復用和聲。此格雖云自王涯始，然貞元、元和之間爲之者已多，有在涯前者。又小曲有「咸陽沽酒寳釵空」之句，云李白作，《花間集》乃云張泌所爲，莫知孰是。楊繪《本事曲子》云：「近世謂小詞起 於温飛卿，然王建有《宫中三臺》、《宫中調笑》，樂天有《謝秋娘》，一云《望江南》。」又曰：「近傳一闋， 云李白製，即今《菩薩蠻》，其詞非白不能及此。」信其自白始也。劉斧《青𤨏集》：「隋《海山記》中有 《望江南》調。」即煬帝世已有其事矣。《筆談》

《家語》：「舜作《南風》之詩。」此則御製之始。《稗史》

王昌齡《灞池》詩：「開門望長川，薄莫見漁者。借問白頭翁，垂綸幾年也？」二韵俱助語，殊有 致。孟襄陽詩：「所居最幽絶，所住皆静者。依止此山門，誰能效丘也？」亦瀟灑可喜。《焦氏筆乘》

「漢宫一百四十五，多下珠簾閉瑣窗。何處營巢夏將半，茅簷煙樹語雙雙」。此杜牧《燕子》詩也。 「一百四十五」，見《文選注》。大抵牧之詩好用數目堆積，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 「故鄉七十五長亭」是也。《含煙閣詩話》

聯句自唐有之，若與坐客聯句，則互送爲煩。據段成式《廬陵官下記》：「截取斑竹以遞送聯句， 謂之『句枝」。或角押惡韵，或煎椀茶爲八韵詩，皆謂之『集聯』。若志於不朽則太苦客，揀穩韵無所得 輒已，謂之『苦聯』。句句共押平聲好韵不僻者，書於竹筒，謂之『韵牒』。」仝上

《稗史》云：「詩有一句叠三字者，如吴融《秋樹》詩云「一聲南雁已先紅，摵摵凄凄葉葉同』是也； 有一句連三字者，如劉駕云『樹樹樹稍啼曉鶯，夜夜夜深聞子規』是也；有兩句連三字者，如白樂天云 『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是也；有雙聯叠字者，如古詩云「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是也；有七聯叠字者，昌黎《南征》詩云『延延離又屬，夬夬叛 還遘。喁喁魚闖萍，落落月徑宿。誾誾樹墻垣，巘巘架庫廐。參參削劍戟，焕焕銜瑩琇。敷敷花坡 萼，闟闟屋摧霤。悠悠舒而安，兀兀狂明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是也。」然宋人《咏西溪》云： 「灣灣灣處復灣灣。」更叠更切，愈出愈奇矣。《萬青閣偶談》

予《春遊賦懷》詩有「看山山上山經看，留客客中客易留」，亦殊不厭其叠也。

閩僧懷濬有詩二絶云：「家在閩山東復東，其中歲歲有花紅。而今再到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 紅。」「家在閩山西復西，其中歲歲有鶯啼。而今再到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人多誦之。《客中閒集》 王荆公詩有「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之句，以古人姓名藏句中，蓋 以文爲戲。或者謂前無此體，自公始見之。嘗讀權德輿集，其一篇云：「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 年紀信不留，弛張良自愧。樵蘇則爲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官尊，每陳農畝利。居家類巖巘，負郭 射歛積。忌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疏鐘皓月曉，晚景丹霞異。澗谷永不諼，山梁冀無累。頗符生肇 學，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疏世事。」則德輿已嘗爲此體。《稗史》

《稗史》論古樂府：古人師手匠心，而又情真景切，其詞自佳；今人就題擬作，如畫者寫真，雖形 色相肖，而生人之神氣安可得哉？杜少陵不擬題而自作，如前、後《出塞》、《新婚别》、《無家别》、《新安 吏》、《玉華宫》，參之樂府，何啻伯仲。蓋平日造詣，有淵然自得之趣，故臨文神情自别。明李西崖咏古諸作，近日尤展成《明史》一百首，俱是異觀。《嘯虹筆記》

《古今樂録》云：「傖歌以一句爲一解，中國以一章爲一解。王僧虔啓曰：，古曰章，今曰解。』解 有多少，當是先詩而後聲。詩叙事，聲成文，必使志盡於詩，音盡於曲。是以作詩有豐約，制解有多 少。」又：「諸曲調皆有辭、有聲，而大曲又有艷、有趨、有亂。辭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 那何』之類也；艷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亦猶吴聲、西曲前有和、後有送也。」升庵謂艷在曲之 前，與吴聲之和，若今之引子；趨與亂在曲之後，與吴聲之送，若今之尾聲；「羊吾夷」、「伊那何」皆辭 之餘音嫋嫋，有聲無字，雖借字作譜而無義，若今之「哩囉嗹唵吽」也。知此，可以讀古樂府矣。《升庵 外集》

陳后山詩：「吴吟未至慢，楚語不假些。」任淵注云：「慢謂南朝慢體，如徐、庾之作。」余謂此解是 也，但未原其始。《樂記》云：「宫商角徵羽，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又曰：「鄭、衞之音，亂世之 音也，比於慢矣。」宋詞有《聲聲慢》、《石州慢》、《惜餘春慢》、《木蘭花慢》、《拜星月慢》、《瀟湘逢故人 慢》，皆雜比成調，古謂之「嘖曲」。「嘖」與「赜」同，雜亂也。琴曲有名「散」，元曲有名「犯」，又曲中「人 破」，義亦如此。仝上

王彪之《竹賦》云：「上承霄而防露，下漏月而來風。庇清彈於幕下，影櫂歌於帷中。」蓋楚人男女 相悦之曲，有《防露》，有《鷄鳴》，如今之《竹枝》。《東坡志林》亦云。然則《竹枝》之來，亦古矣。《詩· 野有蔓草》，推之《防露》之意可知。《稗史》

《楊柳枝》，即古《折楊柳枝》義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 柳幾千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後白居易有愛姬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當時詩曰：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艷，乃作《楊柳枝》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 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帝問誰製？永豐在 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枝，柔條極茂，因命使取二株植禁中。居易感上 知名，且好尚風雅，又作一章云：「一樹飄殘委泥土，雙株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 兩星。」故後盧貞、劉禹錫等和其題，自是爲白氏《楊柳枝》。今人渾爲一題，莫知其故。而《六朝樂府》 收之，亦不辨也。又古有《折楊柳行》，可謂甚古，謝靈運嘗一，作之，餘不多見也。復有《月節折楊柳》， 雖是古詞，則似近於唐人意矣。仝上

古之樂府詩章，皆被之於樂。今樂府數句後則曰一解，又數句曰二解。如此言者，蓋即古人之一 段義。終則於瑟上解一柱馬也。仝上

梁武帝宴華光殿聯句，曹景宗後至，詩韵已盡。沈約與以所餘「競」、「病」二字，景宗操筆而成，所 謂「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是也。初讀此，了未曉賦韵韵盡爲何等格 法。偶閲陳後主集，見其序《宣猷堂宴集五言》曰：「披鈎賦咏，逐韵多少，次第而用。」座有江總、陸 瑜、孔範等三人。後主詔得「迮」、「格」、「白」、「易」、「夕」、「擲」、「斥」、「折」、「唶」字，其詩用韵，與所得 韵次，前後正同，曾不攙亂一字。乃知其説是先詩韵爲鈎，坐客探鈎，各據所得，循序賦之，正後世次韵格也。唐之次韵，起元微之、白樂天二公，自號「元和體」，古未有也。抑不知梁、陳間已嘗出此，但 其所次之韵以探鈎所得，而非酬和先倡者，是小異耳。又楊衔之《洛陽伽藍記》載王肅入魏，舍江南故 妻謝氏而娶魏元帝女。其故妻贈之詩曰：「本爲筐下蠶，今爲機上絲。得路遂騰去，頗憶纏綿時。」其 繼室代答以謝，止次用「絲」、「時」二韵，則亦以倡和爲次矣。仝上 少陵《飲中八仙歌》分八篇，人人各異，本非重韵。《金玉詩話》

《風》、《雅》、《頌》既亡，一變而爲《離騒》，再變而爲西漢，三變而爲歌行雜體，四變而爲沈、宋律 詩。五言起蘇、李，或云起枚乘。七言起於漢武《柏梁》。四言起於漢楚王傅韋孟。六言起於漢司農 谷永。三言起於晉夏侯湛。九言起於高貴郷公。

以時而論，則有建安體漢末年號。曹子建父子、鄴中七才子之詩。

黄初體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一也。 ‘

正始體魏年號。嵇、阮諸公之詩。

太康體晉年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諸公之詩。

元嘉體宋年號。顔、鮑、謝諸公之詩。

永明體齊年號。齊諸公之詩。

齊梁體通兩朝而言之。

南北朝體通魏、周而言之，與齊梁體一也。

唐初體唐初猶襲陳、隋之體。

盛唐體景雲以後，開元、天寳諸公之詩。

大曆體大曆十才子之詩。

元和體元、白諸公。

晚唐體

本朝體通前後而言之。

元祐體蘇、黄、陳。

江西宗派體山谷爲之宗。

以人而論，則有蘇李體李陵、蘇武。

曹劉體子建、公幹。

陶體淵明。

謝體靈運。

徐庚體徐陵、庾信。

沈宋體佺期、之問。

陳拾遺體陳子昂。

王楊盧駱體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

張曲江體始興文獻公九齡。

少陵體

太白體

高達夫體高常侍適。

孟浩然體

岑嘉州體寄參。

王右丞體王維。

韋蘇州體韋應物。

韓昌黎體

柳子厚體

韋柳體蘇州與儀曹合言之。

李長吉體

李商隱體即西崑體。

盧仝體

白樂天體

元白體微之、樂天，其體一也。

杜牧之體

張籍王建體謂樂府之體同也。

賈浪仙體

孟東野體

杜荀鶴體

東坡體

山谷體

后山體后山本學杜，其語似之者但數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則本其自體耳。

王荆公體公絶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黄、陳之上，而與唐人尚隔一關。

邵康節體

陳簡齋體陳去非與義也。亦江西之派而小異。

楊誠齋體其初學半山、后山，最後亦學絶句於唐人，已而盡棄諸家之體而别出機杼。蓋其自序如此。

又有所謂選體選詩時代不同，體製隨異。今人例爲五言古詩爲選體，非也。

柏梁體漢武帝與群臣共賦七言，每句用韵。後人謂此體爲柏梁體。

玉臺體《玉臺集》乃徐陵所序，漢魏六朝之詩皆有之。或者但謂纖艷者爲玉臺體，其實則不然。

西崑體即李商隠體，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楊、劉諸公而名之也。

香奩體韓偓之詩，皆裙裾脂粉之語，有《香奩集》。

宫體梁簡文傷於輕靡，時號宫體。其他體製不一，大概不出此。

有近體即律詩也。

前人作詩，未始和韵。自唐白樂天與元微之爲二浙觀察，往來置郵筒倡和，始依韵而多至千言， 少或百數十言，篇章甚富。其自耀云：「曹公謂劉玄德曰：「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予於微之亦 云。」豈詩人豪氣，例愛矜誇耶？安知後世士有異論。《珊瑚鈎詩話》

晉傅咸作《集經詩》，其《毛詩》一篇略曰：「聿修厥德，令終有俶。勉爾遁思，我言維服。盗言孔 甘，其何能淑？讒人罔極，有靦面目。」此乃集句詩之始。《稗史》

《七哀詩》始於曹子建，其後王仲宣、張孟陽皆相繼爲之。人多不解「七哀」之義，或謂病而哀、痛 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雖一事而七者具也。《南濠詩話》

古詩有離合體，近人多不解。此體始於孔北海。余讀《類文》，得北海四言一篇云：「漁父屈節， 水潛匿方。與時進止，出寺弛張。吕公饑釣，闔口渭旁。九域有聖，無土不王。好是正直，安固子臧。 海外有截，隼逝老鷹揚。六翮不奮，羽儀未彰。龍蛇之蟄，比他可忘。致琁隠耀，美玉韜光。無名無譽， 放言深藏。按轡安行，誰謂路長？」此篇離合「魯國孔融文舉」六字。徐考之，詩二十四句，每章四句， 離合一字。如首章云：「漁父屈節，水潛匿方。與時進止，出寺弛張。」第一句「漁」字，第二句「水」字， 「漁」犯「水」字而去「水」，則存者爲「魚」字；第三句有「時」字，第四句有「寺」字，「時」犯「寺」字而去「寺」，則存者爲「日」字；離「魚」與「日」而合之，則爲「魯」字。下四章仿此。殆古人好奇之過，欲以文 字示其巧也。《石林詩話》

楊億、劉筠作詩，務積故實而語意輕淺。一時慕之，號「西崑體」。識者病之。《臨漢詩話》

古者字未有反切，故訓釋者但曰讀如某字而已。至魏孫炎始作反切，其實出於西域梵學也。自 後聲韵日盛，宋周顒始作《四聲切韵》，行於時。梁沈約又撰《四聲譜》，以爲在昔詞人，累千歲而不悟， 而獨得胸襟，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繼是若夏侯該《四聲韵略》之類，紛然各自名家矣。至唐孫 愐，始集爲《唐韵》，諸書遂爲之廢。本朝真宗時，陳彭年與晁迥、戚綸條貢舉事，取《字林》、《韵集》、 《韵略》、《字統》及《三蒼》、《爾雅》爲《禮部韵》，凡科場儀範，悉著爲格。又景祐四年，詔國子監以翰林 學士丁度之《禮部韵略》頒行。初，崇政殿説書賈昌朝言舊《韵略》多無訓解，又疑單聲與重叠字不諳 義理，致舉人詩賦或誤用之，遂詔度等以唐諸家韵本刊定。其韵窄者凡三十處，許令附近通用。疑單 聲及叠出字，皆於字下注解之。此蓋今所行《禮部韵》也。吴曾《漫録》嘗論景祐修《韵略》事，既不得 其始，徒拘於張希文、鄭天休修書先後之辨爾。予因嘆近時小學幾至於廢絶，遂摭聲韵之本末，備論 於此，庶覽者得以攷云。《東齋記事》

唐詩赓和有次韵先後無易，有依韵同在一韵，有用韵用彼韵，不必次，吏部和皇甫《陸渾山火》是也。今 人多不曉。劉長卿《題於旅舍》云：「摇落暮天迥，丹楓雷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渡口月初 上，隣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絶，何處擣征衣？」張籍《宿江上館》云：「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湖上，江静覺鷗飛。旅宿今已遠，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砧衣。」兩詩偶似次韵，皆奇作也。《貢父詩話》

劉伯温《忠美人》三字詩曰：「雨欲來，風瀟瀟。披桂枝，拂陵苕。繁英隕，鮮葉飄。揚煙埃，靡招 摇。激房帷，發綺綃。中髮膚，慘寂寥。思美人，隔青霄。水渺茫，山岹嶢。雲中烏，何翛鯈。欲寄 書，天路遥。東逝川，不可邀。芳蘭花，日夜凋。掩瑶琴，閒玉簫。魂睘睘，心摇摇。望明月，歌且謡。 聊逍遥，永今宵。」《客中閒集》

蕭參將出鎮雅黎，其妻流寓楚雄，聞本朝兵至，泣將七歲子托於家丁，手刃幼女，取壁間舊句「驛 梅驚别意，堤柳暗離愁」十字，離合成詩：「馬革何人能裹屍？四維不振笑男兒。幸聞碩果存幽閣，驛 使無由到雅黎。木偶同朝止素餐，人情説到死真難。母牽幼女齊含笑，梅骨稜稜傲雪寒。苟合如何 决意休，文姬回漢總堪羞。馬嘶芳草香魂斷，驚醒人間節婦流。口中節義是誰無，力挽江河總是虚。 刀鋸不移巾幗志，别無沾滯是吾徒。立也悲傷坐也傷，日沉誰與起殘陽？心憐夫壻兒還幼，意慘蠅污 女伴娘。土兵劫去又官兵，日望征人不欲生。疋練有緣紅粉斷，堤邊一撮是佳城。木架原知冠蓋凋， 夕陽古道冷蕭蕭。耳邊似聽貞魂泣，柳絮因風若爲招。日前送别嘱陽關，立意當如張别山。音信須 憑隴外寄，暗傳夫信已投繯。凶莫凶兮國喪亡，内庭無救各奔忙。佳人命薄成何用，離却塵囂骨也 香。禾黍離離最可憐，火焚誰與救眉燃？心灰猶念舊夫子，愁殺妻孥盻杜鵾。」題畢，自縊死。時爲己亥之春。《續人鏡陽秋》

自杜工部《秋興》詩一時興會，恰成八律，後人漫不論章法，每奏八首，輒謂摹杜。豈知詩寫性情， 興盡即止，獨不可减而爲四、爲六、爲七，增而爲九、爲十乎？要須加一分嫌長，减一分嫌短，乃爲妙耳。《嘯虹筆記》

自宋員外迪以瀟湘風景寫平遠山水八幅，一時觀者留題，目爲「瀟湘八景」。南渡詩人，若陳 允平衡仲、張槃叔安、周密公謹、奚漢倬然，皆有《西湖十景詞》。而北平舊市載金《明昌遺事》，有 燕京八景，元人或作爲古風，或演爲小曲。所謂「八景」者，「居庸疊翠」、「玉泉垂虹」、「太液秋 風」、「瓊島春陰」、「薊門飛雨」、「西山積雪」、「盧溝曉日」、「金臺夕照」是已。至永樂間，館閣諸公 相集倡和，更「薊門飛雨」爲「薊門烟樹」。或又增益二題爲十景，和者相屬。因而十室之邑、三里 之城、五畆之園，以及琳宫梵宇，靡不有八景、十景詩，可憎甚矣！

鮑泉《和春日》詩：「新鶯始新歸，新蝶復新飛。新花滿新樹，新日麗新暉。新光新氣早，新望新 盈抱。新水新緑浮，新禽新聽好。新景自新還，新葉復新扳。新枝新可結，新愁詎解顔。新詩獨氤 氲，新知不可聞。新扇如新月，新蓋學新雲。新落連珠淚，新點石榴裙。」仝上

叠字詞頗有，叠字詩不多見。嘉靖間，倭子從紹興雨中往曹娥江，賦詩曰：「渺渺茫茫浪潑天，霏 霏拂拂雨和煙。蒼蒼翠翠山遮寺，白白紅紅花滿川。整整齊齊沙上雁，來來往往渡頭船。行行坐坐 看無盡，世世生生作話傳。天連泗水水連天，煙鎻孤村村煙煙。樹繞藤蘿蘿繞樹，川通巫峽峽通川。

酒迷醉客客迷酒，船送行人人送船。此會應難難會此，傳今話古古今傳。」亦甚有味。《堯山堂外記》

藥名詩，如張籍《答鄱陽客》詩云「江皋歲暮相逢地，黄葉霜前半夏枝」之類是也。近世有禽言詩， 甚有巧趣。然論禽言詩，當如藥名詩，用其名字，隠入詩句中，造語穩當，無異尋常詩，乃爲造微入妙。 如藥名詩云：「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心。」「遠志」、「甘遂」，二藥名也。禽言詩云：「唤起窗前曙，催 歸日未西。」「唤起」、「催歸」，二禽名也。《客中閒集》

舒狀元春遊，用重疊意作詩曰：「春風春日兢春華，春水春山春景佳。新柳戀鶯鶯戀柳，好花迷 蝶蝶迷花。尋芳子入遊芳伴，買酒人投賣酒家。去是路兮歸是路，馬頭相對日頭斜。」又用曲牌名作 詩云：「惟愛宜春令去遊，風光猶勝小梁州。黄鶯兒唱今朝事，香柳娘牽舊日愁。三棒鼓催花下酒， 一江風送渡頭舟。嗟予沉醉東風裏，笑剔銀燈上小樓。」仝上

甲戌秋日，毛子行九寄我疊字詩，因廣其體，一句三用疊字，極所至，由二、四、五疊，至疊十 二字爲一句，有「夜夜夜深看夜月，山山山外訪山人」句。又以曲牌名入詩近俚，改用詞名、藥名， 各成四律。即用《林卧遥集》韵。

唐伯虎《花月吟》：「花香月色兩相宜，惜月憐花卧轉遲。月落漫憑花送酒，花殘還有月催詩。隔 花窺月無多影，帶月看花别樣姿。多少花前月下客，年年和月醉花枝。」《客中閒集》

余效子畏體，有《花月吟》四律云：「花輝玉萼月凌樓，問月評花徹夜游。花霧朣朧殘月度，月波蕩漾落花流。多情月姊花容瘦，解語花姑月佩留。想月長歌花競秀，月臨花嶼雁行秋。」「花 枝拂月裊香塵，月色花姿共一真。探月花驚棲宿鳥，看花月傍旅行人。月邀花步尋難遍，花簇月 眉曲不伸。退谷誰爲花月主，花洲月渡夜投綸。」「秋老花殘菊月餘，月初纔别浣花居。曾繙月樣 花王譜，新檢花叢月老書。衰草殘花沙月白，曉風斜月野花疏。練光縈月花溪碎，吞月啣花蹳剌 魚。」「開盡心花對月論，花身月魄兩温存。花朝月夜餐雲母，月窟花房繞竹孫。急繫花鈐催月 御，高磨月鏡印花樽。撚花弄月憐尤惜，重疊花陰罩月墩。」

國初，東南人士重詩社，每一有力者爲主，聘詩人爲考官。隔歲封題於諸郡之能詩者，期以明春 集卷私試，開榜次名，仍刻其優者，略如科舉之法。今世所傳，惟浦江吴氏月泉吟社，謝翱爲考官，「春 日田園雜興」爲題，取羅公福爲首。其所刻詩以和平温厚爲主，無甚警拔，而卷中亦無能過之者，蓋一 時所尚如此。《麓堂詩話》

羅明仲嘗謂三言亦可爲體，出「樹」、「處」二韵，迫西涯題扇。西涯即援筆云：「揚風帆，出江樹。 家遥遥，在何處？」又因圍碁，出「端」、「觀」二韵，即曰：「勝與負，相爲端。我因君，得大觀。」仝上

樂府是官署之名，其官有令，有音監，有游徼。《漢書·張放傳》「使大奴駿等四十餘人，群黨盛兵 弩，白晝入樂府，攻射官寺」，《後漢書·律曆志》「元帝時，郎中京房知五聲之音、六十律之數。上使太 子太傅韋玄成、諫議大夫章維試問房於樂府」是也。後人乃以樂府所采之詩，即名之曰「樂府」，誤矣；曰「古樂府」，尤誤。《後漢書·馬廖傳》言「哀帝去樂府」，註云：「哀帝即位，詔罷鄭、衛之音，减 郊祭及武樂等人數。」是亦以樂府所肄之詩，即名之樂府也。《日知録》

温飛卿《題賀知章故居疊韵作》絶句云：「廢砌翳薜荔，枯湖無菰蒲。老媪寳藁草，愚儒輸逋租。」 又《雨中與李先生期垂釣先後相失因作疊韵》絶句云：「隔石覓履跡，西溪迷雞啼。小鳥擾曉沼，犁泥齊低畦。」《晚唐詩》

燈謎詩，前人間亦有之，然皆鄙俚不足諷咏。予友遂安毛會候令尹名際可，有燈謎詩十六首，每 首各自爲題，每句隱一古人姓名，共在一部《孟子》内，爲燈謎開一生面。《嘯虹筆記》

《太平樂》：「虎旅歸來已罷兵，畢戰。關梁無禁任遥征。許行。九重天子稱仁聖，王良。異獸 趨朝負輦行。象。」《春闈》：「春日問花花解語，桃應。兒家庭樹緑楊多。子柳。東隣相對憐嬌小， 西子。争比椒房絶艷何？宫之奇。」《贈友》：「緑柳陰中點絳紅，楊朱。良材勝任棟方隆。杞梁。少 年意氣皆堪托，子襄。一諾何妨縞紵通。然友。」《歸田樂》：「垂楊枝上漏春光，泄柳。《歸去來辭》 獨擅塲。晉文。從此塵勞皆頓歇，長息。素絲良馬爲誰忙？綿駒。」《凱歌》：「節届陽和萬彙蘇，景 春。降藩歸化效前馳。王順。北門鎻鑰推良佐，司城貞子。絶域從今按版圖。貉稽。」《嘲一家棋 低》：「滿院棋聲暑氣收，弈秋。乃翁局敗少機謀。公輸子。君家季父還猶豫，子叔疑。爲語兒童且 自休。子莫。」《王會圖》：「美玉無瑕輯瑞同，白圭。岐豐佳氣慶雲中。周霄。從天産下鱗蟲長，龍 子。兩道祥光一色紅。丹朱。」《少年行》：「廣厦華堂俠少遊，屋廬子。更偕同輩結綢繆。曹交。端居忽覺雄心起，莊暴。反哺慈禽一網收。烏獲。」《宫怨》：「夜永鷄鳴漏未收，景丑。官家沉醉百無 憂。王驩。蛾眉一色誰相讓？顔般。南院光輝對院幽。北宫黝。」《湯餅會》：「將逢彌月祝無災，浩 生不害。繡褓殷勤擁抱來。慎子。諸子兒孫皆長大，公孫衍。含飴最喜是初孩。曾元。」《感舊》：「絃 管聲調豹袖鮮，樂正裘。當年遺蹟幾推遷。陳代。南樓清興原如此，庾公之斯。却喜塵勞已久捐。陳 辛。」《春怨》：「欲就良緣美目窺，成瞷。檀郎年少好丰姿。子都。爲伊消瘦腸廻轉，瘠環。細數更籌 夜半知。時子。」《嘲村學究》：「身長九尺皓鬚眉，高叟。俯首長如持滿時。戴盈之。村塾全然無約 束，師曠。任兒携幼浴清池。子濯孺子。」《村居》：「中男馳犢向前村，牧仲。須避南山百獸尊。陽虎。 更與諸兒相共語，告子。年來齒落復生根。易牙。」《客况》：「岧堯西嶽接西京，華周。天際冥鴻物 外清。飛廉。莫道途遥頻顧僕，百里奚。衰年負荷托勞生。戴不勝。」《家慶》：「舊事追思陟鼎台，陳 相。長男濟困散家財。孟施捨。更傳遲暮添丁好，晏子。疑是籛鏗改姓來。彭更。」

詩牌集字，詳于吴興王良樞一譜。其式用牙牌六百扇，廣六分，厚一分，以一面刻字，一面空曰。 其字聲平仄，以硃墨别之。椿牌一扇，長準詩牌二，刻曰詩伯。凡易牌，均爲四分。每一百扇，以一人 爲詩伯，執椿牌内取一扇，以字畫數到某人，次第取用。以紙筆令詩伯掌之，聽各人自取韵，自製題。 詩成，細評優劣。分牌式之外，又有分韵式、立題式、用字式、借字式、較勝式、品第式、賡奇式、翻新 式、和韵式、收殘式、洗荒式、疊錦式、聯珠式、合璧式、焕彩式。其跋云：「予得是譜，藏之舊矣。小峰先生一見而奇之。先生性不飲，然多飲興，謂近世觴政繁俗，宜歸于雅，乃刻而傳焉。夫嘉賓式讌，導 樂宣和，即不如唐人擅場，而適趣遠矣。」《詩牌譜》

詩話

放翁云：「六十年間萬首詩。」又云：「三日無詩便覺衰。」詩可須臾離耶？况五、七字耳。而 生平胸次，直傳千古，人品心術，胥於是乎在。予《林卧遥集》疊千五百律，意不可盡，益知詩學無 窮。移情風雅者當有同心。

詩非苦吟不工。孟浩然眉毛盡落；裴祐袖手，衣袖至穿；王維走入醋甕，皆苦吟之驗也。《存餘堂詩話》

韓詩多悲。韓詩三百六十首，哭泣者三百首。白詩多樂。白詩二千八百首，飲酒者九百首。詩 本性情，多悲多樂，不免性情之偏。《説儲》

王孟端舍人作詩清麗。嘗有人久客京師，乃别取婦，孟端作詩寄之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 無心念别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得詩感泣，不日歸。《南濠詩話》

宗、岳二公以忠節戰功，冠於南宋，戎馬倥偬，何暇筆硯。余嘗見宗忠簡石刻《華陰道》 二絶云：「烟遮晃白初疑雪，日映斕斑郤是花。馬渡急流行小崦，柳絲如織映人家。」又云：「菅茅作屋幾家居， 雲碓風簾路不紆。坡側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詰輞川圖。」岳武穆《湖南僧寺》詩有「潭水寒生月，松風夜 帶秋」之句。唐之名家，不過如此。《升菴外集》

退之「下視禹九州，一塵集毫端」，長吉「遥望齊州九點烟，一泓海水盃中瀉」，與老杜所謂「摩胸 盪層雲，决眥入飛鳥」者，是詩家何等眼界！《稗史》

米元章書法固精，詩律更妙。予愛其《望海樓》云：「雲間鐵瓮近青天，縹緲飛樓百尺連。三峽江 聲流筆底，六朝帆影落樽前。幾番畫角催紅日，無事滄洲起白烟。忽憶賞心何處是？春風秋月兩茫 然。」又《詠潮》云：「怒氣號聲逝海門，州人傳是子胥魂。天排雲陣千家吼，地擁銀山萬馬奔。勢與月 輪齊朔望，信如壺漏報朝昏。吴亡越霸成何事，一唱漁歌過遠村。」又《垂虹亭》一絶云：「斷雲一葉洞 庭帆，玉破鱸魚霜破柑。好作新詩繼桑苎，垂虹秋色滿東南。」《升菴外集》

詩人志向各自不同，如題漁父之作，有美其山水之樂者，有憫其風波之苦者。陸龜蒙云：「一艇 輕划看晚濤，接䍦抛下漱春醪。相逢便倚蒹葭浦，更唱菱歌劈蟹螯。」鄭谷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 逐船移滿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呼兒吹火荻花中。」江陰卞户部華伯榮云：「天外閒雲物外情，功名 真似一絲輕。浪花深處魚如舞，只爲心安不受驚。」祝希哲云：「荻花風緊水生鱗，山色浮空淡抹銀。 總道江南好風景，從前都屬打魚人。」是皆羨其樂也。李西涯云：「漁家生事苦難勝，盡日江頭未滿 罾。回首不知天已暮，晚風吹浪濕鬅鬌。」唐子畏云：「朱門公子饌鮮鱗，争詫金盤一尺銀。誰信深溪狼虎裏，滿身風雨是漁人。」文徵明云：「小舟生長五湖濱，雨笠風簑不去身。三尺銀鳊數斤鯉，長年 辛苦只供人。」是皆憐其苦也。屬意雖不同，而寫景咏物，各極其妙。《烏衣佳話》

明太祖《題隱者》詩云：「固潔精魂欲上天，幽居深處水雲邊。烟封遠浦沙鷗盡，樹鎖前山草鹿 眠。書假管城應復路，楮生墨客未回川。逢人更祝堅清志，那必雲衢足躡前。」其《早行》云：「忙着征 衣快着鞭，回頭月掛柳梢邊。兩三點露不爲雨，七八箇星尚在天。茅店鷄鳴人過語，竹籬犬吠客驚 眠。等閑擁出扶桑日，社稷山河在眼前。」其《咏新月》云：「誰將玉爪指長空，萬里山河一樣同。映水 有鈎魚怯釣，啣山無箭鳥疑弓。清光未放雲霄外，素影遥分宇宙中。輪滿待逢三五夜，九州四海照無 窮。」其《咏接樹》云：「老幹將柯伐去燒，從新接起舊枝條。雖然未歷風霜苦，自是先沾雨露饒。四五 鍬泥牢護足，二三皮篾緊纏腰。東君看顧歸家後，分付兒童莫去摇。」餘多見小説，不具載。《御製文集》

臨海趙太守，洪武間卒業太學。爲中貴題《蠶婦圖》云：「蠶未成絲葉已無，鬢雲撩亂粉痕枯。宫 中羅綺輕如布，争得王孫見此圖。」太祖幸中貴宅，見之詰問，中貴以趙對。即召除肇慶知府，在郡有 廉聲。及歸，嘆曰：「昔趙清獻持一硯，今吾倍之。」遂持二硯以歸。時號「趙雙硯」。《仰山脞録》

劉基初見明太祖，問能詩乎？基曰：「儒者末事，何謂不能。」時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箸，使賦之。 基應聲曰：二對湘江玉並看，二妃曾灑淚痕斑。」帝顰蹙曰：「秀才氣味。」基曰：「未也。漢家四百 年天下，盡在留侯一借間。」帝大悦，恨相見晚。《堯山堂外紀》

劉基《病足》詩：「旻天容我作支離，病瘧才除足就羸。跬步不妨猶似鱉，踔行那得更憐夔。抱珍獻楚何堪再，斫樹收龐亦未遲。塞叟於今知匪禍，周雞從此免爲犧。」《客中閒集》

太祖嘗微行入酒坊，遇一監生，時坐客滿案，乃移土地神几，與生對席。問其里居，則四川重慶人 也。帝因屬句曰：「千里爲重，重水重山重慶府。」生應曰：二人成大，大邦大國大明君。」帝又舉翣 几小木，命生賦詩。應曰：「寸木元從斧削成，每於低處立功名。他時若得臺端用，要向人間治不 平。」帝喜，翌日召生，命爲按察使。今人家供土神於地始此。《堯山堂外紀》

明兵圍集慶路，與元兵大戰。元兵解去，乃堅守江左。見驛中有七歲兒居其中，上問之，對曰： 「臣父當此役，已故，今臣代父耳。」上曰：「善對乎？」曰：「然。」上曰：「七歲兒童當馬驛。」即對曰： 「萬年天子坐龍庭。」上喜，蠲其役。仝上

《新知録》云：「金兵南下，宋室播遷。金沙潘武目擊中原之荼毒，而爲四禽言詩以寓慨焉。辭意 惋切，因録之：『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滿墻陰三月暮。去年蠶時處深閨，今年蠶時涉遠路。路傍忽 聞人採桑，恨不相與携傾筐。一身不蠶甘凍死，祇憶兒女無衣裳。』『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家在浙江東 畔住。離家一程遠一程，飲食不同言語異。今之眷聚皆寇讐，開口强笑心懷憂。家郷欲歸歸未得，不 如狐死猶首丘。』『泥滑滑，泥滑滑，脱了繍鞋脱羅襪。前營上馬忙起行，後隊搭駝疾催發。行來數里 日已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來傳令更可怪，落後行遲都斫殺。』『鵓鴣鴣，鵓鴣鴣，帳房遍野仍前呼。 阿姊含羞對阿妹，大嫂揮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虜，猶幸同處爲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妬，這箇不是 親丈夫。』」新安黄黄生道京官之苦，亦作五禽言，云：「泥滑滑，我欲舉步，前顛後蹶。宦途此日泥没脛，草鞋索斷足無襪。泥滑滑，前路漫漫何時達？」「提壷盧，客來置酒問中厨。槽坊昨日索酒債，僮 僕空手難爲沽。提壺盧，主人無錢空嗟吁。」「不如歸去，淵明有辭，平子有賦。月俸但勾充馬料，京城 冷宦實難措。不如歸去，三平兩滿隨分度。」「姑姑姑，中夜太息婦語夫。良人爲官妾不樂，面無粉黛 衣無襦。姑姑姑，不如商婦多金珠。」「得過且過，外官原是京官作。州府司道缺如林，宦囊有口裒然 大。得過且過，爾我耐心守窮餓。」《嘯虹筆記》

明高帝在軍中，喜閲經史，操筆成文。征僞漢瀟湘，賦詩云：「馬渡溪頭苜蓿香，片雲片雨渡瀟 湘。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説海》

洪武間，張彦倫咏愁詩：「來何容易去何遲，半在胸中半在眉。門掩落花春去後，牕含殘月酒醒 時。濃如野外連天草，亂似空中惹地絲。除却五侯歌舞地，人間無處不相隨。」《堯山堂外紀》

毗陵李氏年十六，《咏破錢》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 間不平事。」《稗史》

高皇誅藍玉，籍其家，隻字往來皆連罪。孫賁與玉題一畫，故殺之。臨刑口占云：「鼉鼓三聲近， 西山日又斜。黄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高皇問監殺指揮，孫蕡死時何語，以此詩對。高皇怒曰： 「有此好詩，何不早奏？」竟殺指揮。《列朝詩集》

虎丘劍池，云是闔閭埋玉處，一潭清冷，深不可測。宋戊子歲忽乾嘆，中見石扉。遊人競下探之， 見石扉上題二絶，云：「望月登樓海氣昏，劍池無底浸雲根。老僧只恐山携去，日暮先教鎖寺門。」又「劍去池空一水寒，遊人到此憑欄干。年來世事消磨盡，只有青山依舊看。」《叢編》

明太祖初渡江時，潛行至太平府不惹庵，因宿焉。僧異之，苦詢其爵里姓氏，乃索筆題詩曰：「殺 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寳劍血猶腥。山僧不識英雄漢，只管嘵嘵問姓名。」後登極，聞詩已無有，命械僧 至京，將殺之。僧曰：「御製後，僅有臣亡師一偈在焉。」問偈云何，即誦云：「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 深恐鬼神愁。故將法水輕輕洗，尚有龍光射斗牛。」上笑而釋之。《龍興記》

楊按察基，字孟載，少負詩名。會稽楊廉夫來吴下，於坐上屬賦《鐵笛歌》，即傚鐵體。廉夫驚喜，與俱東，謂從游者曰：「吾在東吴又得一鐵，優於老鐵矣。」與高啓、張羽、徐賁爲詩友，人稱國初吴中 四傑。《列朝詩集》

吴人張習曰：「國初以高、楊、張、徐比唐之四傑。故老言不惟文才之似，而其終局亦不相遠。眉 菴、盈川，令終如一；太史之斃，同乎賓王；北郭雖不溺海，僅全要領，而非首丘；按察投龍江，又與照鄰無異。」仝上

唐子儀名文鳳，以字行，歙人，山長仲實次子。生而穎悟過人，以文見重當世知名之士，得從諸故 老遊。經史百氏，無不精究。善真、草、篆、隸書。辟教紫陽書院。以文學徵於朝，授知興國縣，擢趙 王府紀善，以禮義導翼，數有諫諍。卒年八十六歲。子儀與祖元、父仲實俱以文學擅名，時號「小三 蘇」。爲詩文豐縟閎深，有《梧岡集》。仝上

明初時，嘗欲征倭國，彼遣使嗐哩嘛哈奉表乞降。上問倭國風俗如何，唁哩嘛哈以詩答曰：「國比中原國，人如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銀甕蒭新酒，金刀鱠錦鱗。年年三二月，桃李一般春。」《遵聞録》

明初詩僧稱宗泐，同時有德祥者，亦工於詩。其《送僧東遊》云：「與雲秋别寺，同月夜行船。」《詠 蟬》云：「玉貂名並出，黄雀患相連。」泐復不能道也。又《卜築》云：「草生橋斷處，花落燕來初。」《南濠詩話》

錢唐吴慥，洪武間官四川。其父敬夫思之，作詩云：「劍閣凌雲鳥道邊，路難聞説上青天。山川 萬里身如寄，鴻雁三秋信不傳。落葉打牕風似雨，孤燈背壁夜如年。老懷一掬鍾情淚，幾度沾衣獨泫 然。」敬夫卒，而慥始以丁憂還家。浮沉宦海者念此詩，能不竦然？《昨非菴集》

來復，字見心，豫章人。先以人材仕元至學士，因亂遂祝髮爲僧，改今名云。來復髯甚長，後爲僧 而髯如故。尤工於詩，所與遊皆名士。初爲給事中，嘗賦《聽雨》：「掛冠赢得賦閑居，聽雨浮羅老故 廬。夜滴梧桐燈盡後，曉臨荷芰酒醒初。打牕聲稱江濤急，人坐寒兼地籟虚。忽憶候朝天上去，更愁， 泥滑出無驢。」又一日，送李宗遠歸廣東詩云：「三山木落雁啼霜，虎踞關頭買小航。明日相思望南 斗，水流不盡楚天長。」又云：「太平身退更何憂，歸老南山問故丘。一色梅花三萬樹，夜和明月醉羅 浮。」又云：「聞説高侯氣膽狂，校詩多在白雲牕。秋來椰子甘如蜜，寄我須緘五百雙。」又云：「鸚鵡 杯深泛紫霞，風涼渾訝謫仙家。錦袍留客催春燕，開遍東園荳蔻花。」胸次清灑出塵，溢爲詩章，類如 此。時僧宗泐著稱，復與之齊名。太祖嘗誦其所爲詩文，稱賞久之。時蜀王雅志釋典，禮遇復甚隆。王在中都，構西堂讀書，召儒臣日與講論，復亦在列。又建寳訓堂，以奉祖訓及前代帝王經典，命復作 記。王又爲《澄心》、《觀書》、《崇本》、《敬賢》四箴以自警，復亦代草，以得達太祖。召問曰：「汝不欲 仕我，而去出家爲僧，然留鬚亦有説乎？」對曰：「削髮除煩惱，留鬚表丈夫。」太祖笑而遣之。又一日 召見，賜膳畢，復上詩稱謝。詩云：「淇園風雨曉吹香，手挽袈装近御牀。闕下彩雲生雉尾，坐中金茀 動龍光。金盤蘇合來殊域，玉盞醍醐出上方。稠疊濫承天上賜，自慚無德誦陶唐。」太祖覽詩大怒 曰：「汝詩用『殊』字，是謂我爲『歹朱』耶？又言『無德誦陶唐』，謂朕無德，則雖以陶唐誦我而不能 耶？何物奸僧，敢大膽如此！」欲殺之。復遂玉筯雙垂，圓寂於丹墀之下。或曰：見心之從釋者，亦 從赤松子之意歟？有《蒲菴集》行世。《孤樹哀談》

明初一僧敲鉢賣詩，聲絶詩就。有以雞卵命之賦，僧應聲曰：「一塊無瑕玉，中含混沌形。忽然 成五德，叫落滿天星。」《莫氏八林》

蘇景元，名大，休寧人。貫穿群經，通趙東山《春秋屬辭》之學，教授弟子。嘗輯《新安文粹》，撰國 朝人歌詩爲《皇明正音》。成化中，年七十，自爲墓志而卒。《列朝詩集》

周子羽，名翼，號戆齋。有《題雁來紅》一絶云：「翔雁南來塞草秋，未霜紅葉已先愁。緑珠宴罷 歸金谷，七尺珊瑚夜不收。」「雁來紅」，草名。《堯山堂外紀》

瞿宗吉《熨斗》詩：「有柄何曾挹酒漿，随時用舍屬閨房。斡旋天上陽和氣，平帖人間錦繍香。翠 袖捲紗移玉釧，金篝分火近牙床。衣成遠寄征夫去，印顆何時肘後黄？」《録雅編》

鳳仙花有紅、白、紫數種。宋時謂之金鳳花，其葉可以染指甲爲紅色。元人瞿宗吉詩：「金盆玉 露搗仙葩，解使纖纖玉有瑕。一點愁凝鸚鵡啄，十分春上牡丹芽。嬌彈粉淚抛紅豆，戲掐花枝鏤絳 霞。女伴相逢頻借問，幾回錯認守宫砂？」又《玉簪花》詩：「白露初凝氣候凉，花神獻寳助新粧。移 來銀色三千界，壓盡金釵十二行。秋水爲神冰琢骨，龍涎作炷麝傳香。不須石上憂磨折，長在佳人鬒髻傍。」仝上

楊孟載《春草》詩最傳，其警聯曰：「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又《咏新柳》云：「濃如 烟草淡如金，濯濯姿容裊裊陰。漸軟已無憔悴色，未長先有别離心。風來東面知春淺，月到稍頭覺夜 深。惆悵隋宫千萬樹，淡烟疏雨正沉沉。」《咏春水》云：「溶溶樣漾欲平橋，知是巴山雪盡消。紅雨落 花來滚滚，緑烟芳草去迢迢。沅湘已没鷗邊渡，湓浦新添鶩外潮。向晚漁郎走相報，大家齊上木蘭橈。」《麓堂詩話》

建文初，茅大方擢右副都御史，聞靖難兵起，以詩寄淮南守將梅殷曰：「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 軍志不磨。縱有大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外功勳馬伏波。老我不才無補 報，臨風一嘆一悲歌。」聞者壯之。仝上

方正學《過子陵釣臺》長短句一章云：「正人須正己，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后，寵此陰麗華？糟 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見幾，故向桐江釣烟水。」《三異人書》

《梅窻小史》云：「有御史登臺弔古，欲留题，見輿夫沉吟，問之，曰：『小人有詩：好箇嚴子陵，可惜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御史驚奇，擲筆去。臺上題石甚多，中有一絶云： 『嚴陵臺下大江横，千古英雄幾戰争。今日漢家無寸土，釣臺依舊屬先生。』詩非不佳，不若輿夫 是英雄本色。」余往來武林，每過嚴瀨，必綰綷臺下，掇蘋野薦。三兒景行郵呈《登釣埴》詩，有「故 人止剩先生在，客宿還從帝座觀」之句。予心有所觸，因次林卧韵，懷桐洲石瀨寄正先生以代奠。 其一有聯曰：「纁帛盈輪空物色，鈎絲千尺獨臨流。」二有聯曰：「披裘傲睨無天子，撫腹温存有 故人。」三有聯曰：「狂奴北舍方瞑目，癡漢西臺尚奉書。」四起結曰：「寇賈馮吴未足論，雲臺湮 没釣臺存。」「高風止有先生獨，羞過嚴陵百仞墩。」頗爲作家見許，今勒之石。

交趾使《遊西湖》絶句：「一株楊柳幾枝花，醉飲西湖賣酒家。我國繁華不如此，春來遍地是桑麻。」《堯山堂外紀》

練公子寧嘗過安慶，謁余忠宣祠，有詩云：「將軍忠節冠荆揚，千載精神日月光。血戰孤城身已 殒，名垂青史汗猶香。殘碑墮淚空秋草，折戟沉沙自夕陽。我亦有懷追國士，爲君感慨奠椒漿。」識者知其必以忠顯。《正氣記》

杜庠，字公序，號西湖醉老，以詩名永樂間。其《過赤壁》詩云：「水軍東下本雄圖，千里長江隘舳 艫。諸葛心中空有漢，曹瞞眼裏已無吴。兵消炬影東風猛，夢斷簫聲夜月孤。過此不堪回首處，荒磯 鷗鳥滿烟蕪。」一時人傳誦，稱曰「杜赤壁」。《文撮》

興化沙溪驛有詩題壁云：「沙溪祇是舊沙溪，今日重來路欲迷。獨有暮鴉知我意，白雲深處盡情啼。」《座右編》

一尼僧題一詩云：「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曉山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絶 似悟後人語。《雪濤詩評》

一全真題詩桃川壁間云：「磨快鋤頭挖苦參，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烟火，細嚼梅花當點 心。」讀之似不火食人語。仝上

蘇城淤川，張士誠嘗以彩漆金花舟，施錦帆，載美人泛此，列妓女於上，使唱《尋香採芳曲》。高太 史啓詩云：「水繞荒城柳半枯，錦帆去後故宫蕪。窮奢畢竟輸漁父，長保秋風一幅蒲。」遂名其處曰 「錦帆涇」，今府治西衣帶水是也。《壟起雜事》

解學士縉，生而穎絶，未能言，即知人教指。夢五色筆，筆有花如菡萏。五歲時，族祖抱置膝上， 戲之曰：「小兒何所愛？」應聲作四絶句，其一曰：「小兒何所愛？夜夢筆生花。花根在何處？丹府， 是吾家。」《挽筠澗先生》：「逐鹿兵還郊鼎移，故家風節似君稀。山河百二還真主，泉石東南隱少微。 黄菊花香高士醉，青門瓜熟故侯歸。九原若遇余豳國，猶話孤城未解圍。」《列朝詩集》

蜀中一耆儒贊《張果老倒騎驢圖》曰：「舉世多少人，誰似這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雪濤詩評》

明仁宗在東宫時，嘗觀二内侍象弈，因命曹子棨應制，詩云：「兩軍對敵立雙營，坐運神機决死生。十里封疆馳鐵馬，一川波浪動金兵。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旌旗逼楚城。興盡計窮征戰罷，松陰 花影滿殘枰。」帝和云：「二國争强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赢。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宫戒遠征。乘 險出車收敗卒，隔河飛砲下重城。等閒識得軍情事，一着功成見太平。」又「漢楚争雄動戰征，不勞金 鼓便興兵。馬行二步鴻溝渡，將守三宫細柳營。擺陣出車當要路，隔河飛砲破重城。幄幃士相多機 變，一卒功成見太平。」《莫氏八林》

《後山詩話》云：「吕某公歸老於洛，常遊龍門還，閽者執筆歷請官稱，公題以詩云：『思山乘興看 山回，烏帽綸巾入帝臺。門吏不須詢姓字，也曾三到鳳池來。』」明黄州郡守夜巡，獲一犯禁者，供狀 云：「舟泊蘆花淺水涯，故人邀我飲金巵。因歌赤壁兩篇賦，不覺黄州半夜時。城上將軍原有禁，江 南士子本無知。黄堂若問真消息，舊有聲名在鳳池。」禮而去之。識者謂爲「解春雨」。《嘯虹篳記》

林清，元人，高尚不仕，隱居寺中。府公來寺檢册，詰問，且曰：「能詩乎？」對曰：「頗能。」即以 册號八音。命爲詩，應聲云：「金紫何曾一掛懷，石田茆屋自天開。絲竿釣月江頭住，竹杖挑雲嶺上 來。匏實曉收栽藥圃，土花春長讀書臺。革除一點浮雲慮，木筆題詩酒數杯。」府公驚羨，遂與爲友。 政暇輒携酒過飲，倡和移日。一日忽論海濱人物，因曰：「若林清者，雄才碩德，惜未見其人。」林不覺 有感。府公曰：「君殆林清耶？」林曰：「若清者，公安得見之？此吾所以有感也。」相與盡醉而罷。 明日林去，府公再往訪之，不見。多方物色，終不得見矣。《客中閒集》

楊光溥有《詠梅集句》百首，又有《香奩集句》云：「垂柳陰陰晝掩扉，流鶯百囀最高枝。春閨幾許關心事，夫壻多情亦未知。」「宿雨厭厭睡起遲，曉鶯啼斷緑楊枝。夢中無限風流事，盡在停針不語 時。」「紅芳落盡井邊桃，病酒懨懨日正高。百尺朱樓閒倚遍，静看燕子壘新巢。」「細草春莎没繡鞋，閒 尋女伴過西家。春風不管人僬悴，開遍蔷薇一樹花。」「冰雪肌膚力不勝，酷憐風月爲多情。自慚不及 鴛鴦侣，雙宿雙飛過一生。」「倚闌無語倍傷情，夜合花開香滿庭。羌管一聲何處笛，細風斜雨不堪 聽。」「郎上孤舟妾上樓，感時傷别思悠悠。離心不異西江水，流到瓜洲古渡頭。」「曉角昏鐘爲底忙，怕 黄昏後又昏黄。近來欲睡兼難睡，半是思郎半恨郎。」「盡日無人獨倚樓，愁來對鏡懶梳頭。深知身在 情長在，嫁得蕭郎愛遠遊。」《堯山堂外紀》

《題焚書坑》絶句：「焚書祇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虚。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黄石讀兵書。」不 知何人所作，陸式齋常誦之。仝上

舒州下寨驛中詩：「北堂無老信來稀，十載秋風雁自飛。今日滿頭生白髮，千山鄉路爲誰歸？」 《侯鲭録》

朱權，明高皇之十六子也。神姿朗秀，始能言，自稱大明奇士。好學博古，旁通釋老，尤精於史。 洪武二十四年，册封之大寧。文皇踐祚，改封南昌。恃靖難功，頗驕恣，多怨望不遜。晚年深自韜晦， 所居宫庭無丹彩之飾，搆精廬一區，蒔花藝竹，鼓琴著書。晚節益慕冲舉，自號臞仙。有《日蝕》詩 云：「光浴咸池正皎然，忽如投暮落虞淵。青天俄有星千點，白晝争看月一弦。蜀鳥亂啼疑人夜，杞 人狂走怨無天。舉頭不見長安日，世事分明在眼前。」詩真怨望不遜矣。《客中閒集》

周憲王朱有燉，明高皇之孫，周定王長子。勤學好古，留心翰墨，集古名蹟十卷，手自臨摹，勒石， 名《東書堂集古法帖》，歷代重之。製《誠齋樂府傳奇》若干種，音律諧美，流傳内府，至今中原絃索多 用之。李夢陽《汴中元宵》絶句云：「中山孺子倚新妝，趙女燕姬總擅塲。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外 月如霜。」王有《誠齋録》、《新録》諸集，傳於世。如《春日》云：「深巷日斜巢燕急，小樓風静落花閒。」 《春夜》云：「彩檻露華垂柳濕，珠簾風静落花香。」《秋夜》云：「梧桐露滴鴛鴦瓦，楊柳風寒翡翠堂。」 《牡丹亭書景》云：「鶯歸小院穿青柳，燕蹴飛花過粉墻。」《日暮》云：「林鳩唤友常知雨，海燕將雛不 避人。」《雲林清趣》云：「采藥一僧雲外去，巢松雙鶴雨中還。」《送人》云：「南浦斷虹收雨去，西風新 雁帶霜來。」《漫興》云：「南國音書歸雁盡，西園風雨落花愁。」《和王長史》云：「採得藥苗還行徑，着 殘棋子坐花陰。」《紅心驛》云：「枕上夢回鶯語滑，窻前風定柳陰凉。」《横堤晚望》云：「神如秋水十分 浄，心似中原萬里平。」皆風華和婉，盛世之音也。又作《柳枝歌》三首，序云：「白居易《楊柳枝》云： 『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宣宗朝，樂工唱此詞，遂令中使取二株植於苑中。予於洪武年 間至長安，尋訪永豐坊，乃在陝西城内，東西兩街尚有垂楊，柔枝拂地，愛而賦之。」歌云：「蘇小門前 萬縷垂，白家園内兩三枝。聽歌看舞人何在？惟有東風展翠眉。」「三月風和散麯塵，枝枝垂地每傷 神。爲君繫得春心住，忍折長條送遠人。」「宛轉千條罥晚風，拖烟帶雨渭城東。征衫點得輕輕絮，寄 人《陽關》曲調中。」仝上

楊文定公嘗云：「范文正、高季迪皆出姑蘇，兩人氣象甚不同。」蓋於其所賦卓筆峰見之。范云：「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峩。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高云：「雲來初似墨，雁過還成字。千載只書 空，山靈恨何事？」仝上

夏忠靖公少年極穎敏。或指屋上獸頭使賦之，公即口占曰：「非龍非虎亦非罷，頭角皆因造化 爲。不向草茅誇氣象，却於廊廟著威儀。昂昂飽歷冰霜苦，默默長承雨露滋。寄與飛飛諸燕雀，好來 相近莫相疑。」論者以爲居顯位而不免昵小人，此其驗云。《堯山堂外紀》

蘇平《咏豆腐》云：「傳得淮南術最佳，皮膚褪盡見精華。一輪磨上流瓊液，百沸湯中滚雪花。瓦 缶浸來蟾有影，金刀剖破玉無瑕。箇中滋味誰知得，多在僧家與道家。」仝上

凌雲翰，字彦翀，見人家昆季析居者，作《沁園春》詞以嘲之，云：「樹上凌霄，堂前紫荆，秋來尚 芳。奈牝鷄晨語，鶺鴒憔悴，妖狐晝嘯，鴻雁分行。仁智非周，喜憂非舜，一旦天倫忍遂忘，如何好？ 望松楸感泣，桑梓悲傷。 古今禍起專房，總一國猶然况一鄉。家有婦人，豈無長舌？世無男子，‘ 誰有剛腸？樹大枝分，瓜熟蒂落，此語應非是義方。聊書此，要懲心鑑戒，不在文章。」仝上

高季迪年十八，未娶婦。翁周仲建有疾，季迪往唁之。周出《蘆雁圖》命題，季迪走筆賦曰：「西 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翮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仲建笑曰：「是子求室也。」即 擇吉以女妻焉。仝上

天順朝，嘗以銀豆、金錢等物撒地，令宫人及宦侍争拾爲閧笑。編修楊守陳賦《銀豆謡》曰：「尚 方承詔出九重，冶銀爲豆驅良工。顆顆勻圓奪天巧，朱函進人蓬萊宫。御手親將十餘把，琅玕亂漉金堦下。萬顆珠璣走玉盤，一天雨雹敲鴛瓦。中官跪拾多盈袖，金鐺半墮羅裳縐。贏得天顔一笑懽，拜 賜歸來坐清晝。聞知昨日六宫中，翠娥紅袖承春風。黄金作豆競拾得，羊車不至愁烟中。别有銀壺 薄如葉，并刀剪碎盈丹匣。也隨金豆漉金階，滿地春風飛蝴蝶。君不見民飡木皮和草根，夢想豆食如 八珍。官倉有米無銀糴，操瓢盡作溝中塵。明主由來愛一嚬，安邦只在恤窮民。願將銀豆三千斛，活 取枯骸百萬人。」《陋軒外集》

正統間，處州葉宗留謀逆。杭點民兵，有生員之父亦在點中。其子往訴於府，府主不爲理。拂衣 而出，自言「水上打一棒」，蓋俗云空無用也。府主聞其言，疑以惡語相嘲，即唤轉詢焉。生員直告其 故，遂曰：「汝能賦此，當免其役。」因口占曰：「七尺琅玕杖碧流， 一聲驚破楚天秋。千條素練開還 合，萬顆明珠散復收。鷗鷺盡飛江蓼岸，鴛鴦齊起白蘋洲。想應此處無魚釣，起網收綸别下鈎。」守遂 除之。《稗史》

定襄伯郭登鎮大同，有古良將風。己巳之變，力守邊疆，大小十數戰，設飛天網、攪地龍等法，發 其機，頃刻數里皆陷破，一發五百步。顧又嫺文學，所著《左傳解》可與杜武庫争衡。嘗記其二詩，《哀 征人》云：「天迷離，水嗚咽，戰馬無聲寳刀折。冤鬼慘酸啼夜月，青燐熒熒明又滅，照見征夫戰時 血。」《客中春晚》云：「遠塞書難寄，空庭花自開。舊巢雙燕子，今歲不曾來。」登以勇將而風流儒雅若此。《焦氏筆乘》

《金陵詞》是臺城妓作：「宫中細草香紅濕，宫内纖腰碧窻泣。唯有虹梁春燕雛，猶傍珠簾玉鈎立。」仝上

道士席應真，讀書學道法，兼通兵機。道衍師之，盡得其術。然深自晦藏，人無知者。已而至京 口，賦《覽古》詩曰：「譙㯭年來戰血乾，烟花猶自半凋殘。五州山近朝雲亂，萬歲樓空夜月寒。江水 無潮通鐵甕，野田有路到金壇。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其黨宗泐見摇膝高吟，美之曰： 「此豈釋子語？」曰：「斯道斯道，汝薄南朝矣。」《堯山堂外紀》

林廷玉《挑燈杖》詩云：「檠椀常存竹木莖，餘功時或賴扶傾。却憐形體纖還短，能使光芒暗復 明。天上長庚原有焰，人間太乙又騰精。心燈聞説無明滅，何用區區得擅名。」仝上

成化初，張方洲忤權要，出爲汀州知府。無何，引疾歸田。雅好山水，歲率一再至杭州，至輒携親 朋出遊西湖，訪孤山，弔岳墳，登天竺，綵舟蠟屐，隨意所之。興至呼筆，大篇短章，頃刻立就。《題蘇 堤春曉》云：「楊柳滿長堤，花明路不迷。畫船人未起，側枕聽鶯啼。」《平湖秋月》云：「風静片雲消， 寒波浸凉月。疑有夜吟人，推蓬落楓葉。」《花港觀魚》云：「圉圉復洋洋，茭青露藻香。前湖張水戲， 誰解步濠梁？」《柳浪聞鶯》云：「藜杖憇蘇灣，風温翠漲閒。驚聞雙語鳥，如在畫船間。」《三潭印月》 云：「片月生滄海，三潭處處明。夜船歌舞處，人在鏡中行。」《南屏曉鐘》云：「幽夢忽驚覺，嚴城方向 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曉妝人。」《兩峰出雲》云：「南峰雲乍晴，北峰雲欲雨。中有化霖人，高眠兩峰 裏。」《雷峰夕照》云：「爽朗忽蒼茫，山高易夕陽。百年歌舞地，消得幾昏黄？」《曲院風荷》云：「凉氣 度方洲，香來水正流。時聞採蓮曲，不見採蓮舟。」《孤山梅雪》云：「春意逼溪橋，寒香閉蓬户。山人不出門，驛使在途旅。」仝上

成化甲午，倭人入貢，見欄前蜀葵花，不識。人問之，題詩云：「花如木槿花相似，葉比芙蓉葉一 般。五尺欄杆遮不盡，尚留一半與人看。」《西墅襍記》

張給事寧，字静之。成化中奉使朝鮮。陪臣朴元亨爲館伴，從游太平館。静之賦百韵，朴隨手和 之，殊不相下。静之得「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黄夜半風」之句，朴乃閣筆曰：「不能屬和矣。」《列朝 詩集》

陳士英夾紙剪梅花一枝，照之宛然可見，題詩多不稱意。歸安陳大祐題曰：「露下銀河月上遲， 梨花雪裏夢醒時。水晶簾在瓊樓上，惆悵河山會玉肌。」時號絶唱。仝上

弘治間，人稱「何李」，謂信陽何大復景明、慶陽李空同夢陽。何十三舉於鄉，十七成進士，慷慨負 義，終提學副使，年僅三十有九。李數以危言構禍，剛毅不撓，未免有尚氣傲物之誚，官亦提學副使。 詩學杜子美，壽五十八，亦與子美同。雖下吏四次，而晚景富侈，享用逾於子美。與大復論詩不合，竟 絶交，亦其尚氣之過。《穌譚》

弘治間，海寧塔下陳玉善畫山水。其年五十，忽欲讀書，坐閉一室，晝夜不息者五年，遂成詩人。 嘗題賈似道《湖山圖》云：「山上樓臺湖上船，平章醉後懶朝天。羽書莫報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意甚佳。《堯山堂外紀》

潯州張尚書澯爲翰林學士時，與同寅限韵聯句，得「單」字，公成句有「衝雨邪飛燕子單」，時服其當。馬端肅以「燕子單學士」稱之。《柳潭詩話》

此與作《紅梅》詩限「牛」字曰「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花誤放牛」相仝。

李西涯當國時，其門生滿朝。西涯又喜延納獎拔，故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即群集其家，講藝談 文，通日徹夜，率歲中以爲常。一日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還家。西涯集同門諸人餞之，即席賦詩 爲贈。汪石潭俊詩先成，中一聯云：「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諸人傳翫，以爲絶佳。呈 稿西涯，西涯抹後一句，令石潭重改，衆皆愕然。石潭思之，亦終不復能綴。衆以請於西涯曰：「吾輩 以爲抑之此詩絶好，不知何故以爲未善？」西涯曰：「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説養病，不及歸 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盤。」衆請西涯續之，西涯即援筆曰：「五色宫袍當舞衣。」衆始嘆服。《玉堂 叢語》

李兆先嘗見西涯祀陵詩「野行愁夜虎，林卧起秋蠅」之句，問曰：「是爲秋蠅所苦，不能卧而起 耶？」西涯曰：「然。」曰：「然則『愁』字恐對不過。」西涯曰：「『妨』字外亦無可易者。」曰：「請用『迴』 字如何？蓋謂爲夜虎所遏而迴也。」西涯曰：「善。」遂用之。仝上

李西涯次張亨父韵，題《醉楊妃菊》云：「誰采繁花席上題，偶將名姓託唐妃。日烘花萼醺時面， 雨换華清浴後衣。隔坐似邀秦國語，揮毫不放謫仙歸。欲從顔色窺生相，已落詩家第二機。」《堯山堂 外紀》

黄巖王山人佐，字仁甫，自號古直老人。旅遊京師，客公卿間，三十年不置釜甑，無僮僕。李西涯贈詩曰：「長安信脚自來往，醉醒不信東君誰。」實録也。古直《題嚴陵》曰：「天地此生惟故友，江湖 何處不漁翁。」《游西山》曰：「舊時僧去竹房冷，今日客來山路生。」《述懷》曰：「窮將人骨詩還拙，事 不縈心夢亦清。」《列朝詩集》

周詩字以言，嘗之京師，以詩文遊公卿間。少試方藥，皆神驗。欲以尚醫官之，拂袖而去。游武 林，敝衣匿僧寺中。提學孔天胤自翰林出，雅負知詩，閲岳鄂王廟題壁詩，曰：「何事疥吾壁也！」命 隸人篲墨掃之。至以言詩，乃大驚，立命駕往謁，與定交。其詩云：「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北伐 生前烈，南枝死後忠。山河戎馬異，涕淚古今同。悽斷封丘草，蒼蒼落照中。」仝上

楊文理，紈綺子也。善吟，侈靡以至於貧。與杜公序善，杜以進士出爲攸令，楊欲往謁，闕道里 費，趦趄久之。楚有商於吴者，難楊曰：「爲我作行舟八詠，即載以往。」題曰「蓬」、「檣」、「篙」、「櫓」、 「猫」、「纜」、「舵」、「跳」，楊援筆一揮而就。商讀之，躍然起敬，載之往，且厚贈焉。其《詠蓬》曰：「雨 濕湘帆翠欲流，飄飄偏稱木蘭舟。纔從紅蓼灘頭掛，又向白蘋洲畔收。數葉飽風淮浦晚，一繩拖雨洞 庭秋。蓬萊聞説三千里，藉爾何當作勝游。」《櫓》曰：「誰倩公輸巧斲成，翩翩渾訝逐風鷹。分開水面 秋烟冷，斫破波心夜月明。船尾駕來三尺短，棹頭摇去五銖輕。不堪聲作《伊州》調，客裏聞來倍慘 情。」餘不能全記。《檣》有曰：「宵歸海面疑撑月，晚泊山隈欲礙雲。雖愛高標平地起，最憐孤影隔溪 分。」《篙》曰：「誰剪瀟湘玉一枝，棹郎常向手中持。撑開楊柳橋邊市，移過桃花洞口祠。」《猫》曰： 「一鐶似月分中墜，四齒如錐向上擎。」《纜》曰：「秋風任擲孤篷外，夜月長維古渡邊。」《舵》曰：「不入紅塵芳草路，慣依疏雨落花津。」《跳》曰：「踏破曉霜還有跡，溜殘春雨不生苔。」如此等句，何可多得， 惜不見其全集。《莫氏八林》

明朝欲征安南國，作一萍詩當檄文，曰：「穿田渡水冒秧針，到底原來種不深。空有根苗空有葉， 收生枝節敢生心。但知聚處焉知散，祇識浮時不識沉。大抵中天風勢惡，掃歸湖海竟難尋。」安南得 檄，即次韵一律云：「錦鱗密密莫容針，帶葉連根不計深。常與白雲争水面，豈容明月墜波心。千條 雨線穿難破，萬頃風濤滚不沉。多少魚龍藏水底，漁郎無計把鈎尋。」明遂罷兵。仝上

劉欽謨在史館時，日請良醖酒一斗，然飲少，多有藏者。湯東谷從劉索之，詩曰：「兼旬無酒飲， 詩腹半焦枯。聞有黄封在，何勞市上沽。」劉悉其所藏與之。《堯山堂外紀》

汪應轸由諫垣出僉江右，巡歷郡縣。名山勝跡，多有題詠。登餘干東山書院，題云：「趙相空懷 汗馬勞，紫陽曾此弔英豪。乾坤何地忘淵聖，日月中天讀楚騒。江水帶雲來晚棹，山風吹雨濕春袍。 前途疑是楊花泊，錯認鄱湖雪浪高。」考之趙汝愚罷相，請晦翁訓其子崇憲，因註《楚辭》。人皆服其用 事切實云。《餘干志》

汝愚讀書邑西之藏山，理宗賜「梅巖」二字，鐫之石，今猶存。邑「鳳雲堂」爲朱子手跡。嘉靖 間，改東山書院。汝愚，宋宗室，孝宗乾道丙戌狀元，後封沂國公。父善應，封慶國公。祖不求， 贈申國公。理宗時，汝愚又贈福王。

有投剌稱「詩伯」者，主人訝之。偶見地上沙，而試以詩。其人應聲賦曰：「平平黄出塞，漠漠白 鋪汀。鳥去風平篆，潮迴日射星。」主人遂嘆服。《樗鄉集》

邊尚書貢癖於求書，搜訪金石古文甚富。一夕燬於火，仰天大哭曰：「嗟乎！甚於喪我也。」病遂 篤，卒年五十七。有《華泉詩集》八卷流傳。弘治時，朝士有所謂「七子」者，北都李夢陽、信陽何景明、 武功康海、鄠杜王九思、吴郡徐禎卿、儀封王廷相、濟南邊貢也。吴人袁袠曰：「李、何、徐、邊，世稱四 傑。邊稍不逮，祇堪鼓吹三家耳。」《列朝詩集》

寧庶人既就擒，拘宿公館，以銅盂與盥洗，仍責取銀者，其習於奢侈如此。嘗作二律，貽巡撫王守 仁，一曰：「可憐輕棄牡丹臺，細掩重門晝不開。楊柳宫中和淚舞，芙蓉雨上帶愁回。痛思狗監真非 輔，始信狡童自不才。金馬玉堂歸去路，等閒惟有庶人來。」二曰：「懶與乾坤擔此憂，我今隨步過瀛 州。清風明月人三箇，荒草斜陽土 一丘。夢去夢來俱是夢，愁多愁少總成愁。許多心事憑誰訴，滿目 黄花别樣秋。」「狗監」指劉養正、李士實，「狡童」蓋自謂也。《堯山堂外紀》

初，宸濠之謀爲不軌也，嘗作《秋懷》詩，有曰：「莫向西風問彭蠡，盤渦怒欲起蛟龍。」婁妃探知其 意，嘗泣諫之，不聽。因作《早行》詩見意，曰：「雞聲忽叫五更月，馬足先追十里風。欲買三杯壯行 色，酒家猶在夢魂中。」後宸濠兵收成擒，群小皆鼠竄，獨婁妃投水死。仝上

武宗幸薊之湯泉，宫女王氏隨行。題詩賜之云：「滄海隆冬也異常，小池何自煖如湯？溶溶一脉 流今古，不爲人間洗冷腸。」仝上

鄭少谷初不識王浚川，作《漫興》十首，中有云：「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後鄭卒，王 始知，爲位而哭，走使千里致奠，爲經紀其喪，仍刻其遺文。《説統》

正德間，有日本國使者經西湖，题詩云：「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 畫工還欠着工夫。」《堯山堂外紀》

文待詔徵明，初名璧，以字行，更字徵仲，長洲人。以諸生歲貢入京，用尚書李克嗣薦，授翰林院 待詔。三載謝病歸，年九十而卒。日本貢使踵門求見，具冠服南面受拜，而却其贄，曰：「此國體也。」 其《乞猫》詩甚趣：「珍重從君乞小貍，女郎先已辦𣰽毺。自緣夜榻思高枕，端要山齋護舊書。遣聘自 將鹽裹箬，策勳莫道食無魚。花陰滿地春堪戲，正是蠶眠二月餘。」《列朝詩集》

衡山有《病起遣懷》二律，詞婉而峻，蓋不就寧藩之徵所作也。詩曰：「潦倒儒官二十年，業緣仍 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黄葉暗松關。不嫌窮巷頻回 轍，消受爐香一味閒。」「經時卧病斷經過，自撥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千 金逸驥空求骨，萬里冥鴻肯受羅。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寧藩敗，凡應辟者崎嶇萬狀，公獨宴然。《玉堂叢語》

文徵明《詠蛙》詩云：「青燈照壁睡微茫，閣閣群蛙正繞堂。細雨黄昏貧鼓吹，誰家青草舊池塘？ 年來水旱真難下，我已公私付兩忘。寄謝繁聲休强聒，吴城明日是端陽。」《初日録》

胡賓客儼，南昌人。有《續十二辰》詩：「鼴鼠飲河河不乾，牛女長年相見難。赤手南山縛猛虎，月中取兔天漫漫。驪龍有珠常不睡，畫蛇添足適爲累。老馬何曾有角生，羝羊觸藩徒忿懥。莫笑楚 人冠沐猴，祝鷄空自老林丘。舞陽屠狗沛中市，平津牧豕海東頭。」《列朝詩集》

彭華長於絶句，《詠陶淵明》云：「解印歸來雪鬢飄，呼童滴露寫前朝。丁寧莫取江頭水，恐是金 陵一夜潮。」《題王明妃》云：「抱得琵琶不忍彈，胡沙獵獵雪漫漫。曉來馬上寒如許，信是將軍出塞難。」《説統》

越僧某索畫於石田翁，嘗寄一絶云：「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 邊添箇看雲僧。」石田欣然，畫其詩意答之。余請僧詩畫矣，何以圖爲？《夷白齋詩話》

《集唐黄鶴樓》詩：「昔人已乘白雲去，江海茫茫何處尋？芳草連天迷遠望，薄雲籠日弄輕陰。一 春魚雁無消息，萬里江山自古今。百尺朱樓閒倚遍，洞庭猶憶在前林。」又「此地空餘黄鶴樓，成仙人 去幾千秋。雲飛雨散知何處？葉落猿啼傍客舟。天水混融浮太極，野烟踪跡似東周。此時悵望人多 少，仙鶴空成萬古愁。」又「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長在水潺潺。如何一諷神仙事，却望千門草色間。 城下烟波春拍岸，湖中西日倒啣山。征帆去棹殘春裏，飛鳥空慚倦未還。」又「白雲千載空悠悠，物换 星移幾度秋。縱酒欲謀良夜醉，放歌曾作昔年遊。長安北望三千里，天府南來第一州。前後登臨思 無盡，思歸時亦賦登樓。」又「晴川歷歷漢陽樹，却惹空山舊曉烟。樓上北風斜捲席，洞庭秋色遠連天。 公車未結王生襪，壯志仍輸祖逖鞭。黄鶴樓中吹玉笛，水寒烟淡落花前。」又「芳草凄凄鸚鵡洲，謝公 此地昔曾遊。鳥啼花發人何在？仙去臺空跡尚留。知愛魯連歸海上，共嗟王粲滯荆州。高樓惆悵憑欄久，惟見長江天際流。」又「日暮鄕關何處是，杜陵遠客不勝悲。終期直道扶元化，敢負吾君作楚詞。 北極朝廷終不改，楚天雲雨盡堪疑。酒酣往事多興念，黄鶴樓前吹笛時。」又「烟波江上使人愁，幾度 高吟寄水流。花界三千春渺渺，銀河一帶水悠悠。仙人有待騎黄鶴，身外無機任白頭。遥望洞庭山 水色，春風一夜滯歸舟。」《客中閒集》

都南濠小時學詩於沈石田。石田問近有何得意作，南濠以《節婦》詩首聯爲對，曰：「白髮貞心 在，青燈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然有一字未穩。」南濠茫然，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 經》乎？經云：『寡婦不夜哭。』何不以『燈』字改「春』字？」南濠不覺嘆服。《堯山堂外紀》

朱少宰蘭嵎與衛桐陽司馬交厚。司馬官留都，少宰迎之，喜曰：「余與公性情相近，宦轍亦安得 相遠，在南中候車騎久矣。」因以《風筝》詩呈司馬，曰：「自負雲霄早致身，安排線索靠他人。摩天手 段乘風展，掉尾精神逐日新。暫聳觀瞻喧里巷，終嗟破碎委埃塵。撁來曳去成何用，驟雨淋頭斷送 春。」司馬亦和一首，曰：「糊腔駕篾兢高危，笑笑人間鬭小兒。無樣蜉蝣驕燕雀，幾番荆棘入棠梨。 飽看颺去情如紙，强與争將命抵絲。莫得風光都使盡，春風亦有下場時。」二詩皆可警世。《穌談》

劉邦彦有《上元五夜觀燈》詩，《十三夜》云：「近喜元宵雪更晴，千門翠竹結高棚。珠簾半捲將圓 月，玉指初調未合笙。新放華燈連九陌，舊傳金鑰啓重城。少年結伴嬉遊去，遮莫鷄聲下五更。」《十 四夜》云：「燈光漸比夜來饒，人海魚龍混暮潮。月照梅花青𤨏闥，烟籠楊柳赤闌橋。鈿車過去抛珠 果，寳騎重來聽玉簫。共約更深歸及早，大家明日看通宵。」《十五夜》云：「一派春聲送管絃，九衢燈燭上薰天。風回鰲背星毬亂，雲散魚鱗碧月圓。逐隊馬翻塵似海，踏歌人盻夜如年。歸遲不屬金吾 禁，争覓遺簪與墜鈿。」《十六夜》云：「次第看燈俗舊傳，寳筝重按十三絃。人心未必今宵絶，兔魄還 如昨夜圓。尚覺繁華誇樂土，何須廣樂聽鈞天。追歡獨羨兒童健，静對梅花憶往年。」《十七夜》云： 「繡簾窣地護輕寒，明月來遅鳳蠟殘。風掃烟花春爛熳，雲沉星斗夜闌珊。醉敲馬鍨還家去，誰抱龍 香隔院彈？試看燭燒如白日，鰲山無影海漫漫。」仝上

李太白集七言律止二三首，孟浩然集止二首，孟東野集無一首，皆足以名天下傳後世，詩奚必以律爲哉？《麓堂詩話》

徐階應制，賦「嘉靖」二字曰：「士本原來大丈夫，口稱萬歲與山呼。一横直過乾坤大，兩竪斜飛社 稷扶。加官加禄加爵位，立綱立紀立皇圖。主人自有千秋福，月正當天照五湖。」上大悦。《堯山堂外紀》

卞户部未第時，一日過常熟，聞錢允暉曄詩名，往謁之。二公未嘗會晤，卞及門，與閽者曰：「可 語汝主：詩人特相訪。」錢訝何人自負如此，適讌客，有妓，錢令僕者出語之曰：「若賦贈妓詩一絶，方 接見。仍以『艎』、『降』、『湘』爲韵。」卞不構思，一揮而就。詩曰：「琵琶斜抱出餘艎，貌與荷花兩不 降。今夜彩雲何處宿？空留明月照瀟湘。」允暉見詩，嘆服不已，倒屣迎入，遂定交焉。《堯山堂外紀》

張以寧《題爛柯山圖》詩云：「人説仙家日月遲，仙家日月轉堪悲。誰將百歲人間事，只换山中一 局棋。」仝上

吴人黄省曾氏刻劉叉詩，其跋語云：「假太原少傅秘閣本，校正一十二字，始得就梓。」其用心亦勤矣。余家舊藏本古、律類分三卷，有《自問》一首云：「自問彭城子，何人接汝顛？酒腸寬似海，詩膽 大於天。斷劍徒勞匣，枯琴無復絃。相逢不多合，賴是向林泉。」今黄本所遺也。仝上

雲間唐汝詢，字仲言。五歲而瞽，父兄抱膝上，授以《三百篇》及唐詩，無不成誦，旁通經史，能爲 諸體詩。箋注唐詩，援據該博。《子虚》、《上林》諸賦，杜、白諸長篇，鏘金戛玉，琅琅不遺一字。校杜 詩，時有新義。如解「溝壑疏放」之句云：「出於向秀賦「嵇志遠而疏，吕心放而曠』。」亦前人所未及 也。《列朝詩集》

臨安旅邸壁間一絶云：「太乙峰前是我家，滿牀書籍足生涯。春城戀酒不歸去，老却碧桃無限 花。」建州崇安分水驛壁一絶云：「江南三月已聞蟬，麥熟梅黄繭作綿。料得故園烟雨裏，輕寒猶作養 花天。」丹陽玉乳泉壁間一絶云：「騎馬出門三月莫，楊花無奈雪漫天。客情最苦夜難度，宿處先尋無 杜鵑。」三詩皆可喜，然皆不著名姓。《客中閒集》

咏料絲燈罕佳者。薛郎中蕙，字君采，有排律云：「淮南玉爲盌，西京金作枝。未若兹燈麗，擅巧 昆明池。霏微狀蟬翼，連娟侔網絲。烟空不礙視，霧弱未勝持。碧水點葱鬱，彩石染萎蕤。霞疊有無 色，雲攢深淺姿。焚蘭發香氣，對燭映紅滋。明月詎須侈，夜光方可嗤。」《列朝詩集》

曹南宫學佺《詠墨紗燈》詩云：「質裂横疑水，光生薄似苔。憑將彩筆畫，認作剪刀裁。鳥向空中 度，花從鏡裏開。細看若無力，不畏曉風催。」仝上

王守仁嘗登廬山，一至天池，累月不出。有句云：「昨夜月明峰頂宿，雷聲隱隱在山麓。醒來却問山下人，風雨三更捲茆屋。」親書四幅留寺。後奉命討宸濠，勒功於開先之石壁。《廬山通志》

莊昶喜爲詩，《詠包節婦》云：「二十夫君棄妾身，諸郎癡小舅姑貧。已甘薄命同衰葉，不掃蛾眉 别嫁人。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𤨏窗獨對東風樹，歲歲花開他自春。」羅一峰見之曰： 「可泣鬼神矣。」昶不以爲然，惟「乾坤」、「鳶魚」、「老眼」、「脚頭」之類，自謂爲佳云。《堯山堂外紀》

陸静逸嘗對景試張滄洲云：「楊柳花飛，平地上滚將春去。」滄洲應聲答云：「梧桐葉落，半空中 撇下秋來。」仝上

祝京兆允明，五歲作徑尺字，九歲能詩，好酒色、六博，善度新聲。少年習歌曲，間傅粉墨登場，梨 園子弟相顧弗如也。海内索其文及書，贄幣踵門，輒辭弗見。伺其狎游，使女伎掩之，皆稇載以去。 爲家未嘗問有無，俸錢及四方餉遺，召所善客噱飲歌呼，費盡乃已。或分與持去，不留一錢。每出則 追呼索逋者相隨於道路，更用爲忭笑資。其殁也，幾無以歛云。《列朝詩集》

瓊州定安縣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瓊崖之望也。丘文莊公少時詠詩曰：「五峰如指翠相連，撑 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雲烟。雨餘玉筍空中見，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 伸一臂，遥從海外數中原。」識者知其異日必貴。《堯山堂外紀》

縫衣詩鮮佳者。近惟謝幼睿一首，字字精工。詩曰：「懶向粧臺理曉桩，爲郎獨自製衣裳。金針 入處心俱痛，素線牽時恨共長。霜户敢辭纖手冷，芸窻思貼弱肌香。縫成不怪無鴻雁，贏得宵來覆妾 牀。」《玄散詩話》

放翁詩跋，予在友人郭貢士用端家，見所藏放翁墨蹟，大書四詩，字勁麗可愛，詩亦格高。放翁詩 集不載此，故録之。後有明初高僧洽南州一跋頗佳，亦不可不爲傳之也。《寓蓬萊館》絶句二首：「桐 葉吹殘蕉葉黄，驛窻微雨送凄凉。長安許史無平素，莫恨栖栖立路傍。」「古驛蕭條獨倚闌，角聲吹晚 雨催寒。殘年會合知無日，猶説新豐强自寬。」《夜還驛舍》二首：「樓上鼕鼕初發更，斷雲收雨旋成 晴。市橋新漲摇燈影，驛路殘泥壯屐聲。闤闠變遷非曩日，情懷牢落感餘生。高秋病起猶能醉，剩買 官酤樂太平。」「白頭漸覺黑絲多，造物將如此老何？三萬里天供醉眼，二千年事入悲歌。劍關曾蹴連 雲棧，海道新窺浴日波。未頌中興吾未死，插江崖石竟須磨。」跋曰：「吾祖放翁老人，以詩文鳴於宋。 雖不以書學顯，觀其手澤，跌蕩蒼古，無一筆不合古人遺法，而况詞章字畫，發乎忠肝義膽者哉！此軸 詩四首，廼由劍南歸越之作。耿介之懷，益愈可見。長洲静中山首座裝潢成軸卷，要余跋其尾。嗚 呼！吾爲公遠孫，不能光昭先德，逃形空虚，尚敢贅言於其間哉！尚觀南渡名公鉅儒，多爲權幸所忌， 抑。雖若考亭之賢，當時稱爲第一等人，卒不見用，時事亦可知矣。然權倖敗績，夸毗苟進之士，同爲 澌盡，而公之片言隻字散落人間，歷千百禩而知秘惜之。以彼視此，不亦大有徑庭也歟！中山其襲藏 之。時洪武辛未二月望日，天竺靈山講寺住山沙門會稽溥洽識。」《應菴隨録》

《雪濤詩評》云：「初月、新月詩甚多，余獨愛一閨秀絶句，尾語云：『天邊怕看如鈎月，釣起新愁 與舊愁。』下字最巧。」

有一僕新婚，甚昵。其主命之隨往武林，僕在舟日夜思妻，吟云：「相思恰似船頭水，兩槳平分劈不開。」主惻然，令之歸。

劉章子克明，江右人。妻湖南馬氏，有《蒲鞋》詩云：「吴江浪浸白蒲春，越女初挑一樣新。纔自 繍窻離玉指，便隨羅襪上香塵。石榴裙下從容久，玳瑁筵前整頓頻。今日高樓鴛瓦上，不知抛擲是何人？」《客中閒集》

沈愚爲人風流藴藉，有《續香奩》四卷，蓋倣韓致堯之作。《繡鞋》一首曰：「幾日深閨繡得成，著 來便覺可人情。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秋蓮落地輕。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看花又濕 蒼苔露，曬向窻前趁晚晴。」《堯山堂外紀》

王元美十五時，受《易》山陰駱行簡先生。一日有鬻刀者，先生分韵，元美得「漠」字，輒成句云： 「少年醉舞洛陽街，將軍血戰黄沙漠。」先生奇之，曰：「此子異日必以文鳴世。」仝上

崑山王逢年，字舜華。往謁袁文榮公於政府，文榮以故人子厚遇之，令草應制文字，有所更竄。 退而上書：「閣下以時文取科，以青詞拜相，惡知天下有古文哉？」不辭而去，文榮遣騎追之不得。嘗 作《五敵》詩，謂：「慢世敵嵇康，綴文敵馬遷。賦詩敵阮籍，述騷敵屈宋，書法敵二王。」著書一編，曰 《天禄閣外史》。妄男子輯東漢文，誤入之，益自喜，以爲當吾世，得追配古人也。《列朝詩集》

一驛丞題壁云：「碌碌庸庸馬蹄間，朝來直到睡時閒。誰知夢裏猶辛苦，千里家山一夜還。」今之 薄宦遠途者，亦可悲矣。《穌譚》

天台宋氏，家本富，後貧，鬻廬於隣。價成，作詩曰：「自嘆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西隣。殷勤説與東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富者見詩惻然，即以券還之，亦不索其直。《昨非録》

馮海粟《题楊妃病齒圖》云：「華清宫，一齒痛。馬嵬坡，一身痛。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痛。」《笑史》

袁介《踏災行》：「有一老農如病起，破衲〖左毛右藍〗毶瘦如鬼。曉來扶向官道傍，哀告行人乞錢米。予時 捧檄離江城，邂逅一見憐其貧。倒囊贈與五升米，試問何故爲窮民？老翁答言聽我語，我是東鄉李福 五。我家無本爲經商，只種官田三十畝。延祐七年三月初，賣衣買得犁與鋤。朝耕暮耘受辛苦，要還 私債納官租。誰知六月至七月，雨水絶無潮又竭。欲求一點半點水，却似農夫眼中血。滔滔黄浦如 渭渠，農家争水如争珠。數溝用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塗。官司八月受災狀，我恐徵糧吃官棒。相 隨隣里去告災，十石官糧望全放。當年隔莊分吉凶，高田盡荒低田豐。縣官不見高田旱，將謂亦與低 田同。文字下鄉如火速，四鄉百姓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却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月開旱倉，嗟 嗟貧乏無可償。男名阿孫女阿惜，逼我嫁賣賠官糧。阿孫賣與運糧户，即日不知在何處。可憐阿惜， 猶未笄，賣向湖州山裏去。我老今年七十奇，饑無口食寒無衣。東求西乞度殘喘，無因早向黄泉歸。 旋言旋拭腮邊淚，我忽驚慚汗沾背。老翁老翁忽復言，我是今年檢田吏。」《日知録》

古岡黎先生，名真，號林坡。嘗以非罪謫戍遼左，同里馬某與焉。既先生蒙恩放回，而馬獨不與。 其兄一日盛席以邀先生，侑觴之妓皆絶色也。先生不往，遺之以詩曰：「錦瑟銀筝白玉巵，賞音元自 有鍾期。可憐孤雁長城外，叫斷南雲總不知。」其兄得詩，爲之墮淚而罷宴。《遵聞録》

鄭宜述，名作，歙人。讀書方山上，自號方山子。已棄去爲商，往來宋、梁間。時時從俠少年輕弓駿馬，射獵大梁藪中。獲雉兔則敲石火，炙腥肥，悲歌痛飲，垂鞭而去。爲詩敏絶，一揮數十篇。李空 同流寓汴中，招致門下，論詩較射，過從無虚日。其它雖王公大人，不置眼底。周王聞其名，召見，長 揖不拜，王禮而遣之。嘉靖初，年四十餘，病痰，别空同南歸，没於豐沛舟中。方山初見空同，空同規 其詩率易，乃沉思苦吟，不復放筆。塗抹詩數千百篇，空同選得二百餘，序而傳之。然方山詩如「寒燈 坐愈親，寒葉動秋聲」之類，空同集中正未易有此佳句也。《列朝詩集》

歙程主事烈，字惟光，博學苦吟，若「朔風如有鍔，寒日欲無光」、「山形關塞北，日影樹林西」、「孤 舟不同載，行露有深悲」，皆奇句可詠。仝上

一下第舉子題《昭君圖》云：「一自蛾眉别漢宫，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 畫工。」蓋以畫工喻典試者。《雪濤詩評》

近日雷峰下有虞僧孺，亦無妻室，殆是孤山後身。所著《溪山落花》詩，雖不知於和靖如何，然一 夜得百五十首，可謂迅捷之極。至於食淡參禪，則不如孤山之率真也。《解脱集》

白雲先生陳昂，不知何許人。莆田城破，奔豫章，織草屨爲日，不給，繼之以卜。汎彭蠡，憩匡廬 山。已人楚，由江陵人蜀，附僧舟，傭爨以往，至亦輒傭於僧，遂徧歷三峽、劍門之勝，登蛾眉焉。所傭 僧輒死，反自蜀，寓江陵、松滋、公安、巴陵諸處。至金陵，姚太守稍客之，給居食。久之，姚太守亦死， 無所依，賣卜秦淮。或自牓片紙於扉，爲人傭作詩文。巷中人有小小慶弔，持百錢斗米與之，隨所求 以應，無則又賣卜，或雜以織屨。而林古度與其兄楙者，閩人，寓居金陵，一日過其門，見所牓片紙於扉，突入其室，問知爲莆田人，頗述其平生。一扉之内，席牀缶竈，敗紙退筆，錯處其中。檢其詩，誦 之。是時古度雖年少，頗曉其大意，稱之。每稱其一詩，輒反面向壁，流涕嗚咽，至於失聲。其後每過 門，輒袖餅餌食之，輒喜。復出其詩，泣如前。居數年，竟窮以死。其子倉皇出覓棺衣，舁之中野。古 度兄弟急走索其集，無所得。《列朝詩集》

沈石田初未知名，嘗與諸詩人集一貴官宅。其人出《秃嫗牧牛圖》，索諸公詩，並不愜意。石田題 云：「貴妃血濺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牛背穩，笛中吹出太平歌。」諸公媿服，由是以詩 豪名海内。而其詠物尤妙，如《詠錢》云：「有堪使鬼原非繆，無即呼兄亦不來。」《門神》云：「檢爾功 名惟故紙，傍人門户有長情。」《詠簾》云：「外面令人倍惆悵，裏邊容眼自分明。」《混堂》云：「未能潔 己嗟先亂，亦復隨波惜衆同。」《堯山堂外紀》

噩夢堂貌寢有學，一日於五雲門外覓舟，遇詞客。坐久，諸客分韵賦詩。夢堂預坐，乃起告曰： 「諸公間有落韵，毋吝見施。」一客云：「小郎也能詩耶？」遂以「蕉」字與之。頃間夢堂告曰：「我詩就 矣。」促誦之，云：「平明飲罷促高標，撑出五雲門外橋。離越王城一百里，到曹娥渡十分潮。白飄暗 雪楊花落，緑弄晚風蒲葉摇。南北沉沉天作雨，卧聽篷韵學芭蕉。」於是衆客悚服，因嘆曰：「不可謂 秦無人也。」仝上

破瓢道人吴孺子，字少君，蘭谿人。棄産購古法書名畫，游江湖間。遇一木一石有奇致，坐對累 日不肯去。遊雁蕩，絶糧，取啖蘆菔，四十日不返。踰天台石梁，採萬歲藤，屢犯虎豹，製爲曲機，可憑而寐，以數縑市一大瓢，摩挲鑪鐋，暗室發光。過荆溪，盗發其篋，怒而碎之。抱而泣者累日，王元美 作《破瓢道人歌》。所至僦居僧寺，自炊一銅竈飯，不足則哺糜。日買兩錢菜，又剩幹葉爲藍羹。語人 曰：「免我低眉向人，覺飽逾粱肉耳。」好潔，不畏寒，遇泉水清冷，雖盛冬，便解衣赴濯。樹蘭百本，花 時閉室以護香氣。有索看者，窻中捉鼻，作兒女聲拒之。篋中藏一劍，自言得煉劍秘法，戒人勿令觸 近，干犯光怪。酒半，撫鐵如意，欲盡碎天下負心人首。或聞人詢誶，若爲不聞而去之。自言曾得「落 葉識心酸」一語，三年不得上句。客泰州寒甚，得「寒風知絮敗」，足成之。《列朝詩集》

《荷珠》詩：「朝來毛女出邯鄲，手撒珍珠葉葉寒。金谷三車風裏碎，江妃一斛雨中圓。露丹凉滴 青銅爵，鮫淚香凝古玉盤。持贈蘇公須仔細，休將逼水誤相看。」《客中聞集》

陳仲醇嘗過一山隣，老而嗜花，紅紫暎户，弄孫負日，使人不復知有城居車馬之鬧。因贈以詩 云：「有個小門松下開，堂前名藥繞畦栽。老翁抱孫不抱甕，恰欲灌花山雨來。」《巖棲幽事》

《稗史彙編》云：「西湖之盛，始於唐。至宋南渡建都，則遊人士女，畫船笙歌，日費千金，侈靡極 矣。時人自爲銷金鍋。元人上饒熊進德所作《竹枝詞》一首云：『銷金鍋邊瑪瑙坡，争似儂家春最多。 蝴蝶滿園飛不去，好花紅到剪春羅。』」寳叔山天然閣上諸作，惟蘇吴杜公一聯深愜予意。其詞云： 「分明似鏡憑誰鑄，多少黄金向此銷。」湖心亭舊有一聯云：「四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六橋花柳， 全無隙地種桑麻。」更關國計民生，又藴藉可玩。六橋柳及坡公所種老梅，皆爲牧豎斬伐。識者謂西 湖無柳，如美人無眉。無名子改舊作題云：「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一時休。馬通薰得遊人臭，直把杭州作滿洲。」《懷秋集》

癸亥，家少宰玉峰撫浙，内外西湖遍植花柳。甲子南巡，當事更加培植，倍盛於昔矣。

劉師皋雅負知人，一日見米儈兒于革，奇其才，授箋俾賦，以箋之蘆雁爲题。革曰：「七八葉蘆秋 水裏，兩三箇雁夕陽邊。筆頭到處渾無礙，掃破寒潭萬頃烟。」劉遂以其子妻之。師皋死，革已典郡， 徒跣奔訃，報其受知于未遇也。《客中閒集》

峴山碑碣，預慮滄桑。余每笑古人好名。乃余壬辰在衢州弔趙姬詩，門孫鹿祐宰西安，鑱之 石。戊戌金山詩，明經范良勒碣。己巳金焦二十律，丹徒令受業朱城鐫壁間。癸丑曲阜謁林廟 詩，兖守家蕙芽立碑孔林。庚申遊泰山八首，及門萊蕪令李欽式勒碑山頂。平山堂次先東山韵， 太史許承家作跋，砌石壁間。嚴陵釣臺詩，弟贊鐫碣子陵祠。當余興至成詩，偶勞寸管，如雪中 鴻爪。不意數十年後，皆災金石，殊屬意外。

吴江葉氏瓊章，月府侍書女也。卒後從泐師授記，師曰：「既願皈依，必須審戒，我當二審汝。 仙子身三惡業，曾犯殺否？」對云：「曾呼小玉除花虱，嘗遣輕紈壞蝶衣。」「曾犯盗否？」對云：「不知 新緑誰家樹，怪底清簫何處聲。」「曾犯淫否？」對云：「晚鏡偷窺眉曲曲，春裙新繍鳥雙雙。」「口四惡 業，曾妄言否？」對云：「自謂生前歡喜地，詭云今世辨才天。」「曾綺語否？」對云：「團香製就夫人 字，鏤雪裁成幼婦詩。」「曾兩舌否？」對云：「對月意添愁喜句，拈詩評出短長謡。」「曾惡口否？」對云：「生怕簾開譏燕子，爲憐花謝駡東風。」「意三惡業，曾犯貪否？」對云：「經營繚帙成千軸，辛苦鶯 花滿一庭。」「曾犯嗔否？」對云：「怪他道藴敲枯硯，薄彼崔徽撲玉釵。」「曾犯痴否？」對云：「勉棄珠 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泐師遂授記。《弘雅堂外集》

邵飛飛，福州府人，色藝俱絶。康熙中，耿精忠反，有旗下羅御史者，隨王師入閩。羅見而説之， 賄媒氏，佯爲欲娶繼室。其父母得千金，許之。既嫁，隨羅北歸。其大婦妬悍，以飛飛配一奴。飛飛 作《薄命詞》三十首，流傳京師。有謀欲娶之者，飛飛旋死。《蘆中集》

附詩曰：「韋韝仍是紫臺宫，馬上琵琶曲未終。嫁得傖夫雙足健，報人佳婿好乘龍。」「烟樹 關山幾萬重，殘粧零落爲誰容？如何的的親生女，只愛金錢不愛儂。」「疏風冷雨對銀釭，心自酸 辛淚自雙。高壘愁城堅似鐵，酒兵十萬總難降。」「荻簾日影上遲遲，亂綰烏雲不畫眉。羨殺隔隣 誰氏女，金錢閑擲買胭脂。」「鶼鶼比翼兩相依，文彩蹁躚世所稀。不料風濤生洛浦，鎩翎又逐野 雞飛。」「自傷薄命更誰如，蘭蕙當年竟被鋤。回首五年成底事，風流好似夢華胥。」「無端遴婿慕 金珠，堪慟雙親一樣愚。寄語故園諸姊妹，荆釵裙布好歡娱。」「白雲飄緲望中迷，獨倚南窻掩面 啼。萬里飄零親念否，碧梧不是鳳凰棲。」「積雨污泥已没階，行行濕透小弓鞋。遥思多少侯門 女，指點青鬟對對排。」「騾車陣陣響如雷，門外風吹百尺灰。可惜春葱纖似玉，自生爐火簇煙 煤。」「土屋茅簷撲面塵，可憐觸目也傷神。看他赫赫司晨牝，端坐華軒常帶嗔。」「炙天斗室穢難 聞，蒜蒜葱葱盡日薰。記得故園風景好，白羅紗襯石榴裙。」「獅子容他吼獨尊，却將奴去嫁司閽。兒郎薄倖真堪恨，不記添香枕畔温。」「憶昔雙雙倚畫欄，名花曾對並頭看。何期棄置如秋葉，忍 把琵琶别調彈。」「哮言狺語誇多般，翻道奴儂鴃舌蠻。悵望夕陽芳樹外，嬌聲嘹嚦語家山。」「挑 燈含淚叠雲箋，萬里函封報可憐。爲問生身親父母，賣兒還剩幾多錢？」「淡淡春山楚楚腰，菱花 自對亦魂消。如何願食鶬鶊婦，相見誰憐竟不饒。」「奈爾鳴鳩居鵲巢，啄將紅蕊出枝梢。堪嗟薄 命愁如織，却與詩人作解嘲。」「自悔當初望太高，今成明月水中撈。風筝本是無情物，莫怪絲絲 綫不牢。」「鮫鮹染血慼雙蛾，搔手呼天怎奈何。俗子不知人意懶，燈前只管唱《燕歌》。」「想後思 前恨轉加，悮人多是浣溪紗。既然負却當年意，何必尋春到若耶。」「良宵無奈酒人狂，雨怨雲愁 總斷腸。一枕難成郷國夢，凄其殘月照空梁。」「丰韵全消病已生，人人猶道妾傾城。郎心何似春 江水， 一任桃花逐浪萍。」「蜀魄啼殘不忍聽，斷腸最是雨淋鈴。紅顏千古同悽惻，我又如斯慟小 青。」「豕圈雞棲暑氣蒸，嗡嗡滿屋閙蒼蠅。有人水閣珠簾裏，猶説今朝熱不勝。」「十里湖西憶舊 遊，而今無復泛蘭舟。孤山曾弔真娘墓，此日相思泣素秋。」「不須重賦《白頭吟》，入骨憂煎死易 尋。贏得芳魂歸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柳色依依逐漢南，樹猶如此我何堪。輸他隣婦無思 慮，碗大葵花滿鬢簪。」「北地玄溟風太嚴，滿天飛絮壓茅簷。炕頭不是金爐火，馬糞如香細細 添。」「褲褪郎襠短短衫，金箍頭髻更巉巖。教奴依樣更粧束，滿漢平分道不凡。」

詩貴確切，如路德延《詠孩兒》詩，最爲不可移動，絶唱也。詩曰：「情態任天然，桃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纔覆額，分角漸垂肩。散誕無塵慮，逍遥古 地仙。排衙朱榻上，喝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採蓮》。走堤衝細雨，奔巷趁輕烟。嫩竹乘 爲馬，新蒲掉作鞭。鸎雛金鏇繫，猧子彩絲牽。擁鶴歸晴島，驅鵞入煖泉。楊花争弄雪，榆葉共收錢。 錫鏡當胸掛，銀珠對耳懸。頭依蒼鶻裹，袖學拓枝揎。酒殢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壽花插，時乞 繍鍼穿。寳匣挐紅豆，粧音拾翠鈿。短袍披案褥，劣帽戴靴氊。展畫趨三聖，開屏笑七賢。貯懷青杏 小，垂額緑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污錦涎。倦書饒婭姹，憎藥巧遷延。弄帳鸞綃暎，藏衾鳳結纏。 指敲迎使鼓，筯撥赛神絃。簾拂魚鈎動，筝垂雁柱偏。碁圖添路畫，笛管吹聲鎸。惱客初酣睡，驚僧 半入襌。尋株窮屋瓦，探雀遍樓椽。抛果齊開口，藏鈎亂出拳。夜分圍榾拙，朝聚戲鞦韆。折竹裝泥 䴏，添絲放紙鳶。互跨輪水磑，相效打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截碧牋。遠鋪張鴿網，低控射蠅絃。 吉語時時道，謡歌處處傳。匿窻肩乍曲，遮路臂相連。鬭草當春徑，争毬出晚田。柳旁傭獨坐，花底 困横眠。等鵲潛籬畔，聽蛩伏砌邊。傍枝拈舞蝶，隈樹捉鳴蟬。平島跨踽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 小，深雪履痕全。競指雲生岫，齊呼月上天。蟻窠尋徑斸，蜂穴遶堦填。樵唱迴深嶺，笙歌下遠川。 壘材爲屋木，和上作盤埏。險砌高臺石，危挑峻塔磚。忽昇隣舍樹，旋上後池船。項橐稱師日，甘羅 作相年。明時方在德，勸爾减狂顛。」又張師錫次路德延韵作《老兒詩》，亦妙。詩曰：「髩髮盡皤然， 眉分白雪鮮。週遮延客話，傴僂抱孫憐。無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綿。假温推擁背，借力仗搘肩。貌比 三峰客，年過四皓仙。唤方離枕上，扶始到門前。每愛烹山茗，常嫌餓石蓮。耳聾如塞纊，眼暗似籠烟。宴坐羸憑几，乘騎困禪鞭。頭摇如旋轉，唇動若抽牽。骨冷愁離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將就木， 囊橐尚貪錢。膠睫乾眵綴，粘髭冷涕懸。披裘腰嬾繫，濯手袖慵揎。擡舉衣頻换，扶持藥屢煎。坐多 茵易破，行少履難穿。喜婢裁裙布，嗔妻買粉鈿。房教深下幕，床遣厚鋪氊。琴聽憐三樂，圖張笑七 賢。看嫌經宇小，敲喜磬聲圓。食罷羹流袂，杯餘酒帶涎。樂來須遣罷，醫到久相延。裹帽縱横掠， 梳頭取次纏。長吁思往事，多感聽哀絃。氣注腰還重，風牽口便偏。墓松先遣種，誌石預教鐫。客到 惟求藥，僧來忽問禪。養茶懸竈壁，曬艾曝檐椽。怒僕空睁眼，嗔兒漫握拳。心驚嫌蹴踘，足軟怕鞦 韆。局繡同寒狖，推豗似飽鳶。觀瞻多目眩，牽動即頭旋。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箋。已聞捐几杖， 寧更佩韋絃。賓客身非與，兒孫事已傳。養和屏作伴，如意拂相連。久棄登山屐，惟存負郭田。呻吟 朝不樂，展轉夜無眠。呼稚來床畔，看書就枕邊。冷疑懷貯水，虚訝耳聞蟬。束帛非無分，安車信有 緣。伏生甘坐末，絳老讓行先。拘急將風夜，昏沉欲，雨天。雞皮塵旋漬，𧢟齒食頻填。每憶居郎署， 常思釣渭川。喜逢迎佛會，羞赴賞花筵。徑狹容移檻，堦危索减磚。好生焚鳥網，惡殺打漁船。既感 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長思當弱冠，悔不賸狂顛。」《詩選》

乩詩

扶鸞頗類鬼怪，何以不列之滅燭？顧余少壯以來所目擊乩仙，咸工於吟咏，爲騷壇所不及，而烟霞隱者尤異，特列之詩話後。

洪武辛酉，林鴻子羽爲將樂縣訓導，與客遊玉華洞。酒酣，藉草而卧，夢入瑶華洞天。洞主之三 女，小字芸香，延入天葩軒。案有詩集，題曰《霞光》。女郎曰：「嚴君階列地仙，職司文衡。凡文人才 子之詩，皆録集中，以備上帝御覽。妾見君詩數十首，至『一鳥鏡天浄，萬花潭雨香』，與『檄雨古埴暝， 禮星寒殿開』之句，尤嚴君所稱賞也。」因揮翰賦詩，留連而覺。翌日，避客獨游，夢徑宛然，石壁阻絶， 潭深莫測。鴻書一詩投之，如炊黍許，見蠟箋浮，詩云：「天葩小院蔽銀屏，鵲散天河逗客星。欲識别 來幽意苦，晚峰長想黛眉青。」覽畢，視所得箋，乃一黄葉，字亦隨滅矣。《列朝詩集》

紫姑仙《咏美人手》詩云：「笑折櫻桃力不禁，時攀楊柳弄春陰。管絃曲裏傳聲慢，星月樓前歛拜 深。繡幕偷廻雙舞袖，緑牕閑整小眉心。秋來幾度挑羅襪，只爲相思放却緘。」詩甚清婉。《鴻書》

教諭劉固，字永貞，陝真寧人。其弟國，娶景都御史清之姐，因與國依景。壬午六月，燕兵迫金川 門，國勸固出城。固曰：「母老甥幼，况固曾受朝廷厚恩，惟有待死而已。」乃潛寄甥於王氏。及城陷， 固兀坐，又恐驚老母，已而清以挾劍被族，罪連姻婭，固與弟國、母袁、妻張，同日受戮於聚寳門外。固 一子名超，年十五，慷慨有力，見父母將刑，惻然憤怒，髮上指，繩縛俱斷。遂躍起，奪刑人刀，連砍十 餘人。事聞，詔凌遲。固年三十六。按《幽忠仙蹟》云：「近有降於乩者曰：『我劉永貞也。』題詩曰： 二門都受戮，獨有外甥存。傷僅離娘乳，言之聲亦吞。』又詩曰：『且酌樽前酒，黄花向坐開。不須談往事，致使野猿哀。』人問先生今何仙，曰：『財入童初宫。』踰年，又有降於乩者，詩云：『短劍光飛雪， 遺疑練帶鋪。龍吟豐邑獄，鬼笑蜀王都。燕客窮圖見，秦官擁陛呼。白虹徒貫日，回看繼人無。靖難 亡臣劉固書。』又詩曰：『鳥行白沙上，鳥去跡不滅。鳥往不復來，鳥巢枝已折。凉火不生烟，枯蒲葉 堪結。衣鶉那紉蘭，椒漿沁心熱。明月照寒霜，離離清且冷。樹上棲鳥啼，幽人未能寢。空山來磬 聲，幽韵流雲結。獨行森林中，復聽猿悲徹。』書法遒宕。侍郎徐良彦、大學士錢士升記之。」《正氣紀》

嘗有一乩題《雞冠花》云：「雞冠本是胭脂染。」其人曰：「要白者。」即承云：「洗却胭脂似雪粧。 只爲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堯山堂外紀》

伯虎嘗見降仙，令對云：「雪消獅子瘦。」乩即書云：「月滿兔兒肥。」又令對云：「七里山塘，行到 半塘三里半。」乩即書云：「五谿蠻洞，經過中洞五谿中。」嘉興有三塔寺，有人作對云：「西浙浙西，三 塔寺前三座塔。」時降乩者批云：「吾遊遍天下，乃能對。」對云：「北京京北，五臺山下五層臺。」《唐伯 虎紀事》

甲午，余偶與桐城方爾止聯舟。月夜各坐舟首，爾止咏《離騒》，終其篇不訛一字。殁已多年，忽 見於乩，題詩云：「從來詩酒是寃家，腸斷西風又日斜。初到黄泉無所見，閻王依舊戴烏紗。」

辛丑夏，余客胡鹺院道南署中。時杭州顧瞿甫善扶鸞，夜飲畢，予問乩仙：「明日主人何事？」乩 仙云：「胡老胡老又胡老。」惟長嘆而已，不解其故。次早，道南退署相見，嘆聲不絶。問之，曰：「一敝同宗來遊，客死，我殯後，固應歸其櫬。乃胡太乙自南而北，胡太翁送山陰相國柩自北而南，即午齊 至河下，叫我如何支撑？所以嘆也。」予曰：「不必嘆，乩仙昨夜所批如此。」滿堂閧然。

烟霞隱者詩小引

順治庚子，予寓都城哦眉古寺。西陵顧子瞿甫，每行必以乩鸞隨。偶焚其符，有青老人降焉，懸 筆畫沙云：「梁上君子，來窺公室。」予急返書齋，偷兒踰墻走，棄所竊於路，未失一物。當時同程子奕 先、徐子敬菴與老人倡和，有詩成帙，今三十餘年矣。康熙癸酉秋，候補寄園舊邸，烏程夏酉山、鐵嶺 王宛先、休寧汪紫滄三子從焉。暇日偶與子壻戴子嘉猷，偶火前符，乩輒動，自署「烟霞隱者」。積日 夜所著詩文富甚。問青老人何在，竟不知所向矣。予懇作《寄園十二月詩》，并贈予一序。隱者嘱胡 子鹿亭代書於壁，字字鮮新，絶無烟火氣。固知靈性長存，不共朝市磨滅也。詢姓氏，言而復止者再三。 胡子虔求，復書「茗柯」二字，與酉山鄉情頗篤，知爲苕溪凌忠愍公也。公甲申殉難，服緋正笏，觸柱流血， 焚其生平著述，繋帛絶吭而死。予生也晚，未識公面，邂逅瓣香杯茗間。前賢典型不遠，安可無詩記之？ 因述以六律，另刻《萬青閣集》中。先生盤桓累月，吟咏無虚日。余命汪子紫滄撮其尤者於左。

降壇詩

木落草枯風蕭蕭，天將欲雪幽香遥。可知山裏梅花發，只恐嚴寒凍未消。

六言詩

夜寒風急如何？烏啼霜冷疏柯。雪若欲來逼歲，梅花何處山阿？ 銀燭欲殘夜半，鐘聲數里人家。月到疏林鳥静，石牀冷透霜花。 香消多恨綿綿，偶到名園悄然。聽得竹爐聲細，松枝透出茶烟。 落霜滿屋蕭條，睡鳥驚風墮橋。小犬嘵嘵不已，莫非山鬼逍遥？

塞外觀獵作

將軍出獵陰山下，毳帳旌旗蔽曠野。萬馬奔騰如錦雲，觱篥一聲競掩群。上窮飛鳥下窮獸，百發 百中在左右。貫睛及項無遁逃，虎叫猿啼聲號啕。天風捲沙如飛雪，將軍殺渴還飲血。壯士放草野 燒紅，火燒生肉嚥喉嚨。落日啣山天無色，且請將軍少休息。唱凱如同戰勝回，馬駝絡繹肉山堆。皓 月一升千里白，琵琶絃索無停歇。歸來再拜賀萬年，預貯丹青圖凌烟。

香奩詩五十首之十

百花釀酒醉春風，蜂蝶誰家鬭落紅？隔院鞦韆人影亂，鶯聲燕語在墙東。 百和香温銀蠟殘，合歡帳裏聽風酸。呼奴喂飽饑鸚鵡，莫使深宵唤未餐。芭蕉深緑映紗牕，折學名書美女腔。寫到鴛鴦頻住筆，倩郎合寫凑成雙。 十二樓中玉笛横，朝臨新鏡兩傾城。兒郎怪道逢奴笑，秋水芙蓉一樣清。 茉莉花開似素馨，空堦紈扇撲流螢。夜長撒下冰綃帳，擬當牽牛織女星。 杏花釵畔趁春濃，静院深沉柳萬重。欲打秋千忽又住，恐郎嗔道鬢鬅鬆。 爲看金魚臨小池，萍開凑巧見奴姿。微風忽起春波皺，誰教郎來若樣遲。 上元十五競繁華，打謎從來數慣家。故把紅絲綰串字，會心正是在猜差。堦下亭亭吐素葩，臨風摇曳競争誇。兒郎故意來相問，可是人間夜合花？ 畫樓燕子任飛來，剪落梨花滿緑苔。好夢驟驚成未半，補全應否待郎回？

拜問姓名作

生平餘恨在秋山，號泣清風碧落間。惆悵信公身後事，一腔熱血點花斑。

甲戌帝京元旦

旬浹春方至，摇光昏指東。此朝誰得百，久歷漸成翁。青帝參寥廓，蒼龍馭溟濛。析津星奕奕， 若木景矓矓。氣賁蒸勾甲，陽回閃螮崠。晴光散宿霧，霽靄解陰風。曆换梅偏逸，時更竹亦忠。雪 消山意復，寒退物生蒙。蓂葉初榮砌，椒芬乍洩筒。六花衣獻瑞，五色賦稱工。鶴老新添歲，松貞久耐窮。土牛將賽社，紙燕盡朝宫。百務從寬限，千愁未到衷。按方圖旺相，對軸念宗功。開口嵌詞 士口，逢人祝貨充。枕邊剩赤橘，楣上插青葱。守歲氊圍坐，催粧火映櫳。敝衣燒炭熨，艷服着香烘。 防哭遺兒果，修容戒婢鬔。炎爐猶爍爍，閙鼓正鼕鼕。放炮依官樣，郊天玩帝夢。泥金書戬穀，裂彩 貼興隆。竈下安炊婦，堂前樂掃僮。香凝神降界，馬化佛騰空。邀福推暈酒，守慳愛臭銅。違心聽剥 啄，着力小喉嚨。禱祝文相似，寒喧套略同。錦聯攢丐語，妙畫突馗瞳。雞卜祈年稔，雲占識歲豐。 摇籤人語亂，念咒媪聲洪。禮縟能藏僂，囂多不嚇聾。獰神换檜袺，靈廟獻艨艟。旛掛鈴霄碎，燭燒 紗晝籠。僧魚敲木櫃，道笏仰蒼穹。阊闔陳雙象，康衢雜五騣。庭燎齊頌壽，晝漏亂鳴璁。墀陛添鹰 犬，班行重虎熊。社埴散種穀，飼宰豢犧犝。烟禁尤嚴祭，馨聞僅及朦。内朝捐翟茀，恩宴藉毛絨。 摟脖猶騎馬，彎腰只學弓。女莊行轎裏，人向冶塲中。鬼臉紛無隊，歪腔竦滿叢。伏魔塗判醜，捕鼠 放猫矇。拔拔憑誰轉，穰穰欲上翀。廠門吹喇叭，燈市競玲瓏。婦醉嫌驢倦，奴豪仗主雄。比丘尊賜， 赭，優寵貴乘駥。妓館偏閒夕，盧塲不避公。達官依斗坐，賤士買門通。碌碌紛儕輩，彬彬任僕童。 扣鐶傳姓氏，投刺記衚衝。爆紙如梅屑，錢標似莢叢。平交增款曲，親串故謙冲。過午騶輿静，將晡 顴頰紅。衢歌欣閭左，恩詔起疲癃。十部翻伶局，千般鬭火攻。花房開爛熳，水阜結嵸寵。白塔金鞭 集，粧臺蠟屐龐。驤騰疑逐電，車轉若飛蓬。佳客琴筝合，名園景象融。殘年多草草，此會莫匆匆。分韵 思金谷，行杯耻石崇。衣冠偉楚楚，篇什雅渢渢。七子俱能賦，群賢總不倥。馳才休畫足，奏技豈雕蟲。 吉宴來張仲，黄壚得阿戎。清音入徵角，高韵廢絲桐。插管喋春酒，支鐺煮雪菘。松筠鏗蔌蔌，簾幕响𩗄𩗄。草動遏殘凍，雲飛隔斷虹。竿翹駐𣋟曪，輪轉擬靈霞。桂老山猶立，菊乾徑可礲。錦屏圍臘雪，石磴 掃秋楓。得喜將招燕，迎庥但望鴻。水仙嬌出屋，緑萼煖欹幪。好客投朱轄，留賓絷玉驄。小園或仿庾， 大樹獨依馮。曆帶去年節，詩删昨夜忡。下元今又甲，天氣欲成雺。我亦忘其故，陶然樂未終。

康熙甲戌元旦集寄園者，海寧張昆詒、寧波胡鹿亭、金埴于樗鄉、鐵嶺王宛先、代州馮敬南、 烏程夏酉山、休寧汪紫滄，與余聯吟元旦詩。詩成，質之隱者。隱者批曰：「諸公詩佳甚，陳人亦 有里句。」請教何如，乩動如飛，依原韵倏成此作，諸子嘆服。

《寒林落葉》詩用「霜葉紅于二月花」爲韵，各賦七律，共吐奇葩，以求擅勝。吾亦得憑乩一 觀，作園林韵事。

西風如剪過南塘，斷盡寒蛩泣月光。枯樹欲成庾信賦，栖烏無計避嚴霜。 一片西風雲萬叠，霜花凍結無行屦。夜深睡犬忽驚風，蔌蔌堦前翻墜葉。 疏星明月掛林空，萬柳堂前不禁風。若個秋懷猶未盡，御溝零落剩殘紅。 輪菌曲幹晚山枯，鳥啄蟲書日未晡。牧笛一聲齊拍手，隔林風起唱喁于。 籬落蕭蕭驚夜睡，曉林一望增憔悴。丹楓如蝶悮遊人，風景猶如二月！ 一。 劃然驚起平林鹘，老樹心空風透窟，脱盡霜柯影寂寥，夜來誰掃寒潭月？ 紛紛歷亂任欹斜，黄葉山頭何處家？ 一夜西風吹不盡，安排疏影綴霜花。

降壇詩

近到瑶宫訪玉真，偶聞天樂迥凡塵。碧桃花發三千樹，莫道人間有是春。

超臺

超然蘇子久名臺，登此蕭蕭草木哀。徘徊不敢舒長嘯，只恐山中鸞鳳來。

蓼莊

國門西去絶塵氛，庭樹池魚嚮日曛。地僻可稱高隱處，草堂誰箇續京文？

獨倚樓

傑閣巍然冠小園，庾子山賦也。松風終日到籬藩。焚香正可讀《周易》，只與羲皇共討論。

叢桂小山

淮南賓客竟何如，此地山阿桂影疏。門掛黄金易一字，主人床上幾多書。

羾青閣望西山

爲看西山作畫樓，憑欄真箇是風流。青青不斷如人意，莫把珠簾上玉鈎。

寄園十二月詩并序

寄園者，黄門趙公退食之園也。地非偏僻，境隔塵囂。有臺有亭，有橋有池，有山有林，有竹 有石。裴晉公之緑野，李文饒之平泉，不是過也。四時之興不窮，九州之客常集。看花玩月，飲 酒賦詩，琴尊不輟，嘯咏繼之。知皇都宫闕之外，别有清凉閒曠之地。祇覺蓬萊、方丈去人不遠， 而一時從遊者亦胥忘其爲何處也。夫居山林之下者，不問功名之事；而處朝廷之上者，又少煙 霞之趣。於是或仕或隱，各不相侔，而兼之者爲難。惟公以特達之姿，超時獨立。退無長往之 譏，進無沉溺之戀。故束髮立朝，名動當世，而沉抑梧垣，悠遊數載。門無柒戟，車少八騶，不幾 令鄧禹笑人哉！人方共爲公惜，而公淡如也。乃於園中蒔花叠石，編竹籬，引清泉，補前人所未 備，日與賓客詞人吟咏其中，正孔北海所謂「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者也。余山水雲遊，未嘗 親登公之堂，覿公之面。兹以扶乩之戲，偶爾周旋，因辱公命，不敢以不文辭，爰次第之，聊以塞 責而已。

東風昨夜歸來了，樹上交交啼好鳥。試把梅花移向窗，清香滿座知春曉。正月。中和節過冰方泮，草透平皋迷曲岸。燕子飛來梁棟間，喃喃唤道春將半。二月。 遲遲春暖時方暮，夜静梨花逢小雨。曲水流觴好賦詩，問人可是蘭亭數。三月。 牡丹花謝逢新夏，時雨成泉堦面瀉。緑樹婆娑陰滿庭，湘簾高捲人瀟灑。四月。 五月榴花紅似火，菖蒲如筆錦葵吐。主人愛咏陶潛詩，跂足南窗日未午。五月。 濃陰覆地疑秋早，吞影金魚依荇藻。高咏坡公《水調》詞，人間何必非瑶島。六月。 梧桐葉下凉颸至，蟋蟀空堦勞寤寐。曉起臨池漱水清，長空忽落一行字。七月。 槐花黄落秋猶未，零露瀼瀼摧庭卉。墻外搗衣誰送聲，令人長嘯增豪氣。八月。 落木蕭蕭繞石屋，呼童起掃聲簌簌。乍風乍雨到重陽，只苦東籬猶未菊。九月。 霜濃泉石寒應怯，早已陰山幾次獵。未見江南二月花，園林飽看紅楓葉。十月。 霏霏寒雪亭皋晚，古樹枯林人畫苑。包竹裹花底樣忙，水仙也要同人暖。十一月。 朔風獵獵年將盡，深酌醇醪常酩酊。羾青閣上看西山，萬里遥天杳冥冥。十二月。

已往之氣，假生者之靈以發舒，苟非生者之靈，則感通路絶，何所發舒乎？而諸子以非意之 所及者來相瀆問，吾不復道也。今日寫字甚妙，借光多矣。

憶梅花詩聯句

夢想羅浮花盛開，乩。清芬繚繞撲人懷。鹿亭。滿山蝴蝶添紅紫，乩。疏蕊繁英任參差。恒夫。林下高風人不見，乩。天涯寄得南枝蒨。章雲。孤山處士尚高眠，恒夫。酒債還須千疋絹。紫滄。冷顔倚 石見仙姿，乩。鐵笛一聲弄月明。酉山。國色絶無脂粉態，恒夫。婆娑清影澹無聲。宛先。蔣家三徑餘 二友，乩。呼鶴携琴得未有。鹿亭。含煙洗露見孤真，乩。香中逸韵開别趣。恒夫。林英已粲首重搔， 乩。静影瘦横夢想勞。恒夫。半清淺處絶塵俗，章雲。最愁雪虐與風饕。紫滄。疏星亂點横空黛，乩。隔 籬彷彿瓊花碎。酉山。嫵媚曾傳宋廣平，乩。鐵石剛腸年年在。恒夫。一片寒雲壓塞垣，乩。催花風信 幾回翻。塵孕。瓊田萬頃浮光泫，宛先。蔌蔌霜花踏破痕。恒夫。携向南窗待春暖，乩。深護香魂簾不 捲。章雲。霜前雪後峭寒枝，乩。移上闌干共繾綣。紫滄。玉蕊檀心不可求，乩。遠憶煙菲簇一丘。酉 山。梅花不發雪花發，乩。雪礙梅花何處搜？宛先。

夜寒風緊，酒散人閒。諸子不棄陳人，群相酬倡。無以寄遣，乃以「憶梅花」爲題，相次 聯句，得成九韵。但思路不一，血脉不貫，未甚快心，然亦見一時相與之樂。時同事者，胡 子鹿亭、于子章雲、汪子紫滄、夏子酉山、王子宛先及寄園主人也。癸酉長至前十有七日， 煙霞隱者跋。

降壇詩

蕭蕭霜落不聞聲，斷盡棲鳥樹上驚。賓客散來參觜掛，無人知道此時情。

座客有問當年殉難事賦此以答

龍髯攀墮鼎湖弓，碧落猶聞長樂鐘。臣罪當誅慚入地，比來不復覲歡容。

和趙給諫贈詩原韵六首有序

杜鵑夜怨，知爲望帝之魂；燕子春歸，乃是靈皇之魄。出《天禄外傳》。心有所感，言以舒情。 况乎僕本恨人，久有寒蛩之泣；遭時多難，能無窮鳥之思哉！舊事不可告人，我懷豈能忘本？爲 人爲鬼，静聽鴜黄；或古或今，憑誰媲白？乃者寄園主人索我陳言，贈之佳什。曲終不見，空有 峰青；夢醒求之，惟餘月白。然西風葉捲，誰非清嘯之聲？北郭鐘鳴，聊作遊仙之會。隱几則燈 炧欲謝，入幕則香縷將殘。新句時成，舊狂復發。承君不棄，願從世外之交；爲日無多，幸有知， 人之論。投桃不可無報，製錦姑且學裁。依聲而和，刻燭以成。問我何人，已化遼東之鶴；豈云 復作，終成榆上之鳩。

比來正苦憶從前，暫爾清宵一晌緣。月掛枯林隨雁至，風吹霜葉候鐘旋。白虹未散人何在，碧血 長埋意惘然。猶記舊遊零落甚，莫將山鬼唤成仙。

清風明月夜窗前，不信生平有夙緣。老淚竟如花露滴，傷心猶比指紋旋。魂飛白草驚沙老，血化 丹楓照雪然。殊愧長源當日事，姗姗枉自號神仙。

枯林霜冷小臺前，點點鐘聲悟昔緣。白苧欲成歌石爛，絳桃已謝羽人旋。井中心史憑誰出，閣上 青藜仗火然。幸有茗香恣往復，閑情試一賦遊仙。

蘭膏欲盡小燈前，一刻清談一刻緣。茶沸竹爐如瀑瀉，煙生磁鼎似風旋。千年未老廣成子，絶代 高才孟浩然。無意往來飄忽甚，遼陽丁令已昇仙。

我豈無因一至前，問君可是有情緣。身如蠟鳳隨膏製，心結爐煙似縷旋。翠柏霜凌猶未改，梅花 寒噤尚飄然。生平遺恨滄桑外，枉作人間邋遢仙。

無端身世在君前，偶假靈鸞一結緣。海水未枯何日至，馬頭不角幾時旋？上林神樹從新萎，長樂 疏鐘記昔然。醉酒敢同天帝夢，逍遥强作地行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