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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6
然镫記聞
然鐙記聞提要
《然鐙記聞》一卷,據光緒間刊徐士愷《觀自得齋叢書》本點校。原述者王士禛生平見《漁洋詩話》 (一卷本)提要。此篇所記,標有「七月初四日」、「七月初六日」、「七月初八日」三日誌,未署何年。據 翁方綱《石洲詩話》卷十跋云:「何端簡公康熙己丑庶吉士,漁洋先生康熙甲申冬歸里,此篇之録在乙 酉、丙、戌、丁亥之間,漁洋晚歲里居,端簡公未出仕時也。」則應在康熙四十四、五、六年間。第一日談 體格作法,謂七律當從王右丞、李東川、劉文房乃至陸游入,而黜歐蘇黄三家;又評吴梅村詩「盡態極 妍,只是欠一古字」,此指梅村之七古耳,是皆可見其稍疏七言之立場。第二日談樂府。第三日談選 《唐賢三昧集》之用心,旨在以王維爲盛唐正宗,其指斥王詩「九天閶闔」、「萬國衣冠」云云,實是陰指 老杜之障眼法也。談話按日次記録,《清詩話》本初六作初三,顯誤;而雪北山樵《花薰閣詩述》本概 行略去日期,亦與諸本不同。又《詩述》本較之《清詩話》本多「爲詩用語要典不可杜撰」一則及末則, 故絶非《清詩話》所採之本,郭紹虞《清詩話前言》所説誤。然《詩述》本頗有雪樵改訂之跡,今皆不取。 其末則爲各本所無,兹録於下:「爲詩須辨體格。如學漢魏體,萬不可入齊梁;學齊梁體,萬不可人 漢魏;學漢魏齊梁者,萬不可入三唐是也。」記者何世璂(一六六六—一七二九)字澹庵,一字坦園,號 鐵山,山東新城人。康熙四十八年進士,官至户部侍郎,署直隸總督。卒諡端簡。有《何端簡公集》。
然鐙記聞 漁洋夫子口授 新城何世璂述
七月初四日,師云:「學詩須有根柢。如《三百篇》、《楚詞》、漢、魏,細細熟玩,方可入古。」
「脱盡時人面孔,方可人古。」
「爲詩且無計工拙,先辨雅俗。品之雅者,譬如女子,靚妝明服固雅,粗服亂頭亦雅;其俗者,假 使用盡妝點,滿面脂粉,總是俗物。」
「古詩要辨音節。音節須響,萬不可入律句,且不可説盡,像書札語。」
「韵有陰陽。陽起者陰接,陰起者陽接,不可純陰純陽,令字句不亮。」
「爲詩各有體格,不可混一。如説田園之樂,自是陶、韋、摩詰;説山水之勝,自是二謝;若道一 種艱苦流離之狀,自然老杜。不可云我學某一家,則無論那一等題,只用此一家風味也。」
「爲詩須有章法、句法、字法。章法有數首之章法,有一首之章法。總是起結血脈要通;否則痿 痺不仁,且近攢湊也。句法杜老最妙。字法要鍊,然不可如王覺斯之鍊字,反覺俗氣可厭。如『氣蒸 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蒸』字、『撼』字,何等響,何等確,何等警拔也!」
「爲詩先從風致入手,久之要造於平淡。」
「爲詩總要古。吴梅村先生詩盡態極妍,然只是欠一『古』字。」
「論世詩要藴藉,又要旁引曲喻,使人有諷咏不盡之意。不可將舊事排説。」
「爲詩須博極群書。如《十三經》、《廿一史》,次及唐、宋小説,皆不可不看。所謂取材於《選》,取 法於唐者,未盡善也。」
「律句只要辨一三五。俗云『一三五不論』,怪誕之極,決其終身必無通理。」
「爲詩結處總要健舉。如王維『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何等氣概!」
「詩要洗刷得浄。拖泥帶水,便令人厭觀。」
「爲詩用語要典,不可杜撰。」
「詩要清挺。纖巧濃麗,總無取焉。」
「爲詩須要多讀書,以養其氣;多歷名山大川,以擴其眼界;宜多親名師益友,以充其識見。」璂 問曰:「是則然矣。但寒士僻處窮巷,無書可讀,而又無緣游歷名山大川,常憾不得好友之切磋奈, 何?」曰:「只是當境處莫要放過。時時著意,事事留心,則自然有進步處。」説畢嘆曰:「吾縣風雅衰 極,澹菴汝當努力!」
「爲詩要窮源溯流。先辨諸家之派,如何者爲曹、劉,何者爲沈、宋,何者爲陶、謝,何者爲王、孟, 何者爲高、岑,何者爲李、杜,何者爲錢、劉,何者爲元、白,何者爲昌黎,何者爲大曆十才子,何者爲賈、 孟,何者爲温、李,何者爲唐,何者爲北宋,何者爲南宋?析入毫芒,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不然,胡引 亂竄,必人魔道。」一日,論及方山謝公詩,曰:「方山清漪可愛,但少嫩些。」
「七律宜讀王右丞、李東川。尤宜熟玩劉文房諸作。宋人則陸務觀。若歐、蘇、黄三大家,衹當讀 其古詩、歌行、絶句;至於七律,必不可學。學前諸家七律,久而有所得,然後取杜詩讀之,譬如百川 學海而至於海也。此是究竟歸宿處。」
七月初六日薄晚,乘涼院中。璂執古樂府中「江南可採蓮」一首進質曰:「如此詩,寄託何在?」 師曰:「此不可解,然但見其古;或者當時尚有闕文,亦未可知。」因言:「古樂府原有句有音。在當 日句必大書,音必細注。後人相沿之久,並其細注之音而誤認爲句,附會穿鑿。至於摹擬剽竊,毫無 意義,而自命爲樂府,使人見之欲嘔。如南中某公作樂府,有『妃呼豨,豨知之』之語。夫『妃呼豨』三 字,皆音也。今乃認『妃』作女,認『豨』作豕,一似豕真有知,豈非笑談?唐人樂府,惟有太白《蜀道 難》、《烏夜啼》,子美《無家别》、《垂老别》以及元、白、張、王諸作,不襲前人樂府之貌,而能得其神者, 乃真樂府也。後人擬古諸篇,總是贋物。」璂曰:「李、杜諸作,固無假竊。然未見其中有如古之所謂 無字之音。不識被之管絃,其音將何如?」師曰:「恐亦未必可被之管絃。」璂曰:「古樂府之音,即如 今之工、上、四、尺乎?」師曰:「然。」
又曰:「如伯牙《水仙操》,一序絶妙,然其詩則殊不可解。料是其中有缺訛處。必欲一言求之, 則鑿矣。又如『逢逢白雲,一東一西,一南一北』,此亦『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 葉北』之類。料是其中有缺處。然在今日,但見其古。如杜子美《杜鵑行》首四句,便是從此詩脱化 得來。」
又曰:「學詩先要辨門徑,不可墮入魔道。」
七月初八日,登州李鑑湖來謁。問曰:「某頗有志於詩,而未知所學。學盛唐乎?學中唐乎?」 師曰:「此無論初、盛、中、晚也。初、盛有初、盛之真精神、真面目,中、晚有中、晚之真精神、真面目。 學者從其性之所近,伐毛洗髓,務得其神,而不襲其貌,則無論初、盛、中、晚,皆可名家。不然,學中、 晚而止得其尖新,學初、盛而止得其膚廓,則又無論初、盛、中、晚,均之無當也。」璂進曰:「然則《三 昧》之選,前不及初,而後不及中、晚,是則何説?是非欲人但學盛唐,而不及中、晚之意乎?」師曰: 「不然,吾蓋疾夫世之依附盛唐者,但知學爲『九天閶闔』、『萬國衣冠』之語,而自命高華,自矜爲壯麗, 按之其中,毫無生氣,故有《三昧集》之選。要在剔出盛唐真面目與世人看,以見盛唐之詩,原非空殻 子,大帽子話;其中藴藉風流,包含萬物,自足以兼前後諸公之長。彼世之但知學爲『九天閶闔』、『萬 國衣冠』等語,果盛唐之真面目、真精神乎?抑亦優孟、叔敖也。苟知此意,思過半矣。」
右何端簡公所述先文簡公論詩語,名曰《然鐙記聞》。兆森從何氏鈔得,將鋟本,與願學者共 之。亦如公所云:「詩如龍然,此其一爪一鱗而已。」家有《律詩定體》一紙,殆爲子姪開示者。雖 淺近,然不識者正復不少。故附於後。兆森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