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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5

詩問

詩問提要

《詩問》四卷續三卷,據浙江圖書館藏康熙刊本點校。原述者王士禛生平見《漁洋詩話(一卷本)》 提要。張篤慶(一六四二—一七二〇)字曆友,號厚齋,山東淄川人。康熙二十五年拔貢。有《崑崙山 房集》。張實居(一六三三—一七一五)字賓公,號蕭亭,山東鄒平人。王士禛内兄。有《蕭亭詩選》。 按法式善《八旗詩話》謂郎廷槐官新城知縣,適逢漁洋解組,時相過從,輯爲「詩問十九則」。漁洋解組 歸里,時在康熙四十三年末,至五十年卒。《漁洋詩話》又記張篤慶「丙戌(康熙四十五年)客新城,與 余唱和」,亦正在此時。郎廷槐久宰桓臺,康熙四十七年重刊《十種唐詩選》後記云:「廷槐不敏,得尹 桓臺,獲侍左右,親聆先生之教。耳提面命,棒喝鐸唤,十載於兹。」此即郎問成書之時間段也。劉大 勤問中亦間及張實居,當與郎廷槐問作於同時。兩種有「師友詩傳録」、「師友詩傳續録」之别稱,亦可 見出連帶關係。漁洋此二種詩答問,後世傳刻之本甚夥,尤以郎廷槐之問另有二張之答,遂演至一問 三答同置一卷、一卷十九問與二卷三十一問等多種版本。然至乾隆三十五年漁洋曾從孫王祖肅刊二 卷本,卷上仍爲漁洋一家答,無二張答,且無續問。祖肅跋云:「《詩問》一書自郎梅溪原刻攜歸北平, 六十年來大江南北竟若無傳,余心惄然。」齊魯書社一九八五年《詩問四種》本周維德《後記》,引乾隆 四十二年春暉草堂刊本洪熙跋,云洪熙父洪楠雲「彙而録之,問答如在一堂」,此或即一問三答同卷之始也。今流行本多一問而三答並列,頗失其舊。漁洋詩見實有異於二張,如李于鱗「唐無五古」説,漁 洋極表贊成,二張則明言反對,即爲一例。大抵漁洋詩學有特見,二張則平穩無奇,前人如史承謙《青 梅軒詩話》於三家並列,顧早已表達不滿矣。續三卷十二問尤爲罕見,如張宗柟輯《帶經堂詩話》「外 紀門·問答類」,小序謂據《詩問》四卷成篇,然是郎問十九則加劉大勤六十二問,即遺此十二問。《學 海類編》、《談藝珠叢》、《詩法萃編》諸叢書所收,皆僅一卷,而亦無此十二問。惟雪北山樵(張承綸) 《花薰閣詩述》本有之,丁福保據以收入《清詩話》。然此本十二問雖全,三家之答則僅剩漁洋一家,蕭 亭亦僅二答。今據康熙本勘核,知「阮亭答」自第三則下之十則,俱應爲「曆友答」;第二則之阮亭答 闌入曆友答,而蕭亭答二則,前一則應爲阮亭答;阮亭答惟首則及次則前半爲真,其竄亂如此。故此 本實非漁洋答,而以張篤慶一家之答爲主,雪北山樵固已疑其「口頰微别」矣。劉大勤問則多涉詩法, 漁洋答語多爲重申其平生之見,語甚淺顯。漁洋答語又頗否定張氏之見,亦可與郎氏之問合觀。此 本六十二問,較《花薰閣詩述》本多四則,較《清詩話》本亦多二則,故最早且最全,實爲諸本之最善者。 原編者郎廷槐,字梅溪,盛京廣寧人。歷任地方官。雍正三年坐年羹堯黨革職。有《江湖夜雨集》。 劉大勤字仔臣,號業庵,山東長山人。康熙四十七年舉人。有《吹劍草》。

夫子詩教,具有成書。海内人士,固已家絃而户誦矣。但數千里外讀成書,殊以不得親炙光輝爲 悵惘。今廷槐既讀成書,又獲時時趨侍,其爲欣幸,何可言喻,足以驕視海内矣!秋來露繁,木葉漸 脱,官舍蕭然,惟親書史。中有所疑,不敢數數叩瀆,謹録一册,求夫子燕閒之餘,俯賜批答,俾廷槐得 以三復書紳,永志不忘。想太虚廓落之懷,必不鄙夷而拒之也。門人郎廷槐百拜上。

詩問卷一 郎廷槐梅谿問漁洋老人答

問:作詩,學力與性情,必兼具而後愉快。愚意以爲,學力深始能見性情,若不多讀書、多貫穿而 遽言性情,則開後學油腔滑調、信口成章之惡習矣。近時風氣頹波,惟夫子一言以爲砥柱。

答: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此性情之説也。揚子雲云:「讀千賦則能賦。」此學問 之説也。二者相輔而行,不可偏廢。若無性情而侈言學問,則昔人有譏「點鬼簿」、「獺祭魚」者矣。 學力深始能見性情,此一語是造微破的之論。

問:《古詩十九首》乃五古之原,按其音節、風神,似與楚《騷》同時,而論者指爲枚乘等作。枚之 文甚著,其詩不多見。且秦、漢風調自殊,何所據而指爲枚作耶?又蘇、李「河梁」亦有《十九首》風味, 豈漢人之詩,其妙皆如此耶?求明示其旨。

答:《風》、《雅》後有《楚詞》,《楚詞》後有《十九首》。風會變遷,非緣人力,然其源流則一而已矣。 《古詩》中「迢迢牽牛星」、「庭中有奇樹」、「西北有高樓」、「青青河畔草」等五六篇,《玉臺新詠》以爲枚 乘作;「冉冉孤生竹」一篇,《文心雕龍》以爲傅毅之辭。二書出於六朝,其説必有據依,要之爲西京無 疑。「河梁」之作與《十九首》同一風味,皆所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者也。嬴秦之世但有碑銘,無關 風雅。

問:樂府之體與古歌謡髣髴,必具有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方人其室。若但尋章摘句, 摹擬形似,終落第二義。如《穆天子傳》之《白雲謡》、《湘中記》之「帆隨湘轉」、古樂府之「獨漉獨漉, 水清泥濁」之類,神妙天然,全無刻畫,始可以稱樂府。魏、晉擬作已非其長,至唐益遠矣。夏蟲語冰, 殊覺妄誕,乞指示之。

答:「樂府」之名始於漢初,如高帝之《三侯》、唐山夫人之《房中》是也。《郊祀》類《頌》,《鐃歌》、 《鼓吹》類《雅》,《琴曲》、《雜詩》類《國風》。故樂府者,繼《三百篇》而起者也。唐人惟韓之《琴操》最爲 高古,李之《遠别離》、《蜀道難》、《烏夜啼》,杜之《新婚》《無家》諸别、《石壕》《新安》諸吏、《哀江頭》、 《兵車行》諸篇,皆樂府之變也。降而元、白、張、王,變極矣。元次山、皮襲美補古樂章,志則高矣,顧 其離合未可知也。唐人絶句如「渭城朝雨」、「黄河遠上」諸作,多被樂府,正得《風》之一體耳。元楊廉 夫、明李賓之各成一家,又變之變也。李滄溟詩名冠代,祇以樂府摹擬割裂,遂生後人詆毁。則樂府 寧爲其變,而不可以字句比擬也,明矣。來教「必具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乃入其室」,數語 盡之。

問:蕭《選》一書,唐人奉爲鴻寳。杜詩云:「熟精《文選》理。」請問其「理」安在?

答:唐人尚《文選》學。李善注《文選》最善,其學本於曹憲,此其昉也。杜詩云云,亦是爾時風 氣。至韓退之出,則風氣大變矣。蘇子瞻極斥昭明,至以爲「小兒强作解事」,亦風氣遞嬗使然。然 《文選》學終不可廢,而五言詩尤爲正始,猶方圓之規矩也。「理」字似不必深求其解。

問:李滄溟先生嘗稱「唐人無古詩」,蓋言唐人之五古與漢、魏、六朝自别也。唐人七言古詩誠掩 前絶後,奇妙難蹤;若五古,似不能相頡颃。滄溟之言,果爲定論歟?

答:滄溟先生論五言,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此定論也。錢牧翁宗伯但截取上一 句,以爲滄溟罪案,滄溟不受也。要之,唐五言古固多妙緒,較諸《十九首》、陳思、陶、謝,自然區别; 七言古,若李太白、杜子美、韓退之三家,横絶萬古,後之追風躡景,惟蘇長公一人耳。

問:七言律詩而外,如古詩、歌、行、詞、曲、引、篇、章、吟、詠、嘆、謡、風、騒、哀、怨、擬、弄諸體,其 體格、音律、字句何以分别,始不混雜?

答:姜白石《詩説》云:「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謡, 委曲盡情曰曲。」大略如此,可以意會耳。

問:樂府五、七言與五、七言古何以分别?學樂府宜宗何人?

答:古樂府,五言如「孔雀東南飛」、「皚如山上雪」之屬,七言如《大風》、《垓下》、《飲馬長城窟》、 《河中之水歌》之屬,自與五、七言古音情迥别。於此悟入,思過半矣。

問:七律,三唐、宋、元體格,何以别優劣?

答:唐人七言律,以李東川、王右丞爲正宗,杜工部爲大家,劉文房爲接武。高廷禮之論,確不可 易。宋初學西崑,於唐却近;歐、蘇、豫章始變西崑,去唐却遠。元如趙松雪,雅意復古,而有俗氣。 餘可類推。

問:五古句法宜宗何人?從何人入手簡易?

答:《古詩十九首》如天衣無縫,不可學已。陶淵明純任真率,自寫胸臆,亦不易學。六朝則二 謝、鮑照、何遜,唐人則張曲江、韋蘇州數家,庶可宗法。

問:《竹枝》、《产柳枝》自與絶句不同,而《竹枝》、《柳枝》亦有分别否?請問其詳。

答:《竹枝》泛詠風土,《柳枝》專詠楊柳,此其異也。南宋葉水心又創爲《橘枝詞》,而和者尚少。

問:七古長短句波瀾卷舒,何以得合法?

答:七言長短句,唐人惟李太白多有之。滄溟謂其「英雄欺人」,是也。或有句雜騷體者。總不 必學,乃爲大雅。

問:七古平韵、仄韵,句法同否?

答:七言古平仄相間换韵者,多用對仗,間似律句無妨。若平韵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大抵, 通篇平韵貴飛揚,通篇仄韵貴矯健。皆貴頓挫,切忌平衍。

問:七古换韵法?

答:此法起於陳、隋,初唐四傑輩沿之,盛唐王右丞、高常侍、李東川尚然,李、杜始大變其格。大 約首尾腰腹須銖兩匀稱,勿頭重脚輕、脚重頭輕,乃善。 問:五古亦可换韵否?如可换韵,其法何如? 答:五言古亦可换韵,如古《西洲曲》之類。唐李太白頗有之。

問:字中五音,何以分别?古人作詩原爲歌誦,其宫、商、角、徵、羽乃其旨要,如有不叶,終未合 法,宜於何書探討?

答:詩但論平仄清濁,詩餘亦然。惟元人曲則辨五音,故有中州韵、中原韵之别。

問:律古五、七言中,最不宜用字句若何?

答:凡粗字、纖字、俗字皆不可用,詞曲字面尤忌。即如杜子美詩「紅綻雨肥梅」一句中便有三字 纖俗,不可以其大家而概法之。

問:七言五句古、六句古,其法若何?

答:七言五句,起于杜子美之「曲江蕭條秋氣高」也。昔人謂貴詞明意盡。愚謂貴矯健,有短兵 相接之勢乃佳。

問:五言六句古作法?五言亦有五句古否?

答:五言短古詩,昔人謂貴詞簡味長,不可明白説盡。楊仲弘曰:「五言短古只是《選》詩首尾四 句,所以含蓄無限。」

問:秦、漢風味與三唐何如?

答:秦詩具於《詩》之《秦風》。漢人蘇武、李陵、枚乘、傅毅之作,去《國風》未遠。六代惟陶彭澤, 三唐惟韋蘇州,二公可以企及。

詩問卷二 千山郎廷槐梅谿問 般陽張篤慶歷友答

問:作詩,學力與性情,必兼具而後愉快。愚意以爲,學力深始能見性情,若不多讀書、多貫穿而 遽言性情,則開後學油腔滑調、信口成章之惡習矣。近時風氣頹波,惟先生一言以爲砥柱。

答:嚴羽滄浪有云:「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此得於先天者,才性也。「讀 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貫穿百萬衆,出入由咫尺」,此得於後天者,學力也。非才無以廣學,非學無 以運才,兩者均不可廢。有才而無學,是絶代佳人唱蓮花落也;有學而無才,是長安乞兒著宫錦袍 也。近世風尚,每苦前人之拘與隘,而轉途於長慶、劍南,甚且改轍於宋、元,是以愈趨而愈下也。有 心者急欲挽之以開、寳,要不必藉口於宗歷下,轉令攻之者樹幟紛紛耳。

問:《古詩十九首》乃五古之原,按其音節、風神,似與楚《騷》同時,而論者指爲枚乘等作。枚之 文甚著,其詩不多見。且秦、漢風調自殊,何所據而指爲枚作耶?又蘇、李「河梁」亦有《十九首》風味, 豈漢人之詩,其妙皆如此耶?求明示其旨。

答:昔人謂《十九首》爲《風》餘,又曰詩母,若自列國之詩涵詠而出者。如太羹醇酒,非復泛齊醍 齊可埒,其在楚《騷》之後無疑,况乎《騒》亦出于《風》也。而五言則漢世乃大顯。《十九首》中,如「青 青河畔草」、「西北有高樓」、「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樹」、「迢迢牽牛星」、「東城高且長」、「明月何皎皎」七章,《玉臺》皆以爲枚乘作;「冉冉孤生竹」,《文心雕龍》以爲傅毅;「驅車上東門」,《樂府》作《驅 車上東門行》;《文選》以《十九首》爲二十首,蓋分「燕趙多佳人」以下自爲一章也。然相其體格,大抵 是西漢人口氣。因篇中有「驅車上東門」、「游戲宛與洛」,故論者或以爲似東漢人口角,斷其非枚乘 者。殊不知西京人亦何必不游戲宛、洛耶?此真「見與兒童鄰」矣。至如蘇、李「河梁」《録别》,其風味 亦去《十九首》誠不遠,亦非東京以下所能涉筆者。

問:樂府之體與古歌謡髣髴,必具有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方入其室。若但尋章摘句, 摹擬形似,終落第二義。如《穆天子傳》之《白雲謡》、《湘中記》之「帆隨湘轉」、古樂府之「獨漉獨漉,水 清泥濁」之類,神妙天然,全無刻畫,始可以稱樂府。魏、晉擬作已非其長,至唐益遠矣。夏蟲語冰,殊 覺妄誕,乞指示之。

答:樂府自樂府,歌謡自歌謡,不相蒙也。樂府不特另具風神,而亦具有體格。古今之擬樂府 者,皆東家施捧心伎倆也。《雅》、《頌》爲樂府之原。西漢以來,如《安世房中歌》、《郊祀》十九章、《鐃 歌》十八曲,不惟音節不傳,而字句亦多魯魚失真。然其辭之古穆精奇,迥乎神筆,豈操觚家效顰所可 施?無論近代,即魏、晉而降,如繆襲《鼓歌曲》、陳思王《鼙舞歌》、晉之《白紵》、《拂翔》等歌,亦豈髣髴 其萬一乎?至唐世法部,如《伊》、《凉》、《甘州》之屬,多采名輩絶句,其中音節,今亦不傳。然而歌謡 者,古逸也;樂府者,正樂也。不祇神妙天然,而叶應律吕,非可以騁辭縱臆爲之者。觀漢之大樂,其 初皆掌之協律都尉李延年,非苟然也。固知古詩可擬,而樂府必不可擬。此錢虞山所以譏歷下爲「古官錦」也。

問:蕭《選》一書,唐人奉爲鴻寳。杜詩云:「熟精《文選》理。」請問其「理」安在?

答:文之有選,自蕭維摩始也。彼其括綜百家,馳騁千載,彌綸天地,纏絡萬品,撮道藝之英華, 搜群言之隱赜,義以彙舉,事以群分。所謂「略其蕪穢,擥其精英」,「事出於沉思,義歸於翰藻」,觀其 自序,思過半矣。少陵所云熟精其「理」者,亦約略之言。蓋唐人猶有六朝餘習,故以《文選》爲論衡枕 秘,舉世咸尚此編,非必如宋人所云「理」也。

問:李滄溟先生嘗稱「唐人無古詩」,蓋言唐人之五古與漢、魏、六朝自别也。唐人七言古詩誠掩 前絶後,奇妙難蹤;若五古,似不能相頡頏。滄溟之言,果爲定論歟?

答:世無印板詩格,前與後原不必其盡相襲也。歷下之詩,五古全倣《選》體,不肯規摹唐人;七 古則專學初唐,不涉工部,所以有「唐無五言古詩」之説也。究竟唐人五言古皆各成一家,正以不依傍 古人爲妙,亦何嘗無五言古詩也。初唐七古轉韵流麗,動合《風》、《雅》,固正體也。工部以下,一氣奔 放,弘肆絶塵,乃變體也。至如昌谷、温、李、盧仝、馬異,則純乎鬼魅世界矣。若以絶句言,則中、晚正 不减盛唐,又非可一概論。

問:七言律詩而外,如古詩、歌、行、詞、曲、引、篇、章、吟、詠、嘆、謡、風、騒、哀、怨、擬、弄諸體,其 體格、音律、字句何以分别,始不混雜?

答:《珊瑚鈎詩話》云:「猗裁遷抑,以揚永言,謂之歌。步驟馳騁,斐然成章,謂之行。兼此二者,謂之歌行,如古詩中《長歌行》、《短歌行》、《燕歌行》是也。感觸事物,托于文章,謂之辭。辭即詞 也。聲音雜比,高下短長,謂之曲。品秩先後,而推之,而原之,謂之引,如《箜篌引》、《霹靂引》之類是 也。煌然而成篇,謂之篇。章也者,順理之名,斷章之謂也。吁嗟嘅想,悲憂愁思,謂之吟。長吟密 詠,以寄其志,謂之詠。憂深思遠,一唱三嘆,變而不滯,謂之嘆。古相和歌有《吟嘆曲》,蓋兼斯二者 之能也,見徐伯臣《樂府原》。非鼓非鐘,徒歌謂之謡,始于康衢而流于俚俗者也。刺美風華,緩而不 迫,如風之動物,謂之風。幽憂憤悱,寓之比興,謂之騒,始于靈均而暢于宋玉、唐、景諸人者也。《七 哀》、《八哀》之類,本于《哀時命》,流于《哀江南》、《哀江頭》者也。幽思激切,謂之怨。擬《録别》之類, 謂之擬。琴曲曰弄。凡此者,亦不盡七言也。五言長短歌本無定則,非如元人詞曲方按音律宫 譜也。」

問:樂府五、七言與五、七言古何以分别?學樂府宜宗何人?

答:西漢樂府隸于太常,爲後代樂府之宗,皆其用之于天地群祀與宗廟者。其字句之長短雖存, 而節奏之聲音莫辯。若徒撏摭其皮膚,徒爲擬議,以成其腐臭耳,何變化之有?後人但讀之,而得其 神理,翫其古光幽色可也,不必法其篇章字句。蓋樂府主紀功,古詩主言情,亦微有别。且樂府間雜 以三言、四言以至九言,不專五、七言也。若五、七言古詩,其神韵、聲光自足以飫儉腹而被詞華。故 學詩而不熟于漢、魏、六朝者,皆傖父也。何必其有定宗乎!

問:七律,三唐、宋、元體格,何以别優劣?

答:七言近體,斷乎以盛唐十四家爲正宗,再羽翼之以錢、劉足矣。西崑,吾無取焉。宋、元而 下,姑舍是。

問:五古句法宜宗何人?從何人入手簡易?

答:五言之至者,其唯《十九首》乎!其次則兩漢諸家及鮑明遠、陶彭澤,駸駸乎古人矣。子建健 哉而傷于麗,然抑五言聖境矣。韋蘇州其後勁也,陳子昂遁人道書矣。

問:《竹枝》、《柳枝》自與絶句不同,而《竹枝》、《柳枝》亦有分别,請問其詳。

答:《竹枝》本出巴、渝。唐貞元中,劉夢得在沅、湘,以其地俚歌鄙陋,乃作新詞九章,教里中兒 歌之。其詞稍以文語緣諸俚俗,若太加文藻,則非本色矣。世所傳「白帝城頭」以下九章是也。嗣後 擅其長者,有楊廉夫焉。後人一切譜風土者,皆沿其體。若《柳枝詞》,始于白香山《楊柳枝》一曲,蓋 本六朝之《折楊柳》歌辭也。其聲情之儇利輕雋,與《竹枝》大同小異,與七絶微分,亦歌謡之一體也。 《竹枝》、《柳枝詞》,詳見《詞統》。

問:七言長短句波瀾卷舒,何以得合法?

答:按:長短句本無定法,惟以浩落感概之致卷舒其間,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因自然 之波瀾以爲波瀾,《易》所云「風行水上,涣」,乃天下之大文也。要在熟讀古人詩,吟詠而自得之耳。 昔人云:「法在心頭,泥古則失。」是已。然而起伏頓挫,亦有自然之節奏在。

問:七古平韵、仄韵句法同否?

答:七古平韵,上句第五字宜用仄字,以抑之也;下句第五字宜用平字,以揚之也。仄韵,上句 第五字宜用平字,以揚之也;下句第五字宜用仄字,以抑之也。七言古大約以第五字爲關捩,猶五言 古大約以第三字爲關捩。彼俗所云「一三五不論」,不唯不可以言近體,而亦不可以言古體也。安可 謂古詩不拘平仄,而任意用字乎?故愚謂古詩尤不可一字輕下也。

問:七古换韵法?

答:初唐或用八句一换韵,或用四句一换韵,然四句换韵其正也。此自從《三百篇》來,亦非始于唐人。 若一韵到底,則盛唐以後駸多矣。四句换韵更以四平、四仄相間爲正,平韵换平,仄韵换仄,必不叶也。

問:五古亦可换韵否?如可换韵,其法何如?

答:五古换韵,《十九首》中已有。然四句一换韵者,當以《西洲曲》爲宗。此曲係梁祖蕭衍所作, 而《詩歸》誤入晉無名氏,不知何據也。

問:字中五音,何以分别?古人作詩原爲歌誦,其宫、商、角、徵、羽乃其旨要,如有不叶,終未合 法,宜於何書探討?

答:古人作詩,動叶律吕,今人但求工於字句可耳。若必欲動叶律吕,而其詞不工,亦無用處。 不知五音之精微,不過於等攝門法通廣局狹處辨之,此是識字學問,與詩歌古文詞無甚關切。若作詞 曲,分四聲爲三音,則非精於九宫十三調不能。若但作詩與詩餘,即陰平、陽平亦可不計,况五音乎? 蓋五音之學,原於五行,通於五味,發於五臟,叶於脣舌齒喉腭之間,其門法多端,又有濁聲法以盡四聲之變,非數言可盡。愚實未暇問津。夫亦謂雕蟲小技,抑壯夫所不爲矣。

問:律古五、七言中,最不宜用字句若何?

答:詩,雅道也,擇其言尤雅者爲之可耳。而一切涉纖、涉巧、涉淺、涉俚、涉佻、涉詭、涉淫、涉靡 者,戒之如避酖毒可也。然則如之何?曰「麗以則」,屏温八叉,放韓致堯,其庶幾乎?

問:七言五句古、六句古,其法若何?

答:古體之限句,非古也。然七言五句者,漢昭帝《淋池歌》是也;六句者,古《皇娥歌》是也。要 只以簡古爲主,此外無法矣。然《皇娥歌》或以爲後代擬作,亦在然疑之間耳。

問:五言六句古作法?五言亦有五句古否?

答:五言六句古,齊、梁間多用之。唐人劉文房《龍門八詠》亦善此體,然幾於半律矣。特以其參 用仄韵,故亦仍爲古體。大約中聯用對句,前後作起結,平韵、仄韵皆可用也。五言古五句體,唯劉宋 , 《前溪歌》爲然。其詞曰:「黄葛結蒙籠,生在洛溪邊。花落逐水去,何當順流還,還亦不復鮮。」此詩 頗爲創格,妙有餘韵。或以爲車騎將軍沈充所作舞曲也。

問:秦、漢風味與三唐何如?

答:秦詩所傳者不多,皆古逸歌謡耳。漢人詩風味醇茂,高渾中具見淡泊,豈唐人所能徑造!然 唐人詩有過於六朝者,有不及六朝者,風格一正,絶去淫哇,此所以過也。若中、晚而下,氣體漸薄漸 削,則又不及六朝之濃且厚矣。六朝尚不及,何况兩漢?

詩問卷三 千山郎廷槐梅谿問 梁鄒張實居蕭亭答

問:作詩,學力與性情,必兼具而後愉快。愚意以爲,學力深始能見性情,若不多讀書、多貫穿而 遽言性情,則開後學油腔滑調、信口成章之惡習矣。近時風氣頹波,惟先生一言以爲砥柱。

答:有問王荆公者,杜詩何以妙絶古今?公曰:「老杜固嘗言之矣,『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 神。』」黄山谷謂:「不讀書萬卷,不可看杜詩。」看尚不可,况作詩乎?韓文公《進學解》云:「上規姚 姒,渾渾無涯。周《誥》湯《盤》,詰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 逮《莊》、《騷》,太史所録,子雲、相如,同工異曲。」熟此,其庶幾乎?夫曰:「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 有别趣,非關理也。」爲讀書者言之,非爲不讀書者言之也。

問:《古詩十九首》乃五古之原,按其音節、風神,似與楚《騷》同時,而論者指爲枚乘等擬作。枚 之文甚著,其詩不多見。且秦、漢風調自殊,何所據而指爲枚作耶?又蘇、李「河梁」亦有《十九首》風 味,豈漢人之詩,其妙皆如此耶?求明示其旨。

答:《騷》之變爲五言也,風調自别。《十九首》,或謂楚《騷》同時,或謂枚乘等作。想考無確據, 故不書作者姓名。觀「青青陵上柏」一章内,「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兩宫」,南宫、北宫也。蔡質 《漢官典職》曰:「南宫、北宫,相去七里。」又「明月皎夜光」一章内,「玉衡指孟冬」,如「促織鳴東壁」、「白露霑野草」、「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等語,所序皆秋事,乃漢令也。《漢書》曰:「高祖十月至 壩上,故以十月爲歲首。」漢之孟冬,今之七月也。似爲漢人之作無疑。至于蘇、李「河梁」詩,可與《十 九首》相頡頏。東坡先生謂爲僞作,亦必有見。然氣味高古,縱不出蘇、李,定漢之高手所擬。江文通 善於擬古者,似不能及也。不須深辯。總之,漢祚鴻朗,文章作新,《安世》楚聲,渾純厚雅;漢武樂 府,壯麗宏奇;《垓下》歌於流離,《白頭》吟於閨閫,其他可以類推矣。

問:樂府之體與古歌謡髣髴,必具有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方入其室。若但尋章摘句, 摹擬形似,終落第二義。如《穆天子傳》之《白雲謡》、《湘中記》之「帆隨湘轉」、古樂府之「獨漉獨漉,水 清泥濁」之類,神妙天然,全無刻畫,始可以稱樂府。魏、晉擬作已非其長,至唐益遠矣。夏蟲語冰,殊 覺妄誕,乞指示之。

答:古之名篇,如出水芙蓉,天然艷麗,不假雕飾,皆偶然得之,猶書家所謂「偶然欲書」者也。當 其觸物興懷,情來神會,機括躍如,如兔起鶻落,稍縱則逝矣。有先一刻、後一刻不能之妙,况他人 乎?故《十九首》擬者千百家,終不能追踪者,由於著力也。一著力便失自然,此詩之不可强做也。 《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若能因言求意,亦庶乎其有得歟?

問:蕭《選》一書,唐人奉爲鴻寳。杜詩云:「熟精《文選》理。」請問其「理」安在?

答:夫《文選》一書,數逾千祀,時更七朝。楚國詞人,御蘭芬於絶代;漢朝才子,綜鞶帨於遥年。 虚玄流正始之音,氣質馳建安之體。長離北度,騰雅詠於圭陰;化馬東騖,煽風流於江左。誠中葉之詞林,前修之筆海也。然而聲音之道,莫不有理,闡理敷詞,成於意興。嚴滄浪云:「南朝人尚詞而病 于理,宋人尚理而病於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善讀者三復乃詞,周知秘旨。目無全文,心無 留義。體各不同,理實一致。採其精華,皆成本領。故楊載曰:「取材於《選》,效法於唐。」馬伯庸 曰:「枕籍《騷》、《選》,死生李、杜。」又昔人曰:「《文選》爛,秀才半。」皆少陵「熟精《文選》理」之義也。

問:李滄溟先生嘗稱「唐人無古詩」,蓋言唐人之五古與漢、魏、六朝自别也。唐人七言古詩誠掩 前絶後,奇妙難蹤;若五古,似不能相頡頏。滄溟之言,果爲定論歟?

答:五言之興,源於漢,注於魏,汪洋乎兩晉,混濁乎梁、陳,風斯下矣。唐興而文運丕振,虞、魏 諸公,已離舊習;王、楊四子,因加美麗;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 手筆,此初唐之傑也。開元、天寳間,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沉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 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昌齡之聲俊,高適、岑參之悲壯,李頎、常建之超凡。大曆、貞元,則有韋蘇州之 雅澹,劉隨州之閒曠,錢、郎之清贍,皇甫之沖秀。下及元和,雖晚唐之變,猶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 昌黎之博大其詞。是皆名家擅塲,馳騁當世,詩人冠冕,海内文宗,安得謂「唐無古詩」?至於七言,前 代雖有,唐人獨盛。他人勿論,如李太白之《蜀道難》、《遠别離》、《長相思》、《烏栖曲》、《鳴皋歌》、《梁 園吟》、《天姥吟》、《廬山謡》等篇,杜子美《哀江頭》、《哀王孫》、《古柏行》、《劍器行》、《渼陂行》、《兵車 行》、《洗兵馬行》、《短歌行》、《同谷歌》等篇,皆前無古而後無今,安得謂「唐無古詩」乎?試取漢、魏、 六朝絜量比較,氣象終是不同。謂之唐人之古詩則可。滄溟先生其知言哉?

問:七言律詩而外,如古詩、歌、詞、行、曲、引、篇、章、吟、詠、嘆、謡、風、騷、哀、怨、擬、弄諸體,其 體格、音律、字句何以分别,始不混雜?

答:《白石詩説》云:「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 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談藝録》云:「詩家名號,區别種種。原其大義,固自同歸。 夫情既異其形,故辭當因其勢。譬如寫物繪色,倩盻各以其狀;隨規逐矩,圓方故獲其舊。則此乃因 情立格,持字圍環之大略也。若夫神工哲匠,顛倒經樞。思若連絲,應之杼軸;文如鑄冶,逐手而遷。 縱衡參互,恒度自若。此心之伏機,不可强也。」嗚呼!盡之矣!

問:樂府五、七言與五、七言古何以分别?學樂府宜宗何人?

答:樂府之異於詩者,往往敘事。詩貴温裕純雅,樂府貴遒深勁絶,又其不同也。《烏生八九 子》、《東門行》等篇,如淮南小山之賦,氣韵峻絶。下可爲孟德道之,王、劉文學輩當内手矣。如曹公 之《短歌行》、子建之《來日大難》,皆獨步千古。句法如《鐃歌》之「臨高臺以軒」、「江有香草目以蘭,黄 鵠高飛離哉翻」等句,皆工美可宗。降而六朝,工拙之間,相去無幾,頓自殊絶。至唐人多與詩無别, 惟張籍、王建猶能近古,而氣象雖别,亦可宗也。

問:七律,三唐、宋、元體格,何以分優劣?

答:七言律詩,五言八句之變也。唐初始專此體。沈、宋精巧相尚,然六朝餘氣猶存。至盛唐聲 調始遠,品格始高。如賈至、王維、岑參《早朝》倡和諸作,各臻其妙。李頎、高適,皆足爲萬世法程。杜甫渾雄富麗,克集大成。天寳以還,錢、劉並鳴。中唐作者尤多,韋應物、皇甫伯仲以及大曆才子接 跡而起,敷詞益工,而氣或不逮。元和以後,律體屢變,其造意幽深,律切精密,有出常情之外。雖不 足鳴大雅之林,亦可爲一倡三嘆。至宋律,則又晚唐之濫觴矣。雖梅、歐、蘇、黄卓然名家,較之唐人, 氣象終别。至於元人,品格愈下。雖有虞、楊、揭、范,亦不能力挽頹波。蓋風氣使然,不可强也。况 詩家此體最難,求其神合氣完,代不數人,人不數首。雖不敢妄分優劣,而優劣自見矣。

問:五古句法宜宗何人?從何人入手簡易?

答:漢、魏古詩如無縫天衣,未易摹擬。六朝綺靡,實鮮佳篇。故昔人謂當取材於《選》,取法於 唐。宋文公謂學詩當從韋、柳入門。愚謂不盡然。盛唐詩或高,或古,或深,或遠,或長,或雄渾,或飄 逸,或悲壯,或凄婉,皆可師法,當就筆性所近學之,方易於見長。嚴滄浪云:「入門須正,立志須高。 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緊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

問:《竹枝》、《柳枝》自與絶句不同,而《竹枝》、《柳枝》亦有分别,請問其詳。

答:《竹枝》、《柳枝》,其語度與絶句無異,但於句末隨加「竹枝」、「柳枝」等語,因即其語以名其 詞,音節無分别也。

問:七言長短句波瀾卷舒,何以得合法?

答:七言長篇宜富麗,宜峭絶,而言不悉;波瀾要弘闊,陡起陡止,一層不了,又起一層;卷舒要 如意警拔,而無鋪敘之跡;又要徘徊回顧,不失題面,此其大略也。如《柏梁》詩,人各言一事,全不相屬,讀之而氣實貫串。此自然之妙,得此可以爲法。若短篇,詞短而氣欲長,聲急而意欲有餘,斯爲得 之。長篇如王摩詰《老將行》,短篇如王子安《滕王閣》,最有法度。

問:七言平韵、仄韵句法同否?

答:詩須篇中鍊句,句中鍊字,此所謂句法也。以氣韵清高深渺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勝。故 寧律不諧,而不得使句弱;寧用字不工,而不可使語俗。七言第五字要響。所謂「響」者,致力處也。 愚竊以爲字字當活,活則字字皆響,又何分平、仄哉?

問:七古换韵法?

答:或八句一韵,或四句一韵,或兩句一韵,必多寡匀停,平仄遞用,方爲得體。亦有平仍换平, 仄仍换仄者,古人實不盡拘。亦有通篇一韵,末二句獨换一韵者,雖是古法,宋人尤多。

問:五古亦可换韵否?如可换韵,其法何如?

答:《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冉冉孤生竹」、「生年不滿百」皆换韵。魏文帝《雜詩》「棄置勿復 陳,客子常畏人」、曹子建「去去莫復道,沈憂令人老」,皆末二句换韵,不勝屈指。一韵氣雖矯健,换韵 意方委曲。有轉句即换者,有承句方换者,水到渠成,無定法也。要之,用過韵不宜重用,嫌韵不宜聯 用也。

問:字中五音何以分别?古人作詩原爲歌誦,其宫、商、角、徵、羽乃其旨要,如有不叶,終未合法,宜於何書探討?

答:五音分於清濁,清濁出於喉、齒、牙、舌、脣。如公、𩌌、貢、榖,喉音,屬宫之宫;中、腫、衆、 祝,齒音,屬宫之商;悤、𧜢、謥、蔟,牙音,屬宫之角;東、董、凍、篤,舌音,屬宫之徵;蒙、蠓、夢、木, 脣音,屬宫之羽,此其一隅也。清濁分而五音自判矣。今人作詩但論平仄,而抑揚清濁多所不講,似 亦非是。試述一例:「歸來飽飯黄昏後,不脱蓑衣卧月明。」「飽飯」二字皆仄,轉作「飯飽」;「黄昏」二 字皆平,轉作「昏黄」,則不諧矣。雖然,《三百篇》而後未必盡被管絃,但求寫意興而已。故寧使音律 不叶,不使詞意不工。此杜律之所以多拗體也。不特詩爲然,傳奇之曲,乃必用之謳歌者。湯若士先 生《四夢》多不合譜,有改其《牡丹亭》以叶音律者。先生題詩曰:「醉漢瓊筵風味殊,通仙鐵笛海雲 孤。縱饒割就時人景,終媿王維舊雪圖。」此亦可作一證。

問:律古五、七言中,最不宜用字句若何?

答:王敬美先生曰:「律詩句有不可入古者,古詩字有必不可爲律者。」又曰:「作古詩先須辯 體,無論兩漢難至,苦心摸倣,時隔一塵;即爲建安,不可墮落六朝一語;爲三謝,縱極俳麗,不可襟 入唐音。小詩欲作王、韋,長篇欲作老杜,便應全用其體。不可羊質虎皮,虎頭蛇尾。詞曲家非當家 本色,雖麗語博學無用。」惟詩亦然。况鄙俗之言、不典之語乎?

問:七言五句古、六句古,其法若何?

答:七言五句,或第四句既合之後,復拖一句掉轉,使餘韵悠然;或二、三句雙承,第四句方轉, 以取第五句之勢。六句似當如律法,前後起結,三、四兩句如律中兩聯。總之,宜孤峭中有悠揚之致。

問:五言六句古作法?五言亦有五句古否?

答:五言長篇宜富而贍,短篇宜清婉而意有餘。五句樂府間有,似無定體,興會所至,無不可也。

問:秦、漢風味與三唐何如?

答:高廷禮曰:「詩自《三百篇》以降,漢、魏質過於文,六朝華浮於實。得二者之中,備風人之 體,惟唐爲然。」李本寧曰:「譬之水,《三百篇》,崑崙也;漢、魏、六朝,龍門、積石也;唐則溟渤尾閭 矣。將安所益乎?」由二公之言觀之,時代不同,風氣自變。苟法嚴而辭諧,意貫而語秀,皆爲絶倡, 未可先後論也。

詩問卷四 長山劉大勤問 漁洋老人答

問:蕭亭先生嘗以平中清濁、仄中抑揚見示,究未能領會。

答:清濁如「通」「同」、「清」「情」四字,「通」、「清」爲清,「同」、「情」爲濁。仄中如入聲,有近平、近 上、近去等字,須相間用之,乃有抑揚抗墜之妙,古人所謂一片宫商也。

問:五言古、七言古章法不同如何?

答:章法未有不同者。但五言著議論不得,用才氣馳騁不得;七言則須波瀾壯闊,頓挫激昂,大 開大闔耳。

問:嘗見批袁宣四先生詩,謂古詩一韵到底者,第五字須平。此定例耶?抑不盡然耶?

答:一韵到底,第五字須平聲者,恐句弱似律句耳。大抵七古句法、字法皆須撑得住,拓得開。 熟看杜、韓、蘇三家,自得之。

問:古詩以音節爲頓挫,此語屢聞命矣,終未得其解。

答:此須神會。以粗迹求之,如一連二句皆用韵,則文勢排宕,即此可以類推。熟子美、子瞻二 家,自了然矣。專爲七言而發。

問:《唐賢三昧集序》「羚羊掛角」云云,即音流絃外之旨否?間有議論痛快,或以序事體爲詩者,與此相妨否?

答:嚴儀卿所謂「如鏡中花,如水中月,如水中鹽味,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皆以禪喻詩,内典 所云「不即不離,不粘不脱」,曹洞宗所云「參活句」是也。熟看拙選《唐賢三昧集》,自知之矣。至於議 論敘事,自别是一體。故僕嘗云五、七言詩有二體:田園丘壑,當學陶、韋;鋪敘感慨,當學杜子美 《北征》等篇也。

問:律詩論起承轉合之法否?

答:勿論古文、今文、古今體詩,皆離此四字不可。

問:律詩中二聯必應分情與景耶?抑可不拘耶?

答:不論者非,拘泥者亦非。大概二聯中須有次第,有開闔。

問:律中起句易涉於平,宜用何法?

答:古人謂玄暉「工於發端」,如《宣城集》中「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是何等氣魄!唐人起句 尤多警策,如王摩詰「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之類,未易枚舉。杜子美尤多。

問:謝茂秦論絶句之法,首句當如爆竹,斬然而斷。古人之作亦有不盡然者,何也? 答:《四溟詩説》多學究氣,愚所不喜。此段亦不謂然。 問:七言絶、五言絶作法不同如何?

答:五言絶近於樂府,七言絶近於歌行。五言難於七言,五言最難於渾成故也。要皆有一唱三嘆之意乃佳。

問:沈休文所列八病,必應忌否?

答:蜂腰、鶴膝、雙聲、疊韵之類,一時記不能全,須檢書乃可條答。 問:蕭亭先生論詩,修辭爲要。辭佳而意自在其中,未達其旨。 答:以意爲主,以辭輔之。不可先辭後意。

問:樂府何以别於古詩?

答:如《白頭吟》、《日出東南隅》、《孔雀東南飛》等篇是樂府,非古詩;如《十九首》、蘇、李《録别》 是古詩,非樂府,可以例推。

問:唐人樂府何以别於漢、魏?

答:漢、魏樂府高古渾奥,不可擬議。唐人樂府不一:初唐人擬《梅花落》、《關山月》等古題,大 概五律耳;盛唐如杜子美之《新婚》、《無家》諸别,《潼關》、《石壕》諸吏,李太白之《遠别離》、《蜀道 難》,則樂府之變也;中唐如韓退之《琴操》,直溯兩周;白居易、元稹、張籍、王建創爲新樂府,亦復自 成一體。若元楊維楨、明李東陽各爲新樂府,古意寖遠,然皆不相蹈襲。至於唐人王昌齡、王之涣,下 逮張祜諸絶句,《楊柳枝》、《水調》、《伊州》、《石州》等詞,皆可歌也。

問:王、孟詩假天籟爲宫商,寄至味於平淡,格調諧暢,意興自然,真有無迹可尋之妙。二家亦有 互異處否?

答:譬之釋氏,王是佛語,孟是菩薩語。孟詩有寒儉之態,不及王詩天然而工,唯五古不可優劣。

問:蕭亭先生曰:「所云以音節爲頓挫者,此爲第三、第五等句而言耳。蓋字有抑有揚,如平聲 爲揚,入聲爲抑;去聲爲揚,上聲爲抑。凡單句住脚字,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如以入聲爲韵,第三 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大約用平聲者多,然亦不可泥,須相其音節變换用 之。但不可於入聲韵單句中,再用入聲字住脚耳。」此説足盡音節頓挫之旨否?

答:此説是也。然其義不盡於此,此亦其一端耳。且此語專爲七言古詩而發。當取唐杜、岑、韓 三家,宋歐、蘇、黄、陸四家七古諸大篇,日吟諷之,自得其解。

問:又曰:「每句之間,亦必平仄均匀,讀之始響亮。」古詩既異於律,其用平仄之法,於無定式之 中亦有定式否?

答:毋論古、律、正體、拗體,皆有天然音節,所謂「天籟」也。唐、宋、元、明諸大家,無一字不諧。 明何、李、邊、徐、王、李輩亦然,袁中郎之流便不了了矣。

問:《唐賢三昧集》所以不登李、杜,原序中亦有説,究未了然。

答:王介甫昔選《唐百家詩》,不入杜、李、韓三家,以篇目繁多,集又單行故耳。

問:宋詩不如唐者,或以氣厚薄分耶?

答:唐詩主情,故多藴藉;宋詩主氣,故多徑露。此其所以不及,非關厚薄。

問:宋詩多言理,唐人不然,豈不言理而理自在其中歟?

答:昔人論詩曰:「不涉理路,不落言詮。」宋人唯程、邵、朱諸子爲詩好説理,在詩家謂之旁門。朱較勝。

問:昔人論七言長古作法,曰分段,曰過段,曰突兀,曰用字貫,曰讚嘆,曰再起,曰歸題,曰送尾。 此不易之式否?

答:此等語皆教初學之法,要令知章法耳。神龍行空,雲霧滅没,鱗鬣隱現,豈令人測其首 尾哉!

問:有以「尖」、「岔」二字評鍾、譚、王、李者,何如?

答:王、李自是大方家,鍾、譚餘分閏位,何足比擬。然錢牧齋宗伯有言:「王、李以矜氣作之, 鍾、譚以昏氣出之。」亦是定論。

問:詩中用典故,死事何以活用?

答:昔董侍御玉虬文驥外遷隴右道,龔端毅公鼎孳,禮部尚書及予輩賦詩送之。董亦有詩留别,起 句云:「逐臣西北去,河水東南流。」初以爲常語,徐乃悟其用魏主「此水東流,而朕西上」之語,嘆其用 事之妙。此所謂活用也。

問:鍾嶸《詩品》云:「吟詠性情,何貴用事?」白樂天則謂:「文字須雕藻兩三字文采,不得全直 致,恐傷鄙朴。」二説孰是?

答:仲偉所舉古詩,如「高臺多悲風」、「明月照積雪」、「清晨登隴首」,皆書即目,羌無故實,而妙絶千古。若樂天云云亦是,而其自爲詩却多鄙朴。特其風味佳,故雖云「元輕白俗」,而終傳於後耳。

問:有謂詩不假修餙苦思者,陳去非不以爲然,引「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等句爲 證。二説宜何從?

答:苦思自不可少。然人各有能、有不能,要各隨其性之所近,不可强同。如所謂「書枚用枚皋, 典册用相如」,又「潘緯十年吟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牧齋云「揮毫對客曹能始,簾閣焚香尹子求」, 皆未可以此分優劣也。

問:范德機謂:「律詩第一聯爲起,第二聯爲承,第三聯爲轉,第四聯爲合。」又曰:「『起承轉合』 四字,施之絶句則可,施之律詩則未盡然。」似乎自相矛盾。

答:起承轉合,章法皆是如此,不必拘定第幾聯、第幾句也。律、絶分别,亦未前聞。

問:作律詩忌用唐以後事,其信然歟?

答:自何、李、李、王以來,不肯用唐以後事,似不必拘泥。然六朝以前事用之,即多古雅。唐、宋 以下,便不盡爾。此理亦不可解。總之,唐、宋以後事,須擇其尤雅者用之。如劉後村七律,專好用本 朝事,直是惡道。

問:孟襄陽詩,昔人稱其「格韵雙絶」,敢問「格」與「韵」之别?

答:「格」謂品格,「韵」謂風神。

問:少陵詩以經中全句爲詩,如《病橘》云:「雖多亦奚爲?」《遣悶》云:「致遠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之句,在少陵無可無不可。或且嘆爲妙絶,苦効不休,恐易流於腐, 何如?

答:以《莊》、《易》等語人詩,始謝康樂。昔東坡先生寫杜詩,至「致遠思恐泥」句,停筆語人曰: 「此不足學。」故前輩謂詩用史語易,用經語難。若「丹青」二句,筆勢排宕,亦自不覺耳。 問:羅隱詩:「雲中雞犬劉安過,月下笙歌煬帝歸。」人謂之「見鬼詩」,然歟? 答:二句最劣,此雖謔語,亦定論也。

問:詩有平仄字一句純用而音節自諧者,如「桃花梨花參差間」、「有客有客字子美」,此遵何法?

答:五平、五仄體自昔有之,頗近游戲。

問:右丞《鹿柴》、《木蘭柴》諸絶自極淡遠,不知移向他題,亦可用否? 答:摩詰詩如參曹洞禪,不犯正位,須參活句。然鈍根人學渠不得。 問:荆公謂:「漢人語仍以漢人語對,用異代則不類。」此定式否?

答:在大家無所不可,非定式,亦非確論也。如以《左氏》、《國語》、《檀弓》、《國策》語對漢人語, 何不可之有?推之魏、晉已下皆然。古人又謂經語對經語,史語對史語,差有理。

問:詩中用古人及數目,病其過多。若偶一用之,亦謂之「點鬼簿」、「算博士」耶?

答:唐詩如「故鄉七十五長亭」、「紅闌四百九十橋」,皆妙,雖「算博士」何妨?但勿呆相耳。所云 「點鬼簿」,亦忌堆垛。高手驅使,自不覺也。

問:太白《送羽林陶將軍》詩,蕭亭先生謂古有六句律體,疑此即是。而諸選皆人七言古中, 何也?

答:六句律體,於古有之。升菴先生撰《六朝律祖》,記曾載之,今記憶不真矣。

問:六朝《清平調》本是樂府,而諸選皆入七言絶句,何也?

答:如右丞「渭城朝雨」,亦絶句也。當時名士之詩,多取作樂府歌之。中、晚間如《伊州》、《石 州》、《凉州》、《楊柳枝》、《蓋羅縫》、《穆護砂》等,亦皆絶句耳。

問:《短歌行》、《長歌行》似非以句之多寡論?

答:又有《滿歌行》、《艷歌何嘗行》之屬。當時命名之旨,即吴兢《解題》亦不能盡通曉。更有《長 歌續短歌》之名,皆非以詞之繁簡也。三曹樂府多以起句首二字命題,如「惟漢十四世,所任誠不良」, 即名《惟漢行》是也。

問:七言古用仄韵、用平韵,其法度不同何如? 答:七言古凡一韵到底者,其法度悉同。惟仄韵詩,單句末一字可平仄間用;平韵詩,單句末一 字忌用平聲。若换韵者,則當别論。 問:古詩换韵之法應何如?

答:五言换韵,如「折梅下西洲」一篇,可以爲法。李太白最長於此。七古則初唐王、楊、盧、駱是 一體,杜子美又是一體。若仿初唐體,則用排偶律句不妨也。

問:古詩忌頭重脚輕之病,其詳何如?

答:此似爲换韵者立説。或四句一换,或六句一换,須首尾腰腹匀稱,無他秘也。

問:五言忌着議論。然則題目有應用議論者,只可以七言古行之,便不宜用五言體耶? 答:亦自看題目何如。但五言以藴藉爲主,若七言則發揚蹈厲,無所不可。 問:或論絶句之法,謂絶者,截也,須一句一斷,特藕斷絲連耳。然唐人絶句如「打起黄鶯兒」、 「松下問童子」諸作,皆順流而下,前説似不盡然。

答:所謂「截句」,謂或截律詩前四句,如後二句對偶者是也;或截律詩後四句,如起二句對偶者 是也。非一句一截之謂。然此等迂拘之説,總無足取。今人或竟以絶句爲截句,尤鄙俗可笑。

問:排律之法何如?

答:唐人省試皆用排律,本只六韵而止,至杜始爲長律。中唐元、白又蔓延至百韵,非古也。其 法則「首尾開闔,波瀾頓挫」八字,約略盡之。

問:五言排律、七言排律作法何如?

答:七言排律,即唐人作者亦少。近人惟見彭少宰羨門曾賦至百韵。

問:排律有多至幾十韵者,與短篇作法同否? 答:章法一也,特短篇波瀾少耳。 問:《竹枝詞》何以别於絶句?

答:《竹枝》詠風土,𤨏細詼諧皆可入。大抵以風趣爲主,與絶句迥别。

問:《竹枝》與《柳枝》相類否?

答:《柳枝》專詠柳,《竹枝》泛詠風土。《竹枝詞》古人間有專詠竹者,乃引《柳枝》之例。然不過 偶一見耳,非原旨也。

問:五言短古似與五言絶相類,但中多二句。然則中二句或如律中頷聯、頸聯,應實寫耶?

答:此不必拘。

問:有一字至七字,或一字至九字詩,此舊格耶?抑俗體耶?

答:格則於昔有之,終近游戲,不必措意。他如地名、人名、藥名、五音、建除等體,總無關於風 雅,一笑置之可矣。

問:樂府是就其題直賦其事耶?抑借以發己意耶?

答:古樂府立題必因一事,如《琴操》亦然。後人擬作者衆,則多借發己意。

問:今人作樂府,有用其题而絶不與題相照顧者,何也?

答:古如《董逃行》,與漢末事實更無關涉;《雁門太守行》,乃頌洛陽令王稚子耳。不始今人。 問:《天馬引》、《天馬行》之辨? 答:《天馬引》是琴曲。

問:又云鍊句不如鍊字,鍊字不如鍊意。意何以鍊?

答:鍊意或謂安頓章法,慘淡經營處耳。

問:昔人論詩之格曰:「所以條達神氣,吹嘘興趣,非音非響,能誦而得之。猶清氣徘徊於幽林, 遇之可愛;微徑紆迴於遥翠,求之逾深。」是何物也?

答:數語是論詩之趣耳,無關於格。格以高下論。如坡公《詠梅》「竹外一枝斜更好」,高於和靖 之「暗香」、「疏影」;林又高於季迪之「雪滿山中」、「月明林下」。至晚唐之「似桃無緑葉,辨杏有青 枝」,則下劣極矣。

問:昔人謂:「韵不必有出處,字不必拘來歷。」其然?豈其然? 答:杜子美、蘇子瞻詩,無一字無來歷。善押强韵,莫如韓退之,却無一字無出處也。

問:虞待制謂:「詩有十美,第二爲抛擲。」何爲「抛擲」?

答:亦不解。或謂撇脱耳。

問:范德機謂:「廣唐人李淑《詩苑》六格爲十三,如『一字血脉』、『二字貫穿」、『三字棟梁』等名 目。」不幾穿鑿乎?

答:以上二條皆涉穿鑿,説詩不必爾。

問:蘇、李詩似可以配《十九首》。論者多以爲贋作,何也?

答:《録别》真出蘇、李與否,亦不可考,要不在《古詩十九首》之下,其爲西漢人作無疑。

問:高、岑似亦微不同,或高優於岑乎?

答:唐人齊名,如沈、宋,王、孟,錢、劉,元、白,皮、陸,皆約略相似;惟李、杜,高、岑迥别。高悲 壯而厚,岑奇逸而峭。鍾伯敬謂高、岑詩如出一手,大謬矣!

問:王季友詩似晚唐語,而所以異於晚唐者,何居?

答:王季友詩不多,在盛唐自是别調,亦非諸大家、名家之比。又如《篋中集》中諸人,皆别調也。

問:元人詩亦近晚唐,而又似不及晚唐。然乎?否耶?

答:元詩如虞道園,便非晚唐所及。楊鐵厓時涉温、李,其小樂府亦過晚唐。他人與晚唐相出人 耳。晚唐如温、李、皮、陸、杜牧、馬戴,亦未易及。

問:明人詩可比何代?弇州可比東坡否?

答:明詩勝金、元,才、識、學三者皆不逮宋。而弘、正四傑,在宋詩亦罕其匹;至嘉、隆七子,則 有古今之分矣。弇州如何比得東坡?東坡千古一人而已,惟律詩不可學。

詩問續序

慨自王迹熄而詩亡,隨代變遷,愈卑愈下。雖氣候之遞降,抑亦天運使之然歟?上溯風雅,一變 而爲《離騒》,再變而爲西漢五言古,三變而爲歌行雜體,四變而爲律詩。五言肇於蘇、李,七言始於柏 梁,四言創於漢楚王傅韋孟,六言起於漢谷永,三言作於晉夏侯湛,九言變於魏高貴鄉公。後之論詩 者,遂别其體以稱之。若建安體,魏陳思王父子及鄴中七子是也。黄初體,曹魏也。正始體,嵇、阮諸 公也。太康體,晉左思、潘岳、二張、二陸也。元嘉體,劉宋之顔、鮑、謝也。永明體,蕭齊也。齊梁體, 通二代而言也。南北朝體,合齊、梁、魏、周也。初唐體,唐之始也。盛唐體,景雲以後,天寳諸人也。 大曆體,即大曆十才子也。元和體,元、白、劉諸人也。晚唐體,韓偓、八劉等也。元祐體,趙宋二蘇、 黄、陳也。又有選家之體也,曰柏梁,曰玉臺,曰西昆,曰宫體,及古詩、近體、絶句、雜三、五、七言。又 有三句之歌,兩句之歌、一句之歌。若歌行、楚詞、琴、操、謡、吟、詞、引、詠、曲、篇、唱、弄、嘆、愁、哀、 怨、思、樂、别,長調、短調之不同。惟樂府始於《三侯》之章,繼於漢成帝定郊祀,采齊、楚、趙、魏之音, 被於管弦,集夫衆體,稍得采風之遺旨。至全篇雙聲疊韵,全篇盡用平聲,全篇皆用仄字。律詩上下 雙用韵。軲轆韵,雙出雙入,一進一退。而對有就句、借對之不同。古詩一韵兩用,一韵三用,三韵 六、七用,重用二十許韵,旁取六七許韵,更有全不押韵者。若雜體中有風人、藁砧、五雜俎、兩頭纖纖、盤中、回文、反覆、離合、建除、字迷、人名、卦名、數名、藥名、州名之迥别於是。四聲立於周顒,八 病嚴於沈約。詩體繁多若此,詩律森嚴若彼,人其門者寡矣。然而上媲四始,相去也遠;以古準今, 不啻天淵。依毛附皮,拾糟竊粕,自謂得之。究之,升堂之彦,入室之髦,一眼覷破,若隔河醉漢,户外 癡兒,蠅吟蚓唱者,不可同年而語矣。嗟乎!讀《豳風》「七月流火」,而陳周家王跡之始;詠《王風· 黍離》、《大車》,而慨東遷紀綱之頹。孰謂詩道之微,無關於世運隆替、家國興亡之大哉。學詩者,尋 繹而細思之可也。廣寧郎廷槐謹述。

卷一 郎廷槐梅溪問 漁洋老人答

問:詩自《三百篇》後,漢、魏遞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以流易爲辭,其喪於雅正者久矣。今天 下以夫子爲一代宗匠,幸示我以匡救之道。

答:《詩》、《騒》以下,風會遞遷,乃自然之理,必至之勢。齊、梁後拘限聲病,喜尚形似,鍾嶸嘗以 譏謝玄暉、王元長矣。然二公豈失爲一代文宗耶?

問:間讀阮步兵、陶彭澤詩,似不欲與世相接者,然未能平其心,或爲事物是非相感托而逃 者否?

答:阮、陶二公在典午皆高流。然嗣宗能辭婚司馬氏,而不能不爲公卿作勸進表,其品遠出淵 明下矣。阮《詠懷》與陶詩各有至處,皆五言之宗也。

問:詩自李、杜以來,陵夷濫觴,作者務雕刻雪月,以趨佻巧;或侈衔奇詭,以新聞見。有拘實 忘雄,有飾詞遺旨。潤色愈工,其實愈失。儷偶詞句,以枝對葉。在彼平日,亦知高談漢、魏;及自出 筆,大率類此,其故何歟?

答:李、杜而後,大家、名家,指不勝屈。毋論貞元、元和,即晚唐温、李、皮、陸輩,各有至處,自成 一家。宋人楊文公、錢思公、晏元獻、劉學士崇尚西昆,文潞公、趙清獻、胡文恭皆宗之。歐、蘇二文忠公出,而始變其法。黄文節公又創爲「江西派」。各有本末,道自並行。凡論古人詩,須求其本領所 在,不可以流俗所趨,一概抹殺也。

問:古之作者,「翕輕清以爲性,結冷汰以爲質,呴鮮榮以爲詞」,偏得乎逸歌長句;若「穿天心, 出月脇」,恒得意外驚人之語。果何道而造詣臻此?

答:此皇甫持正序顧逋翁詩語。大抵謂吴中山水鈎綿秀絶,故其鍾爲人文如此。此專論顧况 詩耳。

問:聞之家四兄云:「志非言不行,言非詩不彰。」是三者果相須而爲用歟? 答:此即《尚書》「詩言志,歌永言」之意。

問:「《詩》迄於周,《離騒》迄於楚。是後詩之流爲二十四品:賦、頌、銘、贊、文、誄、箴、詩、行、‘ 詠、吟、題、怨、嘆、章、篇、操、引、謡、謳、歌、曲、詞、調」是也。三唐諸人,各臻其妙。敢問得六義之餘 者誰乎?

答:《詩二十四品》,唐人司空表聖所著,謂古今作者率有高古、雄渾、冲淡、豪放、飄逸等二十四 品也。賦、頌、銘、贊諸體,皆有韵之言,詳《文心雕龍》、《文體明辨》諸書,不遑悉論。

問:昔人云:「詩貴六義,諷諭、抑揚、淳蓄、淵雅,皆在其中。至直署所得,以格自奇。前人並 不專工於此。」是耶非耶?

答:詩六義,先辯三經之體,而以三緯緯之,古今作者皆然。「直署所得,以格自奇」云云,不知其何所指也。

問:昔人云:「辯乎味,始可以言詩。」敢問詩之味,從何以辯耶? 答:司空表聖云:「味在酸鹹之外。」此真知味者也。

問:昔人云:「風雅不作,形似艷麗之文興,而雅頌、比興之義廢。艷麗百出,君子耻之。」然 歟?否歟?

答:艷麗如畫家之設色,豈可偏廢?但不可狗末忘本耳!且《三百篇》中,艷麗者豈少乎? 問:昔人云:「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象,惟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 殊而理實,惟達於詩者能之。」敢問何謂工,何謂達?幸夫子明以教之。 答:上段似謂詩之用,下段似謂詩之體耳。

問:詩至六朝,幾不可問。唐初四子奮起而振興之。迨少陵先生出,集大成於開元、天寳之後, 滌其餘漬,歸之雅頌正音之所。百代詩家,奉爲正朔。未識少陵膺斯重任,誠無愧乎?

答:六朝雖尚綺靡,然陶公而外,如謝康樂、顔延年、鮑明遠、謝宣城、王元長、任彦昇、江文通、柳 文暢、何仲言、庾子山、徐孝穆輩,皆唐人所宗法也。太白云:「恨不攜謝朓驚人語,登落雁峰,搔首問 青天耳。」杜云:「陶謝不枝梧,風騒共推激。」又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又云:「李侯有佳 句,往往似陰鏗。」其推崇之,可謂至矣。少陵集古今大成,自唐元微之、韓退之以來,千秋定論,不敢 輕議。

問:近世作者,指詠時物,會讌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汙惑之聲於私室,舉世群然趨之。未識大雅 君子,亦聽而誦之,以爲可否?

答:此秀鐵面所詞也。世亦有此一種大雅君子,自當别論。

卷二 郎廷槐梅溪問 張篤慶歷友答

問:詩自《三百篇》後,漢、魏遞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以流易爲辭,其喪於雅正者久矣。幸示 我以匡救之道。

答:《三百篇》复乎尚哉!即以束廣微《補笙詩》,柳子厚作《淮雅議》者,猶或譏之,况下此者乎? 慨自道喪文敝,雅音漸漓,正聲不作,先民日遠。後儒即抱振救之志,而無其才,抑無其學,廼漫言復 古,談何容易。夫唐人之聲律,實衍梁、陳。而西漢之五言,特爲創格,即《三百篇》間出一二語,猶未 純乎五言之體也。而漢、魏兩朝之詩,渾淪雅正,未遠風詩,無聲病之可摘,而不患謷釾;有比興之遺 音,而非尚形似;得風人之質樸,而不涉流易。大雅一燈,舍是安歸乎?至於隱侯之四聲八病,以之 範俗學可矣。漢、魏古詩,何嘗設此厲禁哉。

問:間讀阮步兵、陶彭澤詩,似不欲與世相接者,然未能平其心,或爲事物是非相感托而逃 者否?

答:阮公殿魏詩之末而綽有漢音,非鄴下諸子所可步趨也。陶公附晉詩之終而實居宋代,非顔、 謝諸子所可庶幾也。總之,步兵《詠懷》諸作,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其胸次非復人世機柚;徵士《飲 酒》、《田家》諸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有「絳雲在霄,卷舒自如」之致。敖陶孫之評,可謂知言。

問:詩自李、杜以來,陵夷濫觴,作者務雕刻雪月,以趨佻巧;或侈衔奇詭,以新聞見。有拘實忘 雄,有飾詞遺旨。潤色愈工,其實愈失。儷偶詞句,以枝對葉。在彼平日,亦知高談漢、魏;及自出手 筆,大率類此,其故何歟?

答:詩之陵夷者,其流波之頹乎!詩之濫觴者,其濬發之原乎!不有始也,孰導其初?不有終 也,孰持其後?天道由質而趨文,人道由約而趨盈,詩道由雅而趨靡。詩之變也,其世變爲之乎?宋 人雕刻玉葉,郢人運斤成風,始非不善也,自拙工爲之,鮮不斵璞而傷指者矣。故陸機之《文賦》,劉勰 之《雕龍》,言非不工也,而試取平原之詩賦,與彦和之文筆,平心讀之,能實其言者蓋寡。固知聯篇累 牘,皆無益之風雲;積案盈箱,盡無情之月露。則是顔光禄之「鏤金錯彩」,誠不如謝客兒之「初日芙 蓉」也。彼妃青媲白,既無當於陳詞;録忘遺真,只貽譏於作者。豈不信夫?

問:古之作者,「翕輕清以爲性,結冷汰以爲質,呴鮮榮以爲詞」,偏得乎逸歌長句;若「穿天心, 出月脇」,恒得意外驚人之語。果何道而造詣臻此?

答:詩之爲道,無體不備,無美不臻。前賢於此競其長,後輩於此遵其轍。故夫「精騖八極,心游 萬仞」者,「翕輕清以爲性」者也;「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者,「結冷汰以爲質」者也;「情曈嚨 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者,「呴鮮榮以爲詞」者也。揚子雲云:「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 吾於言詩亦云:凡詩之麗而失其則者,皆不能以輕清爲體,而馳騖於鲜榮者耳。至於盧仝、馬異、李 賀之流,説者謂其「穿天心,出月脇」,吾直以爲牛鬼蛇神耳。其病於雅道誠甚矣,何驚人之與有?

問:聞之家四兄云:「志非言不行,言非詩不彰。」是三者果相須而爲用歟?

答:《尚書》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此千古言詩之妙諦真詮也。故知志非言不 形,言非詩不彰,祖諸此矣。何謂志?「石藴玉而山以輝,水懷珠而川以媚」是也;何謂言?「其爲物 也多姿,其爲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詞也貴妍」是也;何謂詩?「既緣情而綺靡,亦體物而瀏 亮」,「播芳蕤之郁郁,發青條之森森」是也。昌黎云:「《詩》正而葩。」豈不然歟?

問:「《詩》迄於周,《離騒》迄於楚。是後詩之流爲二十四品:賦、頌、銘、贊、文、誄、箴、詩、行、 詠、吟、題、怨、嘆、章、篇、操、引、謡、謳、歌、曲、詞、調」是也。三唐諸人,各臻其妙。敢問得六義之餘 者誰乎?

答:唐、虞有「喜起」、「復旦」之歌,夏有「岣嶁」、「玉牒」等碑辭洎「五子之歌」,商有名《頌》五篇, 則《詩》固不昉於周也。《離騷》之原,若《匪風》、《月出》之屬,已駸駸乎有騒人之致矣。特《九歌》、《九 章》、《九辯》之作,乃大盛於屈、宋弟子,爲後世作賦家大宗,而《九歌》亦在詩賦之間,至《九章》乃純乎 賦矣。後世詩體之雜流,亦不止二十四品,其中賦、頌、銘、贊、文、誄、箴,則皆文之流也;詩、行、吟、 詠以下,乃皆詩之别派餘波耳。凡此雜體,漢、魏、六代,類多工妙,唐人終當遜之。若夫得六義之餘 者,如襌家皮骨肉髓,各得其所得,不勝舉也。

問:昔人云:「詩貴六義,諷諭、抑揚、淳蓄、淵雅,皆在其中。至直署所得,以格自奇。前人並 不專工於此。」是耶非耶?

答:詩有六義:一曰風,二曰賦,三曰雅,四曰頌,五曰比,六曰興。夫六義之序,以賦次風者,何 也?玄晏先生所云:「賦也者,因物造端,敷弘而體理也。」引而伸之,故文必極美;觸類而長之,故辭 必盡麗。是賦者,古詩之流也。雅、頌之則,於是乎托;比、興之音,於是乎儷。故諷諭抑揚之音以 寓,涵蓄淵淳之義以存,是真風雅之正則也。流極其侈,綴文之士,不率典言,並務恢張其辭,博誕絶 類。大者罩天地之表,細者人纖毫之内。祖構之士,雷同附和,罔知所終。至杜少陵大懲厥弊,以雄 詞直寫時事,以創格而紓鴻文,而新體立焉。較之白太傅《諷諭詩》、《秦中吟》之屬,及王建、張籍新樂 府,倍覺高渾典厚,蒼壯悲涼。此正一主於賦,而兼比興之旨者也。以貫六義,無遺憾矣。

問:昔人云:「辯乎味,始可以言詩。」敢問詩之味,從何以辯耶?

答:詩有正味焉。大羹玄酒,陶匏繭栗,《詩三百篇》是也。加籩折俎,九獻終筵,漢魏是也。庖 丁鼓刀,易牙烹熬,燁薪揚芳,朵頤盡美,六朝諸人是也。再進而肴蒸鹽虎,前有横吹,後有侑幣,賓主 道饜,大禮以成,初、盛唐人是也。更進則施舌瑶柱,龍鮮牛魚,熊掌豹胎,猩唇駝峰,雜然並進,膠牙 螫吻,毒口盭腸,如中晚、玉川、昌谷、玉溪諸君是也。又進而正獻既徹,雜肴錯進,芭糁藜羹,薇蕨蓬 葍,矜鮮鬭異,則宋、元是也。又其終而社酒野筵,妄擬堂庖,粗胾大肉,自名禁臠,則明人是也。凡此 皆非正味也。總之,欲知詩味,當觀世運,夫亦於此辯之而已矣。

問:昔人云:「風雅不作,形似艷麗之文興,而雅頌、比興之義廢。艷麗百出,君子耻之。」然歟 否歟?

答:風雅之盛衰,存乎上人之振起。三代而上,其原在君相,故文、武、周、召興,而有正風、正雅, 否則變矣。三代而下,其權在士大夫,操文枋而轉移一世。即以兩漢言之,其君亦往往能文。故士大 夫之以詩傳世者,大率質過其文,猶有《風》、《雅》遺意,而不專以艷麗爲工。至西園諸子而風斯濫,迨 於張華、傅玄以及潘、陸而風斯漓。雖正之以左、鮑、陶、謝,而不能振。終之以《玉臺》、徐、庾,而詞彌 盛,而氣彌茶矣。若然者,豈非艷麗之爲害,而《雅》、《頌》之日亡也耶?蓋艷則精華洩而真氣消,麗則 慆心生而正聲滅。有志於風雅之君子,所爲大憂也。救之以陶、韋,以漸幾於蘇、李,其庶幾歟?故欲 反古者,必自五言始。

問:昔人云:「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象,惟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 殊而理實,惟達於詩者能之。」敢問何謂工,何謂達?幸先生明以教之。

答:詩未有不能達而能工者,故唯達者能工。達也者,「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則無不達 矣;工也者,陸士衡有云「罄澄心以凝思,眇衆慮而爲言」,「叩寂寞以求音」,「或含毫而邈然」,則無不 工矣。不然,昧於詩之正變,而徒掇拾古今諸家之片詞鎖語,描頭畫角,搔首弄姿,是「畫虎不成反類 狗」者也。惡乎達?惡乎工?

問:詩至六朝,幾不可問。唐初四子奮起而振興之。迨少陵先生出,集大成於開元、天寳之後, 滌其餘漬,歸之雅頌正音之所。百代詩家,奉爲正朔。未識少陵膺斯重任,誠無愧乎?

答:六朝各有六朝之體格。謂六朝全不及唐音,大非。王、楊、盧、駱衍陳、隋之餘波,而稍就雅正。由沈、宋以及開、寳諸家,則純乎雅正矣。有宋以來談詩家,乃祧盛唐諸人,而專宗少陵。然考之 唐人之緒論,及唐人選唐詩,固未始有宗少陵之説。即在盛唐諸家與子美抗行者,子美亦多所屈服。 在子美集中,雖往往以風雅自任,亦未嘗凌轢諸家,而獨肩巨任也。獨是工部之詩,純以忠孝愛國爲 氣骨。故形之篇章,感時紀事,則人尊「詩史」之稱;冠古軼今,則人有「大成」之號;不有擬古浮辭, 而風謡俱歸樂府;不作淫佚艶靡,而贈答悉本風人。故登吹臺於梁、宋,則「支離東北風塵」;棲江閣 於夔州,則「漂泊西南天地」。故渾脱瀏漓,只知其自道,頓挫獨出,能此者幾人?諸體擅場,絶句不妨 稍絀,吾亦不能妄談者。

問:近世作者,指詠時物,會譙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汙惑之聲於私室,舉世群然趨之。未識大 雅君子,亦聽而誦之,以爲可否?

答:風化所起,《關雎》托始於《房中》;《樂録》所存,《清商》亦存乎《西曲》。小伎容參法部,雙鬟 亦奏旗亭。周郎之顧,識者艷之;涼州之歌,君子所采。唯其無傷於雅道,或亦不見鄙於通人。

卷三 郎廷槐梅溪問 張實居蕭亭答

問:詩自《三百篇》後,漢、魏遞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以流易爲辭,其喪於雅正者久矣。今天 下以夫子爲一代宗匠,幸示我以匡救之道。

答:夫文質遞尚,理所自然;野史相譏,勢所必至。匡救者,但恐矯枉太甚,前病未除,後弊又 作。似不可不慎也。

問:間讀阮步兵、陶彭澤詩,似不欲與世相接者,然未能平其心,或爲事物是非相感托而逃者否?

答:阮、陶二公,所際似同,而所處自異。雖均爲事物所感,而品格似有不可同日而語者。是以 讀書者,貴論世也。

問:詩自李、杜以來,陵夷濫觴,作者務雕刻雪月,以趨佻巧;或侈衔奇詭,以新聞見。有拘實忘 雄,有飾詞遺旨。潤色愈工,其實愈失。儷偶詞句,以枝對葉。在彼平日,亦知高談漢、魏;及自出 筆,大率類此,其故何歟?

答:嘗謂嚴滄浪論詩能得詩三昧,而其製作,殊不相及。近世鍾、譚亦能言者,而寒河要歸諸集, 又不相及。甚矣,全才之難也。

問:古之作者,「翕輕清以爲性,結冷汰以爲質,呴鮮榮以爲詞」,偏得乎逸歌長句;若「穿天心, 出月脇」,恒得意外驚人之語。果何道而造詣臻此?

答:自太白一流人,似非可學而能也。

問:聞之家四兄云:「志非言不行,言非詩不彰。」是三者果相須而爲用歟?

答:亦虞廷典樂教胄之旨。

問:「《詩》迄於周,《離騒》迄於楚。是後詩之流爲二十四品:賦、頌、銘、贊、文、誄、箴、詩、行、 詠、吟、題、怨、嘆、章、篇、操、引、謡、謳、歌、曲、詞、調」是也。三唐諸人,各臻其妙。敢問得六義之餘 者誰乎?

答:王敬美曰:「作古詩先須辯體,無論兩漢難至,苦心模仿,時隔一塵;即爲建安,不可堕落六 朝一語;爲三謝,縱極並麗,不可襟入唐音。小詩欲作王、韋,長篇欲作老杜,便應全用其體。第不可 羊質虎皮,虎頭蛇尾。詞曲家非當家本色,雖麗語博學無用。」以予觀之,得六義之餘者,必竟歸李、杜二公。

問:昔人云:「詩貴六義,諷諭、抑揚、淳蓄、淵雅,皆在其中。至直署所得,以格自奇。前人並 不專工於此。」是耶非耶?

答:李太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平淡而至天然處,則善矣。而諷諭、抑揚、淳蓄、淵 雅,何嘗不在其中也。

問:昔人云:「辯乎味,始可以言詩。」敢問詩之味,從何以辯耶?

答:唐司空圖教人學詩,須識味外味。坡公常舉以爲名言。若學陶、王、韋、柳等詩,則當於平淡 中求真味。初看未見,愈久不忘。如陸鴻漸品嘗天下泉味,揚子中𤃩爲天下第一。水味則淡,非果 淡,乃天下至味,又非飲食之味所可比也。但知飲食之味者已鮮,知泉味者又極鮮矣。

問:昔人云:「風雅不作,形似艷麗之文興,而雅頌比興之義廢。艷麗百出,君子耻之。」然歟 否歟?

答:夫雅頌廢而艷麗興,此陳子昂所以有功於唐也。

問:昔人云:「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象,惟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 殊而理實,惟達於詩者能之。」敢問何謂工,何謂達?幸先生明以教之。

答:夫工於詩歌者,言約而旨遠;達於詩者,言淺而理實。只仿佛形容,便見妙處。李義山 《小雨詩》云:「搣搣度瓜田,依依傍水軒。」不待説雨,自然是雨。此達於詩者也。如「雨後有人 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花村」,便見意清句雅。又見令之教□□愛,又不見治術之跡,非工於詩者, 不能也。

問:詩至六朝,幾不可問。唐初四子奮起而振興之。迨少陵先生出,集大成於開元、天寳之後, 滌其餘漬,歸之雅頌正音之所。百代詩家,奉爲正朔。未識少陵膺斯重任,誠無愧乎?

答:少陵膺斯重任,愧於不愧,未敢深論。但自唐以來,求一出其右者,似不可得。

問:近世作者,指詠時物,會讌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汙惑之聲於私室,舉世群然趨之。未識大雅 君子,亦聽而誦之,以爲可否?

答:苟得其旨,今之樂猶古之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