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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9
漫堂説詩
漫堂説詩提要
《漫堂説詩》一卷,據康熙間刻《綿津山人詩集》本點校。撰者宋犖(一六三四—一七一三),字牧 仲,號漫堂、西陂,河南商丘人。以任子受官,康熙中歷任江西巡撫、江蘇巡撫,官至吏部尚書。有《西 陂類稿》。《清史稿》卷二七四有傳。宋犖詩與王士禛齊名。此篇説詩,據篇末自述,乃康熙三十七年 戊寅應兒輩學詩之請而作。説甚簡略,大抵主從高棅《唐詩品彙》入,然亦不偏廢唐前、唐後,説甚平 允而無所特見。惟論七古,謂與蘇子瞻「神契」,有「夙緣」,是其私嗜,而亦允當。遂以初唐體爲「陳 言」,不取何大復之説,較漁洋之依違兩可明確,然於此體轉似未能入微。康熙帝曾嘉其居官「平静」, 其自嘲學詩亦有「旗東亦東,旗西亦西」之譏,説詩亦其然乎。篇末云康熙庚申早作有詩話,距此時已 隔十八年,或即此《説詩》之前稿歟。張潮收入《昭代叢書》(乙集,首尾各作一題辭與跋,今一并 移入。
題辭
詩學至今日,可云極盛;非盛也,直多耳。人往往易視此道,遂不覺率爾爲之。不特能爲唐詩者 不易得,即求能爲宋詩之佳者亦不多見。此無他,以無有大人先生如杜、韓一流人爲若輩一説之耳。 即有説之者,若輩末由寓目,而其於古人詩中又不復能自得師,遂不知詩道中有此一段學問耳。今大 中丞宋公,蓋所謂大人先生也。政事之暇,與諸公子説詩,編次成帙,特以一册郵潮,得無以潮爲可與 言詩乎?憶先君子戒潮不得作詩,以謂作之不佳,徒致貽譏識者。故潮自甲子以來之詩,概不作問世 想。今讀中丞此編,益知先君子之説爲不可易。余既幸奉教於君子,雖未敢謂可得其傳,然從此而學 焉,亦可知其所由入,當與不得其門者有不同矣。抑又思之:温柔敦厚,詩教也,不淫不亂,惟《國 風》、《小雅》有之。今中丞之撫吴,一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其下,而其下亦以君子長者之道自待,漸化而 爲温柔敦厚之風。則是中丞之説詩,不惟可作文字觀,並可作政事觀矣。歙縣張潮題。
漫堂説詩 商丘宋犖牧仲著
詩者,性情之所發。《三百篇》、《離騷》尚已;漢、魏高古,不可驟學;元嘉、永明以後,綺麗是尚, 大雅寖衰;獨唐人諸體咸備,鏗鍧軒昂,爲風雅極致。顧篇什浩繁,别裁不易,高廷禮《品彙》,庶幾大 觀。廷禮又拔其尤者爲《正聲》一編,近代庶常館課與文章正宗並誦習之,蓋詩家之正軌也。學者從 此入門,趨向已定;更盡覽《品彙》之全編,考鏡三唐之正變;然後上則遡源於曹、陸、陶、謝、阮、鮑六 七名家,又探索於李、杜大家,以植其根柢;下則汎濫於宋、元、明諸家,所謂取材富而用意新者,不妨 瀏覽以廣其波瀾,發其才氣。久之,源流洞然,自有得於性之所近。不必橅唐,不必橅古,亦不必撫 宋、元、明,而吾之真詩觸境流出,釋氏所謂「信手拈來」,莊子所謂「螻蟻、稊稗、瓦甓無所不在」,此之 謂悟後境。悟則隨吾興會所之,漢、魏亦可,唐亦可,宋亦可,不漢、魏、不唐、不宋亦可,無暇模古人, 並無暇避古人,而詩候熟矣。不則胸無定見,隨波而靡。譬一盲導之於前,群盲隨之於後,曰左曰右, 莫敢自必。烏虖!可哀也已。
明自嘉、隆以後,稱詩家皆諱言宋,至舉以相訾謷。故宋人詩集,庋閣不行。近二十年來,乃專尚 宋詩。至余友吴孟舉《宋詩鈔》出,幾於家有其書矣。孟舉序云:「黜宋者曰腐,此未見宋詩也。今之 尊唐者,目未及唐詩之全,守嘉、隆間固陋之本,陳陳相因,千喙一倡,乃所謂腐也。」又曰:「嘉、隆之謂唐,唐之臭腐也;宋人化之,斯神奇矣。」蓋意主救弊,立論不容不爾。顧邇來學宋者,遺其骨理而 撏扯其皮毛,棄其精深而描摹其陋劣。是今人之謂宋,又宋之臭腐而已,誰爲障狂瀾於既倒耶?
李于鱗《唐詩選》,境隘而辭膚,大類巳陳之芻狗;鍾、譚《詩歸》,尖新詭僻,又似鬼窟中作活計, 皆無足取。蓋詩道本廣大,而彼故狹小之;詩道本靈通變化,而彼故拘泥而穿鑿之也。近日王阮亭 《十種唐詩選》與《唐賢三昧集》,原本司空表聖、嚴滄浪緒論,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妙在酸鹹之 外」者。以此力挽尊宋祧唐之習,良於風雅有裨。至於杜之海涵地負,韓之鼇擲鯨呿,尚有所未逮。
古樂府音節久亡,不可摹擬。王世貞、李攀龍及雲間陳子龍、李雯諸子,數十年墮入雲霧,如禹碑石 鼓,妄欲執筆效之,良可軒渠。少陵樂府以時事創新題,如《無家别》、《新婚别》、《留花門》諸作,便成 千古絶調。後來張籍、王建樂府,樂天之《秦中吟》,皆有可採。楊鐵厓《詠史》,音節頗具頓挫;李西涯 倣之便劣。要當作古詩讀,無煩規規學步也。亡友顧赤方景星擅長此體,余最好之。
五言古,漢、魏、晉、宋名篇甚夥,獨蘇、李、《十九首》另爲一派。阮亭云:「如無縫天衣;後之作 者,求之緘縷襞積之間,非愚則妄。」誠哉知言。阮嗣宗《詠懷》,陳子昂《感遇》,李太白《古風》,韋蘇州 《擬古》,皆得《十九首》遺意。于鳞云:「唐無古詩而有其古詩。」彼厪以蘇、李、《十九首》爲古詩耳,然 則子昂、太白諸公,非古詩乎?余意歷代五古,各有擅場,不第唐之王、孟、韋、柳,即宋之蘇軾、黄庭堅、 梅堯臣、陸游,要是斐然,而必以少陵爲歸墟。昔人詩評: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蓋篤論 也。至杜之《北征》、《詠懷》,韓之《南山》諸大篇,尤宜熟誦,以開拓其心胸。
七言古詩,上下千百年,定當推少陵爲第一。蓋天地元氣之奥,至少陵而盡發之,允爲集大成之 聖。子美自許「沈鬱頓挫」、「掣鯨碧海」,退之稱其「光燄萬丈」,介甫稱其「疾徐縱横,無施不可」,孫僅 亦稱其「馳驟怪駭,開闔雷電」。合諸家之論,施之七古,尤屬定評。後來學杜者,昌黎、子瞻、魯直、放 翁、裕之元好問各自成家,而余於子瞻彌覺神契,豈所謂來自華嚴境中者,余亦有少夙緣耶?初唐之 《長安古意》、《帝京篇》,已屬陳言,無須效矉。何大復序《明月篇》,謂初唐四子之作往往可歌,反在少 陵之上。此未嘗概七言之正變而言之,不足爲典要也。
律詩盛於唐,而五言律爲尤盛。神龍以後,陳子昂、杜審言、沈、宋開其先,李、杜、高、岑、王、孟諸家 繼起,卓然名家;子美變化尤高,在牝牡驪黄之外;降而錢、劉、韋應物、郎士元,清辭妙句,令人一唱三 嘆;即晚唐刻畫景物之作,亦足怡閒情而發幽思。始信四十字爲唐人絶調,宋、元、明非無佳作,莫能 出此範圍矣。
初唐王、楊、盧、駱倡爲排律,陳、杜、沈、宋繼之,大約侍從遊宴應制之篇居多,所稱「臺閣體」也。 雖風容色澤,競相誇勝,未免數見不鮮。《品彙》以太白、摩詰揭爲正宗,錢起、劉長卿録爲接武,均之 不愧當家。晚唐李義山刻意學杜,亦是精麗。若夫渾涵汪茫,千彙萬狀,惟少陵一人而已。《上韋左 相》、《贈哥舒翰》、《謁先主廟》等篇,雄渾悲壯,譬諸泰岱滄溟,高深無際。《品彙》推爲大家,諒哉!後 來元、白儘多長篇,去之霄壤。
世之稱詩者易言律,尤易言七言律。每見投贈行卷,七律居半,不知此體在諸體中最難工。《品彙》推尊盛唐,未嘗不當,至王、李七子而濫矣。鍾、譚起而闢之,然鍾、譚無詩也。自後雲間陳、李諸子 闢鍾、譚,虞山錢牧齋又闢雲間,出奴入主,迄無定評。平心而論:初唐如花始苞,英華未鬯;盛唐王 維、李頎、岑參諸公,聲調氣格,種種超越,允爲正宗;中、晚之錢、劉、李義山、劉滄亦悠揚婉麗,渢渢乎 雅人之致;義山造意幽邃,感人尤深,學者皆宜尋味。獨少陵包三唐,該正變,爲廣大教化主。生平 瓣香,實在此公,惜未能闚其閫閾。東坡云:「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然不敢以難而謝 之。學杜有得,即學蘇、學陸,無乎不可。
五言絶句起自古樂府,至唐而盛。李白、崔國輔號爲擅場;王維、裴迪輞川倡和,開後來門逕不 少;錢、劉、韋、柳,古淡清逸,多神來之句。所謂好詩必是拾得也,歷代佳什,往往而有。要之,詞簡 而味長,正難率意措手。六言作者寥寥,摩詰、文房偶一爲之,不過詩人之餘技耳。
詩至唐人七言絶句,盡善盡美。自帝王、公卿、名流、方外以及婦人、女子,佳作纍纍。取而諷之, 往往令人情移,迴環含咀,不能自已,此真《風》、《騷》之遺響也。洪容齋《萬首唐人絶句》編輯最廣,足 資吟詠。大抵各體有初、盛、中、晚之别,而三唐七絶,並堪不朽。太白、龍標,絶倫逸群,龍標更有「詩 天子」之號。楊升菴云:「龍標絶句無一篇不佳。」良然。少陵别是一體,殊不易學。宋、元以後頗有 名篇,較之唐人,總隔一塵在。
唐以後詩派,歷宋、元、明至今,略可指數:宋初晏殊、錢惟演、楊億號「西崑體」;仁宗時,歐陽 修、梅堯臣、蘇舜欽謂之「歐梅」,亦稱「蘇梅」,諸君多學杜、韓;王安石稍後,亦學杜、韓;神宗時,蘇軾、黄庭堅謂之「蘇黄」;又黄與晁補之、張耒、陳師道、秦觀、李薦稱蘇門六君子;庭堅别開江西詩 派,爲江西初祖;南渡後,陸游學杜、蘇,號爲大宗;又有范成大、尤袤、陳與義、劉克莊諸人,大概杜、 蘇之支分派别也;其後有江湖、四靈徐照、翁卷等,專攻晚唐五言,益卑卑不足道。金初以蔡松年、吴 激爲首,世稱「蔡吴體」;後則趙秉文、党懷英爲巨擘,元好問集其成;其後諸家俱學大蘇。元初襲金 源派,以好問爲大宗;其後則稱虞集、楊載、范梈、揭徯斯,元末楊維禎、李孝光、吴萊爲之冠;前如趙孟 頫、郝經,後如薩都剌、倪瓚,皆有可觀。明初四家,稱高啓、楊基、張羽、徐责,而高爲之冠;成、弘間李 東陽雄張埴坫;迨李夢陽出,而詩學大振,何景明和之,邊貢、徐禎卿羽翼之,亦稱四傑,又與王廷相、 康海、王九思稱七子;正、嘉間又有高叔嗣、薛蕙、皇甫氏兄弟稍變其體;嘉、隆間李攀龍出,王世貞 和之,吴國倫、徐中行、宗臣、謝榛、梁有譽羽翼之,稱後七子;此後詩派總雜,一變於袁宏道、鍾惺、譚 元春,再變於陳子龍。本朝初又變於錢謙益。其流别大概如此。
余年十二即奉先文康庭訓,從事聲律。旋入侍禁闥,側身屬車豹尾間,此道便棄。後歸故園,追 隨侯方域、賈開宗、徐作肅諸君,分題拈韵,篇什遂多。迨筮仕黄州,官衙岑寂,頗究心詩學。然初接王、 李之餘波,後守三唐之成法,於古人精意毫末窺見。康熙壬子、癸丑間屢人長安,與海内名宿尊酒細 論,又闌入宋人畛域。所謂旗東亦東,旗西亦西,猶之乎學王、李,學三唐也。庚申虔州返命,舟泊鄱 湖,月夜望匡廬,與兒至作《詩話》,忽有所得。阮亭侍郎序余《西山》詩云:「黄州以前,守而未化;虔 州以後,每變愈工。」余愧未敢當。足見此道自有實證。放翁《論詩長句》云:「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慚色。」末云:「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 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殆先我而言之矣。年來平江使院與老友邵青門長蘅晨夕揚扢,方思就 所已造,廣所未能,而老已冉冉至,念之三嘆。戊寅長夏,兒致筠心豔父兄倡和之樂,欲請學詩,因書 此説付之,並記余學詩崖略於末。
跋
漫堂先生詩稿最富,余所得見者,一爲《綿津山人集》,一爲《滄浪亭詩》。而長公山言孝廉又復工 詩。蓋其先相國文康公《白華堂詩》原本忠孝,故詩學之盛,萃於一門,無一語一字不足爲後生小子所 矜式。今讀此編,家學淵源,洵不誣也。心齋張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