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40

山薑詩話

山薑詩話提要

《山薑詩話》一卷,據上海師範大學藏稿本點校。撰者田雯(一六三五—一七〇四),字綸霞,一字 子綸(一作紫綸),號山薑,又號蒙齋。山東德州人。康熙三年進士,由内閣中書歷官至户部侍郎。有 《古歡堂集》。《清史稿》卷四八四有傳。此本鈔於無格紙上,每半頁十行,行十九字。田氏《古歡堂集 ·雜著》前四卷,依次爲論詩兩卷、詩話兩卷,與之對勘,此鈔本尚未分卷,大抵相當於卷二之全部,及 卷四首則至「乙丑嘉平,舟發武昌」一則,連列而下,各則之序次大致亦同;其餘之六則(《雜著》本析 爲七則)散見於卷一。又《雜著》卷三「三句一韵」則云:「余官楚中,得夷陵雷何思太史詩集讀之。有 《聽雨》一篇,三句一韵,以爲創作,古無此格,載之《山薑詩話》中。」今雷何思《聽雨》一詩載於《雜著》 卷四。故此《山薑詩話》,大抵仍存於今本《雜著》中。然文字則頗有增删改動,《雜著》後所增寫者,主 要爲卷三、卷一大部及卷四「乙丑嘉平,舟發武昌」一則以下部分。删削文字亦多,仍以「乙丑嘉平,舟 發武昌」一則爲例,鈔本其下原接有「余與諸子齒相若,既老且病,乃獨涉風波,衝瘴癘,顦顇支離於天 末萬里之外,能無感慨」云云,知爲巡撫貴州時之追述。《雜著》中删去,反致時、地不明也。論詩各 則,增删文字更多,尤可證出於前、後手。此本全篇避「玄」字,不避「弘」、「曆」字,或即爲《山薑詩話》 原本也。

山薑詩話

論五言古詩

《十九首》之妙,詞義炳婉而成章,一片神行。後人專稱「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二語,淺矣! 蘇、李二子蓋天縱之能詩,遂爲五言之祖。所謂非「清廟之瑟,朱絃疏豁,一唱三和」,更無可爲喻也。 他如班倢伃《怨歌行》、卓氏《白頭吟》、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嬌嬈》、諸葛《梁父吟》,以及《陌上 桑》、《焦仲卿妻》、《鷄鳴》、《八變》、《艷歌》之類,音調不同,樂府而非古詩也。然比響聯詞,波屬雲委, 實與古詩有合。

曹家父子,思王爲冠,有正有變,駸駸乎《大雅》之遺焉。老瞞樂府,如《苦寒行》諸作,膾炙人口。 御軍三十餘年,手不釋書,登高必賦,被之管絃,無不入妙。又往往以漢末事敘入,别是一格。丕洋洋 清綺,舊謂去植千里,亦非篤論。王、徐、應、劉輩望路争驅,可謂盛矣。然同聲相應,如出一 口,鋪張 公讌,頓乏氣骨。且率多頌諛武帝勛業之詞,一望黄茅白葦。此昔人所云「蕭統簡緝,過冗而不精; 劉勰敘論,闕略而未詳」也。直至黄初之末,嗣宗一出,清峻遥深,研微入奥。《詩品》謂「如剡溪雪夜, 孤棹沿流,乘興而來,興盡而已」,似非好鍛者所可方駕矣。

晉世群才,大率以綺情藻思争長競勝,然采縟於正始,力弱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或流靡以自 妍,視漢魏一變焉。茂先、休奕、二陸、三張諸君子,均稱作者,而氣體弱矣。獨太冲卓犖騰踔,標能擅 美。「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蓋臨菑自道其詩然也。景純雋上之才, 越石清淑之氣,抗左稱雄,而安仁次之。謝尚、袁宏各家,篇章無幾。至於《子夜》、《四時》,繁文麗曲, 又稱别調。

典午之末,陶公出焉。絶唱高蹤,清才逸響。悠悠千載,有斯人而有斯詩也。 宋代詩人,無出康樂之右者。自益壽導於前,而諸謝迭起,後先輝映,何其盛也。《南史》傳謂顔、 謝齊名,其實顔不及謝。昔延年問鲍照己與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日芙蓉,自然可愛;君詩 若鋪錦列繡,雕續滿眼。」蓋於延年有微詞,而論詩之善可睹矣。若夫明遠挺拔名貴,俊偉光華,直與 客兒並驅,尤非錯彩鏤金者所能及。

玄暉含英咀華,一字百煉乃出。如秋山清曉,霏藍翕黛之中,時有爽氣。齊之作者,公與王元長 兩人而已。劉後村謂「餘霞散成綺,澄江浄如練」皆吞吐日月、摘躡星辰之句。故李白登華山落雁峰, 有云:「恨不擕謝朓驚人句,搔首問青天。」其服膺如此。

蕭郎右文,作者林立,當以何遜爲首,江淹輔之,沈約、范雲、吴均、柳惲、庾肩吾、劉綽又次之,下 至陶弘景、周捨諸家,亦有片語足録。大約水部之作,不費雕飾,如庖丁解牛,風成於騞,然「幽蜨弄晚 花,清池映疏竹」,「水底見行雲,天邊看遠樹」,是其詩之真境也。文通罷宣城郡後,夢景純索筆,景陽索錦,忽忽才盡。「文章雖小技,於道未爲尊」,豈亦有數然歟?

陳朝孝穆之作,如魚油龍罽,列堞明霞,輝燿丰茸,文采溢目。總持狎客,可以樹幟争雄。子堅則 遜謝矣。然與何遜齊名,時號「陰何」。少陵贈太白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必有微旨。

北魏劉昶才氣頗高,惜篇什寡耳。常景經涉山水,悵然懷古,乃擬劉琨作《扶風歌》,音調頗高。 余愛讀《四君讚》等篇。温子昇詩,武帝衍稱曰:「曹植、陸機復生於北土。」實非溢美。

北齊顔之推絶佳。蕭慤詩又在邢邵、魏收之上。

北周庾信氣韵深穩,史評其詩曰「綺艷」,杜甫稱曰「清新」,又曰「老成」。綺而有質,艷而有骨,清 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爲「老成」也。王褒才思英拔,不弱於庾。隋煬帝初屬文,學庾子山體。及見 柳䛒以後,文體遂變,氣格遒邁,一洗靡麗錮習。楊處道詩亦一時傑作。薛河東輩,餘子碌碌矣。

鼓吹曲辭,歌謡雜體,五色相宣,八音協暢,詩家所必採也。四言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陸士衡後, 唯陶公最高。《停雲》、《榮木》等篇,殆突過建安。劉後村之言當矣。蓋四言尤難,以《三百篇》在前 故也。

五言古詩,魏、晉已來,風氣遞變,迨至初唐陳伯玉《感遇》諸什,出自阮籍《詠懷》,盡滌綺靡,力追 正始,廓清之功居多焉。此外唯張曲江雅正冲淡,體合《風》、《騷》。其餘不脱梁、陳習氣。

謫仙五古直接阮、陳正始之派,而奇矯豪宕,殆又過之。《古風》等篇神理静密,意思閒遠,當與長 歌分讀,各會其玅。

王維、孟浩然清淑散朗,窈窕悠閒,取神於陶、謝之間,而安頓在行墨之外,姿制相侔,神理各足。 儲光羲似少遜之。元結别有風調。

中唐韋蘇州、柳柳州,一則雅澹幽静,一則高邁安閒。漢、魏、六朝諸人而後,能嗣響古詩正音者, 韋、柳也,非厪貞元、元和間推獨步矣。

右五言古詩正派,未有不權輿於《十九首》與蘇、李者。建安之盛,思王爲宗。鄴下之末,阮籍爲 最。至於典午之朝,左思、郭璞、劉琨三公稱鼎立焉。我淵明一出,空前絶後,學者誰敢輕加位置?由 其詩高,其人異也。自是而後,宋有謝靈運、鲍照,齊有謝朓,梁有何遜、江淹,陳有徐陵、江總,以暨北 魏劉昶,北齊顔之推,北周王褒、庾信,無不摩壘堂堂,雄壓當代。譬如列國然,諸公晉、楚也,他家邾、 莒、曹、鄶也。又如畫然,淵明秋山平遠,煙樹寒林,野水斜陽,天光雲影,翛然於篇幅之外;若鮑、謝 以下各家,則著色點染,取董、巨神理而兼熙、筌藻繪者矣。總而論之,大約高曾於蘇、李,根柢於漢、 魏,神明於彭澤,規摹於鮑、謝、何、庾,所謂正派,其在兹乎?迨乎初唐之陳子昂,盛唐之李白、王維、 孟浩然,中唐之柳宗元、韋應物,亦復如是。好學深思者遡源尋流,當自得之。

論七言古詩

昔人謂七言沿起,昉於《擊壤》。予於《撃壤》篇另作句讀,非七言之祖明矣。長句見於《離騒》、「交交黄鳥止於桑」、「維昔之富不如時」,又見於《雅》、《頌》,至於《飯牛》、《臨河》、《易水》、《黄娥》、《白 帝》、《子産誦》、《采葛婦》諸篇,聲長字縱,皆歌行之祖。昔人所謂「《滄浪》擅其奇,《柏梁》弘其質,《四 愁》墜其雋,《燕歌》開其靡」是也。

漢、魏而下,六朝亦多長篇,惟鲍照爲最優。雖曰樂府,實具七言之長。

初唐格體,王、楊、盧、駱汗漫長篇。李商隱云:「沈宋裁詞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當時自謂 宗師妙,今日唯觀對屬能。」大旨可見。少陵曰:「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 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或别有寓意。

太白以縱横之才俯視一切,《蜀道難》等篇長短句,奇而又奇,可謂極才人之致。然亦惟青蓮自爲 之,他人不敢學,亦不能學也。滄溟謂太白「往往於强弩之末間雜長語,英雄欺人耳」,此言論詩極當, 而以之詆太白,無乃太過耶?

子美爲詩學大成。于文定公慎行謂《兵車行》、《哀江頭》、《哀王孫》諸作乃樂府之變,沉鬱頓挫, 七古之能事畢矣。《洗兵馬》一篇,句云:「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猶是初唐氣格。王、 李、高、岑諸家雖各有境地,亦未擅場。開元、大曆之間,觀止矣。

善學少陵者,無如昌黎,歌行盤空硬語,妥帖恢奇,乃神似,非形似也。李商隠《韓碑》一首,媲杜 凌韓,音聲節奏之妙,令人含咀無盡。每怪義山用事隱僻,而此詩又别闢一境,文人莫測如此。

香山諷諭詩乃樂府之變,《上陽白髮人》等篇,讀之心目豁朗,悠然有餘味。後李西崖樂府又變於白。

七言古詩,至唐末式微甚矣。歐陽文忠公崛起宋代,直接杜、韓之派而光大之,詩之幸也。

眉山大蘇出歐公門牆,自言爲詩文如泉源萬斛,是其七言歌行實録。神明於子美,變化於退之, 開拓萬古,推倒一世。

蘇門六君子,無不掉鞅詞場,凌躐流輩。而坡公於山谷則數效其體,前哲虚懷,往往如是,而一若 傾折之至者。山谷詩從杜、韓脱化而出,創闢精奇,風標娟秀,陵前轢後,有一無兩。宋人尊爲宗派, 與子美俎豆一堂,實非悠謬。愚謂不獨西江宜然。

南渡諸詩,亦似晚唐已後,格卑氣弱,非復東都之舊矣。陸務觀挺生其間,祓濯振拔,自成一家, 真未易才。七言古詩探杜、韓之奥窔,人蘇、黄之壁壘,雖沉鬱頓挫不逮前人,亦一傑構也。

王文公恢奇古勁,真爲歐陽後勁,蘇、黄前茅。他如晁、張歌行,皆有縱横之氣。叔用《具茨集》,‘ 吉光片羽,精華畢具矣。

金、元之間,元好問七言玅處,不减東坡、放翁。又虞集、楊仲弘、范椁、揭傒斯四家,各擅其長。 他如劉因、吴淵穎、薩都剌輩,亦有數家可採者。

總而論之,七言古詩肇於《離騒》、《毛詩》,而漢、魏已來,遂備其體。《大風》、《垓下》、《秋風》、《柏 梁》、《四愁》、《燕歌》等篇,古音錯落,皆成奇觀。六朝諸人,概乏風骨。明遠而外,舉無可誦。唐人體 凡數變。王、楊、盧、駱,别是一格。何大復極言其工,固不必深議。太白曠世逸才,自成一家。惟少陵、昌黎空前絶後,又義山《韓碑》一首而已。宋則歐、王、蘇、黄、陸諸君子,根柢於少陵、昌黎,而變化 出之。元則裕之、道園輩頗有法則,其餘間有可採,而非歌行大觀矣。大約作七古與它體不同,以縱 横豪宕之氣,逞天矯馳驟之才,選材雅奥,命意沉遠。其發端必奇,其收處無盡。音節瑯瑯,可歌可 聽。如老將用兵,漫山瀰谷,結率然之陣,中繫不斷,而壁壘一新,旌旗改色,自然無敵,乃可以稱作者 矣。今之學者,一韵到底,自矜新法,而古人搏换轉韵之妙,棄而不學,抑又謬矣!

論五言律詩

齊、梁儷句,即五言律祖,唐人工之者衆。楊用修、李于鱗已備言之。愚專取盛唐五家,似已盡五律之善。

老杜登峰造極,諸法俱備。其《寄高三十五書記》句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分明自道 其得力處。

摩詰恬潔精微,如天女散花,幽香萬片,落人巾幘。每於胸念塵雜時取而讀之,便覺神怡氣静。

嘉州句琢字雕,刻意鍛鍊。欲求詩之工者,一日三復,何能自已。

青蓮作近體如作古風,一氣呵成,天然自在。無對待之迹,有流行之樂,境地高絶。

襄陽佳處,亦整亦暇,結搆别有生趣,實兼輞川、太白之長。

五家而外,樂天極清淺可愛,往往以眼前事爲見到語,皆他人所未發。張司業、姚少監妙句天成, 筆端韶秀。

陸放翁意摹香山,取材甚廣,作態更妍。讀去歷歷落落,如數家珍,而苦心覃思,體純格正,洵爲 合作。

論七言律詩

「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頎頗臻其妙。即子美篇什雖衆,隤焉自放矣」,滄溟斯語,愚所未 解。七言誠難,而獨有取於盛唐二家,何也?杜詩如海,極大且深。滄溟之言,殊未有當。

中唐二劉,其調響,其詞練,其氣體高華,其法度深穩。 晚唐劉滄、許渾琢句之秀,拗字之工,允稱傑作。他如韓偓、温庭筠、李商隠,雖多香奩體,而風韵 態格,典贍名貴。

白樂天、張文昌名言妙句,側見横出。每讀之不忍釋手。

陸務觀七律不下千篇,其間取料寄興、比事屬詞,無不令人解頤。效其體,有作詩之樂,而無傷於 大雅。接引後學,爲功不少。

論七言絶句

七言絶句起自古樂府,梁、隋已發其端,盛唐遂踞其勝。旗亭雪夜,畫壁争奇,非其自信者深乎? 「工夫轉换之妙,全在第三句。若第三句用力,則末句易工」,滄溟之言韙矣。然實二十八字俱有關 合,乃成一首。學者細味「黄河遠上」之篇,思過半矣。

張文昌標致悠閒,宛轉流暢,如天衣無縫,針縷莫尋。 白樂天山峙雲行,水流花開,無意求工,而自有按節合拍之妙。

李義山引古僻事,深入淺出,一唱三嘆,餘音嫋嫋。

蘇東坡包括盛唐諸家,而自成其高唱。奇才藻思,雲湧泉沸,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p4>不止。

黄山谷新潔如蠒絲出盆,清颺如松風度曲。伯牙學琴於成連,引至海上,刺船而去,但聞海水汩 没,山林杳冥,《水仙》一操,非復凡響。

陸放翁寄旨遥深,托辭條鬯,驅使古人,流連景物,自抒寫其曠達之胸,却不肯騃説正面,往往以 翻案見奇。絶句中櫽括藴藉,無所不有。

余問聰山:「老杜《望嶽》詩「夫如何』、『青未了』六字,畢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諸詩静練有神,晚則頹放。此乃少時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七律即古人亦鮮合作,何况今者。吾友顔修來搜微抰奥,體法詳明。有一文士某,作三十餘首, 矜喜自負,長安傳誦,争延重之。余以問修來,答曰:「七律是何物耶?斯人騎屋棟,望九疑、二華,隔 萬里千里雲霧。」

乙丑自楚還,舟泊維揚茱萸灣口。大雪,蛟門造余,坐篷牕下論詩,曰:「蘇、陸詩中,聲韵宜細 玩。『量移二量』字、『料理』『料」字皆作平讀,『司馬相如」『如』字、『煌』、『憐』等字又作仄讀。唯『如』 字最奇,東坡曾叶仄韵。『顧長康』『長』上聲‘左元放』『放』、『方』同,不可不知也。白詩云:『園亭定 要乘閒置,筋力應須及健回。莫學因循白賓客,欲年六十始歸來。』『因循』二字最佳,『欲』字妙不容 説。他人俗筆則用『行年』矣。」

客有謂蛟門者曰:「詩學宋人,何也?」答曰:「子幾曾見宋人詩?只見得『雲淡風輕』一首耳。」客慚而退。

放翁七言絶句之妙,却有數種,讀者不可不知。如《秋風亭》云:「人生窮達誰能料?蠟淚成堆又 一時。」「巴東詩句澶州策,信手拈來盡可驚。」《籌筆驛》云:「一等人間管城子,不堪譙叟作降箋。」《屈 平廟》云:「恨公無壽如金石,不見秦嬰繫頸時。」《歸舟重五》云:「屈平鄉國逢重五,不比尋常角黍 盤。」《小舟遊近村》云:「死後是非那管得,滿村聽説蔡中郎。」《讀李泌傳》云:「人生若要常無事,兩 顆梨須手自煨。」《讀袁公路傳》云:「蕪蔞豆粥從來事,何恨郵亭坐簀床。」《剡溪圖》云:「從今步步須回棹,不獨山陰興盡時。」《讀杜詩》云:「拾遺大欠修行力,小吏相輕便動心。」《項羽傳》云:「范增力 盡無施處,路到烏江君自知。」《曹公傳》云:「赤壁歸來應嘆息,人間更有一周瑜。」《讀史》云:「可憐 赫赫丹陽君,數顆檳榔尚繫懷。」此一種也;如「細腰宫畔過重陽」、「細雨騎驢入劍門」、「卧聽蠻童放 轆轤」、「射雉歸來夜讀書」、「數聲柔櫓下巴陵」、「幅巾短褐小籃輿」、「又乘微雨去鋤瓜」、「庭樹鳴梟鬼 弄燈」、「病觀《周易》悶梳頭」、「一雙黄蝶弄秋光」、「一牕晴日寫《黄庭》」、「紅蜻蜓點緑荷心」、「丁卯橋 應勝午橋」、「一樹梅前一放翁」、「時有殘蟬一兩聲」,此又一種也;如《聽雨》云:「憶在錦城歌吹海, 七年夜雨不曾知。」《蔬圃絶句》云:「可憐遇事常遲鈍,九月區區種晚菘。」「憑誰爲向曹瞞道,徹底無 能合種蔬。」「一事尚非貧賤分,芼羹僭用大官葱。」《秋夜讀書》云:「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 書。」「三十三年真一夢,茅簷寒雨夜蕭蕭。」《梅花》句:「今日溪頭須小飲,冷官不禁看梅花。」《秋懷》 云:「年來多病題詩嬾,付與鳴蛩替説愁。」《探梅》云:「平生不許凡桃李,看了梅花睡過春。」《晚眺》 云:「樊川詩句營丘畫,盡在先生柱杖前。」《聞笛》云:「一曲忽聞高士笛,臨牕和以讀書聲。」《梨花》 云:「征西幕府煎茶地,一幅邊鸞畫折枝。」《讀書》云:「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聞百 舌》云:「間眠不作華胥計,説與春烏自在啼。」《有懷》云:「何時得與平生友,作字觀書共一燈。」此又 一種也;如《醉道士圖》云:「邇來祭酒皆巫祝,眼底嘆逢此輩人。」《嘆俗》云:「看渠皮底元無血,那 識虞卿魯仲連。」《冬日暄甚》云:「爲君小試回春手,便似暄妍二月天。」《排悶》云:「白頭爛醉東吴 市,自拔長刀割彘肩。」《戲贈園中花》云:「我欲小施調燮手,酌中寒煖半晴陰。」《夜過大姓》云:「醉飽要勝饑欲死,看渠也復面團團。」《社日小飲》云:「世事恰如風過耳,微聾自好不須醫。」《村行》云: 「不須更求芎芷輩,吾詩讀罷自醒然。」《華佗傳》云:「華陀老黠徒驚俗,吾豈無書可活人。」此又一種 也;如《題城南堂》云:「春寒催唤客嘗酒,夜静卧聽兒讀書。」《郊居》云:「已吹藟散真珠米,更點丁 坑白雪茶。」《農桑》云:「山歌高下皆成調,野水縱横自人塘。」《春日雜興》云:「花開款款寧爲晚,日 出遲遲却是情。」《夏日》云:「倚床奴子垂頭坐,摇手孫兒小步行。」《齋中雜題》云:「棐几硯𣶬𣷉鸜鵒 眼,古奩香散鷓鴣班。」此又一種也。

盧德水《尊水園詩集》,余初不甚好之,及看之久,始知人不能及,虞山推重非謬,特刻本稍泛濫 耳。曾鈔其五言《忻口》以往十餘篇,古健清爽,無油腻氣,風骨詞采在鮑、謝之間。五律《次井陘》、 《宿趙州》、《久不得簡翁書》諸作,翩翩可愛。七律佳聯皆開生面,然未免有句無篇。曾以此語方山, 亦以余爲知言也。至絶句,尤爲奇觀。《清夜讀韓子志感》云:「生來孤冷世情稀,曾向《陰符》問殺 機。自怪此心終不歇,白頭燈下讀《韓非》。」《蘭答問》云:「静坐微聞蘭太息,肅然起立密詢渠。答云 薄命偏當户,歛氣收香一任鋤。」《與毛經夫閒談》云:「九州之外又名州,萬里風生十二樓。索隱探奇 須到此,黄河一綫貼天流。」《鹿泉有感》云:「餘耳初年刎頸親,凶終即屬舊張陳。莫言時輩交情短, 薄倖原來是古人。」《漫興》云:「凉州一斗古蒲萄,恰配迎霜兩巨螯。暮景生涯惟此是,誰能辛苦讀 《離騒》?」《夕旦偶吟》云:「雕章繪句費精神,累字從無半字真。《垓下》《大風》衝口出,始知劉項是 詞人。」又「《白頭吟》稿迴環讀,山雪排空月出雲。簡斥錢刀重意氣,女中誰是卓文君?」《酒坐聞筝》云:「五岳填胸未易平,一杯空水失峥嶸。白頭爛醉無餘想,且向樽前聽艷筝。」此等詩,入之香山、東 坡、放翁集中,不可復辨。

用古人成語作己詩,前輩恒有之;若用諺語,得天然之趣者,則未多見。南宋高菊磵《清明對酒》 一律云:「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日落狐狸眠冢 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收處用來妙絶。

己未,余領冬曹節慎庫。七月地震,自横街移居粉房巷。先至其處,督奴子搬家具。悶坐久,作 詩一篇〔一〕題壁上,有「東野家具少于車,墙脚殘立山薑花」之句。俄漁洋至,見而和之。次日遍傳都 下,和者百人。己巳來黔,見一孝廉詩集内亦和一篇。詰其從來,云:「昔自江左傳誦者,不知原唱誰 也。」因語其故,共嗟賞者久之。十年之前,萬里而外,竟有此唱和之詩。余之調官夜郎,詎非定數 然歟?

【校勘記】

〔一〕「悶坐久,作詩一篇」,原作「少于車墻脚」,不通,疑涉後文詩句誤。今據《古歡堂集·雜著》 卷四改。

五言古詩,無三句一韵者。明雷何思翰林《聽雨》一首云:「朝雨明牕塵,晝雨織絲杼,暮雨澆花 漏。簷聲如雨泉,槽聲如飛瀑,溝聲如決溜。竹樹江崩騰,臺池磬清越,蓬茅車輻輳。忽然振屋瓦,忽然鼓雷霆,忽然飭甲胄。蒙莊寫三籟,師曠什八風,鄒衍吹六候。病中廣陵濤,枕中華胥譜,庭中鈞天 奏。醉聽可解醒,餓聽可樂饑,想聽可滌垢。辨非從意解,聞非從西來,聲非從耳透。」亦自奇闢。

余受學于愚山甚久。辛亥在都下,贈一詩云:「舍人詩思劇,委巷肯相過。官冷金門貴,心間滄 海多。暗蟲催夕杵,凉雨濯秋河。不厭東方朔,狂來劇地歌。」又《辛酉過金陵寄懷》云:「蕙草三見 花,離情集暮節。雖無尺素書,道遠心如結。天際舉孤霞,林端皎積雪。伊人秉微尚,抱膝自怡悦。 得士懷異寳,違時甘用拙。空餘鬱陶心,仰看托明月。」皆大雅有古氣。又《和移居》一篇,亦佳。

乙丑嘉平,舟發武昌,兩日順風,抵黄州。葉井叔來晤,遂與擕手登赤壁,命酒話舊者竟日。因各 出近稿相示,井叔最富。余留贈一篇云:「故人解後手重携,勝地登臨共杖藜。雪霽大江看赤壁,梅 開古寺訪寒溪。詞場好事皮偕陸,酒客生涯阮與嵇。别後新篇較多寡,讓君卷帙楚山齊。」是也。後 丁卯,在蘇州,其子書來,井叔亡矣,與宋牧仲痛惋久之。復念數年已來,王幼華、林澹亭、顔修來、葉 井叔、汪蛟門相繼化去,《峨眉》句云:「人間那有青精飯,天上偏多白玉樓。」是可悲也!余與諸子齒 相若,既老且病,乃猶涉風波,衝瘴癘,顦顇支離於天末萬里之外,能無感慨?

詩中音釋字義,考訂最難,即古人亦有誤用者。有二三用者,今人不必泥定,凡古人已用,即可用 之。如「嫖姚」「嫖」字,杜子美、白樂天、李義山皆平用是也。北方無入音,平仄多錯;南方平仄分明, 然往往明於雙字,而昧於單字。雖聲病之學不大悠謬,亦遼東白頭豕耳。至於古體,則益見其難矣。 若夫取料須奇,命意要新。奇以典雅爲貴,新以穩帖爲工。元人陰復春《韵府序》云:「鄅子藉稻,博古者猶莫詰于瑯琊;字不題糕,能詩者或未稽于𩝠餌。」蓋探討之難如此。若「龍斷」本如字,而或切 爲丁貫;「夏屋」本食俎,而或用爲巨室;「舂牘」、「舂雅」、「棜禁」、「醷濫」、「脾折」、「棟梨」之類,皆載 諸經,而初學講明或未到,至有讀「鸛銜三鱣」之「鱣」爲「氊」,「蕭何主進」之「進」爲「贐」,「挏馬」則謂 「桐馬」,「欵乃」則謂「襖藹」,襲舛承訛,鮮克辨正,不可殫述。又如奇字,亦前輩所常用,而不知者誦 以爲怪。嗟夫!文固不必怪也,然班、馬等賦所以使人嵬眼澒耳,正由時出奇字,有以襯復之。方今 文體尚古,吾黨之士獨不願熏班、馬香與?

昔人評詩云:「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遠如饑鷹獨 出,奇矯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麗;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又元虞集曰:「楊仲 弘如百戰健兒,范德機如唐臨晉帖,揭曼碩如三日新婦。」自比「漢庭老吏」。曼碩謂:「德機如秋空行 雲,晴雷卷雨,縱横變化,出人無朕;又如空山道者,辟穀學仙,瘦骨崚𡾓,神氣自若;又如豪鷹掠野, 獨鶴叫群,四顧無人,一碧萬里。」東坡評書法云:「永禪師體兼衆妙,精能之至,反造平淡,如觀陶彭 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奇趣;顔魯公雄秀特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詩,格力天縱,奄 有漢、魏、晉、宋以來風流。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皆得比喻之妙。

青蓮善用古樂府,昔人曾言之。如《楊叛兒歌》云:「君歌《楊叛兒》,妾觀新豐酒。何許最關情? 烏啼白門柳。烏啼隠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烟一氣凌紫霞。」又「三朝見黄牛,三暮 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又「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又「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皆自古樂府來。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斾幟益精明;又如禪僧拈佛祖語,信口無非妙道。 世謂鲍照《白紵辭》、陰鏗「柳色」「梨花」語,白亦用之。杜甫云:「俊逸鮑參軍。」又云:「李侯有佳句, 往往似陰鏗。」皆甫譏白。恐亦後世臆度之詞也。

學詩者言漢、魏、晉、六朝、四唐、兩宋諸家,何不直學《三百篇》?如《衛風·碩人》、《秦風·小 戎》,用意婉厚,妙不容説。今之作詩者,皆可神明變化而學之。它如《鹿鳴》、《頍弁》之宴好,《黍離》 《有蓷》之哀傷,《氓》蚩、《晨風》之悔嘆,《蟋蟀》、《山樞》之感慨,〈柏舟》、《終風》之憤懣,《杕杜》、《葛 藟》之憫恤,《葛屨》、《祈父》之譏訕,《黄鳥》、《二子》之痛悼,《小弁》、《何人斯》之怨誹,《小宛》、《鷄鳴》 之戒惕,《大東》、《何草不黄》之困迫,《巷伯》、《鶉奔》之惡惡,《木瓜》、《采葛》之情念,《雄雉》、《伯兮》 之思懷,《北山》、《陟岵》之行役,《伐檀》、《七月》之勤敏,《常棣》、《蓼莪》之大義,皆可學也。昔人謂繁 欽《定情》本之《鄭》、《衛》,「生平不滿百」出自《唐風》,王粲《從軍》得之二《雅》,張衡《同聲》亦合《關 雎》,是也。余嘗謂《大雅》、二一《頌》與典謨訓誥無異,可以莊誦;而詩人之致、風人之旨,則具於《國 風》、《小雅》中,百遍吟詠,衆妙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