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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1
古歡堂集雜著·論詩詩話
古歡堂集雜著·論詩詩話提要
《古歡堂集雜著·論詩》二卷《詩話》二卷,據康熙間刊《古歡堂集》本點校。撰者田雯生平見《山 薑詩話》提要。《古歡堂集雜著》原爲八卷,此即前四卷,後四卷不關詩,故只收其半。書非成於一時, 卷三「杜牧徐渭」一則偶署「乙亥暮春望日書」,即康熙三十四年,知其寫定在晚年也。卷目分題「論 詩」、「詩話」,言各有當。論詩大抵循體格,而不分唐宋,不厚薄古今。如七古推杜、韓、蘇、黄,七律、 七絶推義山、放翁,至謂同時人可互學而不必盡法前賢,尤爲通達。又於晚明以來如李滄溟、謝茂秦、 錢牧齋等家,皆有駁議,論頗切實。其中駁申鳧盟説杜詩《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一則,以自身實歷 解「花鳥莫深愁」,與趙次公注殊途同歸。時仇兆鰲《杜詩詳注》甫出,於此句即取趙注及錢牧齋注,二 家正相反對,則駁申亦即駁錢矣。當其時,王漁洋聲氣正盛,書中竟不置一辭,蓋即《四庫全書總目提 要》「不相辯難,亦不相結納」之謂也。然兩家亦有相合者,如五古不取老杜之類,即爲著例。
古歡堂集雜著卷一 濟南田雯綸霞
論詩
讀卜商《毛詩序》,知古今來文章之大,莫善於《詩》。
鼓吹曲辭,歌謡雜體,五色相宣,八音協暢,詩家所必采也。四言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陸士衡諸 人後,唯陶公最高,《停雲》、《榮木》等篇,殆突過建安,劉後村之言當矣。
學詩者言漢、魏、六朝、四唐、兩宋諸家,何不直學《三百篇》?二《南》含蓄無盡,《豳風》景在目前, 《衞風·碩人》,《秦風·小戎》,《東山》、《零雨》,用意婉厚,妙不容説,今之作詩者皆可神明變化而學 之。它如《鹿嗚》、《頍弁》之宴好,《黍離》、《有蓷》之哀傷,《氓》蚩、《晨風》之悔嘆,《蟋蟀》、《山樞》之感 慨,《柏舟》、《終風》之憤懣,《杕杜》、《葛蠤》之憫恤,《葛屨》、《祈父》之譏訕,《黄鳥》、《二子》之痛悼, 《小弁》、《何人斯》之怨誹,《小宛》、《鷄鳴》之戒惕,《大東》、《何草不黄》之困迫,《巷伯》、《鶉奔》之惡 惡,《木瓜》、《采葛》之情念,《雄雉》、《伯兮》之思懷,《北山》、〈陟岵》之行役,《伐檀》、《考槃》之素志, 《常棣》、《蓼莪》之大義,皆可學也。昔人謂繁欽《定情》本之《鄭》、《衛》,「生年不滿百」出自《唐風》,王 粲《從軍》得之二《雅》,張衡《同聲》亦合《關雎》,是也。
《大雅》、三頌,與典謨、訓誥無異。而詩人宛轉之致,風人温厚之辭,所謂「情動於中,嗟嘆之不足 而詠歌之」者,則具於《國風》、《小雅》,潛玩長吟,衆妙畢出。
或謂《三百》不可學,以四言故也。「維以不永懷」、「誰謂雀無角」,非五言乎?「胡取禾三百廛 兮」、「維昔之富不如時」,非七言乎?
《桑中》、《溱洧》,紫陽以爲淫風。即曰淫風,聖人亦不删而存之。夫鳳凰和鳴,中於律吕,是謂希 世之音,則《葛覃》、《卷耳》非乎?其它圓轉清謡,令聞之者足以戒,雖欲不存,不可得也。
昔人論《三百篇》:《蜉蝣》、《鴇羽》,不如《騶虞》、《鵲巢》;《民勞》、《板》、《蕩》,不如《卷阿》、《旱 麓》;《閟宫》之章、《清廟》之什,不可與《兔罝》之野人、《采蘩》之婦女同日而語。嗟乎!拘墟之見,未 免爲匡稚圭所軒渠矣。
《選》體可學乎?學之者如優孟學叔敖衣冠,笑貌儼然似也,然不可謂真叔敖也。善學者須變一 格,如昌黎、義山、東坡、山谷、劍南之學杜,則湘靈之於帝妃,洛神之於甄后,形體不具,神理無二矣。 不然,《選》體何易學也。
青蓮善用古樂府,昔人曾言之。如「烏啼白門柳」、「三朝見黄牛」,又「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 皆自古樂府來。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旌旗改色;又如禪僧拈佛祖語,信口無非妙諦。世謂鮑照《白 紵辭》,陰鏗「柳色」、「梨花」語,白亦用之;杜甫云:「俊逸鮑參軍。」又云:「重與細論文。」又云:「李 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皆甫譏白,亦臆度之辭也。
詩中音釋字義,考訂最難。元人有云:「鄅子藉稻,博古者猶莫詰於瑯琊;字不題餻,能詩者或 未稽乎𩝠餌。」若「龍斷」本如字,而或切爲丁貫;「夏屋」本食俎,而或用爲巨室。至於「麞璋」、「蟚 蜞」、「金根」之類,莫能殫述。陶云「讀書不求甚解」,杜云「讀書難字過」,未可易言也。
奇字亦前人所常用,而於古體最宜,不知者誦以爲怪。嗟夫!詩文固不必怪也。然班、馬等賦所 以使人嵬眼澒耳者,政由時出奇字以襯復之。方今文章尚古,吾黨之士獨不欲訪子雲之亭,而熏班、 馬之香歟?
昔人評詩云:「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遠如饑鷹獨 出,奇矯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麗。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又元虞集曰:「楊仲 弘如百戰健兒,范德機如唐臨晉帖,揭曼碩如三日新婦。」自比「漢庭老吏」。曼碩謂:「德機如秋空行 雲,晴雷卷雨,縱横變化,出入無朕;又如空山道者,辟穀學仙,瘦骨崚嶒,神氣自若;又如豪鷹掠野, 獨鶴叫群,四顧無人,一碧萬里。」東坡評書法云:「永禪師體兼衆妙,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觀陶彭 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復不已,乃識其奇趨;顔魯公雄秀特出,一變古法,如杜子美格力天縱,奄有 漢、魏、晉、宋以來風味,後之作者,殆難復措手。」皆得比喻之妙。
「興、觀、群、怨」,詩人之性情然耳;「多識鳥獸草木之名」,乃言學問。陸璣之《疏》,嵇含之《狀》, 陶弘景、段成式、陸佃、羅願、邢昺諸人所撰著,皆從「多識」句來。今之學詩者,何讀《爾雅》未熟也!
滄溟云:「詩自唐已後,不必立樂府名色。」此論亦當。青蓮集中樂府纍纍如貫珠矣,少陵則不作。《哀江頭》、《哀王孫》、《前後出塞》、《石壕吏》、《垂老别》等篇,《東阿筆麈》云:「樂府之變,其實皆 古詩也。」李西涯以論事作樂府,别闢新調。
自蘇、李以來,古之詩人各有匹耦。然李、杜並稱,其境大異。王、孟則同矣,皮、陸又同矣,韋、柳 又同矣,劉、許又同矣。此外顔不及鮑,陰不及何,沈不及宋,元不及白,島不及郊。而匹耦之最奇者, 盧仝、馬異也。
讀郊、島、皮、陸詩,如逢幽花異酒,别有賞心。
少陵《秋興八首》,青蓮《清平調》三章,膾炙千古矣。余三十年來讀之,愈知其未易到。 玉溪生詩中之聖,白樂天晚年極嗜之,云:「我死當爲爾子,足矣。」義山生子,遂以「白老」名之。 古人之樂善如此。
古來論詩者,子美《戲爲六絶句》、義山《漫成五章》、東坡《次韵孔毅父五首》,又《讀孟郊詩二首》, 遺山「漢謡魏什」云云三十首,又《濟南雜詩》十首,議論闡發,皆有妙理。
選詩有昭明《選》體、徐陵《新詠》、鍾嶸《詩品》、《唐人選唐詩》,迨夫半山老人《唐百家詩選》,曾端 伯選宋詩,元裕之選《中洲集》,以及《詩統》、《正聲》、《品彙》、《唐音》,紛紛四出,不一其義。
《列朝詩集》,其人係西涯門下,多懷袒護;乃於前後七子空同、歷下輩同貶之;又爲海陵生之惡 言,以詆歷下,不遺餘力,亦惑甚矣。
今之談風雅者,率分唐、宋而二之。不知唐之杜、韓,海内俎豆之矣;宋梅、歐、王、蘇、黄、陸諸家,亦無不登少陵之堂,人昌黎之室。惟其生於宋也,南轅以後,競趨道學,遂以村究語入四聲,去風 人之旨實遠。况程、邵以下,誠齋一出,腐俗已甚。而學者一概呰窳牴牾之,其殆啜狂泉而病啽囈也耶?
古歡堂集雜著卷二 濟南田雯綸霞
論五言古詩
《十九首》之妙,詞義炳婉而成章。後人專稱「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二語,淺矣!蘇、李二子 爲五言之祖,所謂非「清廟之瑟,朱絃疏豁,一唱三和」,更無可爲喻也。他如班婕妤《怨歌行》、卓氏 《白頭吟》、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嬌饒》、諸葛《梁父吟》,以及《陌上桑》、《焦仲卿妻》、《鷄鳴》、 《八變》、《豔歌》之類,音調不同,古詩之變矣。
曹家父子,思王爲冠,有正有變,駸駸乎《大雅》之遺焉。老瞞樂府如《苦寒行》諸作,膾炙人口。 御軍三十餘年,手不釋書,登高必賦,被之管絃,無不人妙。然往往以漢末事叙人,别是一格。丕洋洋 清綺,舊謂去植千里,亦非篤論。王、徐、應、劉輩望路争驅,可云盛矣。然《公譙》諸篇,一望黄茅白 葦,此昔人所云「蕭統簡緝過冗而不精,劉勰叙論闕略而未詳」也。直至黄初之末,嗣宗《詠懷》一出, 清峻遥深,研微入奥。《詩品》謂「如剡溪雪夜,孤棹沿流,乘興而來,興盡而已」,非好鍛者所可方 駕矣。
晉世群才,以綺情藻思争長競勝。然采縟於正始,力弱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或流靡以自妍,視漢、魏一變焉。茂先、休奕、二陸、三張均稱作者,而氣體弱矣。獨太沖卓犖騰踔,標能擅美。「振衣千 仞岡,濯足萬里流」、「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蓋臨淄自道其詩然也。景純雋上之才,安仁清矯之 致,抗左稱雄,而越石又過之。謝尚、袁宏各家,篇章無幾。至於《子夜》、《四時》,繁文麗曲,其别 調也。
典午之末,陶公出焉。絶唱高蹤,清才逸響,亦從蘇、李、《十九首》來。特襟懷不同,故詩境異耳。 宋代詩人,無出康樂之右者。自益壽導於前,而諸謝迭起,後先輝映,何其盛也!《南史》傳謂顔、 謝齊名,其實顔不及謝。昔延年問鮑照己與靈運優絀,照曰:「謝五言如初日芙蓉,自然可愛;君詩 若鋪錦列繍,雕繢滿眼。」蓋於延年有微詞,而論詩之善可睹矣。若夫明遠,挺拔名貴,俊偉光華,直與 客兒並驅,尤非錯彩鏤金者所及。
玄暉含英咀華,一字百煉乃出。如秋山清曉,霏藍翕黛之中,時有爽氣。齊之作者,公居其冠。 劉後村謂「餘霞散成綺,澄江浄如練」,皆吞吐日月、摘躡星辰之句。故李白登華山落雁峰云:「恨不 攜謝朓驚人詩,搔首問青天。」其服膺如此。
蕭郎右文,作者林立,當以何遜爲首,江淹輔之,沈約、范雲、吴均、柳惲、庾肩吾、劉孝綽次之,下 至陶弘景、周捨諸家,亦有片語足録。大約水部之作不費雕飾,如庖丁解牛,風成於騞然。「幽蝶弄晚 花,清池映疏竹」、「水底見行雲,天邊看遠樹」,是其詩之真境也。文通罷宣城郡後,夢景純索筆,景陽 索錦,忽忽才盡。「文章雖小技,於道未爲尊」,豈亦有數然歟?
陳朝孝穆之作,如魚油龍罽,列堞明霞,輝㸌丰萁,文采溢目。總持狎客,可以樹幟争雄。子堅則遜謝矣。
北魏劉昶才氣頗高,惜篇什寡耳。温子昇詩,武帝衍稱曰:「曹植、陸機復生於北土。」實非溢美。
北齊顔之推絶佳。蕭慤詩又在邢邵、魏收之上。
北周庾信,史評其詩曰「綺豔」,杜甫稱曰「清新」,又曰「老成」。綺而有質,豔而有骨,清而不薄, 新而不尖,所以爲「老成」也。王褒才思英拔,不弱於庾。
隋煬帝初屬文,學庾子山體,及見柳䛒以後,文體遂變,氣格遒邁,一洗靡麗錮習。楊處道詩亦一 時傑作。薛河東輩,餘子碌碌矣。
初唐陳伯玉《感遇》詩,出自阮籍《詠懷》,盡滌綺靡,力追正始。
謫仙五古直接阮、陳之派,而奇矯豪宕,殆又過之。
王維、孟浩然清淑散朗,窈窕悠閒,取神於陶、謝之間,而安頓在行墨之外,資制相侔,神理各足。 儲光羲似少遜之。元結别有風調。
中唐韋蘇州、柳柳州,一則雅澹幽静,一則恬適安閒。漢、魏、六朝諸人而後,能嗣響古詩正音者, 韋、柳也,非僅貞元、元和間推獨步矣。
右五言古詩正派,未有不權輿於《十九首》與蘇、李者。建安之盛,思王爲宗。鄴下之末,阮籍爲 最。至於典午之朝,左思、郭璞、劉琨稱鼎立焉。淵明一出,空前絶後,學者誰敢輕加位置?由其詩高、其人異也。自是而後,宋有謝靈運、鮑照,齊有謝朓,梁有何遜、江淹,陳有徐陵、江總,以暨北魏劉 昶,北齊顔之推,北周王褒、庾信,無不摩壘堂堂,雄壓當代。譬如列國然,諸公,晉、楚也;他家,邾、 莒、曹、都也。又如畫然,淵明,秋山平遠,煙樹寒林,野水斜陽,天光雲影,翛然於篇幅之外;若鲍、謝 以下各家,則著色點染,取董、巨神理而兼熙、筌藻繪者矣。總而論之,大約高曾於蘇、李,根柢於漢、 魏,神明於彭澤,規摹於鮑、謝、何、庾,所謂正派,其在兹乎?迨乎初唐之陳子昂,盛唐之李白、王維、 孟浩然,中唐之柳宗元、韋應物,亦復如是。好學深思者溯源尋流,當自得之。
論七言古詩
昔人謂七言沿起,昉於《繫壤》。予於《繫壤篇》另作句讀,非七言之祖明矣。《三百篇》已露其端, 《離騷》實闢其境。至於《飯牛》、《臨河》、《易水》、《皇娥》、《白帝》、《子産誦》、《采葛婦》諸篇,聲長字 縱,皆歌行之祖。昔人所謂《滄浪》擅其奇,《柏梁》弘其質,《四愁》墜其雋,《燕歌》開其靡也。
漢、魏而下,六朝亦多長篇,惟鮑照爲最優,雖曰樂府,實具七言之長。
初唐格體,王、楊、盧、駱汗漫長篇。李商隱云:「沈宋裁詞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當時自謂 宗師妙,今日唯觀對屬能。」大旨可見。少陵曰:「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 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别有寓意。
太白以縱横之才,俯視一切,《蜀道難》等篇長短句,奇而又奇,可謂極才人之致。然亦惟青蓮自 爲之,他人不敢學,亦不能學也。滄溟謂:「太白往往於彊弩之末間雜長語,英雄欺人耳。」此言論詩 極當,而以之詆太白,無乃太過耶?
子美爲詩學大成,沉鬱頓挫,七古之能事畢矣。《洗兵馬》一篇,句云:「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 兵前草木風。」猶是初唐氣格。王、李、高、寄諸家,各有境地。開元、大曆之間,觀止矣。
善學少陵者,無如昌黎歌行,盤空硬語,妥帖恢奇,乃神似,非形似也。李商隱《韓碑》一首,嫓杜 凌韓,音聲節奏之妙,令人含咀無盡。每怪義山用事隱僻,而此詩又别闢一境,詩人莫測如此。
香山諷諭詩乃樂府之變,《上陽白髮人》等篇,讀之心目豁朗,悠然有餘味。後李西涯樂府,又變 於白。
七言古詩,至唐末式微甚矣。歐陽文忠公崛起宋代,直接杜、韓之派而光大之,詩之幸也。
王臨川恢奇縱横,可爲歐陽後勁,蘇、黄前矛矣。
眉山大蘇出歐公門墻,自言爲詩文如泉源萬斛,是其七言歌行實録。神明於子美,變化於退之, 開拓萬古,推倒一世。
蘇門六君子,無不掉鞅詞場,凌躐流輩。而坡公於山谷則數效其體,前哲虚懷,往往如是。山谷 詩從杜、韓脱化而出,創新闢奇,風標娟秀,陵前轢後,有一無兩。宋人尊爲西江詩派,與子美俎豆一 堂,實非悠謬。
南渡諸詩,亦似晚唐已後,格卑氣弱,非復東都之舊矣。陸務觀挺生其間,祓濯振拔,自成一家, 真未易才。七言古詩登杜、韓之堂,入蘇、黄之室,雖工力不敵前人,亦一傑搆。
金、元之間,元好問七言妙處,不减東坡、放翁。又虞集、楊仲弘、范梈、揭傒斯四家,各擅其長。 他如劉因、吴淵穎、薩都剌輩,亦有數家可採者。
總而論之,七言古詩肇於《離騒》、《毛詩》,而漢、魏已來,遂備其體。《大風》、《垓下》、《秋風》、《柏 梁》、《四愁》、《燕歌》等篇,古音錯落,皆成奇觀。唐人體凡數變,王、楊、盧、駱别是一格。何大復極言 其工,固不必深議。太白曠世逸才,自成一家。少陵、昌黎,空前絶後。宋則歐、王、蘇、黄、陸諸君子, 根柢於杜、韓,而變化出之。元則裕之、道園輩頗有法則,其餘間有可採,而非歌行大觀矣。大約作七 古與它體不同,以縱横豪宕之氣,逞夭矯馳驟之才,選材豪勁,命意沉遠;其發端必奇,其收處無盡, 音節琅琅,可歌可聽。如老將用兵,漫山瀰谷,結率然之陣,中擊不斷,而壁壘一新,旌旗改色,乃稱 無敵。
論五言律詩
齊、梁儷句即五言律祖,楊用修、李于鱗已備言之。愚專取盛唐五家,似已概五律之善。
老杜登峰造極,諸法俱備。其《寄高三十五書記》句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分明自道其得力處。
摩詰恬潔精微,如天女散花,幽香萬片,落人巾幘間。每於胸念塵雜時取而讀之,便覺神怡氣静。
嘉州句琢字雕,刻意鍛鍊。
青蓮作近體如作古風,一氣呵成。無對待之迹,有流行之樂,境地高絶。
襄陽佳處,亦整亦暇,結構别有生趣。輞川、太白,殆能兼之。
五家而外,樂天極清淺可愛,往往以眼前事爲見到語,皆他人所未發。張司業、姚少監妙句天成, 筆端韶秀。
放翁意摹香山,取材甚廣,作態更妍。讀去歷歷落落,如數家珍,而苦心覃思,體純格正。
論七言律詩
「七言律,諸家所難,王維、李頎頗臻其妙,子美篇什雖衆,隋焉自放矣」,滄溟斯語,愚所未解。七 律誠難,而獨有取於二家,何也?杜之七律,百美畢備,滄溟過矣!
中唐劉夢得、王仲初,調響詞練,高華深穩。
義山七律逐首擅場,特須鄭箋耳。蓋義山諸體之工,唐人實無出其右者,不獨七律也,又不獨香 奩也。温飛卿、韓致光輩,比事聯詞,波屬雲委,學之成一家言,勝於生硬乾酸者遠矣。
松陵一派,西山爽氣,碧水澄波。「白雲蓊欲歸,遠樹忽削半」,詩境似之。
白香山、張司業名言妙句,側見横出,淺淡精潔之至。
劉滄、許渾琢句之秀,拗字之工,亦稱傑作。楊新都、錢虞山皆痛斥之,何也?
陸務觀七律不下千篇,其間取料寄興,無不令人解頤。有作詩之樂,而無傷於大雅。
論七言絶句
七言絶句起自古樂府,盛唐遂踞其巔。太白、龍標,無以加矣,它如旗亭雪夜,畫壁鬬奇,非其自 信者深乎?「工夫轉换之妙,全在第三句。若第三句用力,則末句易工」,滄溟之言韙矣。然實二十八 字俱有關合,乃成一首。學者細玩「黄河遠上」之篇,思過半矣。
義山佳處不可思議,實爲唐人之冠。一唱三弄,餘音嫋嫋,絶句之神境也。飛卿什之一耳。
香山山峙雲行,水流花開,似以作絶句爲樂事者。
文昌標致悠閒,宛轉流暢,如天衣無縫,鍼鏤莫尋。
少陵作手崛强,絶句一種,似避太白而别尋蹊徑者,殆不易學。
樊川鬢絲禪榻,翩翩才致。冬郎、都官、表聖、昭諫皆有妙境。
松陵兩君子别具風骨,不屑雷同。
東坡包括唐人而自成其高唱,雲涌泉沸,藻思奇才。
山谷道人新潔如繭絲出盆,清颺如松風度曲,下筆迥别。
放翁七言絶句却有數種,讀者不可不知。如《秋風亭》云:「人生窮達誰能料?蠟淚成堆又一 時。」「巴東詩句澶州策,信手拈來盡可驚。」《籌筆驛》云:「一等人間管城子,不堪譙叟作降箋。」《歸舟 重五》云:「屈平鄉國逢重五,不比尋常角黍盤。」《小舟遊近村》云:「身後是非那管得,滿村聽説蔡中 郎。」《讀李泌傳》云:「人生若要常無事,兩顆梨須手自煨。」《剡谿圖》云:「從今步步須回棹,不獨山 陰興盡時。」《讀杜詩》云:「拾遺大欠修行力,小吏相輕便動心。」《項羽傳》云:「范增力盡無施處,路 到烏江君自知。」《曹公傳》云:「赤壁歸來應嘆息,人間更有一周瑜。」《讀史》云:「可憐赫赫丹陽尹, 數顆檳榔尚繫懷。」此一種也;如「細腰宫畔過重陽」、「細雨騎驢入劍門」、「卧聽蠻童放轆轤」、「射雉 歸來夜讀書」、「數聲柔櫓下巴陵」、「幅巾短褐小籃輿」、「又乘微雨去鋤瓜」、「庭樹嗚梟鬼弄燈」、「病觀 《周易》悶梳頭」、「一雙黄蝶弄秋光」、「一窗晴日寫《黄庭》」、「紅蜻蜓點緑荷心」、「丁卯橋應勝午橋」、 「一樹梅前一放翁」、「時有殘蟬一兩聲」,此又一種也;如《聽雨》云:「憶在錦城歌吹海,七年夜雨不 曾知。」《蔬圃絶句》云:「可憐遇事常遲鈍,九月區區種晚菘。」「憑誰爲向曹瞞道,徹底無能合種蔬。」 「一事尚非貧賤分,芼羹僣用大官葱。」《秋夜讀書》云:「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書。」「三十三 年真一夢,茅簷寒雨夜蕭蕭。」《梅花》句:「今日溪頭須小飲,冷官不禁看梅花。」《秋懷》云:「年來多 病題詩懶,付與鳴蛩替説愁。」《探梅》云:「平生不許凡桃李,看了梅花睡過春。」《晚眺》云:「樊川詩句營丘畫,盡在先生拄杖前。」《聞笛》云:「一曲忽聞高士笛,臨窗和以讀書聲。」《梨花》云:「征西幕 府煎茶地,一幅邊鸞畫折枝。」《讀書》云:「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聞百舌》云:「閒眠 不作華胥計,説與春烏自在啼。」《有懷》云:「何時得與平生友,作字觀書共一燈。」此又一種也。如 《醉道士圖》云:「邇來祭酒皆巫祝,眼底艱逢此輩人。」《嘆俗》云:「看渠皮底元無血,那識虞卿魯仲 連!」《冬日暄甚》云:「爲君小試回春手,便似暄妍二月天。」《排悶》云:「白頭爛醉東吴市,自拔長刀 割彘肩。」《戲贈園中花》云:「我欲小施調燮手,酌中寒暖半晴陰。」《夜過大姓》云:「醉飽要勝饑欲 , 死,看渠也復面圑團。」《社日小飲》云:「世事恰如風過耳,微聾自好不須醫。」《村行》云:「不須更求 芎芷輩,吾詩讀罷自醒然。」《華佗傳》云:「華佗老黠徒驚俗,吾豈無書可活人。」此又一種也;如《題 城南堂》云:「春寒催唤客嘗酒,夜静卧聽兒讀書。」《郊居》云:「已炊蠤散真珠米,更點丁坑白雪茶。」 《農桑》云:「山歌高下皆成調,野水縱横自入塘。」《春日雜興》云:「花開款款寧爲晚,日出遲遲却是 晴。」《夏日》云:「倚牀奴子垂頭坐,摇手孫兒小步行。」《齋中雜題》云:「棐几硯涵鸜鵒眼,古奩香斮 鷓鴣斑。」此又一種也。
金、元人絶句,如元好問、薩都剌、馬臻、宋无諸家,多有可觀。
古歡堂集雜著卷三 濟南田雯綸霞
詩話評茂秦十則
「作詩雖貴古淡,而富麗不可無。譬松篁之於桃李,布帛之於錦繡也。」余謂如畫然,秋山平遠,野 水寒林,復加點染著色,斯爲妙耳。黄、倪而外有熙、筌,淵明之後有三謝,非「富麗」之謂也。徒云「富麗」,則「黄金」、「白雪」等語皆佳矣。
二
「凡作近體,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此詩家四關,一關未 透,便非佳句。」茂秦刻意爲其七子一派寫照,閲之不覺捧腹。然能如此,亦自登峰造極,虞山一概貶 斥,非公也。千載而下,定評出焉,畢竟七子在鍾、譚之上。
三
「陶潛不仕宋,所著詩文但書甲子:韓偓不仕梁,所著詩文亦書甲子。偓節行似潛而詩綺靡,蓋所養不同耳。薛西原曰:『立節行易,養性情難。』」茂秦之論謬矣!詩各成一家,豈書甲子同而詩亦 必相肖耶?此猶齊人之待客,使眇者御眇者,跛者御跛者,供婦人之一笑而已。
四
茂秦云:「唐山夫人《房中樂》十七章,格韵高嚴,規模簡古,駸駸乎商、周之《頌》。迨蘇、李五言 一出,詩體變矣,無復爲漢初樂章以繼《風》、《雅》,惜哉!」余嘗觀今之詩家,多以樂府爲卷首,如《君 馬黄》、《上之回》、《陌上桑》、大小《垂手》之類。句之長短,語之繁簡,師心自用,漫無一定之格,音節 多所未諧,即《樂府解題》,亦在影響之間,蓋樂府失傳久矣。
五
「詩以漢、魏並言,魏不逮漢也。建安之作,率多平仄穩貼,此聲律之漸。而後流於六朝,千變萬 化,至初、盛極矣。」余但知齊、梁儷句爲五言律祖,茂秦乃謂自魏、晉已然,非臆説也。
六
「揚雄作《反騷》、《廣騒》,班彪作《悼騒》,梁竦亦作《悼騷》,摯虞作《愍騷》,應奉作《感騷》。漢、魏 以來,作者繽紛,無出屈、宋之外。」茂秦之言是也。以予觀之,宋不如屈,况其它乎?古云:「離騷,離憂也。」又有「騷離」,見於宋人《困學紀聞》,亦奇矣。又「枚乘始作《七發》,後有傅毅《七激》、張衡《七 辨》、崔駰《七依》、馬融《七廣》、劉向《七略》、劉梁《七舉》、崔琦《七蠲》、桓鱗《七説》、李尤《七疑》、劉廣 世《七興》、曹子建《七啓》、徐幹《七喻》、王粲《七釋》、劉邵《七華》、陸機《七徵》、孔偉《七引》、湛方生 《七歡》、張協《七命》、顏延之《七繹》、竟陵王《七要》、蕭子範《七誘》,大抵馳騁文詞,而欲齊驅枚生也。 《七發》來自《鬼谷子·七箝》之篇。」余謂諸作遜枚生遠甚,猶之作《騷》不及屈原也。杜子美《七歌》來 自《十八拍》。李空峒亦作《七歌》,未免生吞活剥之誚矣。
七
「韋蘇州曰:『窗裏人將老,門前樹已秋。』白樂天曰:『樹初黄葉日,人欲白頭時。』司空曙曰: 『雨中黄葉樹,燈下白頭人。』三詩同一機杼,司空爲優,善狀目前之景,無限淒感,見於言表。」余所見 與茂秦不同,司空意盡,不如樂天有餘。味「初」字、「欲」字,妙有含蓄,老淚暗流,情景難堪,更深 一層。
八
茂秦云:「《山房隨筆·四禽言》,一曰:『鵓鴣鴣,鶉鴣鴣,帳房徧野相歡呼。阿姊含羞對阿妹, 大嫂揮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擄,猶幸同處爲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妬,其人不是女故夫。』此作讀者尚不堪,况遭其時乎?」又「馬柳泉《賣子嘆》曰:『貧家有子貧亦嬌,骨肉恩重那能抛。饑寒生死不 相保,割腸賣兒爲奴曹。此時一别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有命豐年來贖兒,無命九泉抱長怨。 囑兒切莫苦思量,憂思成病誰汝將?抱頭頓足哭聲絶,悲風颯颯天茫茫。』此作一讀則改容,再讀則下 淚,三讀則斷腸矣。」愚謂《鶉鴣鴣》詞意雖慘,蓋罹亂離之變,世不恒有;若《賣子嘆》則情真語酸,富 貴之家喜用鞭笞者,宜發深省。陶淵明所謂「此亦人子也」,蕭穎士不得以博奥矜長矣。
九
「《詩法》曰:『《事文類聚》不可用,蓋宋事多也。』後引蘇、黄之詩以爲式。教以養生之訣,繼以治 病之物,可乎?」茂秦視蘇、黄詩爲何物耶?又:「唐人歌詩如度曲,可以協絲簧、諧音律。晚唐格卑, 聲調猶在。及宋柳耆卿、周美成輩出,能爲一代新聲,詩與詞爲二物,是以宋詩不入絃歌也。」詞曲自 六朝已然,不始於宋。唐詩可人歌譜者亦少。茂秦此論亦謬。又:「嚴滄浪曰:『學其上,僅得其 中;學其中,斯爲下矣。』甚有不法前賢而法同時者,李洞、曹松學賈島,唐彦謙學温庭筠,盧延讓學薛 能,陳履常學黄山谷。予筆之以爲學者戒。」夫詩以求工爲主,何以同時便不可學?如皮日休、陸龜 蒙、賈島、孟郊、盧仝、馬異、劉滄、許渾諸人,皆有心相肖,天然匹偶,彼此同學之意。黄山谷,蘇門六 君子之一也。嘗云:「子瞻詩句妙一世,乃云學庭堅體,蓋退之戲效孟郊、樊宗師之體,以文滑稽耳。」 如山谷斯言,愛之斯學之,蘇且學黄也。
十
茂秦曰:「《麈史》云:王得仁謂七言始於《垓下歌》,《柏梁篇》祖之。劉存以『交交黄鳥止於桑』 爲七言之始,合兩句爲一,誤矣。《大雅》曰:『維昔之富不如時。』《頌》曰:『學有緝熙於光明。』亦非 也。蓋始於《繫壤歌》『帝力何有於我哉!』《雅》、《頌》之後,有《南山歌》、《子産歌》、《採葛婦歌》、《易 水歌》,皆有七言而未成篇。及《大招》百句,《小招》七十句,七言已盛於《騷》,但以參差間之,而觀者 弗詳焉。」余一日讀《擊壤篇》,細玩文氣語韵,另爲句讀:「日出而作句,日入而息句,鑿井而飲句,耕田 而食句,帝力句,何有於我哉句!」末一句乃歌餘之曼聲也,不入韵。蓋彼時之民,安田里,樂耕桑,感 激之意深,實目覩帝力之勤劬,以成雍熙之化。「何有於我」,謂君勞而民自逸,歸美於上之詞也。若 云我民之日用飲食與帝力何涉,則後世悍俗,不可訓矣。「王者之民,皡皡如也」,亦謂氣象則然,非市 恩小惠之比,豈有以堯、舜之民而不知感澤者乎?歌有曼聲,即今曲之尾聲也。如此讀,則《擊壤歌》 非七言之祖矣。
碩人
風人之旨,往往含蓄不露,意在言外,讀《碩人》篇,大概可睹矣。首章言族類之貴,二章言容貌之美,三章言始來親厚之意,皆未説出;卒章似可以露矣,「河水洋洋」五句,只極狀嫁來時所歷之境,却 以「庶姜」二語終之。婉摯多風,藴藉有味,非善讀詩者不知也。杜甫之詩無以復加,其去《三百篇》遠 甚。如「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俱少含蓄,亦大失 《三百篇》之遺意矣。
秦風
《小戎》四章,奇文古色,斑斕陸離。讀至「在其板屋,亂我心曲」二語,逸情絶調,悠然無盡。今之 學詩者,無論古體、近體,凡收處皆當從此神會。
許渾
楊慎曰:「唐詩至許渾,淺陋極矣,而俗喜傳之。高棅編《唐詩品彙》,取至百餘首。甚矣,棅之無 目也!棅不足言,而楊仲弘選《唐音》,自謂詳於盛唐而略於晚唐,不知渾乃晚唐之尤下者,而取之極 多。仲弘之賞鑒,亦羊質而虎皮乎?陳後山云:『近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又《凌歒臺》一篇,謂渾 目不觀書,徒弄聲律,以僥倖一第如此。」予謂聲律之熟,無如渾者。七言拗句如「嶺猿群宿夜山静,沙鳥獨飛秋水來」、「孤舟移棹一江月,高閣捲簾千樹風」、「一聲溪鳥暗雲散,萬片野花流水香」、「劉伶臺 下稻花晚,韓信廟前楓葉秋」、「兩巖花落夜風急,一徑葦荒秋雨多」,拗字聲律極自然可愛:又如「蘭 葉露光秋月上,蘆花風起夜潮來」、「村徑遶山松葉暗,柴門臨水稻花香」、「花盛庾園攜酒客,草深顔巷 讀書人」、「舟横野渡寒風急,門掩荒山夜雪深」、「寒雲曉散千峰雪,暖雨晴開一徑花」、「牛羊晚食鋪平 地,雕鶚晴飛摩遠天」、「暖眠鸂鶒晴灘草,高挂獮猴暮澗松」、「對岸水花霜後淺,傍簷山果雨來低」,亦 自挺拔,兼饒風致,似不可過詆丁卯也。
三句一韵
余官楚中,得夷陵雷何思太史詩集,讀之,有《聽雨》一篇,三句一韵,以爲創作,古無此格,載之 《山薑詩話》中。及閲宋會稽高菊磵《緯略》,秦碑三句一韵,引證甚確。《梁書·范雲傳》曰:「竟 陵王子良爲會稽太守,雲爲府主簿。王登秦望山,雲以山上有秦始皇刻石,三句一韵,人多作雨句 讀之,並不得韵;又加大篆,人多不識。乃夜取《史記》讀之。暨登山,子良命賓客讀之,皆茫然。 末問雲,雲曰:『嘗讀《史記》,見此刻石文。』讀之如流水。子良大悦。」按《老子》:「明道若昧,夷 道若類,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 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文皆用韵,三句一易。秦望山石刻文亦猶是乎?始知三句一韵詩,雷太史非無所本也。
鳧盟説杜
少陵《江上值水如海勢》詩:「爲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 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申鳧盟《説杜》甚譙 讓之,謂「與題無涉,此老無故作矜誇語,抑又陋矣」。余初學時,亦以爲然。後官楚入黄州,泊舟港 口,約葉井叔登赤𡽶絶頂,縱目千里,命酒豪飲。俄而潮平月上,風露蒼涼,有白鸛數百隻,鳴於樹間。 井叔顧余曰:「望水天之一色,呼周郎而欲出,子不可無詩。」余瞪目不答。井叔又曰:「子陶、謝手 也,何遜謝焉?」余静默久之,因悟少陵此詩,蓋目觸江上光景,思成佳句,以吟詠其奔濤駭浪之勢,而 不可得,廢然長嘆。曰「性癖」,曰「驚人」,言平生所篤嗜在詩也。曰「老去漫興」,與「晚節漸於詩律 細」,似不相屬,謙辭也。曰「花鳥莫深愁」,言詩人刻毒,遇一花一鳥,摹寫無餘,能令花鳥愁也。今老 無佳句,不必「深愁」矣。花鳥尚然,况值此江勢之大,閉口束手,能復有驚人篇章耶?故只可添水檻 以垂釣,著浮槎以閒遊而已。若述作之手,非陶、謝不可,吾則何敢。悠悠千載,猶思慕陶、謝不置焉。 少陵殆抑然自下者,全無矜誇語氣。言在题外,神合題中,而江如海勢之奇觀,隱躍紙上矣。何謂「無 涉」?固哉,鳧盟之説杜也!
原上草詩
劉孝綽妹詩「落花掃更合,叢蘭摘復生」,孟浩然「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此聯豈出自劉歟? 白樂天《詠原上草送客》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句之意,分爲兩句,風致亦自不減。古人 作詩皆有所本,而脱化無窮,非蹈襲也。
杜牧徐渭
牧《遣懷》詩云:「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腸斷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占得青樓薄倖名。」 又:「才子風流詠晚霞,倚樓吟住日初斜。驚殺東鄰繍牀女,錯將黄暈壓檀花。」此二詩乃牧在揚州 爲牛僧孺書記時作也。牧負才不羈,日爲放浪狎邪之行。僧孺縱其出入,且遣人易服隨後潛護之, 其愛才如此。數百年後,山陰徐渭得胡太保宗憲而事之,草露布,爲幕府上客,放浪狎邪,無復拘 束,亦如牧之在揚州然。余於此嘆杜、徐二子之奇,尤嘆牛、胡兩公之愛才,前後一轍也。乙亥暮春 望日書。
雪詩
甲戌歲除前三日大雪,一時文士飲酒賦詩,流傳都下。其分題則謝傅、袁安、王子猷、李想、吕徽 之,又錢思公洛中遺事也。次日,客過予言之,云如旗亭畫壁之類,雪事正多。予謂世傳《七賢過關 圖》,乃唐開元日冬雪後,張説、張九齢、李白、李華、王維、鄭虔、孟浩然出藍田關遊龍門寺,鄭虔圖之。 觀元虞集有《題孟浩然像》詩:「風雪空堂破帽温,七人圖裏一人存。」又前人詩云:「二李清狂狎二 張,吟鞭遥指孟襄陽。鄭虔筆底春風滿,摩詰圖中詩興長。」豈非一證?又李商隠《送王校書分司》詩 云:「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陽花雪夢隨君。定知何遜緣聯句,每到城東憶范雲。」再《漫成》一絶云: 「不妨何范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二詩亦不知所指。按:何 遜與范雲聯句詩云:「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别。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大意可見,皆足爲詠雪 之一助也。
詩文演法
余嘗謂白香山《琵琶行》一篇,從杜子美《公孫大娘舞劍器》詩得來。「臨潁美人在白帝,法曲妙舞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杜以四語,白成數行,所謂演法也。鳧脛何短,鶴脛何 長,續之不能,截之不可,各有天然之致。不惟詩也,文亦然。楊升庵曰:「郭象《莊子注》云:「工人 無爲於刻木,而有爲於運矩;主上無爲於親事,而有爲於用臣。』柳子厚演之爲《梓人傳》一篇,凡數百 言。毛萇《詩傳》云:『漣,風行水成文也。』蘇老泉演之爲《蘇文甫字説》一篇,亦數百言。皆得脱胎换 骨之三昧。」知此則余之論白、杜之詩,了然無疑義矣。
竹枝
山谷自荆州上峽入黔,備嘗山川險阻,因作二疊,傳與巴人,令以《竹枝》歌之,云:「鬼門關外莫 言遠,五十三驛是皇州。」又:「鬼門關外莫惆悵,四海一家皆弟兄。」自云可入《陽關小秦王》。余只覺 其調俚,其言淺,不及劉夢得《竹枝詞》多矣。比之古樂府「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奚啻 千里!
閒情賦
淵明之賦《閒情》,柔姿麗語,大非高士本色。蘇子瞻曰:「淵明作《閒情賦》,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宋所陳何異?」然亦曲爲解嘲耳。孰謂挂冠高尚人便無冶思豔態也?
代作
余老患怔忡之病,不能作詩,一概酧應泛作,皆它人代爲之。如有不可人代,代必不如我意者,則 仍己作也。昔韓昌黎曾代張籍書,蘇子瞻曾代張方平疏,代固未可少,然捉刀者亦甚難矣。
古歡堂集雜著卷四 濟南田雯綸霞
詩話
余問聰山:「老杜《望嶽》詩『夫如何」、『青未了』六字,畢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諸 詩静練有神,晚則頹放。此乃少時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七律即古人亦鮮合作,何况今者。吾友顔修來搜微抉奥,體法詳明。有一南士作三十餘首,矜喜 自負,人亦傳誦之。余以問修來,答曰:「七律是何物耶?斯人騎屋棟望九疑、二華,隔萬里千重 雲霧。」
乙丑自楚還,舟泊維揚茱萸灣口,大雪。蛟門造余,坐篷窗下論詩,曰蘇、陸詩中聲韵宜細玩,「量 移」「量」字、「料理」「料」字,皆作平讀;司馬相如「如」字,「煌」、「燐」等字,又作仄讀;唯「如」字最奇, 東坡曾叶仄韵;顧長康「長」上聲,左元放「放」、「方」同,不可不知也。白香山詩云:「園亭定要乘閒 置,筋力應須及健回。莫學因循白賓客,欲年六十始歸來。」「因循」二字最佳,「欲」字妙不容説。他人 俗筆,則用「行年」矣。
客有謂蛟門者曰:「詩學宋人,何也?」答曰:「子幾曾見宋人詩?只見得「雲淡風輕』一首耳。」
盧德水《尊水園詩集》,余初不甚好之,及看之久,始知人不能及,虞山推重非謬,特刻本稍泛濫 耳。曾鈔其五言《忻口》以往十餘篇,古健清爽,無油腻氣,風骨詞采,在鮑、謝之間;五律《次井陘》、 《宿趙州》、《久不得簡翁書》諸作,翩翩可愛;七律佳聯皆開生面,然未免有句無篇。曾以此語方山, 亦以余爲知言也。至絶句尤爲奇觀,《清夜讀韓子志感》云:「生來孤冷世情稀,曾向《陰符》問殺機。 自怪此心終不歇,白頭燈下讀《韓非》。」《蘭答問》云:「静坐微聞蘭太息,肅然起立密詢渠。答云薄命 偏當户,斂氣收香一任鋤。」《與毛經夫閒談》云:「九州之外又名州,萬里風生十二樓。索隱探奇須到 此,黄河一綫貼天流〔一〕。」《鹿泉有感》云:「餘耳初年刎頸親,凶終即屬舊張陳。莫言時輩交情短,薄 倖原來是古人。」《漫興》云:「涼州一斗古蒲萄,恰配迎霜兩巨螯。暮景生涯惟此是,誰能辛苦讀《離 騒》?」《夕旦偶吟》云:「雕章繪句費精神,脱手從無半字真。《垓下》《大風》衝口出,始知劉項是詞 人。」又「《白頭吟》稿迴環讀,山雪排空月出雲。簡斥錢刀重意氣,女中誰是卓文君?」《酒坐聞筝》 云:「五岳填胸未易平,一杯空水失峥嶸。白頭爛醉無餘想,且向樽前聽豔筝。」此等詩入之香山、東 坡、放翁集中,不可復辨。
【校勘記】
〔一〕「綫」,原文誤作「錢」。
用古人成語作己詩,前輩恒有之;若用諺語得天然之趣者,則未多見。南宋高菊磵《清明對酒》云:「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日落狐狸眠塚上,夜 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醉, 一滴何曾到九泉?」收處用來妙絶。
己未,余領冬曹節慎庫,七月地震,自横街移居粉房巷。先至其處,督奴子搬家具,悶坐久,作詩 一篇題壁上,有「東野家具少於車」、「墻脚殘立山薑花」之句。俄漁洋至,見而和之。次日徧傳都下, 和者百人。己巳在黔,見一孝廉詩集内亦和一篇,詰其從來,云:「昔自江左傳誦者,不知原唱誰也。」 因語其故,共嗟賞久之。十年之前,萬里而外,竟有此唱和之詩。余之調官夜郎,詎非定數然歟?
三句一韵詩,明雷何思翰林《聽雨》一篇云:「朝雨明窗塵,晝雨織絲杼,暮雨澆花漏。簷聲如雨 泉,槽聲如飛瀑,溝聲如決溜。竹樹江崩騰,臺池磬清越,蓬茅車輻輳。忽然振屋瓦,忽然鼓雷霆,忽 然飭甲胄。蒙莊寫三籟,師曠叶八風,鄒衍吹六候。病中廣陵濤,枕中華胥譜,庭中鈞天奏。醉聽可 解酲,餓聽可樂飢,想聽可滌垢。辨非從意解,聞非從西來,聲非從耳透。」亦自奇闢。
余受學於愚山甚久,辛亥在都下,贈一詩云:「舍人詩思劇,委巷肯相過。官冷金門貴,心閒滄海 多。暗蟲催夕杵,涼雨濯秋河。不厭東方朔,狂來據地歌。」又辛酉過金陵,寄懷云:「蕙草三見花,離 情集暮節。雖無尺素書,道遠心如結。天際舉孤霞,林端皎積雪。伊人秉微尚,抱膝自怡悦。得士懷 異寳,違時甘用拙。空餘鬱陶心,仰看托明月。」皆大雅有古氣。又和《移居》一篇亦佳。
乙丑嘉平,舟發武昌,兩日順風抵黄州。葉井叔來晤,遂與攜手登赤壁,命酒話舊者竟日。因各 出近稿相示,井叔最富。余留贈一篇云:「故人解後手重攜,勝地登臨共杖藜。雪霽大江看赤壁,梅開古寺訪寒溪。詞場好事皮偕陸,酒客生涯阮與嵇。别後新篇較多寡,讓君卷帙楚山齊。」後丁卯在 蘇州,其子書來,井叔亡矣,與宋牧仲痛惋久之。復念數年已來,王幼華、林澹亭、顔修來、葉井叔、汪 蛟門相繼化去,《峨眉》句云:「人間那有青精飯,天上偏多白玉樓。」是可悲也。
故城馬東田公官都御史時,上以書畫賜諸臣,凡請者輒賜之。一同年謂公曰:「曷請焉?」公 曰:「自顧平生,闕事正多,敢爾妄覬非分耶?」又云云,公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一時稱爲詩話。
文章之事,遇一語之長、一偏之論,亦屬有益,善讀書者必博收而兼采之。巴之鼓瑟,曠之奏琴, 子晉之吹笙,漸離之擊筑,正平之撾鼓,桓伊之弄笛,秦青之曼聲,孫登之長嘯,合而奏之,非《雲門》、 《韶濩》?
余初學詩,讀《古唐詩紀》,見《品彙》則厭其冗亂,不甚好之。後見《唐詩正聲》,以爲善矣,或曰不 然。讀古人書如觀女色,妍媸好惡,亦繫於人耳。
序者,叙所以作之旨也。始於子夏之序《詩》。其後劉向以校書爲職,每一編成即有序,最雅馴 矣。左思賦《三都》成,名不甚著,求序於皇甫謐。自是綴文之士,多托於序以傳。究之作者之工拙, 非序操之,假一序而自忘其醜,何爲也?
冬夜夢同一友吟古人詩,醒輒記之。如「鶯蝶弄人燕子笑」、「謝家柳絮沈郎錢」,「老郎今日是何 心」、「却訪支郎是老郎」、「蟲喧老耳薛能詩」、「座中不少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皆舊詩之佳句也。
陳師道云:「韓退之作記,記其事耳。今之記,乃論也。記必以記事爲正體,雜議論則爲變體,然 亦有變而不失其正者。」余謂作傳亦然。
一同年有詠物詩頗佳,曾爲序之。及來黔,投余一絶云:「農圃謳吟也自狂,兩年閣筆避山薑。 還餘小技無多子,細馬馱來十二章。」風格亦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