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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3

西河詩話

西河詩話提要

《西河詩話》八卷,據康熙間刊《西河合集》本點校。撰者毛奇齢(一六二三—一七一三)原名甡, 字大可,號西河,浙江蕭山人。康熙十八年舉博學鴻詞科,授檢討,充明史館纂修官。二十四年稱疾 歸,遂不復出。一生著述繁富,卒後門生輩彙爲《西河合集》四百餘卷。此書編刊甚草率,卷三兩處有 闕文;各卷中偶留有年月日期,如卷二一則署「乙丑二月五日」、卷三一則署「甲子六月日」、卷四一則 署「乙丑三月日」、卷五一則署「乙巳十月記事」、卷六一則署「九月日」等,舛錯失序如此。而以卷八記 康熙四十年與朱彝尊同游西湖事爲最晚,書當成於此後不久。毛氏性疏狂,論詩揚唐抑宋,多出己 意,不免失據。然精於韵學,故與詩學亦自不隔,論詩樂關繫等尤有可聽,與王士禛、趙執信等專研古 詩聲調者又自不同。又以經歷廣泛,曾任職史館,其筆亦擅狀物記事,上自宫闈秘閣,下及市俗名物 之牽於詩者,隨所聞見,信筆書來,頗存明末清初埴坫之狀貌。此書罕獲流傳,道光後流行之一卷本, 僅二十四則,實不足當之。

目録

序………………四三九五

卷一 二十五則………………四三九七

卷二 二十三則………………四四〇六

卷三 一十九則………………四四一七

卷四 二十五則………………四四二九

卷五 二十四則………………四四三九

卷六 二十七則………………四四五一

卷七 二十四則………………四四六三

卷八 二十二則………………四四七六

同里莫春園曰:先生晚年不喜譚詩填詞,曲子無論已。以故四方學士大夫暨都人士暨門下諸 子,凡請業者,謝勿與稱。然而樂先生與人之寬,而怪其用意之嚴者,則既有日矣。雖然,夫何嚴哉? 不言之言,言有在也,經學、史學是也;不言之言,言固在也,詩話、詞話是也。學者知此,思過半矣, 胡必敝先生之舌爲?乃若《連廂》,一詞曲子耳,於詩爲派别,於詞爲支流,元人以之决科,明人以之調 笑,而先生則固非漫然作者,以端風俗,以正人心,興觀群怨,獨非詩意也哉!

西河詩話卷一 蕭山毛奇齡字僧開,一字于一稿

康熙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富陽江口地名陸山者,居民夜見墜二星如雷,入地三尺。縣令出視,發 掘得二石,各重四斤有餘,則儼然金也。時傳解督撫衙門以下及昂邦、梅勒等,各鐫取如干。予友徐 隱居涵之,適爲陳梅勒幣請在坐,亦饋一兩。同人見者皆賦詩,唯張邇可詩有云:「紫囊羅片石,青眼 對兼金。」最爲切實。隱居嘗云:「落星爲金,甲兵林林。」時適有甌、閩之變。蓋落星不同,有爲石、爲 金、爲鐵、爲粟麥、爲飛蟲者。

海鹽吴磊齋太常未第時,夢一隱者來謁,口誦文文山「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之句。 詢其名,曰:「我劉宗周也。」時磊齋尚未知公名,心記之。及壬戌既第,適劉公以儀曹郎知貢舉,見之 訝然。又二十年,磊齋與公皆後先赴召,每相見京邸,甚親。及癸未,公以都掌院見放,磊齋始流涕, 使友道所夢於公,公亦訝然。次年,磊齋由吏曹擢太常,殉國死,慨然曰:「吾不可負劉公。」公後作 《甲申慟哭記》,凡十人,以磊齋爲首。其詩有云:「何人後死骨先寒,二十年前夢底酸。」又云:「分付 後來如夢者,男兒事業盡多般。」皆謂此也。

吴博士《崇禎宫訶》有云:「夜半昭儀賜鳳凰,昭陽前殿奏《霓裳》。自言阿母親傳授,不比新聲出 教坊。」按:其事以田禮妃好鼓琴,上嘗賜小雷琴令彈。忽一日詢云:「何師得之?」妃以母授對。既而妃請召母至,伺上見幸時,無意間令母彈《廣陵散》曲。上聞之,頗憶其語,大悦,賞賫最厚。禮妃本 秦産,母多技,幼嘗教妃。妃恐上見疑,故令母入宫,一實其語。「鳳凰」,飛燕琴名,見梁元帝《纂要》。

沈佺期有《遥同杜審言過嶺》詩。「遥同」,遥和也。近解唐詩者,皆謂沈與杜前後過嶺,曰「遥 同」。因曲爲解説,詩意盡晦。不知古詩題俱作「和」解,如謝朓《同謝諮議銅雀臺》詩、盧照隣《同紀明 府孤雁》、王維《同崔傅答賢弟》、崔泰之《同日知光禄弟冬日述懷》類皆是。又孟郊有《奉同朝賢送新 羅使》,注作「同韵」。而張説有《遥同蔡起居偃松篇》,必非前後同偃松者。世之説詩家貴有學,概爲 此耳。

宛陵施尚白爲山東提督學使,修李滄溟祠及墓,夜夢五丈夫者見過,各與之揖。其第四者紗帽, 面垂黄帕子,揖且謝。至第五,則第三者曰:「此家姪也。」竟不知爲何人。次日修墓五,設祭於滄溟 墓前,見五封秩然。守者遍指之曰:「此滄溟祖、父、兄也。其第四者,滄溟也。第五,李駒也。」駒,滄 溟子。始悟稱「家姪」者,即滄溟兄耳。後長洲汪户部記其事,與此互異,且有傳滄溟謝尚白刻其詩, 以爲詩人習氣未除,尤屬不合。乙卯六月,遇尚白於朱明寺中,爲語此事,且云有詩記之。此不載。

陳何寄《子夜歌》二章,蓋憶予作也。其序云:「外人以避讎未歸,檢黄皆令《子夜歌》,用其詞。」 則是貸皆令作者。其詞云:二去已十載,九夏隔千山。雙珥依然在,如何不得環?」又云:「白露收 荷葉,清明種藕枝。君行方歲暮,那有見蓮時。」舊體「蓮」本隱「憐」,今借隠「連」,然亦可隱「憐」,以予 曾自呼「阿憐翁」故也。何,予婦,無字。

陳何貸皆令作《春懷》詩云:「胡蜂尋舊樹,燕子補新巢。只有清江路,春來漸漸遥。」

萊陽姜仲子有家藏脂粉箱,宣德年宫中物也。磁質,花文曼體,而覆承兩窪,子母隔膜周通,間以 小竇,而竇唇掩的,啓之窈然。予與莆田余懷、宜興陳維崧各有詩記之,名《宣德窑脂粉箱歌》。仲子 爲合刻一板,而豐南吴刺史綺又爲之跋。其跋語有云:「姜子既獨珍之什襲,三君乃競美以篇章。物 兼華實以咸工,詞備抑揚而盡變。」又云:「揮毫三嘆,多才子之能名;濡簡數言,待後賢之論世。」予 至今猶愧其言。

予過西昌蕭孟昉於長干佛寺,適句容張芳、餘杭吴山濤在坐。主人出漚藍菜説餅,坐中共作説滙 藍餅詩。第「漚藍」無考,或作「吴藍」,或作「甌藍」,俱無所據。其菜味苦,而滌淘之,香鲜異常。唯秣 陵高坐寺中産此物,他處不産。或云:高坐上人從西方得此種;又云:明初黔國征南時,取之西洋 㠗中;又云:海中有漚藍國獻此,不知孰是。

《瀨中集》七律有《贈徐徵君》詩,中云:「關西學術推夫子,天下英雄只使君。」注云:「徽之講學 而善兵法。」「徽之」者,徵君字也。禾中徐重威,於乙卯浙闈第二場號舍假寐,見司命持一書至,詢之, 曰:「兵家言也。」再拜請受,曰:「此中頗謐,受之西陵徐徵君可矣。」歸告其父,父與徽之弟涵之曾講 學姜侍御坐中,以爲徵君必其人。第涵之精象緯之學,未聞善兵法。後過俞右吉許,見此詩,始大悟, 渡江執摯。詩之貴覈實如此。此重威與予語。

予游海上,主朱周望司李家,讀其曾王父邦憲公《江南感事詩》。其序云:「幕府征兵,廣西瓦氏者,攜二孫應命有司,以犬蛇供軍中。」蓋明世廟間征倭時所作也。和之者皆江南鉅公,合百餘首爲一 卷。司理屬予和,予以事頗久,且客病無暇,遂蹉跎去。然讀其原倡詩,次首有云:「帳前竪子金刀 薄,閫外將軍寳髻斜。田父誅茅因縳犬,乞兒眠草爲尋蛇。」則是以一女二竪應援,而第取犬蛇以作軍 儲,亦怪事也。時張伯起、文徵仲父子和詩頗佳,然終以限韵,不及原倡。邦憲有詩集行世。

上海張吴曼有《集唐梅花詩》數百首。按:唐人詠梅花不及二三十首,而集句反多,必其不僅取 材於詠梅詩者。予嘗評近代集詩家,謂泗上施助教、太倉顧湄,一博一精,與吴曼而三。後見沈天庸 尊人貞居先生《梅花集唐詩》,始知先吴曼而起者,先生也。先生寄居梅花源,繞屋藝梅約數千畝,幾 與蘇之鄧尉、杭之安樂相埒。觀其集句有云:「地疑明月夜,山似白雲朝。」則其梅之多與集句之勝, 不俱可想見耶!或曰:先生懷大端,不侵塵事。甲申以後,竟全身殉節。此蘇子瞻所謂「玉雪爲骨」 者,宜其與梅花相契如此。

天庸子有《離垢園雜詠》詩,其門下分題索和,比之藍田别業諸什。予嘗題其二,一《蕭閒堂》, 曰:「築室愛蕭散,置之花源間。借問東鄰叟,何時可自閑?」一《畫溪》,曰:「層岡映修陂,蒼蒨有如 畫。蘸筆緑水中,放眼白雲外。」餘尚有十六名,其最著稱者,爲紺雪樓、海棠徑、水木清華之室、藻影 軒、桐蔭木叉庵、二仲廬、春雲渡。

甬東錢子聖月嘗以其尊人《永錫録》示予。予爲題其篇曰:「孝子救親岸,即犴也。詣闕苦不早。 短綆繫若華,踟蹰坐將老。」後遇聖月於滬上僧舍,詢其實,始知孝子真難爲也。孝子父臨江君初爲儀部時,值神廟以選妃事,刺其隱,恚甚,書君名屏間。既以不附江陵相,出守臨江。會江陵修憾於吉 安,故御史劉臺陷之死。而其羅織成獄者,王開府也。至是江陵死,御史江君白臺冤,下命行勘,委君 及瑞州守究其事。適新開府曹君爲王開府導地,冀以倖全,而君持不詘,竟坐王戌。曹大怒,乃取他 事劾君酷,嚴旨提問。擬奪職,不可;擬杖,不可;擬遣戌,不可;擬辟,可之。復賜御筆判狀曰: 「即决。」於是舉朝大震。是時翰林文似韓首訟君冤,而九卿及臺省以下,皆互疏切争。及政府申公文 定亦具密揭,然後得更「秋後」字,然而危矣。其後申公陰檄江省,令是年勿决囚,而漸以甾眚暵溢,使 此地連停秋决者若干年。暨積久相忘,而後逡巡陰附之獄籍,然猶未敢明布也。至若孝子初生之時, 即君罹獄之歲。歷歲若干,始受書獄中;又若干,始就試;又若干,始登郷薦、登第,然猶未敢訟冤。 至神廟升遐,而後號呼詣闕下,猶且不敢訟,言不宜死,即宜死,願以身代。如是者有年,而後出獄,暨 出獄數年而後死。然則孝子之用心,如是其疢且久也。當君死時,距出獄不滿三歲,孝子哀痛幾殉 之。倪文正有慰孝子書一篇,久傳人間。若出獄事,則同時何武莪、吴海日、李芳瓊、沈青嶼、姜燕及 諸君,皆陰爲之謀。天下事可爲而得爲者易,不可爲而必爲者難,孝子則所爲爲其難者。臨江君名若 賡,孝子名敬忠,即聖月祖若父也。其先數世,自侍郎副使君下暨孝子,俱以進士起家。後臨江君孫 肅樂,亦以進士爲刑部郎,殉國難,有名。

天童曉公爲平陽弘覺師法嗣。順治中,曾住大内萬善殿,後遇予吴下。予有詩云:「道上逢師俱 在客,座中念佛是何人?可憐不識東山路,花落花開幾度春。」公詩云:「煙開别路沙頭柳,月照多情江上人。太白一燈遲雪後,莫教相望過殘春。」蓋公時招予人山,故云也。若予則信手拈此。漸聞杼 山云:公初以念「佛是誰」得悟,似予素知其事者。詩句之神合乃爾。

吴鍾巒進士,崇禎末爲廣西按察使,甲申以後,遁至舟山中。夜起自念,潰然驚曰:「吾同窗馬素 修、門下生李仲達俱已殉節,吾年垂八十,倘一旦疾病身死,將何以見數君地下?」急呼僕取火,視己 面,曰:「吾不病否?」僕曰:「不也。」乃伸紙作數詩,且爲札召同行者飲於寓。飲畢别去,遂燔寓中, 薪後山而竄身其中。其一詩有云:「只因老友相從急,故遣臨行火浣衣。」聞者流涕。鍾巒字巒穉,毘 陵人。

秣陵周雪客飲席有陳道人在坐,請爲幻術,取萁稈及菼,吹之出火,引扇邀月棲壁,一切射藏發 覆,揭之如睹,且能使握松相博,彼我互易。時客有謂五金不能易者,雪客取金二,令紀伯紫、方邵村 分握之,道人呼曰:「過!」忽伯紫手中覺金從虎口拔去,而邵村食指隙内有物納入,及開掌而彼金已 移此矣。後道人避席,席中各書紙鬮,雜和之令射。道人至,手掄其䰗,各認取分還,然後亦書紙,與 鬮並發,悉吻合。唯至姜定庵鬮,咨嗟曰:「此三字難射,當是一鱗蟲名否?」定庵私喜,以爲必失,蓋 其中本「花龕」二字也。及書發,曰:「花合龍。」其巧如此。時有詩記之,見《蘿村集》。

王玉映有乞予作序一詩,最佳,在《留篋集》中。又一首乞予選定其詩者,落句云:「慎持千載筆, 切勿恕雲鬟。」亦最佳。然集中不知何故,竟無此詩。

蔡子伯作《送王彦》詩五首,彦即予也。初予出遊時,子伯送予,座右書「王彦方」名。子伯指之曰:「今請名彦,字士方。他日天涯相問訊者,王士方也。」故予詩亦有「東吴舊知予,故呼我王彦」句。 第子伯諸詩雖云送予,皆事後追憶爲之。每首中各有所指。首章「地主真高誼,深堂結弟昆」,指吴江 顧茂倫而言。是時入吴,主茂倫去,蓋茂倫真賓石也。第四首「黄河葦一渡,白幘淚千行」者,則以南 士曾渡河尋予,故云然。皆是實事,然皆屬事後。辛亥十月讀子伯集,因拭淚書此。

蕭孟昉飲予白鷺洲,又飲予章江舟中,意氣慷慨,旁若無人。後飲予秣陵,時孟昉嫁女於范觀察 幕,飄檣艛艫,蔽江而下。又值江右賊起,家鄉不可居,挈室徙避,蒼頭婦女,千百餘人,俱僦居譙。因 飲次,持觴釂予,曰:「君尚乏嗣,而旁無捲衣,何也?吾侍人施緑白少好未字者,猶滿行帟,請過譙出 觀,任擇爲當夕,可乎?」予笑辭之。次日,倩吴明府岱觀致情,必得予首肯,而吕子絃績、羅子弘載適 同寓,互起慫恿。惟姜京兆曰:「予與西河交二十年,使西河此時需此,吾豈不能貽巾箱之寵,而必待 孟昉?顧西河每辭之,必其情有不可道者在也。」於是乃止。孟昉爲太常公嗣,人嘗以「四君」呼之。 予此事雖不就,然安可忘也。後予還句容,謝以札,且爲詩曰:「西昌蕭公子,攜妹贈落托。傴僂相讓 間,笑倒瓦棺閣。」孟昉得詩大喜。「瓦棺」即昇元,相傳爲梁朝舊址。時孟昉又飲予其地,故有此句。

始寧徐大司馬舉義幡時,予甫丁年,游司馬軍門,其次君仲山兄事予如家人。然及予出遊,仲山 每招予以詩,語甚哀。暨中道潛歸,匿其家,喜甚。其内人商夫人、女昭華,皆閨秀也,仲山倡「爲讀西 河新句好」詩,令和之。商夫人詩云:「芙蓉露下小池秋,金鴨煙消宿雨收。爲讀西河新句好,都梁艾 蒳滿妝樓。」又云:「彩筆翩翩映玉臺,頻將繡帙向風開。可憐杜甫驚人句,不數陳留曠世才。」昭華詩云:「臙脂花落覆紅蠶,獸頸初垂火自含。爲讀西河新句好,渾如秋月照澄潭。」又云:「少小愁觀白 日詞,蘆中人去竟何之。不知繫絮溪邊女,曾讀西河瀨上詩。」夫人名景徽,會稽商太傅女,與女兄祁 中丞夫人、女姪雲衣皆能詩。其既命昭華師予,時雲間張錫懌有詩云:「弟子如蘇蕙,先生類馬融。」 予邑任辰旦詩云:「誰知詠絮堂前女,猶是扶風帳裏人。」張遠詩云:「甲門傾國富文華,曾向毛萇授 五車。」皆指其事。餘見予《傳是齋受業記》。

徐昭華請予試題,予爲示其二:一《擬劉孝標妹贈夫詩》,一《賦得拈花如自生》,即沈滿願《詠步 摇》句也。其《擬詩》云:「流蘇錦帳夜生寒,愁看殘月上闌干。漏聲應有盡,雙泪何時乾?」又云: 「芙蓉花發滿池紅,黛煙香散度簾櫳。畫眉人去遠,腸斷春風中。」其《賦得》詩云:「明珠照翠鈿,美玉 映紅妝。步移摇彩色,風回散寳光。蛛絲髻上繞,蝶影髩邊翔。誰道金玉色,皆疑桃李香。」

昭華又請試,會昭華畫蝶工甚,遂命題《畫蝶》五絶,限東韵。昭華立成,云:「蛺蝶翻飛去,翩韆 彩筆中。雖然圖畫裏,渾似覓花叢。」誦之,一座驚嘆。予喜爲和詩云:「滕王有遺譜,描之深閨中。 羞殺東園蝶,翾翾滿緑叢。」蓋言羞時輩也。時予又爲二絶書傳是齋,志忺幸之意,一云:「四十年來 老自驚,新收門下女康成。不知書面縑花好,試看階前帶草生。」又云:「深堂樺燭照銜巵,隔幔吟成 畫蝶詩。不是小鬟頻乞試,那知閨閣有陳思。」其云「小鬟」,則指奴子將命者。後張遠首和《畫蝶》詩 韵,一時傳和,竟至盈卷。予另有四首,不和韵,亦録卷末。

朱參藩嘗言:「杜詩有『江嗚夜雨懸』句,是言見月之後,忽風起雨至,故加『夜」字,與下『晨』字相應。蓋『懸』者,垂也。自陋者解『懸』爲『收』,遂至王少保詩有『雨懸初見天邊月,雲隙全開江上山』 句,可爲失笑。」予謂前人誤處,每不止此,如杜詩有「霜黄碧梧白鶴棲」,「霜黄」不斷,言碧梧以霜見黄 耳。李北地用其語曰:「野寺霜黄鎖碧梧。」不成天壤之間有黄霜耶?

昭華未師予時,予别有《觀昭華畫幛》詩曰:「吾郡閨房秀,昭華迥出塵。書傳王逸少,畫類管夫 人。紫水和泥染,青山帶露皴。蝶衣聯繍褶,花片滴朱唇。閣上煙雲曉,階前草木春。只愁頻對鏡, 圖作洛川神。」此詩頗傳人間。後昭華畫真有追管夫人處,詩之實事求是如此。

西河詩話卷二 蕭山毛奇齡字春莊,行十九稿

蠻中有「不闌帶」,「不闌」者,「班」也。此以反切語爲帶名者。蠻女用以束髻,班班然。又有「不 乃羹」,以牛羊糞臟略擺水中,即作羹饗客,穢臭不可近,主客争食。每食,先以鼻引其汁,食竟,摩腹 跳舞。胡副使《南中録事詩》有云:「艷裹逋蘭帶,飢餐撥奈羹。」「撥奈」即「不乃」,「擺」也。皆反切語。

圜公住龍興時,刻《湘谿集》詩,每首必請教予,始付刻。及刻就,而詩頗類予,人遂謂予僞爲之。 及住京師隆恩寺,應和碩安親王之請。上幸玉泉行在,召見,賜齋,使作詩。援筆立呈,不加點綴,然 後知其果善詩也。其召見詩曰:「甘泉曙色映蓬萊,瑶草琪花滿岫開。檀海欲隨龍藏現,經函先附象 王來。遥瞻輦路迴仙仗,近見恒河繞帝臺。不用六時拈誦畢,炷香長祝萬年杯。」賜齋詩曰:「玉筯金 盤出上方,伊蒲不似舊時嘗。紅樓空道人間隔,白飯還留帝座傍。香鉢開時龍卧起,天花供處鳥銜 翔。摩騰待詔東都地,説法親沾内苑香。」二詩雖無異人事,然在釋氏則佳作也。又有賜櫻桃詩,不傳 全首,其頷二句曰:「鶯鳥含需薦寢後,龍門吃在奉恩初。」上句用《鬼谷子》語。下句人多不解,後見 元人張伯雨《贈龍門恩公》詩:「恩公昔住太平日,林下相迎壞色袍。行到龍門無脚力,右肩偏袒吃櫻 桃。」更知公不獨善詩,兼博觀。圜公字蛤庵,平陽國師付授弟子,人或稱蛤公。古稱公皆以名,惟《世説》稱林公以字,猶古稱夫人皆以婦姓,惟《世説》稱王夫人以夫姓,此皆非例,不足法。乙丑二月五日。

《水調歌》五疊是五首;《伊州》三疊是三首,非一首而唱三遍也。觀白樂天《聽水調歌》詩,有「五 言一遍最殷勤」句,注云:「第五疊乃五言調,調韵最切。」則以前四首皆七字四句,後一首獨五字四 句,故云然。今所傳唐樂府可驗也。信此,則《陽關三疊》,當時必有續王維一首而作三首者。後人以 「腸斷陽關第四聲」句,謂是上三句疊唱,下一句單唱,可笑之甚。其所云「第四聲」者,以第四句獨調 苦耳。且一疊即一遍,如《霓裳曲》散序六遍、破十二遍類。近代琴曲有《陽關三疊》,竟以一字一句疊 作唱聲,如「渭城渭城」、「朝雨朝雨」,陋之陋矣。

康熙廿八年正月九日,皇上南巡觀河,將至浙,忽於十六日,浙江小亹夜分有神魚長百丈,隨潮而 上,兩岸湓涌,所至沙坳皆漲,漁舟驚起。屏息間,見如山者冉冉渫去,時黑霧中如曙,能辨物,既去而 暝。至二十一日丑時,餘姚縣鄔山居民吴天保家黄牛産一麟,火光穴地,嗚聲如風琴,不乳,然不解何 食,獻之州縣。至會稽東郭門,有群婦狎玩之,怒視而斃。予於廿五日見之。會城自督撫諸牙以下, 老少奔相觀。牛首,眉有虬紋,雙瞳露處皆碧色,唇紅,下齒正方,兩牙隱頷間。自背脇以下至膊,青 鳞如鯉然,甲毛片片,張翕以漸而殺。喉下至腹,薄紅色,𧉮斷,脛毛亦然,然不紅。鹿蹄,深碧有光, 尾柢猶帶細鳞,末拖叢毛。真神物也。時督撫以斃故,匿不以聞。嗟乎!麒麟、鳳凰,豈檻笯中物 哉?生即爲瑞,何論存活?未見景星嘗在天也。况所生之時,正值南巡之會。餘姚即姚水,一名舜水,相傳舜所巡地,與夏禹苗山相近,則此麟之生,其爲四靈之應審矣。予爲《迎鑾曲》十章,其八章 曰:「神魚泳中江,麒麟産旁郡。」九章曰:「况兹姚氏鄉,舜禹所巡地。」此是實事。又予父墓在鳳凰 山南,先數月,有甘露降草木,皆通明如散花然。每草頭葉底,皆有露寸許下垂,日出而斂。此皆聖人 御世之瑞。憶予於壬戌春宿館中,夢登一閣,有同館官曰:「黄河清,聖人生。」予應之曰:「聖人既 生,海波復清。」逮明,而臺灣之捷至。然則上天之瑞應,豈偶然耶?

周司農作《閩小記》,謂江瑶柱肉不堪嚥,只雙柱甚美。所謂雙柱,如蛤中雙丁,小即名丁,大故名 柱。其言鑿鑿。及予入閩,食海物甚夥,等其品,則西施舌第一,香螺次之,獨以未食江瑶柱爲憾。濱 行,莊耻五明府特購其枯者侑酒,且乞記以詩。予食之,果不堪嚥。明府云:「鮮美而枯惡,故然也。」 但其形則絶與司農所言大異,本亦蛤屬,而竟體如巨柱,長二寸許,圍寸許,圜如截管,直無附節,焉所 得肉柱之别?且其中更奇,剖瞰時,如元禮破柱,儼有物隱踞其中,揮腦鋭喙,雨翅脇抱,如卵之甫化 者。羽痕蓑蓑,班黑色,而融䐈洽一,不辨毛物。時盎中十許個,每個皆具此,即《月令》所云「雀人大, 水爲蛤」者。豈司農所見别一物,而誤其名與?抑此物原有兩種耶?姑記此,以俟知者。

唐樂人歌《桂華曲》,亦法曲之一,其詞係白樂天所作。樂天每有詩云:「《桂華》詞意苦丁寧。」謂 其曲韵怨切,動能感人。初不知其詞如何,及考其詞,甚俚鄙。如云:「月中幸有閒田地,何不中央種 兩株。」是底語?先子嘗論樂,謂此詩本詠吴城桂三首之一 ,前二首但傷名材多棄地耳,此一首則有風 朝廷應用賢意。觀此,則「月中」二句正是佳語,且恍然悟風人之旨,即唐樂府猶然,今人昧此矣。樂天《聽唱桂華曲》落句云:「此是世間腸斷曲,莫教不得意人聽。」按:樂天時爲蘇州守,所云「不得意 人」,正自指外調不見用,故云然。然則先子所論,概可據耳。

白樂天《竹枝詞》云:「江畔何人唱《竹枝》,前聲斷咽後聲遲。怪來調苦緣詞苦,此是通州司馬 詩。」樂天善歌,每識歌法,觀第二句,則長年唱和之法盡之矣。其以調與詞分二端,亦屬歌法。所謂 善歌者,須得詩中意耳。樂天又有《問楊瓊》詩云:「古人唱歌兼唱情。」即此意。

古舞法盡亡,每觀勾欄扮西子舞,初以袖舞,即胡旋也;繼以手舞,如法僧欿口,雙手並舉,捒擢 而翻捧,儼蓮花然。初甚怪之,即遍詢老成通儒,亦不之解。及乙丑分校會闈,開榜謝恩後,禮部賜 宴,教坊奏伎者,一歌頭執大板,穿團花衣,右立五僮登場。舞首戴欿口蓮瓣帽,身被纓絡,踞五方位 武,而以次轉變,方圜横直,儼演教者然。各以手舞,凡合掌、垂手、膜拜、趺坐,各以掌指訕伸上下,作 止均等。歌頭及五僮齊聲唱北調曲,笙笛筝𥱧雜逐者散立堂下。既久,則五僮雙手翻捧,與勾欄同。 始知優伶手舞,原本番樂,故與欿口 一類。此必金元樂部,在明初相沿,至今不變,故有此也。時同考 李編修丹壑有記事詩,一名《容臺公讌詩》,見《丹壑集》。或曰:佛曲、佛舞,在隋唐已有之,不始金 元。如李唐樂府有《普光佛曲》、《日光明佛曲》等八曲人婆陀調,《釋迦文佛曲》、《妙花佛曲》等九曲入 乞食調,《大妙至極曲》、《解曲》人越調,《摩尼佛曲》人雙調,《蘇蜜七俱佛曲》、《日光騰佛曲》入商調, 《邪勒佛曲》入徵調,《婆羅樹佛曲》等四曲入羽調,《遷星佛曲》入般涉調,《提梵》入移風調。凡梵音釋 步,如《三界舞》、《五方舞》、《八功德舞》類,皆入樂録,在坐部伎中,原不止金元《演蝶》諸曲舞已也。今吴門佛寺猶‘能作梵樂,每唱佛曲,以笙笛逐之,名清樂,即其遺意。

康熙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予寓福州開元寺,申刻,雨雹如錢大,平面而盎背,每面圓坳二分許, 中作互判,恍所繪太極圖者。互判之中,兩兩異色,半小黄,半白,白亦小减於雹色。雖畫師烘染,無 如此分明者。雹大小不一,而圓坳之大小隨之,其最細如黍粟者,則每面具一小凹而已。次日,高固 齋兆、陳越山日浴、許月溪遇、藍公漪漣、鄭宫坊前輩開極、家明府鳴岐,集陳紫巖孝廉所,皆言之鑿 鑿,與予所親見無異。固齋諸公各有《雨雹詩》紀其事。

福州開元寺在城中小山上,而寺包於山,所謂「三山見,三山藏」者,此一藏山也。其山名芝山,又 名欏山,相傳以本山欏本爲寺。因山有怪,鑄鐵佛鎮之,又名鐵佛殿。殿後香積有大石確,長二丈,横 二尺强,高三尺,勒以字云:「僧有餘等十人回何宅法事錢七貫,蕨山弟子倪先與室王四娘舍五貫,勸 緣僧以慈舍二貫,霖化二貫,同造石確及棧尾澗末,安厨下作緣。大觀二年五月日題。」按:「大觀」, 宋徽宗年號,此亦五六百年舊物,且題字亦甚古。其所云「回法事錢」者,正《西廂》所云「回施」者也。 「勸緣僧」,即募緣僧也。「化」者,抄化也。特不知「棧尾澗」是何物。或曰:「棧即筧,可承水者,間以 石爲之。因承水之末,故曰尾水。」然不可考矣。時見者多題詩,壁間有五絶頗佳,曰:「蓮磵銷紅字, 苔錢洗碧流。不虞香積下,尚有石綱留。」然惜無姓字。

予在閩食欐支,值五月將晦,以急歸不能待,連日購食,終不愜意。土人謂候早故味劣,又謂遠佳 故近惡,予不謂然。夫時近夏仲,不爲先候,猶是外府所致,殻紅肪白,如卵如晶,衣掀肌見,爪到液流之際,不爲失稔。而吞納一過,津澀氣腥,大不如人言所云,則直謂之曰不大佳可耳。時同食者,諸暨 駱士遴、予門楊卧,皆謂予言然,各紀以詩。張杉嘗云:「白楊梅味佳於欐支。」予未食欐支時,嘗問杉 其味。杉曰:「子第食楊梅差似,但比白楊梅小减耳。」予謂寧食楊梅,勿食欐支。楊梅出予邑最佳, 唐鄭公虔云:「越州宵山有白熟楊梅。」「宵山」者,「蕭山」之誤。

徐中允華隱寄潘檢討札云:「昨一僧叩門,語閽者,云春莊曾有親子,薙染鍾山,未知其尊公。予 假特書寄問。此言甚爲可怪。稔果有之,亦非嘗喜事。俟其再來,當詢之。足下便間,或作札寄春 莊,考訂此事,有形響否?」檢討寄札來,予答之云:「僕向惟一婦,生男一女三,親視其死,此外别無 外婦寄生,及婢妾攜身他遣之事,何從有此?且乙丙兵戈,原有散失事,然此時方初婚也。嗣後未經 流播,縱有子,亦安有溷跡僧徒,喪家咫尺,遲久遲久不還鄉認父之理?,」然而舊冬有人從山東來,亦 云有年少闍黎,住持東昌城外,謂爲僕兒,見鄉人流涕。又云落髮東甌,汎海至此。其言與此小異。 此必僧徒無賴,借此誆人作乞食計者。第以僕貧老,十年冰銜,了無暖氣之人,尚藉端如此,况侯王富 貴,易爲人傅會者。予向有詩云:「九海龍難蟄,三塗鬼易藏。遜朝隆準客,多半是王郎。」非虚語也。 予與檢討已歸里,而中允尚住史館修國史,每怪初明靖難時多造稗官,謂建文帝未亡,且有僞爲沙門 出狩、老佛還宫諸録,倘一時失檢,誤入《明史》,千秋冤謾,關繋匪淺,故復記此。

琉球中山王遣使入貢,於還京時,護送官福建侯官縣五縣寨巡檢胡奉至杭州,爲使者買絲布什 器,兼覓毛初晴《論釋西廂記》及《瀨中集》詩於書林,不得。有言予寓杭州鹽橋,遂訪予。予答之,見使者通姓氏,正使爲耳目官魏俞,副使爲正議大夫曾丞都。其譯字官蔡鑨則談議風生,儼然一吴門 人。盛言其國多書籍,有五經四書鏤板,并子史諸集,即近代名人詩文,新舊俱備,其搜初晴詩有以 也。且道汪春坊舟次册使時,文采風雅,至今國人皆思之,爲勒石中山王府前。其從人十許,中有少 年,黝髮被頰,晳白似幼婦,遠立而睇。予曰:「閨中有渡海者乎?」曰:「無有。」即回指其人曰:「此 牡也。」蓋逆知予所詢在此人矣。其敏如此。又曰:「中山婦渡海不利,即中國婦亦無渡海至中 山者。」

康熙壬戌元旦,侍班先候午門外,高麗使見予手所温張銅薰器,以爲奇,嗾其群來觀。予意欲與 之,一朝士沮之曰:「不可,朝臣豈宜與外國使通贈遺者。」予遂止。次日,其使遇於途,終就予索之 去。當使就予時,歷詢朝臣知名者,兼能道同官徐菊莊詞。予戲問其國女士多知書,果否?曰:「然。 豈惟女士,曾就一妓,見其洗妝漱頰脂於水,水帶紅色,令賦之,應聲曰:『疏雨秋兼漏日飛,回潮晚帶 斜陽落。』豈非佳詩?」

李閣學夫子宅每翻韵牌作詩,值雪霽集飲,洵手拈一版,偏值「雪」字,已作「翠嶂雲俱合,平橋雪 未乾」句。會丹壑詩早成,坐客驚視,皆閣筆。獨强予成之,且謂予「雪」字當禁,請改「路」字,則「路」 字居然轉勝多矣。予凡集牌詩多不存,此詩尚存,感其事也。丹壑爲夫子大令,名孚青,年十六成進 士,與予同入館。每下筆,多驚人句。王弇州作《三述》,謂有明一代,十六成進士者,惟王庶子一人, 則丹壑可知耳。

丁卯客福州,飲方氏水亭,時大雨,即席分韵牌限七律詩。予前四云:「别院罇前水榭通,雙鳬唼 藻近簾櫳。筵前忽見驚濤白,樹杪争翻洗露紅。」適同席者鄭幾庭先輩、高固齋,在坐間並讀予所爲 《曼殊别誌》,甚感。固齋因吟云:「豐臺人在翻新句,小調應名《洗露紅》。」遂作《洗露紅》詞弔之。幾 庭復取「洗露紅」三字作酒政,以三六翻底成牌者飲,亦一佳話。

予入郡赴蘭亭集,有於集次取李白詩比南士,即張杉。南士赩然不之答。其人既去,座客謂南 士:「李、杜猶不足比耶?」南士曰:「君自誤稱耳。李安足與杜齒?杜之藩籬,李未能窺及,况壺奥 乎?數語出元稹杜詩序。若言杜,則吾豈敢?不惟吾不敢,唐以後至今,堆垛若吾輩千萬人,皆不敢也。 李與杜相去何許,而君稱李、杜,誤矣。天下有兩冤稱,詩人稱李、杜,才人稱瑜、亮,甚有抑瑜而揚亮 者,冤乎!」因朗吟曰:「我生若在開元日,争許人稱李翰林。」時聞者皆咋舌去。越數日,兩耳藉藉聞 哨南士者踵至,且有摭所吟二句揶揄南士者。按:此二句係許昌薛尚書《寄符郎中》詩中句也。薛又 有《論詩》一章云:「李白終無取,陶潛固不刊。」故鄭谷《讀薛尚書集》亦有云:「李白欺前輩,陶潛仰 後塵。」然則白之詩,其不爲唐人所肯久矣。南士嘗云:「白詩原有佳處,但勝於任華、馬異一流,而公 然與子美齊名,且關舉其價在曹、劉、鮑、謝之間,豈有此理?」蓋當時吾郡早有效白詩以詬杜者,南士 此言有爲耳。

《異苑》載:東陽鎦道德家,元嘉四年,觔竹林忽生連理,野人驚爲祟而伐之。唐段公路過夏口, 有獻合歡筍於韋尚書者,自一本分爲兩歧,長二尺餘,以爲瑞,尚書命公路爲七言詩歌之。夫同一異形之物,而一以爲甾,一以爲瑞,物之遭逢,其有幸不幸,一至於此。予出都時,舟泊黄河口,見人家竹 林且有兩連理者。此幸不復以甾棄,可雪元嘉四年之耻。然無詩,因賦七言詩投其家。時楊卧在舟 中,同賦詩。卧曰:「以元嘉事與韋尚書較,得升沉之數;以今事與元嘉事較,則識循環之理。」其言 良然。

櫟下嘗云:「仙遊唐梅臣爲諸暨令,既去,書『浣紗』二字付陳太學。持歸,勒之石上。好事者謬 傳爲王右軍書,山陰王季重争之爲褚河南所臨,而土人即堅持謂右軍原有此二字,而唐宋間人拓襲之 者。於是爲詩以記之藉藉。梅臣聞之,大笑曰:『諸暨人好誣,獨一死西施,而移之蕭山;一活縣官 親筆,而坐諸古人。此訟堂刁誣之故習也。』一時傳之,以爲笑話。」予謂暨固善誣,官亦失入。西子移 死讀作「屍」事,尚需平反。按:西子本蕭山人,見《越絶書》。今時本《越絶書》是後漢袁康、吴平所爲, 甚不足據;此《越絶書》是當時舊本,既亡而散見於諸書注者。范曄《後漢書,郡國志》云:「《越絶 書》曰:蕭山,西子之所出。」此係舊本《越絶》原文,而又史書引之入《郡國志》,則《越絶》一史,《後漢》 又一史,兩重信史,其大足取信明矣。故今蕭山有苧蘿村,村有苧蘿山,山前有紅粉石、西施廟,居人 即祠施廟中,以爲土穀神。此歷歷可據者。若諸暨誤認,則始於唐人小乘所稱《圖經》、《十道記》,而 成於明之《浣紗》曲子。夫稗官傳奇,不可亂國史,唐後人不可與同時之人及漢魏六朝人争聞辨見。 此等紀載,正如唐縣官僞書二字,而世人必争以爲右軍者。信此,則暨人方誣奪他人死而移之本邑, 讞詞失入也。

閩中曹能始,在明末以詩人稱。有《得家信》詩:「驟驚函半損,幸露語平安。」時在平遠臺,飲次 道此,各以爲佳。獨一客謂:「『露』字不如『剩』字之當。大抵『平安』注函外,損餘曰『剩』,若内露,不 必巧值此字矣。」及予歸寓,寓客五六人夜坐飲,爲述其語,衆復稱佳。中一客又曰:「不然。兩語不 必接。『露』不屬『損』,『剩』便拙鑿。」説詩之各有意見如此。

胡笳,胡人所吹蘆管也。陸舍人詩有云:「酒酣據地彈胡笳,番人聽之淚似麻。」每疑「彈」字是 「吹」字之誤。後從沙固山許觀所蓄伎童,有彈胡笳者,其器類琵琶而小,盎其腹如瓠,張以牛皮,幹作 龍首,銜重絃二,用棕十許條,作弓提之。另一器類角,長三尺,木身,而銅其唇。當著銅處作一曲,可 斜拄於地上。穴三竅,吹之者以口接銅唇,若右顧者,乃以右手把其頸,而調左指以司竅之開閉。兩 器一彈一吹,皆名胡笳,以其聲之均似笳也。二童並坐地,吹者不唱,而彈者唱。唱時故爲番人聲,含 餬餛函,多喉鼻之音,與二器聲相攙和,胡盧無辨,如蠮螉入管不得出,如蜂甍於房,如嬰兒埋口向甕 頭語,如牛嗚窌中,如駞喝,如翻壺哮於水,彷彿群胡哭泣訴告,斷續悲哀,聽者多迸淚。始知舍人詩 有爲也。是器不知所自始,予詢諸伎童及其教頭,皆不曉。

予請十旬假,同官餞予於沙河門外,皆有詩。獨朱竹垞賦長律二十四韵,中有云:「曉雨千門散, 新泉五牐聞。花光晴淡沲,峰翠遠氤氲。祖席移帆影,回塘蹙水紋。語多兼往事,觴罷判斜曛。」此即 事也。至「語多兼往事」起一句,遂有云「午爨柯亭竹,秋眠蕙帳蚊」,則敘予鄉游時事;「失路栖淮浦, 逃名憶汝墳」,則敘予出走時事;「易穿東郭履,難免《北山文》」,則敘予應召時事;「香奩詞悵悵,錦瑟淚紛紛」,則敘予亡妾時事;「爲折章臺柳,翻辭祕省芸」,則敘予歸來時事。此皆貽贈之最親切者。 自非竹垞,焉能知我若是?予嘗品竹垞長律,可凌駕元、白,即此可驗。其全詩見本集。

元微之有《春遊》詩,其詩有「鏡水波猶冷,稽峰雪尚殘」句,此微之觀察浙東時所作也。舊有刻石 本,係白樂天所書,宋錢穆父填其石於越州蓬萊閣下者,今亡矣。同館朱竹垞謂曾見孫北海宅有宋拓 石刻,係樂天書致微之者,且有一札,上有「寄元八相公」數字,則是樂天所作詩,非微之也。其説甚 辨。但予細閲是詩,當時樂天守杭州,曾未至越,不應寫越景作詩,且詩中並無寓越州意。又近刻元 集,儼載其詩,而宋毛晃增《禮部韵》以是詩有「欲從心懶慢,轉恐興闌散」,「散」字宜補入「寒」韵,因引 其詩,亦云是微之詩。且穆父所刻石,亦但稱樂天書,不稱樂天作。竹垞所見,恐亦是元詩,而樂天爲 書之,即以所致札附其後,未可知也。按:微之是詩是五字長律,其中用「散」字,以去聲作平讀,是古 人三聲用法,然不可施之於律,而微之往往有之。予作《通韵》,知微之以三聲作律韵甚夥。如《痁卧 聞幕中諸公征樂會飲三十韵》詩「灰」韵中有「三省詎行怪」句,《遣春》詩「寒」韵中有「聲名老更判」句, 《臺中鞫獄憶開元舊事》詩「删」韵中有「安能懼謗訕」句,《送侍御之嶺南》詩「咸」韵中有「洞照失明鑒」 句。則明明係微之用韵舊習,與樂天無涉。予《通韵》中亦具載其説。而予郡使君方謀重勒此詩於郡亭,恐重有所惑,因復識此。又元微之行九,兀八爲元宗簡侍御,非是。

西河詩話卷三 蕭山毛奇齡字春莊,又字于一稿

曹侍郎使陽和時,與客早飯,有言關廂外爲集頗盛,遣門客倪生往視。歸,詢之,云:「無可衒物, 只一建窑大士像甚佳,其龕製亦雅,惜指壞其一,非全翫也。」侍郎云:「房中人正需此作禮供具,盍估 之。」遂出錢一緡,鬻以示妾。妾翦墨紗幛龕門,晨夕作禮,甚虔且密。及踰年,將去陽和,侍郎慮馱負 累墜,謀送之僧舍。妾不可,决計請行。因開幛捧其像出,裹以綿,仍置龕間。視之,則五指完具,並 無壞,家人大駴以報。侍郎不信,且疑當時或未壞。回憶間,適朱檢討竹垞至。竹垞當時見其事,與 質記,並言壞一指無異。時有誦雲門《千指頌》以相答者,曰:「乃知千手指,只作無指觀。」此竹均在 京師飲次爲予言。甲子六月日。

王給事黄湄招集祝侍御山莊,同集者,徐學士、施侍讀、曹春坊、顔考功、陳檢討、汪主事,皆一時 名士。即席賦五律二首,用「山」、「莊」二字作韵。予詩落句「相逢王給事,錯認輞川莊」,人謬稱之。 既其稿已不存。給事亡後,其家人出所書扇,於報國寺易磁斗。得此詩,如復見給事,爲之墮淚。舊 時投贈扇皆用金,近年尚素,屏勿用,然非金則投爨久矣。是詩存毁不足關,然亦有數乃爾。

予娶曼殊,京師多贈詩,曼殊手書之成帙。及死,或竊之去,則手書誤之也。曾記同館袁編修杜 少四詩中一云:「薄飲梨花春,微弄蘭香豆。不逢燕趙姿,但誇東南秀。」京師酤酒,最下名「梨花春」。予日酤八錢,佐以荳,此實録也。後張學士圃翁見曼殊狀磚,弔以詩,次章亦云:「典衣酤酒不知貧, 一盞梨花相對春。」正指其事。但是事頗秘,且狀磚亦未之及,在杜少或以游數見知,學士甫還朝,從 龍眠里閭來,何以得此?

陳檢討孺人死後,其房中人陶三自南至,以予與檢討親厚,願一見曼殊。曼殊往,陶三爲不食累 日,曰:「南中無此人也。」時元夕後三日,曼殊作五字詩贈陶三云:「元夕逾三日,天花傍一枝。二更 纔上月,翻恨見來遲。」以十八日月下相别,故云。陶三乞檢討代爲答詩,甚佳,今不存矣。曼殊死前 一日,似豫知期至者,遍憶諸舊事,語絮絮。忽語及陶三,泣曰:「陳太史亡後,恐其人不能無恙在也。 吾甚思之。」及死後,予遇檢討仲弟於李少宰師席上,詢之,愀然曰:「陶三故義興王氏家人,王氏以籍 没,名連陶三。州縣官捕逮,按名點解,計留之不得,今已在旗作官奴矣。」或曰:「似隸内務各局,如 浣衣者。」此甚可感事,惜不令曼殊早聞之。然曼殊真有神,即濱死,猶預若知識乃爾。楊卧有《續張夫人 拜新月詞》吊曼殊云:「拜新月,拜月在前墀。死魄將回後,殘眉未掃時。拜新月,拜月妝臺畔。斜梳攏未完,破鏡窺將半。東 歸陶三亦拜月,一拜一回轉嗚咽。昔年拜月在長安,如今拜月蘭陵間。碧山學士歸何處,安得相攜守夜闌。」

曼殊作《無子自嘆》詩,有「夭桃何事不開花」句,「春到園林草盡芽,夭桃何事不開花?曉來對鏡臨妝坐,羞見 朝陽上碧紗。」流傳人間。其後吴寳崖贈詩有云:「夭桃莫怪遲遲放,應爲人間有曼殊。」任黄門挽詩亦 云:二自夭桃新詠罷,奄然不復念關關。」其云「夭桃」,用本詩也。祇「關關」世多不解。是時曼殊好 誦《毛詩》,每日誦三葉,後以卧病罷誦,故云。然亦曼殊狀磚所未及者。

京師安定門西有祝家園,關左祝御史别業也,春來京朝官休沐多詣其地。梁尚書夫子曾制《桂枝 香》散曲,開句云:「賞心樂事,祝家園裏。」曼殊本能唱《桂枝香》調,及得尚書詞,喜甚,嘗爲詩曰: 「堦草銜虚檻,亭榴接斷垣。酒闌攜錦瑟,請唱祝家園。」當時贈詩,如周春坊「酒闌一唱祝家園」,王光 禄「含顰一唱《祝家詞》」,馮簡討〔一〕

【校】

〔一〕下文闕,各本同。

員外郎,遷中書舍人,歷官皆不屬禮部,何有乎春卿?遂相傳爲疑案。不知此皆不識制題之故 也。考本題是《和左司張員外自洛使入京中路先赴長安逢立春日贈韋侍御諸公》,則其贈秋憲者,張 也,非孫也;和春卿者,孫也,非張也。秋憲屬韋,則張唱入之,春卿屬張,則孫來和之,必於孫身索春 卿,便無此人矣。觀開句「忽睹雲間數雁迴」,謂自洛使入京也;「更逢山上一花開」,謂逢立春日也。 若頷比河邊之迎指此地,林下之待指長安。落句則又長安謁相一故事耳。蓋此本張題,但加「和」字, 故詩八句皆賦張,其自賦只「和歌」二字,詩法如此。〔一〕

【校】

〔一〕此則原與上一則連,中似有闕,各本同。今分開,故冒頭闕字。

康熙辛酉瀛臺賜宴時,京師夏蘭最少,先列玉梗千朵,貯大缸,置幔房下。諸臣渡紅橋,即許觀憩 於是。賜汎舟、賜宴、賜紵絲表裏、賜蓮、賜藕,當時賦詩紀恩者甚多,且所賦不一,獨不及蘭。惟同官 高阮懷詩有「王者疏猶採,郎官近未含」句,間一及之,且微寓自諷意。陳迦陵每稱是詩最有風旨,信 然。握蘭含香,見尚書郎事。

施侍讀在湖西,嘗與客論韵,謂「佳人」是「皆人」,「館娃」是「館歪」,不待吴人誤讀爲「家人」、爲 「館媧」,而舉世皆誤讀,殊不可解。予時在坐,謂世未嘗誤,作韵者自誤耳。旁一客曰:「然則沈約非 耶?」予不答而罷。後還餘姚,聽學究訓蒙童,造端乎「夫」、「缶」,予甚惡之,然故無可如何。及予作 《通韵》,以「佳」讀「嘉」,入麻部;「婦」讀「父」,入遇部,人争非之。予曰:「此宋人最紕繆處,不可不 大聲疾呼,以振醒人夢寐者,此一節也。」大凡世人共呼者,皆正音。世共呼「佳」爲「嘉」、「娃」爲「媧」、 「母」爲「姥」、「婦」爲「父」,則此是正音;其間呼「皆」、呼「歪」、呼「畝」、呼「缶」者,旁音耳。宋人爲韵, 反必删正音而取旁音,真是怪事。如謂古無是音,則杜甫詩「既雨晴亦佳」、宋之問詩「獻作吴王娃」, 皆在麻部;而《七發》「外有傅父,内有保母」、《焦仲卿妻》「貧賤有此女,不堪吏人婦」,此何爲也?又 如「興衰」之「衰」,其讀「腮」是正音,讀「綏」是旁音,反必删灰部而存支部;「八卦」之「卦」,其讀「𧬮」 是正音,讀「怪」是旁音,反必删禡部而存卦音怪部。然而賀知章詩「鄉音無改鬢毛衰,笑問客從何處 來」、温庭筠詩「卜得山上卦,歸來桑棗下」,何嘗只讀「綏」與「怪」也?宋人每事可疑,只一韵,而使人 字字無正音,此亦悖誕之極。而人不猛起警省,使宋後人爲詩者,積有明三百年文人墨士千千萬萬老老大大皆受其欺誤,曾無一詩敢以卦韵入禡部,衰韵人灰部,佳韵入麻部,婦韵入遇部,亦可醜也。若 今韵非沈《韵》,是宋南渡後所作,見予《古今通韵》卷首。

京師宴中有爬竿戲,即古尋撞戲也。其製用二僮衣花裲襠、紅袴褶,緣竿而上,顛倒翔舞。最奇 者,但以臍拄竿,而張其手足,若鷹翔然;或以手搘竿,而離其踵趾,若猿緣然,如此而已。曾於昌平 州送殯,見二婦爲之。初以爲異,及讀王建《尋橦歌》,有「身輕足捷勝男子」語,則原是女娼舞,非僮舞 也。但其詩云:「重梳短鬢下金鈿,紅帽青巾各一邊。」則似用女娼數人,各梳矮髻卸飾,或以紅帽、或以 青巾裹髮,分作兩行,而後緣竿而上,故云「繞竿四面争先緣」。又云:「上下蹁躚皆着襪。」則此數人者, 以手緣竿,以跗着竿,歷歷可見。但初間謂尋橦、戴竿本二舞名,及讀其詩竟,則似是一舞。有云:「大竿 百夫擎不起,飄颻半在青雲裏。纖腰女兒不動容,戴行直舞一曲終。」則以一女娼戴竿,而數女娼環舞竿 上,戴者仍行走自若,所謂「戴行不動容」是也,則神極矣。江北有擎梯戲,以一婦仰卧,翹雙足上指,而植 兩梯柱於兩足底間,使一女僮者緣梯而舞,是其遺意。然卧與行,勞逸迥異,此須擇健婦多力者習其技然 後可。但其詩又云:「散時滿面生顔色,行步依然無氣力。」雖善形容,然恐非無力所能習也。

曾見賣解者於淮、泗間,其妓甚少弱,足甚纖而罄控若飛。詢其力,曰:「力在肐膊及足跗間,他 無有也。然兩體習久,則亦不知其力矣。」予嘗有《戲馬》小賦寫其事,然無詩。惟金公子在五曾作一 長歌,又過於疏喭,其中雜及諸戲名目,較之唐人《霓裳》、《柘枝》諸歌,相去便遠。賣解妓自云:「舜 子投井易,秦王立碑難。」其云「投井」,則倒植鞍間,以足跗上指,所謂「力在肐膊」是也;至「立碑」,則直立鞍上,無所倚藉,雖足跗亦不能爲之力矣,所爲難也。其戲皆有套數,先持帖乞揀,初間所揀,如 道傍拾芥、鐙裏藏身等,俱已駴觀。最後揀百步趕串,妓俯而踟蹰少選,忽鞭馬令飛,而從尾後越數武 躍之,跨於鞍中。雖多力善走男子,亦何能爲?祇古人舞飾,皆用錦鞾、繡帽、綵帶、銀衫,而賣解者但 於袴褶上加一壞色裙子而已。予凡五見其技,不能製一詩,即在五詩亦不存。或曰:「趕串」當是「趕 騗」。《廣韵》:「躍而上馬曰騗。」

龍眠張學士以山水爲性情,雖日供奉御前,而丘壑之志未忘,故自稱曰圃翁。嘗以乞假歸,出所 賜水衡錢購園居之,名賜金園。姚舍人爲之圖畫。予不揣,從高學士、勵編修二供奉後,鱗次題寫,慚 無佳語。及讀學士自著《吾廬詩》及《卜居詩》、《山居雜詩》,矯矯塵表。如「放屐從泥滑,欹冠礙樹 低」、「鳥語殘朝睡,雞聲雜午春」、「籬根喧野雀,花影聚文魚」、「林光經雨變,山色過溪深」、「梧桐半窗 葉,菡蓞一池花」、「秋潭明鏡徹,霜樹錦屏張」,皆五字妙地;「桐葉陰中藏白板,梅花疏處見青山」、 「松竹許酬三徑願,溪山不負十年心」、「帶樹蔦蘿千種緑,倚松烏桕一枝紅」、「愛對嶺雲吟竟日,爲臨 潭水坐移時」、「寒暖陰晴俱不著,最宜人是養花天」、「春深切莫辜游賞,花事山容日不同」,此七字妙 地。不信學士處金閨,能抒寫幽景若是。

康熙二十年,曾用臺臣疏,命詞臣改太常所奏樂章。時同館皆謂字句間必先協律吕,方能入樂, 遂各輟筆。予獨謂製詞是製詞,合樂是合樂,兩不相謀;製詞者詞臣之事,合樂者太常之事,勿越俎 也。同館曰:「有説乎?」予曰:「有。曾記唐李賀作《申胡子篥篥歌》,賀但作詩,原不曉可入何調。及朔客吹之,則然後曰入《善平弄》。劉禹錫造《竹枝詞》,只作詩。及入樂,則然後曰其調中黄鐘之 羽。當其作詩時,何嘗逆計曰:若字入若律,若句入若調哉?唯魏杜夔擬《鹿鳴》、《騶虞》四詩,而以 『於赫巍巍』四章代之。漢《鐃歌》一十八曲,魏晉以後,皆有擬歌。此似先有調法,而後人以詞。然作 詞者仍不顧宫調,而隨事攄頌,以俟樂人之考訂,諸詩可按也。故疏勒有鹽曲,名《小天》、《疏勒鹽》, 後魏通西域得之。隋唐備燕樂,行《昔昔鹽》、《一臺鹽》諸名,而薛道衡以五字排句易株離語詞,其調 安在?即煬帝平林邑,獲扶南工人匏絃,以天竺樂轉寫其聲,今王維集中有《扶南曲》歌詞,未聞其語 句中孰爲天竺,孰爲林邑也。是先有調法者,尚任情填詞,曾不顧忌,何况無調?」予向有樂章配音樂 一議,惜掌院學士未之上,故其説不傳。後予作《樂録》,亦未論及此,然其義自較然者。

南中有華嚴洞,在靈川西南二十里,高數仞,清泉縈繞。相傳時時見桃花片,闊寸許,從洞中流 出。石壁上有仙人題詩云:「巖前流水無人渡,洞口碧桃花正開。東望蓬萊三萬里,等閑歸去等閑 來。」此仙詩之極可誦者。或曰:第二句一作「洞口桃花獨自開」。此俗人欲牽偶首句作對仗耳,然仙 意盡矣。華嚴洞亦名花巖洞。

阿錢曼殊小字病中,嘗夢奶奶唤之去。「奶奶」者,北人呼觀音通稱也。北人每發願舍身,以他兒代 之,有替僧替〔一〕

【校】

〔一〕下文闕,各本同。

家詩至此,三、四云:「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爲正冠。」不覺失笑。母問何笑,曰:「自羞髮 短,央人看冠,豈不可笑?」然則詩之以意趣而竟生景象,古云説詩解頤,豈誣也!若落句「明年此日 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則張南士云:「當與萬楚《五日觀伎》『誰道五絲能續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比觀。一見續命縷而翻欲死,一見茱萸囊而惟恐不生,就景造情,一何神也!」此真精於論詩 之言。〔一〕

【校】

〔一〕此則原與上則連,中似有闕,各本同。今分開,故冒頭闕字。

張説爲姚元崇所軋,貶相州刺史,再貶岳州;而以蘇頲薦召還,爲幽州都督。今唐詩有《幽州新 歲作》,起云:「去歲荆南梅似雪,今年薊北雪如梅。」正指其事也。然使他人爲此,則組織時事,横加, 感慨,何啻剌剌?而此承之云:「共知人事何嘗定,且喜年華去復來。」祇「人事何嘗定」五字稍見微 意,而他皆不然。且即五字,亦極和平藴藉,有錐角乎?家仲氏嘗曰:「唐人詩尚含蓄,有《三百》遺 意,今不講矣。」

沈石田有《盒子辭》,其序云:「南京舊院有色業俱優者,或二十、三十姓,結爲手帕姊妹。每上 節,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賽,名『盒子會」。凡得奇品爲勝,輸者罰酒酌勝者。中有所私,亦來挾金助會。 厭厭夜飲,彌月而止。席間設燈張樂,各出其技能。賦此以識京師樂事也。」其詞云:「平樂燈宵閙如沸,燈火烘春笑聲内。盒奩來往鬬芳鄰,手帕綢繆通姊妹。東家西家百絡盛,妝殽飣核春滿檠。豹胎 間挾鳇冰脆,烏攬分攙椰玉生。不論多同較奇有,品裏輸無倒陪酒。呈絲逞竹會心歡,裒鈔裨金走情 友。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香人語百花中。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其詞極襲宋元間一種, 然較近習稍俊,且舊京遺事亦可感。後高詹事有《和盒子辭》,謝時臣有《盒子會圖并詩》,兹不載。

唐釋處默《聖果寺》詩:「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本是佳句,以寺在吴山南曲,俯江面越,故實 録也。或謂:「錢唐非吴地,其山亦不宜稱吴山,此謬語何足傳誦?」予初亦疑之。按《國語》:句踐 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禦兒。杜注謂禦兒即嘉興縣之禦兒鄉,則錢唐非吴地,在前此固然。然考 《左傳》哀十七年,越子伐吴之時,《國語》載大夫種倡謀,謂:「吴師方還黄池,其邊鄙之兵必不能至, 即至,亦必不能戰,我將踐其地,用禦兒臨之。」夫以禦兒而稱曰「其地」,則直吴地矣。且前此伍員自 殺,《國語》謂吴王取其屍,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此江不著所在,而作《吴越春秋》者,直謂錢唐之潮 皆伍胥爲之,則此江即錢唐江矣。又且《吴越春秋》及酈元《水經注》,皆云子胥死而浮屍於江,吴人憐 之,立祠於江上,名曰胥山。胥山即吴山也。則此時錢唐、吴山皆屬吴地,而且竟稱其人爲吴人。意 者夫椒之敗越王,保棲會稽時,吴已盡有越地,即行成以後,句踐還越,亦只仍保江東,而江以西地皆 吴有之。故吴得浮胥於江,而名胥江;祠胥於山,而名胥山。雖王充《論衡》極辨子胥之浮江不知何 江,然猶曰「餘暨以南屬越,錢唐以北屬吴,錢唐之江,雨國界也」。則禦兒爲越地者,前此之越;而錢 唐爲吴地,胥山爲吴山,杭民爲吴人者,則春秋之吴也。是以東漢將錢唐改入吴郡,而晉代因之,即唐末錢鏐守杭州,名曰吴國,以曾并江東,更名吴越國。則自春秋以至郡國,古名今名皆得稱吴。而以 吴地爲謬語,豈通人論乎?

杭州錢塘湖中,有一堤穿於湖心。作志者初稱「白堤」,後稱「白公堤」,謂白樂天爲刺史時所築。 及讀樂天《杭州春望》詩,有云:「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緑裙腰一道斜。」則並非白築。未有己所開堤, 而反曰「誰開」者。且詩下自注云:「孤山寺路在湖洲中,草緑時望如裙腰。」是必前有此堤,而故注以 證己詩,其非初開可知也。是以張祜詩云:「樓臺映碧岑,一逕入湖心。」其詩不知何時作,但樂天出 刺杭州在長慶末,而陸魯望每推祜爲元和詩人,則此堤非長慶後始築,斷可知者。嘗考此堤名「白沙 堤」。樂天《錢塘湖春行》有云:「最愛湖東行不足,緑楊陰裏白沙堤。」則意此堤本名「白沙」,或有時 去「沙」字,單稱「白堤」;而不幸「白」字恰與樂天姓合,遂誤稱「白公」。觀有時去「白」字,單稱「沙 堤」,如樂天又有詩云:「十里沙堤明月中。」是一「沙」一「白」,遂多誤稱,而不知白堤不得稱「白公 堤」,猶沙堤不得稱「宰相堤」也。杭志極荒唐,至錢塘湖諸志,則尤荒唐之至者,此第一節耳。

遂安鶴舫,予弟行,而文譽相埒。嘗從山中寄予集唐一首,極佳,以予垂老住杭,方注《易》也。其 詩曰:「懶於街裏踏塵埃韓愈,林下從留石上苔秦係。賢者是兄愚者弟杜甫,早朝纔落晚潮來韋莊。門 閑多有投文客朱慶餘,山翠遥添獻壽杯李適。講《易》自傳新注義張籍,懸知獨有子雲才王維。」

唐李昌符有《詠鐵馬鞭》詩,其序云:「長慶二年,義成軍節度使曹華進獻。且曰得之汴水,有字 刻『貞觀四年尉遲敬德」諸字。時戎昱亦共詠此題。」則一馬鞭而已。第其鞭製倣竹節爲之,亦名節鞭。元稹有《野節鞭》詩,而高適《馬鞭》詩直云:「龍竹養根凡幾年,一節一目皆天然。」則鞭本用竹, 而以鐵像之,總只驅馬物,並非兵仗。小説家造言尉遲用鐵節鞭行陣,而陋者遂摭其物人軍械中,真 笑話矣。《説文》:「鞭,驅也。一名馬箠。」古以皮以竹,故常以朴人。如云:「皮鞭治民,蒲鞭示辱。」 《虞書》曰:「鞭作官刑。」是也。是以敵人易與,不必戈甲,輒曰:「吾鞭箠使之。」正言無事軍械,猶 《孟子》言制挺撻甲兵耳。而反以之當甲兵,可乎?

韓偓詩:「窗裏日光飛野馬,案頭筠管長蒲盧。」上句謂窗隙日影中多見飛塵,人猶易解;至次句 則案頭竹管豈長蘆葦耶?便相顧錯愕。按《中庸》:「夫政也者,蒲盧也。」舊注「蒲盧」是蜾赢名。《爾 雅》云:「即細腰蜂也。」蜾蠃取螟蛉納書案筆管間,以泥封之,閲數日而化爲蜾赢。其以之證政舉者, 正以言民化之易也。是以《家語》曰:「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待化而 成。」其著「待化而成」四字,明明解「敏政」之譬。此夫子自言之,且自注之者。自宋人作《章句》者改 「盧」爲「蘆」,以蒲葦當之,則不惟《中庸》、《家語》、《爾雅》、《毛詩》俱不能解,即韓冬郎一七字句亦無 解處矣。嗟乎!讀經讀詩,皆不可無學如此。

山陰金子闇於宛委山下,就其先大父太常公别業種梅植竹,鑿石引泉於其中,遂爲城南一大勝 境。每春時,主人飲客,客亦有載酒至者。予嘗與吴伯憩、羅弘載過飲,酒酣,各賦詩。予謝不敏,伯 憩口吟曰:「名園日暖燕初飛,宛委山前鎖翠微。只有和風憐醉客,故吹花氣上春衣。」弘載繼之曰: 「黄鳥初啼春晝長,數聲欸乃過横塘。望秦山上桃花雨,散作東風十里香。」

少時作《越郡詩選》,末載商夫人詩,即祁中丞夫人也。或以稱「商」非之,予時作書答極悉。暨予 居京師,晉江林郎中索爲范貞姑詩。其狀有「姑貧,依兄食」語,予賦《烏栖篇》,中云:「撤饌長依庾約 兄,寒房只坐張玄妹。」但就狀賦之,實不知其兄爲何人。次日鄭吏部山公過謝,則其兄也。且當時稱 范貞姑,並不識貞姑鄭姓。予曰:「何不稱鄭貞姑?」或曰:「貞姑守范節,自當稱范以表之。」予曰: 「不然。古節烈皆署婦姓,《唐史》金節婦、《宋史》楊烈婦是也。及不得婦姓,而始繫以夫,《漢史》王霸 妻、樂羊子妻是也。如云節烈者當表夫姓,則後漢桓嫠爲沛國劉長卿守節,世未嘗稱劉嫠也;唐斷臂 李節婦,實虢州司户王凝妻也,其不稱王節婦,何耶?」

西河話卷四 蕭山毛奇齡字初晴,又名甡稿

上幸喜峰口,有過黄土崖、大石磯御製二詩,扈從高侍講江村依韵奉和。予在史館時,竊記其一。 其黄土崖御製詩曰:「紫塞雙崖出,丹梯百尺懸。草香遮細路,樹老卧晴煙。地爲時巡到,山當隘口 偏。何年留石室,駐馬望層巔。」侍講奉和曰:「黄崖天外削,碧樹半空懸。徑絶遲歸鳥,山空聚午煙。 北來千嶂密,西去一關偏。萬乘披襟處,風迴百尺巔。」其氣象崇埤,體魄鉅細,迥乎可見。且聞是夕 諭侍講曰:「是地皆前朝戍所,斥堠相望,我太祖、太宗創業宏遠,夷夏一統,致蒙古四十八部皆爲臣 僕。每過此地,令朕輒念丕顯。」侍講拜曰:「暨訖之年,不忘締造社稷,蒼生之福也。」始知皇上宵旰, 即在遊豫歌詠時,猶時厪先烈如此。

山陰徐伯調嘗與錢牧齋宗伯論文,宗伯謂學秦漢者每多剽賊,自不如學大家之當。伯調曰:「不 然。剽賊無定,在富家可剽,貧家亦可剽也。必如韓退之、樊宗師,自爲一家,方可却近代剽賊之病。」 既曰:「學大家矣,學大家與學秦漢何異?竊見今爲大家文者,滿紙皆爬羅摒擋諸宋人惡字,苦剽窮 竊,猶恐不得當。是同一剽賊,剽乞兒米,不如剽富家珠也。」時宗伯耳聾,主客皆以筆。伯調答竟,宗 伯執筆向粉版,將下字而踟蹰不果。座客朱長孺係宗伯好友,笑曰:「先生見山陰人便詘伏。」傍一人 問故,長孺曰:「陸務觀、徐文長,皆山陰人也。」一笑而罷。宗伯素稱宋人詩當學務觀,適刻《列朝詩集》成,又極推文長,故其言如此。「劇賊」,見韓愈《樊宗師墓銘》:「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

杜甫《短歌行贈王司直》詩,人皆能誦之,然皆不得其解。然不知何以不解亦稱好,此真不可解 者。如云:「王郎拔劍斫地歌莫哀。」此「莫哀」,謂是甫莫王郎乎?抑郎莫甫乎?又云:「我能拔爾厄 塞磊落之奇才。」若我甫,則無理;爾甫,即又非體。至末句「青眼高歌」、「眼中之人」,則益惘然矣。 後在湖西講次,遇善歌詩客云:「此詩十句作兩截歌法,上截歌慷慨,下截歌悲遜。上郎下甫,意思瞭 然。」逮夜歸,飲施愚山使君署堂,舉似愚山。愚山稱快久之,且爲注曰:「『歌莫哀』者,歌曰甫莫哀 也。『拔爾』,拔甫也。『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發奮在此也。『且脱劍佩休徘徊』,且住 此勿躊躇也。此甫代郎言也。當是時,郎欲攜甫行也。故甫曰:『西得諸侯棹錦水。』業已隨郎作西 川行矣。『欲向何門趿朱履』,更欲從誰也。『仲宣樓頭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旅寄之久,所望青 眼者,惟子爾。『眼中之人吾老矣』,况子青眼之中之人,即吾也,而已老矣,尚何他求耶?蓋决計從子, 也。此甫自言也。」

康熙辛酉,王師收滇、黔,群臣獻頌甚夥。同官徐華隱獨倣舊作《鐃歌鼓吹曲》,自《聖人出》至《文 德舞》止,凡一十四章,每章因事立名,與繆襲、韋昭、何承天輩相表裏。特其中有《海波平》一題,爲驅 海寇鄭錦作,中云:「金門厦門波不揚,曈曈日出窮扶桑」。但及二門而不及臺灣,以其時彭湖尚未破 也。今則罙人東溟矣。版圖四擴,臣及海外,千古僅事,當作《收彭湖》、《畫海外》諸題以補之。乙丑 三月日。

俞是堂《百家名詩》,天啓間有續選者。曾見山東徐登瀛一詩,其頷句云:「結客暫回梁父轍,求 仙不上埵兒山。」人不識「埵兒」所出。後予入都,相傳舊西内有大光明殿,亦名圜殿,是明世宗煉真 處。今與西苑間隔,雖尚留宫監看視,而人得進觀。因入西華門,遥見圜頂嵬然,金光明色,即圜殿 也。前有假山嶐嵸,名兔兒山,集良石堆垛成洞壑,遍插峰嶂。頂構敞亭,而加以重屋,即世宗焚籙瞻 斗之地。則意「兔兒」者,「埵兒」之誤。其云「不上」,正刺世宗求仙事也。登瀛字仙侣,號海上客,以 徐市自居。其作是語,非無爲者。若山前有旋磨臺,如盤帶圜繞,由庳而高,逐步漸登,恍履平埒。舊 時高盡處,猶蕉心中凸,聳以重臺,今亦亡矣。老宫監住此者云:「客、魏時,宫人忤意者,安置此地, 死相枕籍,洞中骨髮穢積。」此又在《勺中志》之外者。第締構過整,洞必雙穿,峰不單峙,則宫殿規製, 與外稍殊耳。又塞北有吐兒山,在黑山東北,遼主避暑之地。「埵」、「吐」、「免」俱無定字。

朝鮮破新羅,擬爲《黄昌郎》、《會蘇》二曲。按「黄昌郎」,本新羅國王名,八歲爲王,破百濟,當時 曾作歌以誇其勝,故有是名。若「會蘇」,則新羅國王以七月望日敕王女帥六部女子會績於廣庭,至八 月望日課其工,負者設酒,相與歌舞,謂之「嘉俳」。有一女起舞,爲《會蘇之歌》。「會蘇」名始此,然其 義則不可曉。

辛酉三月晦日,夜夢隨同館諸公集瀛洲亭,酒二巡,令各賦詩。予信手書四句:「日度花磚易,春 留丹禁難。老知筋力憊,閑得性情安。」至醒猶記之。逮明,館隸傳帖子,上親簡講官,引見乾清門。 予憶夢中語,知必不得直,向本衙門司務官注疾歸邸,蓋是時陪同館引見已八次矣,花磚數正合。若難留丹禁,則春色定無分耳。時數之先見如是。

同官年卑者,首推李丹壑世兄,人館五年,裁得二十,然真是才士。偶秋節翦新袍成,予邀之同直 起居注,適櫚前乾鵲噪,予戲曰:「絮鵲早催忙入館。」丹壑臨著袍,應聲答云:「臂鷹秋遣窄裁衣。」予 驟聞之,不覺折腰曰:「才子,才子!」是時秋風起,丹壑極羨諸旂人臂鷹出城,故云。第其句如許頓 挫,能不待安排而出之,真咄咄怪事。

臨清倪天章云:「張燕公《㴩湖山寺》詩落句有誤。『若使巢由同此意,不將蘿薜易簪纓』,不成 巢、由,不終隠耶?」時在黄大宗飲次,同席者馬西樵、蔡子構、樂六舞等數人,各不能答。西樵令將前 六句誦一過,即曰:「得之矣。」子構曰:「何也?」西樵曰:「不曰『禪室從來雲外賞,香臺豈是世中 情』乎?」子構終不解。及飲散,天章、子構與予同舟歸,以問予。予曰:「西樵善説詩意,謂即此山寺 已屬物外,能得此意,何必蘿薜,雖簪纓亦可。故曰不以彼易此也。此游山寺而生道心之時也。」後見 唐詩選本,忽有改「若使」爲「惟有」者,意索然矣。唐詩近古,猶時見風人遺旨處,正在此。恐後人不 知,展轉改篡,故復識之。

沈詹事《古意》詩,沈繹堂詹事嘗書予扇,題曰:「家詹事詩,沈比部康臣見而攘之,曰:『此吾家 物也。」翫視良久,忽曰:「落句吾不解,向何以讀過不覺?「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黄」,何以 「謂」之?「謂」字莫是「爲」字之誤?言誰爲之含愁者,而君不見也。』後康臣見徐仲山語此,仲山曰: 『何哉,君之説詩者!詩有結、有拓、有掉,「誰謂」者,掉辭,徑下至末,言誰料其至此也。』座皆頤解。」始知古人文字,每遇難解處,正是佳處,慎勿輕改。惟宋儒易改前人文字,至有埋没原本處,此文字之阨,不可不戒。「獨不見」,樂府題名。

亡兄大千爲仁和廣文,嘗曰:「仁和祇一學者,猶是新安人。」謂姚際恒也。予嘗作《何氏存心堂 藏書序》,以示兄,兄曰:「何氏藏書有幾,不過如姚立方腹篋已耳。」立方,際恒字。及予歸田後,作 《大學證文》,偶言「小學」是寫字之學,並非《少儀》「幼學」之謂。不知朱子何據,竟目爲童學,且裒然 造成一書,果是何説?立方應聲答:「朱所據者,《白虎通》也。然《白虎通》所記,正指字學,誠不知朱 子何故襲此二字。」因略舉唐宋後稱「小學」者數處,皆歷歷不謬。坐客相顧皆茫然,則度越時賢遠矣。 第是時兄已死,予述兄語示立方,立方即贈予長律二十韵,中有云:「城隈山鳥白,亭下水花紅。李固 追隨日,侯芭涕淚中。深懷因令弟,縈慕等蒙童。」其情詞篤實,始知亡兄非輕許人者。仁和學宫在城 西之隈,宫右有荷池,池上有亭,名琢玉亭,爲坐客談讌之所。「城隈」二句以此。

海内藏書家,舊在吴門,推常熟錢宗伯家,今則玉峰徐氏甲海内矣。其搜書之勤,過於漢人。遇 有裨經學者,即一字一句,並爲收弆。不惟能藏,兼能讀,日集門生諸子輩,討《詩》講《禮》。凡諸經中 根柢枝葉,窮闡無剩,不潔潔守四五佔畢,然且對揚聖明,廣闢書庫,自漢唐以後,經學到此始一明矣。 健庵學士嘗爲予作《通韵序》,有云:「天子右文,超越前古,不遺小學,俾廣其傳。」時不解「小學」二 字,皆以爲薄視其書,即同館學人,尚有擬議以興者。豈知「小學」者,字書之學,學士安可及也。時予 謝以詩,末云:「盧生本受通儒學,不料重傳保氏書。」正用盧植授生徒六書降小學事,答其語耳。

予同年尤悔庵在史館時,鬮《明史》雜题,得《外國傳》,因於修史之隙,私作《外國竹枝詞》一百首. 以遣興。中一云:「鬱金香散佛頭開,國寳長傳照世杯。」注:「古罽賓國有杯,朗徹可照。」然不知杯 是何物所製。後讀高侍讀《塞北小鈔》,曾於養心殿觀塞外所獻夜光木盤,黑夜通明,有光如螢火,凝 然迫之,可以燭物,投諸水中,則水光澄徹,倍覺燦爛。意照世杯即夜光木爲之。蓋塞外多此木,積歲 浥雨,則黴汎生光,如腐草化爲螢是也。若其名「照世」,又云「能照世事」,則不可解,恐是傳之者故神 其説耳。

《外國詞》又云:「却怪天公没分曉,半年雨落半年晴。」注:「柯枝每歲二三月下陣頭雨,至八月 半方晴,故其土人爲諺,原有『半年雨落半年晴』之句。此用其語也。」又勿斯里國百年不一雨,有天江 水可灌田。《外國詞》云:「天江水到自澆田。」其天候不同如此。

天啓初,沅客尚邦貢行估廣西,入大洞三寨,通寨女老卜沙甚昵,不忍别,遂訂爲夫婦去。會江右 有岑姓郎火過寨,見卜沙,欲奪之爲配,不肯。郎火者,土頭目名也。舊例:土官死無子,許土婦襲 職,行土官事。土婦恐絶襲,兼爲他土司所奪,即又娶一婦,死則重使所娶婦襲之。時三寨掌印者爲 女土官角鹽,無子,正謀娶婦爲傳印地。詢及卜沙,卜沙乃忻然從之,謂可以絶他擾也。既而尚君謀 補廣西按察司經歷,訪卜沙所在,聞已爲三寨土官婦,大恨,即誣以他事,提土官至省。則此土官者, 仍是土婦,卜沙土婦婦耳。乃始釋憾,而陰遣人娶卜沙,踐前約焉。尚君原有詩曰:「作客留三寨,尋 春到北沙。穠苞和露吐,思煞洞田花。」其詞雖穢褻,然佳詩也。崇禎初,角鹽死,無襲,即其寨亦併於波羅里,然里中人尚有能語其事者。

遼后梳妝臺址,在太液池東小山上,一名璚花島,即今白塔寺址是也。南有石樑,曰積翠,曰堆 雲,行人度梁即見之。嘗讀元時《金臺集》,爲葛邏禄迺賢所作,中有《妝臺詩》甚佳:「廢苑鶯花盡,荒 臺燕麥生。韶華如逝水,粉黛憶傾城。野菊金鈿小,秋潭玉鏡清。誰憐舊時月,曾嚮日邊明。」自注 云:「妝臺在昭明觀後,金章宗嘗與李妃夜坐,上曰:『二人土上坐』,妃應聲曰:二月日邊明。』故 云。」則知是臺本遼時后妃遊憇之所,不止蕭太后也。若李空同《秋懷》詩「苑西遼後洗妝樓」,徒以叶 調之故,易「梳妝」爲「洗妝」,易「臺」爲「樓」,遂致土人文士争名是非,且有誤指橋南諸閣爲「洗妝樓」 者。文筆之不可輕下乃爾。

南中猺人所織錦,有「簇蝶」、「花蘂」、「蛇濡」、「龍油」諸名。舊詩「惆悵金泥簇蝶裙」,「簇蝶」即此 物。其云「金泥」者,以「花蘂」與「簇蝶」二錦皆用熟金泥其地,故云。若「蛇濡」,則刷以蛇膏;「龍 油」,則刷以龍膏。「蛇濡」可辟霧,「龍油」可泅水。「蛇濡」緑色,「龍油」紅色。周給事《使安南》詩有 「春波紅汎蟄龍膏」句,可驗。

舊制館規,不隨例朝參,不推直;今則逢五隨朝,掄次人直。每直館,紙窗土坑,觀諸筆帖式,雜 坐翻清,晝長院静,别是一境。當湖沈客子作《燕京春詠》五十首,中二首有相似處,爲略篡數字書壁, 每見之,輒爲一笑。「曉直將歸數八甎,但逢三五去朝天。東堂新有承恩事,大例關支月進錢。」「暖牖 新鋪小炕牀,乳茶紅映玉壷光。日長院裏無宣唤,翻得清書又幾行。」

《燕京春詠》有云:「春店烹泉開錦棚,日斜宫樹散啼鶯。朝來慢點黄柑露,馬上新茶已人京。」故事:茶綱入京,各衙門獻新茶。今尚循故事,每值清明節,競以小錫缾貯茶數兩,外貼紅印簽,曰「馬上新茶」。時尚御皮衣,啜之,曰:「江南春色至矣。」客子諸詠皆實事,是王建《宫詞》體,故善述時事,爾爾。

京師萬柳堂在崇文門外,平疇曼衍,布以萬柳,〖上頪下土〗坡疏沼,插㙷瀯洿。此本益都夫子創置之,爲朝 士游憩地。每歲逢上巳,夫子必率門下士修禊其中,飲酒賦詩,竟日而散。壬戌上巳,陪侍者三十二 人。夫子唱二詩,其首章第六句曰:「水萍風約故㳂留。」似有所寄。及閲和詩,每遇是韵,輒沉吟良 久,如徐春坊健庵「盡日行吟步屧留」、施侍講尚白「回溪時有斷雲留」、陸編修義山「落花香倩蝶須 留」、方編修渭仁「煙宿寒山翠欲留」、徐檢討華隠「小雨泥看屐印留」、高檢討阮懷「羽觴汎汎去遺留」、 汪主事蛟門「輕陰時爲落花留」、林中書玉巖「檻拂垂楊叫栗留」類,最後至潘檢討稼堂「東山身爲草堂, 留」,夫子拍案而起,稱爲第一。蓋是年七月,夫子將致政,故先以「留」字探意,及得是語,便犁然有當 也。益都論詩,最尚六義,故即倡和間,其爲比爲賦,皆有歸著,非苟然者。

高忠憲講學東林時,有執《木瓜》詩問難者,謂:「『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其中並無『男女」 字,何以知爲淫奔?」坐皆嘿然。唯蕭山來風季曰:「即有『男女』字,亦何必淫奔?張平子《四愁詩》 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瑶。」明明有『美人』字,然不爲淫奔,未爲不可也。」言未既,即有 咈然而興者曰:「『美人」固通稱,若『彼狡童兮,得不目爲淫奔否?」曰:「亦何必淫奔?子不讀箕子《麥秀歌》乎?『麥秀蔪蔪兮,禾黍油油兮,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夫箕子所指者,受辛也;受辛,君 也,而狡童。誰曰狡童淫者也?」忠憲遽起長揖曰:「先生言是也。」又曰:「不虞今日得聞此通儒之 言。」後劉蕺山先生講學鄉里,間亦問及此。蕺山先生宛言曰:「宋人不善説《詩》,失風人之旨,信然, 則《合歡》、《定情》、《同聲》諸歌,明明道男女穢褻之情,而實則爲懷友作,何也?」或曰:宋臨江有黎 以常,號元中子,曾著《經論》,解《風》詩大旨最善。此在吕東萊、歐陽永叔、蘇子由、嚴華谷四家之外, 惜其書不多見。

陸辛齋云:「《將仲子》詩賢於《死麕》,『無踰』、『無折』較峻於『無感』、『無使』。『使』已近裏,『感』 則迫體矣。『踰』與『折』,拒之在遠,至『踰里』,則遠之尤遠。徒以《死麕》在《召南》,《仲子》在《鄭》,遂 顛倒冤抑。不聞《何彼穠矣》,本春秋時詩耶?」張毅文亦云:「『舒而侻侻』,姑緩之語,不如『父母之 言』二語,婉而實峻。」後在曹侍郎許,見南宋范必允《詩序》,有云:「文人之相輕也,始則忮之,繼則苛 之,吹毛索瘢,惟恐其一語之善,一詞之當,曲爲擠抑,至於無餘,無餘而後已。夫《鄭》詩未嘗淫也,聲 淫耳。既目爲淫,則必拗曲揉枉,以實己之説。使《鄭》詩之不淫者,亦必使其淫而後快;鄭人之不淫 者,亦必使其淫而後快。文人相輕,何以異是?且有始則譽之,既復毁之。太守初人官,輒爲矜風俗 之淳,誇州宅之美;而偶一見惡,即曰:懷磚之俗耳」云云。始知前人亦早有爲是言者。

格詩多起伏,不能通體比興。若律則通首比意極多,隋唐五、七律絶皆是也。若《三百》,惟《雅》、 《頌》無通比之事,《風》詩多有之。即《氓》詩一篇,君臣朋友,始進不正,皆可爲比。第以逐節分注比興,謬矣。識此者,可與論詩、論格律。陳仲醇曰:「《九歌》通體皆比。」又曰:「沈佺期《古意》亦比詩。」

上御瀛臺時,定在暑節。每趁早涼入西苑門,大柳星稀,高槐露流,於宫墻緣岸間冒昧徐行,菰蒲 四面,水禽啁唽,與江南水鄉無異。暨渡版橋,則荷香襲衣,牐流滴耳,宛在夢中聽筝築聲。然後復循 内苑墻,入小紅門,豁然大湖,有紅版長橋,横跨水面,橋夾朱欄,欄外雜列魚罾。凡朝官渡橋者,俱許 抽罾捉魚,得即攜歸。於是迤邐達瀛臺門。李侍講石臺曾有詩云:「紅橋循蟻渡,緑绶貫魚歸。」正指 是也。惟賜宴時,則詔從牐口北上直西浮道通梁,中有層亭,兩面帳房,如號舍排列。上命登舟,汎太 液池,即從過船亭,登舟挽繂,芰荷十里,望如番錦,北海五龍,金色遥裔,則别一境地矣。時予有詩紀 其事,合得四首;後和同官陳迦陵,復得一首,俱未愜意。然與宴諸臣皆有詩。

遵化温泉在州北福泉山下,明萬曆間始甃石爲池,而覆以房,然物色者鮮。惟武宗時,有宫妃王, 氏曾題以詩,自刻小石留壁間。世祖章皇帝嘗以坐湯故,敕建宫其旁,更以白玉石甃池,擴而新之。 會今皇帝以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山陵之役,扈從諸臣,皆敕賜往觀,兼令賦詩應製,刻石其上。何山靈 顯晦,其前後迥别,一至是也。人之遭逢視之矣。時應制者,大學士明珠、李霨,尚書梁清標、吴正治、 魏象樞、王熙,左都御史徐元文,侍郎李天馥、杜臻,學士張英,侍講高士奇等,凡二十二人。其詩製不 拘一格,且有爲賦爲頌者。

西河詩話卷五 蕭山毛奇齡字春遲,又名甡稿

今上嘗出塞駐蹕烏蘭布爾哈酥,有以道傍紫花獻者,不得其名,然蓓蕾蕤纚可愛。詢之土人, 曰:「此長十八也。」按:高侍講《松亭行紀》載元葛邏禄迺賢《塞上曲》云:「雙鬟小女玉娟娟,自卷氈 簾出帳前。忽見一枝長十八,折來簪在帽簷邊。」則知其名舊矣。第女飾無帽,不審「簪在」者自簪耶?抑簪人也?姑記此俟解者。一云:蕃女原著帽,如胡旋女著花帽,可驗。

益都師相嘗率同館官集萬柳堂,大言宋詩之弊,謂開國全盛,自有氣象,頓騖此佻涼鄙弇之習,無 論詩格有升降,即國運盛殺,於此係之,不可不飭也。因莊誦皇上《元旦》并《遠望西山積雪》二詩,以 示法。《元旦》詩曰:「廣庭揚九奏,玉帛麗朝光。恭己臨四表,垂衣馭八荒。」《望雪》詩曰:「積雪西 山秀,仙峰玉樹林。凍雲添曙色,寒日澹遥岑。」時侍講施閏章、春坊徐乾學、檢討陳維崧輩皆俯首聽 命,且曰近來風氣日正,漸鮮時弊。今歸田有年,距向讌集時已踰十稔,而里中後進反有起而襲其弊 者,何也?試誦御製詩,崇閎博大,何許氣象!即其中對仗高警,一起衰鄙,此真前辟千古,後開萬祀 者。生今之世,不以是爲法,而奚法矣?又其時座中有言方嵞山論詩,以近人絶句全無對仗爲非是, 時同館某曰:「何必對仗?」予舉御制詩示之,嘿然。

御製《夜半》詩:「覽書銀燭短,觀象玉衡長。夜半無窮意,□□在萬方。」《鄭州河即事》:「藻密行船澀,灣多轉楫頻。帆檣迴遠岸,煙火近通津。」此從史館竊記者,恐有訛字,俟御制集頒示改正。

康熙壬戌元夕前一日,上饗群臣於乾清宫,作《昇平嘉宴詩》,人各一句,七字同韵,仿柏梁體製。 上首唱曰:「麗日和風被萬方。」以次及滿大學士勒德洪、明珠,皆拜辭不能,上連代二句曰:「卿雲爛 熳彌紫閬。一堂喜起歌明良。」且戲曰:「二卿當各釂一觴,以酬朕勞。」二臣果捧觴叩首謝。君臣相悦,千古僅有。次日頒序。予小臣,無賜本,謹竊録於此。御製序:「朕於宣政聽覽之餘,講貫經義,歷觀史册,於《書》 見元首股肱、赓颺喜起之盛,於《詩》見《鹿鳴》、《天保》諸篇,未嘗不慕古之君臣一德一心,相悦若斯之隆也。今際海内晏安,兵 革偃息,首春令序,九陌燈煇,豐穰有徵,吾民咸樂。思與諸臣欣時式燕,爱於乾清宫廣集簪裾,肆筵授几。斯時也,蟾光鼇炬, 焜燿堂簾,綵柎瓊葩,雜羅樽俎。許笑言之勿禁,寬儀法之不糾。復令次登文陛,渥以金罍,咸俾有三爵油油之色焉。《易》 曰:「上下交而志同。」《傳》曰:『享以訓恭儉,晏以示慈惠。」則今日之兕觥旨酒,豈徒以飲食燕樂云爾哉?顧瞻諸臣,或位居 諧弼,或職任卿尹,或典文翰,或同獻納,宜共成篇什,以紹《雅》、《頌》之音。朕發端首倡,效柏梁體,班聯遞賡,用昭昇平盛事, 冀垂不朽云。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御製《塞上宴諸蕃》詩云:「龍沙張宴塞雲收,帳外連營散酒籌。萬里車書皆屬國,一時劍佩列通 侯。天高大漠圍青嶂,日午微風動綵斿。聲教無私疆域遠,省方隨處示懷柔。」是時幸達希喀布齊爾 口,所宴者爲喀爾沁、廓爾沁諸部落。設大黄幄,上中坐,皇長子及温郡王左右侍,諸蕃率所屬列坐幄 左,内大臣列坐幄右,張几設饌。蒙古數千人列幄外,各賜酒一金叵羅、乳茶一大瓠。於是賜諸蕃袍 帽、鞾襪、袋帶、弓矢、鞍轡、緞帛、銀布有差。時高侍講扈從,有和詩。見侍講《扈從集》。

登封測景臺在太室南小山上,亦名没影臺,以短至日午時無影故也。又有觀星臺,在臺南,下有 量天尺,琢石卧地,作尺測景。此是舊蹟。若汝寧亦有無影臺,則以天中之名誤之。相傳是一優婆夷 塔,而土人强指之爲臺。此不足問者。第觀星臺傍有文王、文母廟,如時世所供托生公姥,塑百兒環 壁間,爲土人祈嗣處。曾遊少室還,夜宿山家,見碓磑埋地,有字,是壞碑改造者。摩視之,彷彿有「百 子王」字,且有詩句,存「祈年羞雉汁,禱嗣驗《螽斯》」十餘字。詢之,知「百子王」者,係土人呼文王之 稱。其云「祈年」,則不止禱嗣,以文王有九齡事,故獻雉羹以祈之,《楚詞》云「彭鏗斟雉」是也。里俗 事雖鄙褻,然亦椎樸多古意。乙巳十月,重過河,憶其事,旅舍書此。

石淙河,在平坡一望中,忽深溝峭壁,流泉淙然,因名石淙。相傳武后游時,以沈、宋詩勒壁間。 予尋之不得,以是時水漲,未能越溪石蹤蹟故也。衹臨流石臺,處處隨勢袤〖左犭右匧〗,不大寬折,而幔柱穴、 楯穴、花杆穴,宛宛石上。其巖際一帶,横排銎竅,越寸而孔,如列星點點,相傳爲帳殿刺椽之跡,則對 之未免生艷思矣。予不能紀勝,衹得七古一首,又不能暢析所見,且亦非佳句。見《瀨中集》。

詩以雅見難,若裸私布薉,則狂夫能之矣;亦以涵藴見難,若反唇戛膊,則市牙能之矣;又以不 著厓際見難,若搬楦頭、翻鍋底,則獃兒能之矣。然則爲宋詩者,亦何難、何能、何才技,而以此誇人, 吾不解也。故曰:爲臺閣不能,且爲堂皇,慎勿爲草野,况藩溷乎?嘗在金觀察許,與汪蛟門舍人論 宋詩。舍人舉東坡詩「春江水暖鴨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時」,不遠勝唐人乎?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 能者。『花間覓路鳥先知』,唐人句也。『覓路』在人,『先知』在鳥,以鳥習花間故也。此『先』,先人也。若鴨則先誰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先以鴨,妄矣。且細繹二語,誰勝誰負?若第以『鴨』字、『河 豚』字爲不數見、不經人道過,遂矜爲過人事,則江鰍、土鼈皆物色矣。」時一善歌者在坐,觀察顧曰: 「詩貴可歌詠,若『河豚』句,似不便詠吟。試倩善歌者歌之,能脱嗓否?」各笑而罷。

曼殊住墳園,晚春花落,雙扉晝關。比鄰刺梅園老尼過之,讀壁間所懸詩軸,吟嘆良久,因曰:「讀 此詩,倍覺此地淒寂,此何人詩耶?」曼殊曰:「舊懸此庭,不知誰作。」因流涕。後於摩訶庵中道之,有識 者曰:「此《蕉林集》詩也。」蕉林爲真定司農所居地。其詩爲《春郊即事》十首之二,詩極耐吟味,然不謂 其能感人至此。既而向老尼道之,遂從司農公乞一本去。老尼知書,係明季宫婢,當時所稱菜户者,崇禎 甲申後出爲尼。詩曰:「河外人家郭外村,金鞭玉勒走王孫。墅橋東畔迢迢路,芳草斜陽晝閉門。」「畫樓 高處故侯家,誰種青門五色瓜。春滿園林人不見,東風吹落海棠花。」此係寫本,與本集稍異數字。

江寧倪檢討有《塔毫》詩,是觀報恩塔放光所作。或謂:「前朝造報恩時,覓西域舍利,藏其下以 厭之,故有光。」或曰:「不然。凡塔皆能放光,不必舍利,亦不必報恩。」但報恩放光,一月數見,且見 亦屢異。曾聽櫟下老人云:「夏月晚飯後納涼棚下,家人報報恩放光,急出視,則與往所見不同。每 層闢甃處,無論啓閉,必有光一道,拔甃門出。其光青紅色,凡若干道,如雨後虹,萬條圍攢,下狹而上 廣,比之蓮花之仰開者。每光末各有小蓮座,坐如來其中,大是駭人。又一日雷雨後,從石子岡歸,人 家矮牆闕處,聚男婦指觀。伍伯詢問之,云『報恩放光0然後注視,見墨雲横堆,割下甚齊,輪頂戴圓 光,如晶毬,與塑像佛頭圓光正同。光所指,當黑雲割處,或將白光插黑堆中,半劃水規,如上弦之月;或以白光翳雲表,恍懸鏡璧帶間。烏漆板面,有圜鏡齧缺,一吞一吐。如是累刻。此二次皆見之 最異者。」始知神物叵測如此。

萬曆甲午,成都李長春宗伯冢子雲卿從鄉試還,私念己文可首解,暗頤拆間,忽一道士逆馬行,叱 曰:「毋得意,今年解頭某甲耳,勿妄想也。」雲卿驚,遽令僕持之,且曰:「然則我名在何所?」曰: 「不遇庚子與丁未,焉能有名?」雲卿遽下馬,將揮以肱。道士笑曰:「不識會稽陶與齡,而辱之乎?」 忽不見。歸以語宗伯,宗伯惘然久之,曰:「是吾門生陶德望也。是君物故久,爾得毋着魅耶?」及榜 發,言果驗;至庚子、丁未,雲卿果有名,又驗。於是語其弟周望京師。周望爲作傳,名《仙遊傳》。周 望名望齡,時爲編修,即德望同母弟也。天啓六年,姑熟李一公爲四川觀察使,聞父老言,奇之。會德 望子嶀曲爲江西副使,與一公舊同寅,乃爲立碑於遇仙橋側。且有詩,其略曰:「我聞八百里鑑湖,天 水煙霮粘菰蒲。華陽道侣多精廬,中有一人仙之臞。隠几手弄明月珠,一笑偶到三川隅。馬首數語 開靈符,仙影遽失雲糢糊。峨嵋古雪侵肌膚,先生儻在其來乎。」其云「仙之臞」者,《周望傳》云:「兄 隨父任,生京師長安街,小名長安。體羸甚,脇間溝深隱指,胸骨粘背。」李宗伯主文南都時,以國子舉 郷試,出宗伯門下。其生平但刻苦儉約,未嘗有息機養和事。始知世自有仙,今之求真者,並誤耳。

南中有相思子,即紅豆,一苞兩實,古詩所謂「紅豆最相思」是也。若建寧相思鳥,則雄雌二小鳥, 朱唇緅羽,間以綵翠,碎語唧唧,同笯而居。假開樊放其一,初亦忻然颺去,既即復來,稍或鍵閉,則啄 鍵求入,萬不爽一。舊傳放雄而留雌則然,若放雌則否,因競云女之無良,與男之蚩蚩,小物可驗。及閩中林偉親買二鳥,驗其然否,則雄雌並然。然後知從前之言皆輕薄無賴,厚誣閨中,非實録也。家 明府文山有《相思鳥》詩四章,其一云:「頃刻離還合,無分雄與雌。散抛紅豆子,何處不相思?」此真 能解嘲者。「頃刻」、「無分」,對仗甚巧。「何處」一作「若個」,亦佳。

京師宣武門西竹林寺傍,有酒家名頂泉居,其酒名薊酒。嘗騎馬詣益都相公第,必造飲。同官張 毅文嘗於冬日遣人挈榼往酤,飲同館諸公,且爲詩曰:「竹林寺畔頂泉居,井澤香甘新醡餘。豈是三 辰酬草制,那能千日夢華胥。野梅欲破偏宜雪,市味難兼幸有魚。縱飲莫隨燈促去,免教元結笑何 如。」其云「元結笑」者,以元次山詩「有時逢惡客,還家亦少酣」,注「古人以飲不盡歡爲惡客」,故云。 若「燈促去」,則未之解。詢之,曰:「不見前除已燃燈乎?」各笑而散。蓋長安宴會,方小徹長班,即 燃提燈滿前除以促之,此亦宴會中一煞風景事。

唐人詩有「酒盡君莫沾,壺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相傳是木客所作。故蘇子瞻詩 有云:「山中木客解吟詩。」第不知木客是何等。或云木客怪物,又云是猺獠之類,形貌較人差小,衣 飾亦異,且工於作器,自稱秦時造阿房工匠,採木不返。嘉靖末,有傳木客《細雨》詩者,中云:「劍閣 鈴初滴,長門燈更深。」似亦佳句。大抵猺獠中亦偶有善詩者,木客其一耳。

白樂天工聲吕,故詩中每寓歌格舞法。如《霓裳羽衣》舞曲,此世人所最難響象者,樂天有《答微 之霓裳羽衣譜歌》一首,彷彿有舞法存乎其中。如云:「我昔元和侍憲皇,曾陪内宴宴昭陽。」謂陪憲 宗皇帝内宴,在昭陽殿也。又云:「舞時寒食春風天,玉鈎欄下香案前。」謂舞時及舞地也。又云:「案前舞者顔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謂换衣也。然舞者衹一人。又云:「虹裳霞帔步摇冠,鈿瓔累 累佩珊珊。」謂著舞衣畢也。「虹」與「霓」同,「虹裳」即「霓裳」,蓋青紅相間如虹然,霞只紅色。不言 「羽衣」者,羽,白色,在所略耳。於是上覆瓔珞,下繫環珮。又云:「娉婷若不勝羅綺,顧聽樂懸行復 止。」謂舞者入鈎欄時,先有唱舞曲者,將合樂,而舞人且視且聽,行而復止,若不勝羅綺然。然未舞 也。又云:「磬簫筝笛遞相攙,擊徹彈吹聲邐迤。」謂爾時和者,爲編磬、單簫、竪筝、横笛四器。以法 曲初作,衆樂未齊,唯金石絲竹,次第如此。又云:「散序六奏未動衣,陽臺宿雲慵不飛。」謂將舞,曲 歌至六首,皆散序無拍,故不舞。蓋舞必有節,與曲中拍序相應。「六奏」一作「六么」,「么」亦遍也,六 遍即六首。又云:「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折春冰裂。」謂中序有拍擘騞,拍聲如折竹裂冰然。蓋舞 曲有散序,有拍序,此拍序也。或曰:拍者,句拍,一句一拍。拍序者,序拍以次按拍。又云:「飃然 轉旋迴雪輕,嫣如縱逸游龍驚。」謂於是忽然而舞,旋如迴雪,縱若驚龍。「旋」,去聲。此驟聞拍而忽 起舞者。又云:「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謂横直上下舞之,初態如此,然猶未放也。又 云:「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謂面端寄意,衣中見情。又云:「上元點鬟招蕚緑,王母揮 袂别飛瓊。」謂舞至放時,或點鬟,或揮袂,皆有故事。又云:「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謂 舞曲至趨了時,煩音促節。凡歌十二首,共十二遍,其聲如跳珠,如撼玉,鏗鏗錚錚,舞亦如之。又 云:「翔鸞舞了却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謂歌了舞亦了,舞者如翔鸞已收翅矣,而歌者尚如唳鶴聲 未已也。凡曲將畢,皆止如槁木,惟《霓裳》之末,長引一聲而後止。又云:「由來能事皆有主,楊氏創聲君造譜。」謂《霓裳羽衣曲》本開元中西涼節度使楊敬述所進,當時所稱《婆羅門曲》是也。「君造譜」 者,指微之也。惜微之譜歌,原唱不傳,不得其詳。然即此一詩,亦大概可見乃爾。

予兩觀趵突泉,一在乙已,一在丙寅,皆辨明驅驘,急觀便行。當再觀時,則陂上重屋,方增修轉 麗。前蔽石亭,御書「激湍」二字於石。南堂兩楹,皆以次排懸群臣所書字,焜煌動色。大抵清陂千頃 中斜點三穴,拔涌噴薄,皛珠四撒,如白花三朵,蓬蓬然。於曉煙中觀之,霏微𤀰瀑,淙淙有聲。第兩 次急觀,皆不能有詩。後在舟中,讀胡少參《谷園集》,有《過趵突泉》詩:「歷下名泉稱趵突,浪花奔湧 雪花開。何知十六年前客,今日看泉恰又來。」爲之悵然。少參爲山陰少保公哲嗣,其詩盛爲當時所 稱。吴門汪編修即少保門下士,生平襲錢宗伯説,以宋詩爲宗,其序少參詩,尚曰:「詩莫盛於唐,唐 莫盛於開元、天寳之際,杜子美、李太白、王摩詰,其尤學者所師承也。胡子之詩,其殆宗太白、摩詰, 而得其正者與?」則少參可知矣。

喬春坊主文廣西,云七星巖有觀音洞,洞中石形作觀音像,儼然巾盂浄瓶,竹林鸚鵡,如人間所繪 者。豈劫灰以前預有觀音,而後西域生觀音以應之?抑亦佛教入中國之後,山川重爲塼埴,如溷沌再 造,而始有此也?山陰吕紫郊游補陀,祈現真相,遂於潮音洞從暗中諦視。忽黑隙光明,見大士金身, 高二尺,蓮坐如刻塑像。次日,於梵音洞又乞現相,則見巖坐一壽星,皤髮朱履,手執卷軸。此是化身 所示,然不知天間壽星原有是相,抑隨世俗所見爲改裝者?春坊有《七星巖紀游》詩,紫郊詩見《補陀 游記》。時同游補陀者,皆能道其事。

西山有景皇帝墳,傾圯不堪,人呼廢墳。今上偶見之,愴然爲置守陵尉,與諸陵等。又有魏監假 墳,相傳鏤陳香爲刑餘,葬此。崇碑高桓,巋然林麓間。人多不平,每題詩痛詬之。合肥李少宰夫子所刻 《重遊西山詩》,有《廢陵》題,極頌景皇帝之枉,凡二百字,落句祇將魏墳一掉作結,而風旨躍然。其詩 略云:「復辟亦天意,群小冒奇功。彌留竟不起,謚戻良非公。窀穸荒山麓,大禮靳樹封。悠悠二百 年,壞道餘喬松。碣螭卧冷日,石馬嘶悲風。我皇行見之,穨敝愴宸衷。置守禁樵採,魄毅仍幽宫。 傍陵三十户,户户野花紅。逼隧寒潭静,繚垣芳草空。獨有侍人冢,相對還巃嵸。」

淮北無桂,京師尤甚。曾從花嫗買盆桂,以爲絶奇。後見合肥李夫子《遊西山》詩,有云:「老桂 花宫路,幽香接水天。」又云:「重來却喜逢秋晚,又見山中落桂花。」則西山有桂明矣。予索米十載, 不能一至西山,每讀西山遊詩,輒有意留戀,然無如李師之佳者。其在五字,如「僻徑松肪緑,清溪石 子斑」、「緑蕪官道遠,紅甃女墙低」類;其在七字,如「數灣錦石蘿陰紫,一路香林柿葉丹」、「危磴雲中 盤積翠,懸巖天半落空青」類。

康熙乙丑元夕,上於南海子大放燈火,使臣民縱觀,仿大酺之意。先於行殿外治場里許,周植杙 木,而絡以紅繩。中建四棚,懸火箱其中。旁樹八杆,即八旗也,旗人認志色分駐。而當前四緑旗,則 漢人所駐之地。一切官民老穉男婦,皆許進觀。初設鹵簿,及駕奉兩宫從永定門赴行殿,諸王群臣次 第至,賜官厨肴饌,人酒三甌,能飲者不計。於是徹仗張燈,出宫人五十人,虹裳霓衣,覆以雜彩,人擔 兩燈,各踞方位,高低盤舞,若星芒撒天,珠光爚海,真異觀也。既則火發於筩,以五爲耦,耦具五花,掄昇𨔛進,乃舉巨礮三,火線層層,由下而上。其四箱套數,若珠簾焰塔,葡萄蜂蝶,雷車電鞭,川奔軸 裂,不一而足。又既則九石之燈,藏小燈萬,一聲迸散,忽萬燈齊明,流蘇葩瑵,紛綸四垂。箱中鼓吹 並起,纂鞉𥷑篥,次第作響,火械所及,節奏隨之,霹靂數聲,煙飛雲散。最後一箱,有四小兒,從火中 相搏墮地,砲聲連發。别有四兒,衣花裲襠,杖鼓拍板,作秧歌小隊,穿星戴焰,破箱而出。翕倐變幻, 難以舉似。然後徐闢廣場,有所謂「萬國樂春臺」者,象四征九伐、萬國咸賓之狀,紛綸揮霍,極盡震炫 而後已。次日校獵,上親御弓矢,九發皆中。於是詔進百戲,都盧、尋橦,拍張、觳觝,畢陳於前。時群 臣從觀者皆有詩,喬侍讀石林《賜觀煙火歌》有云:「須臾飛輪忽下射,百尺倒掛珠簾櫳。纔看朱塔矗 巖㟧,旋見白浪翻艨艟。華燈萬點互明滅,錦屏六曲相玲瓏。」又云:「頃之四垣赫照燭,炎官火傘張 蒼穹。伏如卧鼓守堅壁,屹若列甲乘高墉。霞車纛翻暗壓陣,星箭蝟集宵舉烽。重圍遥聽屋瓦震,百 戰仰受雲梯攻。丹甤絳旃助神怪,雲興霧合遮冥蒙。」可謂極善摩畫。然於當日所見,猶若未盡。後 , 見張編修卣臣四律詩,有「寒風忽散靈和柳,陸地驚開太華蓮」、「隔影罘罳飛燕雀,憑虚簫鼓盪樓船」 諸句,則於旱地蓮船、煙檣鐃吹諸景,庶一及之。獨徐春坊勝力作記,名《紅門花火記》,備載詳析,一 覽了了。文見本集。

唐人有放榜後和韵詩,皆逐韵捱和者,但其中獨多「蓮峰」字,不可解。如張道符「蓮峰對處朱輪 貴」、崔軒「共仰蓮峰聽雪唱」、丁稜「蓮峰太守别知音」,其他王起《和周侍郎見寄》詩,亦有「蓮峰之下 欲徵黄」句。或當時鏁院中原有是物,或臚唱時適有蓮峰在殿陛傍,皆未可知。然不知當時現前景物,何以便用作故事乃爾?且唐時故事亦不載。

予入繅院領十八房考,思效梅聖俞嘉祐故事,陪歐陽主文作《禮部唱和詩》,而不可得。一則時 促,彼時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今裁廿日耳。一則監視嚴,彼時群處燕坐,嘲談笑謔,都無所禁;今則主 文同考環坐把筆,且監史在傍,一起一居,皆須檢點。一則秤量密,彼時財取任意,古文今文,抹紅勒 白,致有拈軋茁剌刷爲笑樂者;今則彈鉼糾墨,搜瑜索纇,左勘右核,房皇不暇,即緘箱將退,尚有持 燭重開展者。以是繅院日久,不得一詩。既見王編修〖左氵右薛〗澱七律八首,甚工整,在賜宴時則有「幣頒錯 繡裁雲碧,花賜敲金插帽紅」句,在閲卷時則有「圍棘空庭人語寂,垂簾清晝析聲傳」句,皆當時實事。 至若「紫泥密下瞻天筆,黄紙新刊列御題」句,則以是年一二場皆皇上親命題,到院黄封御筆,尤所罕 覯,故云。予雖和四詩,實愧續尾。惟臨發榜前三日夜歸房後,與李丹壑世兄、張卣臣編修東西連舍, 每至丙漏,重續燭,墙頭過酒,厨人設櫃食,家僮授籌,敲壁歌呼以爲樂,因復得唱和詩數首。但二君 被酒輒才如湧泉,予稍醉反口噤不能語,每思及,至今愧之。

楚中楊耻庵赴湖西講席,極嘆近代倫常之缺,兄弟尤甚。宋學以前,尚有摯性篤行如陽道州兄弟 者,今絶響矣。時施少參遵宋學,謂道州固可感,然以兄弟不忍分,巋然三丈夫子,各絶婚娶,其於兄 弟即得矣,如夫婦與父子何?耻庵曰:「不觀前聖已事乎?夷、齊相讓,不顧孤竹;泰、仲逃吴,安問 家室?蓋時中者,隨時之所值,而中名焉。使必絜量以取中,宋後所以絶篤行也。」因吟元監察《陽城 驛》詩以示意。又曰:「道州何許大節,所居夏邑,邑人無苟偷者;出爲諫議,能壞麻叩延英殿門極諫;裴延齡爲相,至貶道州,則國子諸生合裹糧追隨貶所,不忍訣去。其道州居官,一意撫字,不聽唐 宗取道州民爲侏儒,史册皎然。然於兄弟間,復友悌如此。即韓退之理學人,作《諍臣論》,目爲有道 之士,亦並不以其不娶爲非義。然則前賢之大異宋學,遠矣。」今按《陽城驛》詩,係當時重城之爲人, 因改陽城驛爲避賢驛,不忍犯其名,而爲詩以頌之者也。其詩有曰:「陽公殁已久,感我涕淚流。昔 公孝父母,行與曾閔儔。既孤善兄弟,兄弟和且柔。一夕不相見,各懷三歲憂。遂誓不婚娶,没齒同 衾裯。妹夫死他縣,遺骨無人收。公令季弟往,公與仲弟留。相别竟不得,三人同遠遊。」

益都夫子致政日,甫還里,即作札招予。恨不肖塵俗,兼約曼殊病起後同赴益都,遂致乖違。然 夫子至情,何可忘也!札云:「僕在京時,早知足下爲一條冰所苦。計明年當有典試一差,或可藉此 出游,稍抒鬱積。然過此以往,升沈難料,人生貴適志耳,足下請自量,可能捐棄俗累,與不佞同處此 僻壤否?雖敝地樸鄙,大非貴郡山水人物可絜比,然入山惟恐不深,苟能自决,豈必擇地而蹈耶?有 屋可居,有書可讀,有酒可飲,有田可耕,伴侣煙霞,棲遲歲月,淵明所謂『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 也。足下亦有意焉否乎?雖驟爲此言,近於招隠,然與足下肺腑相見,殊非他人所解,故特布此區區 耳。二詩并及。『山水彈琴地,煙霞結伴居。韓康鄰藥市,焦隱得蝸廬。伐木知春永,通泉辨劫餘。 惠然能命駕,花外望來車。』『讀書真樂在,知子性情存。靖節移南宅,王臣念北門。論文須友益,採藥 得花源。於此期晨夕,悠然見道根。』」此夫子壬戌見寄者。越三年,予始告歸,且僅於歸時裁得一過 覲益都,然又不能留,今則墮落轉深矣。千秋之期,至死有負,因記此以志餘憾。

西河詩話卷六 蕭山毛奇齡字春遲,又大可稿

張南士仿王建《宫詞》百首,有云:「墻邊漿婦漱花綺,廊下酒家銜酪紅。」注云:「漿家房在皇城 外,即浣衣局也。御酒坊後墻有街曰『長連』,又一街曰『短連』,總曰『廊下家』。答應、長隨多住此賣 酒,京師稱『廊下内酒家』。」相傳武宗曾遣宫人雜扮壚婦,親貰酒歇宿,即此。

崇禎末,莊烈皇帝以兵餉匱乏,有言武清侯第藏禁物者,帝勒令輸餉。武清者,神廟慈聖李太后 外戚家也。時李國瑞以輸餉不足致病死,帝子悼靈王居啓祥宫,太后憑之,言:「我九蓮菩薩,帝待我 家薄,我將與王俱去此。」王遂病。帝親詣英華殿祠九蓮菩薩,不效。按:英華殿本宫中作法事地,中 供石番佛。殿前菩提樹二株,結念珠子。詞臣張士範有《菩提子》詩,其序云:「大内西北隅英華殿 前,有菩提二樹,九蓮菩薩慈聖皇祖母手植也。高二丈,枝幹婆娑,下垂著地,儼佛接引然。盛夏開 花,作黄金色,鼻觀芬霏,不知所至。顧花不造子,而葉背雙雙,綴若明珠。秋深葉下,則飃颺永巷。 却葉受子,而念珠出焉。其顆較南産略小,而色黄且潤,分瓣之線,界作白絲,名曰多寳珠。當神廟 時,以聖母上賓,奉慈容於樹東北别殿。每朔望令節,親詣瞻覲,必巡雙樹,當杯棬之慕。因上尊號曰 『九蓮菩薩』云。某日禪友以珠見施,因備述其事。臣士範謹作小偈,以代頌言。」其詞用七字句,凡三 十二句,仿初唐長句體。兹不載。

予避人淮陰,值沈舍人公車過淮,揮淚别去。次年舍人中禮部試,招予入都,而予已渡梁園,入少 室,南尋巴山。舍人寄四詩,猶記其三:「西河才子漢鄒枚,曾吊梁王上吹臺。借問巴山南去雁,何年 得入薊州來?」則指招予事也。又云:「過關不是學梁鴻,亡命人争效孔融。多少悲歌經瀨上,毛甡 軼事滿江東。」則以是時人争舍予,且有爲予梓《瀨中集》者,故云。若末章「九日淮城悵别筵,舳艫西 送雁横天。濁河浪捲臨歧淚,濕盡征衫已四年。」則直賦當時相别意境,其補「九日」字,則摭實也。舍 人與揚州汪主事齊名,時稱「汪沈」。然沈實勝汪,即此三詩,亦大概可見矣。

施少參在湖西時,人感其清,指臨江城外清江爲「使君江」。予嘗過湖西,及去,少參餞予於使君 江上,贈予二詩。其次云:「清江千曲路漫漫,五月江流帶雨寒。此去湘湖歸卧穩,幾時重過使君 灘?」予賦答二詩,其次云:「五月榴花照地丹,離筵重聽五絃彈。使君江上多情水,還載孤舟下信 安。」少參得詩,咨嗟嚄唶,執手不得别。臨揮袂,復展二詩,諷一過,嘆曰:「只數語便情深至此,固知 感人處原不多也。」向使辭歸客直作謝主語,主能感否?後予歸,遇南士,舉似之。南士云:「少參語 真深情之言。」

閨秀朱趙璧《憶夫祁六戍塞》詩有云:「曼華不落雁書稀。」考《盛京風土記》:「盛京饒桃、柳、梨、 杏、芍藥、雞冠菊、蜀葵、蓼、茉莉蕃、雞冠。」「曼華」,即茉莉番名。《占候》云:「紫茉莉因風吹落,雁皆 南飛。」

康熙辛酉冬大雪,陪益都夫子游善果寺歸。燈下夫子取陳檢討《雪》詩長句,與予同和其韵,作即事詩。使一人唱韵,一人給寫,信口占叶,不計停刻。時王二舍人、胡大文學在旁知狀,凡四十二句, 片刻各就。次日王舍人亦依韵和之,以紀其事,有云:「昨日看雪飯僧寺,蘭湯浴起漱茗芽。歸來師 弟相倡和,行間字裏飛春葩。縱横落紙擲健筆,蒼松虬舞枝槎枒。强韵險澀人苦押,入手渾脱點不 加。圓如黄鸝舌底滑,疾若雷旻飢鷹拏。長吟不落銀燭燼,半月只掛西窗紗。」諸句皆是實事。後予 歸里門,思力頓絶。嘗寄益都夫子札子云:「某向侍夫子時,比日五十刻,能作詩千句,文一萬贏字。 今相距十年,比日作一詩,必三輟筆;爲雜文一篇,作十日怔悸不止,可爲隠痛。」

《東湖雜記》云:「明制:直房内官與司房宫人,俱有伉儷,稍紊,即以淫失治之。在馬房監官,訊 拷極嚴。」崇禎中,有給事興龍宫宫人,本籍河間。初曾就内教書學堂讀《千字文》,稍識字。後以好道 乞居象乙宫,與其所偶者割卧具去。值中元節夜,就番經廠看法事歸,過大高圓殿,有老宫艷其色,誘 至石查傍逼淫之,致訟。時内庭有詩云:「只合龍宫食菜薹,誤從鶴廠看經迴。洞中枉作丹砂轉,石 上還翻白浪來。」凡宫人伉儷,謂之「對食」,又謂之「菜户」;若强作伉儷者,稱「白浪子」,故云。「龍 宫」,興龍宫也。

桐城何令遠文集甚富,兼工集唐詩作律贈人,然不載入集。曾於辛酉春寄予二詩,是集唐者,其 一曰:「意氣曾傾四國豪吕温,文章一代掩《風》《騒》劉滄。不須虎觀含雞舌崔日用,更立螭頭運兔毫許 渾。劍佩有聲宫漏静楊巨源,曉山初霽雪峰高羅隠。何時最是思君處元禛,鸞鵠分階翊彩旄耿湋。」其二 曰:「暇日登樓列石渠劉禹錫,鎖窗還詠碧蟾蜍吴融。看封諫草歸鸞掖李商隠,静對鉛黄校玉書李遠。内史通宵承紫誥蘇頲,名儒待詔滿公車王維。少微夜夜當仙掌方干,明日東封待直廬韋莊。」

雲間張也倩以集唐二律代陸校書贈南士,時南士不善校書,而强爲之贈,原屬無謂。其首篇有 「題詩朝憶復暮憶陸龜蒙,行樂十分無一分高聯」二語,甚佳。若次篇開句云:「獨倚欄杆悵望中羅隱,美 人千里思何窮李群玉。」已屬凑句。至第七句「分明更想殘宵夢吴商浩」,遺其落句。時徐西崖過南士, 視之,捉筆書其後云:「心有靈犀一點通李商隱。」一座大噱。

康熙乙丑科,予與錢唐馮禮部紫燦同邸居,兩人適共分中外簾。及撤棘,對酒邸舍。禮部云第二 場「洗」號東盈五號壁,有二詩甚佳,其一云:「朱旗夜瞭九成臺,葭火當樓曉角哀。分饍局前催飯去, 至公堂上送題來。」其二云:「魚鑰深深鎖棘籬,麻衣如雪淚如絲。不虞萬里歸來日,還見三條燭盡 時。」是必係塞外赦回,或西南初開,辛苦從賊中來者。惜不署姓氏,其得失皆不可考。九月日。

蕭山張宣綸茂才,十五歲以科考第一赴浙試,其號舍左壁有詩云:「明遠樓頭漏未終,棘墙官燭 照來紅。最憐此夜麻衣客,病在西場號舍中。」讀之大驚。是年中副榜,榜未發,病死。詢之,則是號 爲前一科上虞徐生所居,生中式,而以病先死,是詩其所題也。事數之偶合如此。

先教諭兄嘗言,城南苧蘿村有西施廟最神。廟前紅粉石,相傳是浣沙處。同邑屠生過之,題詩廟 壁曰:「紅粉溪邊石,年年漾落花。五湖煙水闊,何處浣春紗?」時學使按部試紹興,夜夢一美婦盛 服,自稱「我施也。生年微薄,不幸入吴,然並未有浮五湖事。蕭山屠生輒妄言,請黜之」。及唱名至 生,詢之。生詘伏,且爲誦前詩悔過。學使咨嗟曰:「詩固佳,顧妄言,奈何?」使詣廟謝罪,而自爲一文,遣縣官馳祀之,榜其庭曰:「溪石比潔。」蓋反《孟子》「蒙不潔」一語也。王文叔言屠生名璋;學使 者,福建黄嗚俊,即後撫於浙而興師勤王者。未知是否。

京師祈雨,有誦《塞外祈雨》詩者云:「龍女攜雲出,雷鞭繫浪游。晴天張雨傘,炎日覆旃裘。」相 傳奉天俗,官府步禱,則凡路兩傍士女,倚墻潑水,不顧官府,以爲得雨之兆,故禱者必旃裘雨傘以障 水。初聞不信,及詢之奉天京兆,良然。時從天埴歸,微雨,高遺山口號有「喜看寳扇連雲拽,只少旃 裘戴雨歸」,此即轉用其語作俳調者。

嘉興譚開子《觀宫戲》詩是五字長律,久爲世傳誦。第其中有「亭亭軒上鶴,躍躍水邊鷗」,與「回 思桃葉渡,人在木蘭舟」諸句,多似水嬉。按:宫戲所始,本名水傀儡戲,其製用偶人立板上,浮大石 池,水面用屏障其下,而以機運之。其賦近水嬉,有以也。若詩中比偶有刻畫處,如「乍疑屏裏見,應 許掌中留」、「亦自垂長袖,如聞轉細喉」、「整襟頻顧影,按指解迴頭」、「每見牽衣泣,誰教掩面羞」、「擎 來飛燕小,舞罷《柘枝》柔」類。

明玉熙宫承應有《御前王留子》雜劇。「王留」見元曲,是善撒科,所云打牙諢匹者。或曰天啓六 年,有鐘鼓司僉書王進朝,綽號王瘤子,善抹臉詼諧,如舊時優伶然。嘗在御前打匹魏監,以爲笑樂。 「留子」即「瘤子」。福建曹能始有《贈王瘤子》詩。

山西五臺山下大溪有虎,能傷人。上於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幸五臺還,適虎伏溪傍灌莽間,上援弓 射之,立斃。山西巡撫穆爾賽、按察使庫爾康謂此虎爲民害甚久,幸皇上除之。因立石道傍,請題其溪爲「射虎川」。按:江村《扈從録》載,皇上射虎不一,曾在樺皮山射三虎,皇太子九歲亦射一虎。始 知史稱李廣射虎事,矜張滿札,真卑卑也。後於達希喀布齊爾口及烏蘭布爾哈蘇及西爾哈河校獵,連 射四虎。既晚,至帳殿,侍衛報,夜分有虎竊營間驪馬去,至前山林下,食尚未半,上親往射殪之。江 村作《射虎行》記其事。其詞云:「皇輿蕩蕩界蒙古,玉輦時巡歷兹土。迴岡巨壑叢棘多,陰森林木不 知午。千騎萬乘排空來,夜張行殿山之隖。月上忽聞群馬驚,傳道山前出猛虎。曉看一馬果摧折,血 肉淋漓去兩股。龍鑣飛控陟層崖,禁林衛士挾弓弩。搜巖剔藪無幾時,一箭横胸洞肺腑。遠人手額 復戰栗,跽言此虎爲患苦。道傍白日每捕人,傷殘行旅莫可數。幸兹惡劣得剪除,當代君王果神武。 從來射虎多耳聞,何似臣今得目睹。因嘆蠢頑本不靈,貪饕無厭乃自取。不然長林茂草間,餐眠何畏 施網罟。殺人安人王者心,即此推之澤應普。」

按《東巡扈從雜紀詩》有云:「曠野春深日馭遲,獵場近遠奏先知。」注:「校獵時,先遣侍衛看定 獵場,前一夕書緑頭籤奏明。」「凌晨清蹕齊分隊,薄暮安營各認旗。」注:「我朝行圍講武,使其習熟弓 馬,諳諫隊伍。每獵則以隨駕軍密布四圍,旗色八部,各以章京主之,分左右翼,馳山谷間,逾高降深, 名曰圍場。惟視藍旗所向,以爲分合。有斷續不整者,即以軍法治之。章京服色亦隨本旗,惟御前侍 衛及内大臣得穿黄褶子。行圍之法,以鑲黄旗大纛居中,聖駕在纛前,按轡徐行。兩翼門纛相遇則立 而不動,以俟後隊漸次逼近,謂之合圍。及圍蹙,則狐兔麋鹿竄足圍間。惟皇上及皇太子得隨意縱 射,若親王、大臣、近侍,非受旨不敢發矢。但獸有突圍者,則扈從諸人許捕之。」「飛鞚金銜馳狗監,離絛繍帽脱鷹師。」注:「凡圍中鷹犬,各專官主之。犬以朱纓金環飾其項,牽者繫絏於足,見獸則出〖左右凳〗 縱之。鷹以繡花錦帽蒙其目,擎者綰絛於手,見禽乃却帽放之。」「新翻艷譜《天鵝曲》,偏向回中静夜 吹。」注:「旌門鐃吹,多奏《海青捉天鵝曲》。」

舊宫中用撒扇,合竹骨二十餘,粘以藍紗,撒大片箔金,而以木柄承之,可收可放。自司禮掌印至 管事牌子,皆得於夏月取用。明宣廟有御製六字詩:「湘浦煙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掃却人間炎 暑,招回天上清涼。」即賦此物。

杜詩:「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此「王母」即《穆天子傳》、《山海經》所稱「西王母」 也。或謂「王母」亦鳥名,産南方,青色,尾長,有錢如孔雀,猺人採其尾織成錦文爲「王母裘」。此必好 事之人,因杜詩此句而故名其鳥,以取異者。杜詩注多無稽語,正坐此等。予邑張邇可作《杜詩會 萃》,一闢前此之謬。此書出,詩説爲一正矣。

福建鼓山在福州城外,饒有風景,游者必有詩。予以不及游,每與土人道鼓山詩句。相傳寺牆有 林世壁題詩甚佳。世壁本龔大司成女夫,是日召宴賓客,分韵題詩。世壁詩先成,衆遂閣筆。今其長 律多韵,中猶有「眼中滄海小,衣上白雲多」諸句,膾炙人口。其後徐舉人惟和讀之,書其後曰:「閑尋 老衲叩禪堂,墨蹟淋漓滿上方。一自題詩人去後,白雲滄海兩茫茫。」「白雲」、「滄海」,正用世壁語也。 一客述其事,一客笑曰:「题詩人固佳,評詩者尤佳。近有一仕宦客,按部到此,題七律曰:『烏喙銜 鼓鎮山門。』又一曰:『我來皋比擁雙騶。』一輕薄少年續書曰:『烏喙音灰能鎮寺,虎皮音被可持騶。請毁三尋壁,遮君半面羞。』」大噱而罷。

上南巡至浙,浙人士争爲恭迎聖駕詞、南巡頌諸詩。予邑何毅庵,名之杰,前朝老名士,年七十 矣,感聖恩之深,亦賦《南巡詞》,於稠人迎駕之際上之。時獻賦頌者,大江以南,日以千計。暨上還 宫,特稱之杰詞,諭督臣王隲取本人年貌、住止、履歷回話。是何睿鑒之神,直於千百人中,獨拔此名 士,暗中摸索,豪系不爽如是也。其詩凡十章,每章六句,曰「聖德巍巍」、曰「聖功皡皡」等。海寧査太 史昇爲之跋云:「聖鑒所及,固足慰毅庵生平稽古之力,然非草茅至誠,實有感動,亦焉能相孚若 此?」此真名言。

順治乙酉,東江軍劃守。時維揚劉生善掛筆卜,其法用重桌於屋廥間,交竿繳筆,而蔽以帷。有 少婦出咒,久之,疊人所卜紙三五十番横桌間。既而摇筆,少婦以紅竿挑帷,令仰觀。俟筆定,却竿升 梯捧紙下,墨瀋淋漓,數十番頃刻皆滿。其所書詩句不限長短,而所卜人姓氏則句中有之。時户部吴 南朗、寧紹台分守于瀛長合卜一紙,其詩曰:「天風颼颼海濤急,一夕且至滄瀛洲。長沙南畔不可到, 此際朗吟毋暗投。」「瀛長」、「南朗」則兩人字也。然其義不可解。次年,大兵下浙東,南朗求跳身長 沙,依何騰蛟不得,蹈海投鄭賊死;瀛長歸里,忽以海艘闌入内地,金沙南岸率投名多誤,而瀛長以杜 門免。此方士狡儈之最可據者。

甬東葉天樂有《宫詞》四首,皆明季遺事,同郡陳鄴仙嘗刻之,不得其解。其一曰:「春風冉冉入 乾清,武庫芒銷太乙兵。西水橋邊冰未泮,北花河畔草先生。鐸針枝個頒公府,抹布刀兒賜御營。不道朝回無一事,公卿倚醉只聽鶯。」按:西内太液池、玉河橋下,長至冰合,競作木牀,牽渡冰上如飛, 謂之「拖牀」。世廟晚年,以修真多居西内。嘉靖壬寅正月十六日,皇太子自宫中往覲,以拖牀渡,閣 臣夏言詩云「胡牀穩坐渡層冰」是也。「鐸針」,插宫帽中者,其製用珍珠、珊瑚、金銀方勝等應時作彩, 如元宵作花燈、中秋作桂兔類。第單插一枝居帽中,若枝個則兩傍對插矣。又有挑杖,以應時所製珍 珠等,使𨪃端下垂如旒蘇然。世廟時,間以三物賜輔臣。萬曆初,内閣張居正嘗服所賜以爲榮。「抹 布刀兒」,即直房内官腰絛牌總中懸掛、侍候所稱二把連」者。其二曰:「寳和六店裕軍儲,炰鳳烹龍 日所須。金字牌傳内史座,銀苗盤出大官厨。綵棚花賞三三月,錦炭寒銷《九九圖》。盡説太平方有 象,衣冠前殿習山呼。」按:「寳和六店」,宫中儲材物處,一寳和,二和遠,三順寧,四福德,五福吉, 寳延。武宗嘗扮商估,與六店貿易,争忿喧詬,既罷,就宿廊下,即此。六月伏日,宫中進銀苗菜,即新 藕秧也。冬至後,貼司馬監刷印《九九銷寒詩圖》。每九詩四句,皆俚語,如鼓子詞類。其三曰:「荷 蘂潭香捧御盃,每朝祝聖響於雷。節宜蝙蝠穿花至,人向琉璃祭水回。金殿編龍錢作串,玉關走馬彩 成堆。豈知萬歲山頭鹿,一望宫中盡日哀。」按:萬壽節宫帽鐸針上有「洪福齊天」諸彩,所謂「洪福齊 天」者,先製「齊天」字,以紅色蝙蝠綴兩傍是也。其四曰:「菩提珠樹九蓮堂,繼作堆紗佛面光。柏子 賜名秋露白,菊花宣號御袍黄。鬬雞局散春風杳,迎兔筵開夜月涼。愁裏不堪思往事,華胥一夢最荒 唐。」按:「九蓮」事别見。

嘗集姚江朱氏園,有同席客,係甬上少年,盛稱禾中爲宋詩者。是時方入門,即指其地曰:「假如即事詩,鮮有能道見前者,其人能之。『緑草當門長似柴,中間留得一條街』,不依然此境乎?唐人籠 統,焉能有此?」予笑睨之。須臾少年去,座客並起,問適何以不答?予曰:「此何足答也。生平凡即 境,偶有感發,每欲道一語,必不得,唐人無不有。曾在牛首寺夜坐,見暗禽孤飛,同游白孟新吟李洞 詩曰:『竹裏橋鳴知馬過,塔中燈露見鴻飛。』予豁然有省。既而游山東,宿荏平關廂,遠燈明昧,譙鼓 斷續,不能作詩。及見錢起《宿新里館》詩有『度燭螢時滅』語,嚴維《宿荆溪》詩有『寒更出縣樓』語。 即先廣文兄移新居時,外垣花竹不能統買,予時正作詩贈兄,甫沉吟間,記唐人《移居》有『全無竹可侵 行徑,一半花猶屬别人」句,閣筆而罷。是世上見前凡人意所欲道者,唐人何一不道過?高遺山嘗謂 過從宴會,並無佳詩,以酬應多也。予謂唐人即不然,如宴會詩,其在小集,則有『竹徑春來掃,蘭罇夜 不收』句,花間宿席,石上遺甌,宛在目前;其在高宴,則有『金勒控迎詞客去,紅氈鋪待舞人來』句,櫪 廐横槽,勾欄設毯,恍然當日。至若里居往來,庭階蕭寂,則『冷巷閉門無客到,暖簷移榻向陽眠』句最 爲可思;園林疏曠,几闥悠然,則『白練鳥飛深竹裏,朱絃琴在亂書中』句極可想見。至於『蟬曳殘聲 過别枝』、『開户暗蟲猶打窗』、『風簾斷處落殘珠』、『山雨欲來風滿樓』,其當前妙句,膾炙人口者,隨舉 有之,不能悉也。且善賦草者,非『一圑茅草亂蓬蓬』之謂也。據如所云,即使見前寫出,亦俚鄙可厭。 人自無學,不見唐詩耳。唐詩如此境甚多,釋無可詩『纖草連門留徑細,高樓出樹見山多』,韋莊《題某 秀才山居》『草色似袍連徑合,白雲如鳥傍簷飛」。彼只一句,而其言已盡。若韋詩,只『連徑合』三字, 尚有餘閑,以青袍作秀才一顧,此詩中三昧也。若只『草長如柴』、『一團茅草』,誦之污人口,寫之蔵人筆,何苦爲此?」自無學者謂唐詩籠統,不知唐詩最刻畫,曾讀唐人試詩否?當光化戊午年,長安省 試,其題是「春草碧色」。時中式進士爲殷文珪、王叡等,皆用題「春」字作韵,其詩有「嫩葉舒煙際,輕 陰接水濱」、「金塘明夕照,輦路惹芳塵」諸句。鄭子真見之,以爲未盡其義,因别作一詩,中有「窗紗横 映砌,袍袖半遮茵。天借新晴色,雲饒落日春。嵐光垂處合,眉黛看時嚬。」何刻畫也!

同年陸義山寓會城陳子襄宅,予過之。時吴寳崖、孫嘯夫在坐,謂近學宋詩者皆以唐詩爲籠統, 不若宋人寫情事暢快,真不可解。適子襄宅屏聯書「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句,予即顧之 曰:「此唐楊汝士詩也,亦知是詩所由賦乎?當寳曆中,楊嗣復領貢舉,值其父於陵僕射自東洛入覲。 嗣復率門生迎父潼關,開宴於新昌里第。時元、白俱在坐,請即席賦詩。及汝士詩成,元、白見之皆失 色。當時所謂『壓倒元、白』是也。夫只此二句,不過一修飾唐律,何便使元、白折服,傳爲話柄?正以 當時情事紆曲難道,且欲於聲律中概括簡盡,則此二句未易矣。假令是題倩學宋者再賦之,丈人在 堂,賓客在牖,門生兒子,前拜後拜,當不知作幾許惡態。而謂唐人慣籠統,不識何等!」

萊陽姜埰於崇禎十一年抗疏,予詔獄幾死。既而拜杖,謫戌宣州。會國破,宣州不可居,暫居吴 門,自號宣州老兵,署吴門所居曰敬亭山房,且命畫《荷戈圖》以見志。嘗曰:「吾宣州軍也,死必埋我 於敬亭之麓。」康熙癸丑以病死,孝子安節、實節遵遺命,扶柩葬宣州之敬亭山。遠近吊者皆賦詩,此 千古事也。予在都門,見所刻輓弔詩累千百,合爲一册,且忝附數絶句於内,以爲幸。及還里,客有論 詩者,挾其本以來。予謂:「此等詩不問工拙,不當以此論佳惡。然必欲論之,則恐輓弔賢節,易生感慨。汎汎作『採蕨』、『投羅』、『招魂』、『記墓』諸語,固屬膚薄;即進之『血肉濺衣』、『齒髮埋地』,與「漢 市朱衣』、『周臣碧血』,似極激切,而仍是浮淺。何也?以與譴責未還、命葬戍所一情節終不似也。但 情節實難,徒以『吴市要離』、『宣城謝朓』作對仗,則又今之學宋者所訾爲唐詩者耳。」因取其本,率讀 一過,嘆曰:「唐詩!唐詩!」又曰:「今豈無唐詩者乎!」客去,略記所見者於左。涇陽李屺瞻:「嚴 譴凜遵革代後,遺骸歸葬戌屯中。」江陰李膚公:「九死尚餘攀檻志,百年長作荷戈人。」天台朱君正: 「漫言秃節終須返,豈意黄冠竟不歸。」崑山徐健庵:「此日忠魂縈戍所,當年直節映朝班。」蘇州葉平 仲:「變姓久同吴市卒,荷戈終作敬亭人。」無錫周亦庵:「舊草盡焚聊當哭,故山雖在敢言歸。」

唐詩刻畫,如李商隱《和韋潘先輩七月十二日》詩:「桂含爽氣三秋首,蓂吐中旬二葉新。」其賦七 月十二日,便鏤琢至此。先兄曰:「初唐九日詩有『絳葉從朝飛著夜,黄花開日未成旬』,其鏤琢倍於 韋詩,且賦九日只一句。」

西河詩話卷七 蕭山毛奇齡字初晴,又晚晴稿

杜詩:「出門流水住。」「住」字不甚可解。南昌王于一嘗誦其友喻宣仲《金牛寺》詩云:「誰言流 水去,常在寺門前。」蕭伯玉聞之曰:「此即杜詩『住』字解也。」伯玉官太常,爲孟昉國學尊人。喻名應 夔,有詩名。

杜詩:「江鳴夜雨懸。」或問蔡子伯:「『懸』者,雨止乎?抑雨下耶?」曰:「雨下何以見之?」 曰:「蔡中郎《霖雨賦》『懸長雨之霖霖』、温飛卿《咸陽值雨》詩『咸陽橋上雨如懸』是也。然則何以曰 『江鳴』?」曰:「雨懸則江鳴,若雨止,則江喑矣。元微之《雨聲》詩:『雨打荷心喑復鳴。』」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再圍開封,巡撫高名衡遣子入京師告急。時延儒在政府,兵部堂上官乘夜就 政府呼救,延儒不答。久之,曰:「河南破壞久矣,救亦何益?姑棄之耳。」城遂爲灌河所陷。時舉人 閻爾枚有詩云:「不聞公子趨還魏,偏學條侯卧棄梁。」延儒大恨,閻亦坐此受累,然其句則可謂切於 使事矣。

沛縣閻爾枚,前朝舉人,以詩名。其詩止長七律,即律亦止於中四取勝,即中四亦惟使事處佳,故 世多以「點鬼簿」誚之。嘗下濟南獄,有云:「不信孫登規叔夜,甘爲孟博抗皋陶。」其後龔尚書爲力出 於難,其謝詩有云:「破家自可容張儉,無禮終當責晏嬰。」一時和者坌集,但終苦「嬰」韵。會尚書請召諸客,酒間仍請古古續「嬰」字,古古應聲曰:「祁大夫鳴羊舌肸,季將軍感夏侯嬰。」尚書撲按叫絶, 且云:「『詩有别才,非關學也,嚴滄浪豈通人之言哉!」

予入館後多紀事詩,今無一存者。嘗憶康熙甲子元旦陪宴太和殿,有詩,時漢官各賜漢饌,大異 常制;人日厚載門陳百戲,有詩;元夕後一日,南海子觀宫人燈舞,有詩;瀛臺引見,許各官罾魚,喜 得朱鬣小魚二尾,有詩;閩海蕩平,紀事有詩;朝班見暹羅、流球、高麗、安南諸國使入賀,有詩;册 立皇貴妃侍班,即事有詩;上諭修史官各協同撰纂,毋執己見,命閣臣到史館披宣,感頌有詩;祈穀 南郊迎駕,歸過施侍讀故邸,同高檢討感賦有詩。

康熙十八年,京師地震,公私廬舍俱毁,命諸官開報各衙門珊厭,量加修葺。惟翰林院久壞,其倒 塌者勿論,即巋然存者,亦木瓦圮裂,不可收拾。上特命他衙門補鏝,裁令完具,獨翰林院專程修復。 於次年閏月,發水衡錢如干緡犒工。二十年某日落成。予時人編檢廳,焕然舊觀。諸翰林官皆有詩 紀頌,予亦作長律二十韵,有專刻本。

姜京兆寄《盛京遺事》四十九詩,予二和之。《篤恭殿》,不設象魏、階陛、重屋,殿前即大路,殿後民居。 《大内旁三官廟》,宫在篤恭殿西,其官門之右,爲三官廟。《二陵》,太祖福陵爲東陵,太宗昭陵爲北陵。《四白塔》,喇 嘛相地法,四面各建白塔一 ,云一統之象。《長白山》,《北史》有《長白山歌》,爲來護兒作。今委之荆榛,荒莽蔽天。康熙十 八年,遣使七人,隨山刊木,得至其地。適當糧竭,忽有白虎七,奔林出,獲以濟饑,亦異事也。「長白山前古戰場,陽精不見委 龍荒。」《御花園》,大祭必以山楂作粽,色紅,味微酸。《東珠》,出烏剌河。《活虎》,獵犬能蹈虎尾,虎怒,躑躅數次,氣頓衰,即以絲繩綑縳而歸,納諸檻中進京。《海東青》,《轉藏法輪佛》,俗名公佛、母佛,大歡樂演亦名歡喜佛。《祈雨》, 百官步禱時,路兩旁士女倚墙潑水,不避百官,俗以爲得雨之兆,不禁。《人參》,近山參俱供内用,禁不敢犯。結伴北行七八 千里外,始得數莖。若二三千里内,則杳無根株矣。《桃柳杏梨芍藥鷄冠菊蜀葵蓼》,《番鷄冠》,《番茉莉》紫茉莉, 番名曼華。因風吹落,雁皆南飛。《嗽嘛》皆僧。《千山》上列九百九十峰,故名千山,地近高句驪。《松塔》,俗名松蔀爲 松塔,以其層數多,相隔尺許,如檐蓋也。《謝魚》,《檻熊》,《老虎神》,端公、端婆,醉舞傞傞,所以祀祖先也。更有持鎗 執矢,狂舞一堂,名「老虎神」。《魚皮韃子》,男女衣服、屋壁俱用魚皮,其衣之紉處,亦用細魚條刺花成彩。女工之巧,過於 紗縠。《鷹打呼骨倫》,鷹打呼」,漢言「番狗子」也。「骨倫」,漢言「國」也。其地駕車耕田,俱用狗力,故名狗國。《渾河 刳木舟》,《北鎮》,醫巫閭分鎮。《定遠都指揮使》,《梅花橋》,《太子河》,謂燕丹也。《張憲使墓》,憲使,陝西 人。《左萊陽著書宅》,《剩禪師講堂》,《廣寧》,管幼安穿榻地。《澄海樓》,《遼太祖墓》,在廣寧木葉山,今望 祭。《唐壘》,廣寧東三十里,唐文皇征高句驪駐師處。《榆關》,《榆河》,《盤山》,《秦城遺址》,即長城。《杏山 城》,《筆架山》,《十三山》,五代史胡嶠《北行記》:十三山下去幽燕二千皿。《首山温泉》,《大凌河》,《急水河》, 《歡喜嶺》,《漫水河》,《覺花島》,《東海頭》。右共得和詩四十九首。

左掖門東朝房閲廷試卷和顧侍讀,有六韵律一詩。

康熙十九年六月二十七日,上駐蹕瀛臺,命侍衛頭領票色、對視三等侍衛二哥捧御書一軸,特賜 大學士李蔚、馮溥,奉上諭:「朕萬幾餘暇,留心經史,時取古人墨蹟臨摹。雖好慕不衰,實未窺其堂 奧。歲月既深,偶成卷軸。卿等佐理勤勞,朝夕問對。因思古之君臣,美惡皆可相勸,故以平日所書者賜卿。方將勉所未逮,非謂書法已工也。」時高陽相公恭紀詩曰:「寶軸初瞻御墨鮮,鸞翔鳳翥繞雲 煙。尊同羲畫垂千古,焕若堯文下九天。揮翰偶因幾務暇,結繩直契典謨前。登牀飛白何須羨,綸閣 叨陪雨露偏。」予有和詩。

初、盛唐多殿閣詩,在中、晚亦未嘗無有,此正高文典册也。近學宋詩者,率以爲板重而却之。予 入館後,上特御試保和殿,嚴加甄别。時同館錢編修以宋詩體十二韵抑置乙卷,則已顯有成效矣。唐 人最重二應體,一應試,一應制也。人縱不屑作官樣文字,然亦何可不一曉其體,而漫然應之。

少陵《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詩,通體用追憶語,故雖「麒麟不動」、「孔雀徐開」,極其鋪排,而 前後點清,純以蹠實爲蹈虚之法,起句所云「憶昨逍遥」、「去年今日」皆是也。特少陵生平最不善作殿 閣詩,凡退朝諸作,如「户外昭容」、「天門日射」等,皆以偏側拈起,失渾破之法。蓋唐人應制多用七 律,一如應試六韵,極重起句,必如題而起,名爲破題。而少陵不耐,遂致軼步。故其《和賈至早朝》一 詩,世謂遠遜於王、岑二作。雖少陵身分從不以此定優劣,然其説則不可不曉耳。

杜詩《送李八祕書赴杜相公幕》落句云:「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世第以祝贈浮詞 忽之。考《漢·天文志》,南極星在益州分野,觜參之傍;而三台三公,又在北斗傍。時杜鴻漸以平章 事領山、劍副元帥還朝,而李祕書適受其幕辟,從益州來赴,故起云:「青簾白舫益州來。」則此二句正 結其從益州北赴之意,謂以益州南星而朝北斗;而去者爲杜氏三公,在北斗傍也。此原是賦事,並非 頌詞。世以祝贈目之,誤矣。二句分對,又「南」「北」、二二」「五」自爲折對,律法之變又如此。

詩最忌卑薾。揚子雲以雄詞爲賦,然其自言,猶曰「雕蟲小技,壯夫不爲」。蓋文有士氣,有丈夫 氣。舊人論詩極忌庸俗,以其無士氣也;且又惡纖弱,以其無丈夫氣也。故凡言格、言律、言氣、言 調,當以氣爲主。李白無律,然氣足張之;使無氣,則格律與調俱不可問矣。向學宋詩者,椎陋惡劣, 下者類田叟,上者類市儈,醜象已極,然尚有氣也。近一變而爲元詩,爲初明詩,力務修飾,争採諸瑣 細隱祕語字,裝綴行間,如吴下清客,門巷竹扉蕭蕭;又如貨郎兒攤,多盛讀承盤骨董,小有把美;又 如勾欄子弟,用膠清刷髩,蹋砑光襪,以自爲美好,士氣盡矣。此豈丈夫所爲者?嗟乎!初不意累變 至此!

劉長卿與錢起齊名,錢不及劉遠甚,而劉似甘之。觀劉自言曰:「李嘉祐、郎士元豈得與我齊名 耶?」以當時原有「劉郎錢李」之稱,而劉辭郎、李而獨不及錢,則其甘之可知也。若白居易與劉禹錫 齊名,又與元稹齊名,當時有《劉白集》,又有元、白《長慶集》,而白並不辭,世亦疑之。予謂夢得與樂 天原可肩併,元則卑劣抑下矣。白豈不自知,而甘與頡頏?蓋其時丁開、寳全盛之後,貞元諸君皆怯 於舊法,思降爲通侻之習,而樂天創之,微之、夢得並起而效之。故樂天第喜其德鄰之廣,而不事較 量。然猶自言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則亦若有不甘於並名者。夫既創斯體,已置 身升降之際,使能者爲之,不過舍謐就疏,舍方就圜,舍官樣而就家常;而自不能者效之,則卑格貧 相,小家數、駔儈氣無所不至。幸樂天才高,縱卑貧小巧,而意能發攄,力能搏梡,才與氣能充斥布濩, 而所在周給,「老元」、「短李」,又何能爲?白所自言,固審耳。

杜詩《閣夜》作:「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此在夜起時常有此境,然並鮮道及;亦以 寫境須高筆,假以卑詞出之,雖境甚明了,而誦之索然。是以劉、白、張、王諸集必無此句,非不遇此境 也。張南士嘗言:「田父語農事,必非《豳風》;估人道廢居事,定非《食貨志》。」真是名言。

唐人有「苦竹園南椒塢邊」一詩,是李商隱賦《野菊》者,諸選本俱列入初唐,謂是孫逖《詠樓前海 石榴》作。或以問予,予判是李詩,以詩中有「寒雁」、「霜裁」諸字,是菊不是榴也。或曰:「否。海石 榴即白石榴也。詩凡言霜皆是白,『霜裁』是以白裁者,非霜時也。若其云『已悲節物同寒雁』,謂榴本 節物,而同寒雁之失時,以夏節無雁也。若菊則寒雁秋來,正乘時之物,何悲之有?」其説甚辨。但 「寒雁」對句是「忍委芳心與暮蟬」七字,吾不知「芳心」何指?榴與菊必無芳心,人之芳心又必不能委 與暮蟬。夫第詠物而及芳心,已爲俗情;二一、四不著本物,而「寒雁」、「暮蟬」雜亂錯出,已爲劣調;且 又加之以不得通之詞意,孫博州初唐高手,雖汙下,不至此矣。或曰:「孫本是『忍使芳枝集暮蟬』,爲 李本所改,則孫本無據。」此必後人厭「芳心」之惡,而改之如此。不然,李雖不才,亦未有竊孫詩而改 其句者。若誤入李集,則誤已耳,改而人之,何爲耶?

張南士嘗言,生平不喜觀李商隱詩。舊謂商隱堆垛輳砌,號「獺祭魚」,此病猶小。其最不足處, 是半明半暗,近通近塞,迷悶不得决。蓋其人質本庸下,而又襲元長之習,原無佳詩,乃復襞積故事以 鏝補之,不特調卑氣僿,無言外之意,前人所云乏神味者;而即其句中求其意之通,調之浹,使人信口 了了,亦不可得。他不足論,第舉其集中最推、今人選本所最賞如《錦瑟》一詩,承句云:「一絃一柱思華年。」已口赧矣。乃落句云:「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是底言?此可稱通人語乎?

王維《出塞》作,直是八句見成好詞,雖千椎萬鍊,然實無斧煅之跡。前人謂神、景律如鏤金斲石, 一往著力;開、寶以後,便如冶金削石條條矣。斯爲識詩之言。

劉夢得集有《柳州峒氓》題,其詩曰:「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青箬裹鹽歸峒客,緑 荷包飯趁虚人。嶺南稱市爲「虚」,或作「㠊」,誤。鵝毛禦臘縫山罽,鷄骨占年拜水神。愁向公庭問重譯,欲 投章甫作文身。」予向在汝南蔣亭與張南士觀此詩而疑之,夢得不曾到柳州。按劉集,劉初貶連州刺 史,又降朗州司馬;及召還,而再貶播州,則值柳子厚出貶柳州之際。柳憐劉之遠,因請云:「願以柳 易播。」然未嘗易也。其時卒用裴晉公之請,改播爲連。而其後又徙夔、和,又徙蘇。雖歷爲刺史,而 終不及柳。則其所云「柳州峒氓」,當是柳子厚之詩,而誤人劉集者。今子厚集亦並載其詩,然而終未 得刊正也。或謂劉德柳,且故交也,焉知不至柳?則不然。劉所歷貶處,無非蠻部,他蠻可親,而獨不 能親柳蠻,已無理矣。且劉縱至柳,亦客柳,非主柳也。客柳不得稱「郡城」。况落句明云「愁向公庭 問重譯」,正惟子厚主柳爲柳侯,在聽事通譯,故稱「公庭」,此本州刺史稱例也,劉何「公庭」耶?又况 柳憤流滯,不欲生還,故有投冠文身之語,言與柳相終始也。藉使劉暫客柳,而即欲毁體解髮,一殉其 地,則病狂矣。此詩甚不佳,且亦細事,然書載訛謬,真有千古不得白者,所賴善讀書人一省視耳。

嘗在讌席,客問韓愈何里人,予以河南人答之。「然則昌黎伯非與?」曰:「此宋後崇祀封號,非 爵里也。」「然而何以其自稱亦曰『昌黎韓愈』耶?」曰:「此則予所不解也。」言未既,有譁於他坐者,曰:「退之昌黎人,誰不知之?今永平昌黎韓公祠在焉,而曰『河南人』耶?不解耶?」予微聞其言,然 不與之辨而罷。次日通國読読,且有執「河南人」三字來私難者。予謂六經不能解,只文人一里居茫 然不知,亦未爲失學。即欲根株之,有何難事?而實有不然者。按:愈傳在唐史原有兩地,其在《舊 書》曰「昌黎人」,此據李翱《行狀》而署之者也;《新書》改曰「鄧州南陽人」,此據皇甫湜《神道碑》與李 白作愈父仲卿碑而改之者也。然皆未是者。愈《祭十二郎》文有曰:「從嫂婦葬河陽。」又曰:「吾往 河陽省墳墓。」其作《女拏壙銘》又曰:「歸骨於河南之河陽韓氏墓而葬之。」則退之實河内之河陽人 也。其曰「河陽」者,水北曰陽,在大河之北,晉地也,即《春秋》所云「天王狩於河陽」者也。然而愈自 稱「河南之河陽」者,以河陽在唐改爲孟州,至顯慶中,且以孟、懷二州隸河南郡,而於是懷州、河陽並 隸河南。今懷慶一府通屬河南省,而孟津一縣且專屬之河南一府,以孟津即孟州,本河陽地也。故在 宋人改《唐書》者,若果以昌黎爲非,亦宜改曰「懷州南陽人」,而不宜改曰「鄧州南陽」。何也?漢河内 郡有河陽,又有南陽,即《春秋》所云「晉啓南陽」者,與河陽相接。愈之先世嘗居之,故《神道碑》云「上 世嘗居南陽」,李白《韓仲卿碑》亦曰「仲卿南陽人」,此河内南陽也。若鄧州南陽,則光武興兵之鄉,周 地也。周曾封鄧侯於此,故唐稱鄧州,又稱南陽郡,此别一南陽。而乃以懷州南陽改之作鄧州南陽, 是誤認杜子夏爲卜子夏也。至於昌黎,則實非退之里居。舊儒强解,有謂河内有安昌故城,與黎陽相 接,亦名昌黎,此臆度之言。予嘗與徐仲山論次,謂昌黎在遼西郡。《漢志》「交黎」,應劭謂即今昌黎, 則其縣在漢時已有之。意者退之先世,自弓高侯後,有仕北魏爲常山太守及征南將軍者,曾居昌黎,而世襲稱之。此如杜甫居襄陽,而自稱「杜陵野老」正同。然此足據耶?故曰「不解也」。或曰:「孟 津隸河南,孟縣隸河北,皆河陽也。何以知退之所居在北不在南?」曰:「張籍祭退之詩云:『舊塋孟 津北。』則北也。詩亦可據也。」

閻潛丘有《弔張曼殊》詩,其序云:「舊《越絶書》云:『蕭山,西子之所出。』劉昭引其語,注於《後 漢.郡國志》『餘暨縣』下,俗傳諸暨人,誤也。」其詞云:「錢塘蘇小不足論,君有鄉親傾國人。得來越 客千絲網,歸去湖波一片塵。誰知轉眼幾千載,再現豐臺花裏身。君爲尋花過臺畔,嫣然一笑花皆 顰。」讀此,則世有固争施爲諸暨産者,亦可已矣。詳見予《蕭山縣誌刊誤》一卷。

劉文房有《送耿拾遺歸上都》詩,中四句:「窮海别離無限路,隔河征戰幾歸人。長安萬里傳雙 淚,建德千峰寄一身。」初讀之,似塞外送歸京者,疑與「窮海」句不合,且不知建德所在,未審其謂耿, 抑自謂耶?及考唐史,知劉以轉運判官貶播州尉,移睦州司馬,建德屬睦州,其所謂「千峰寄一身」者, 蓋自賦一句也。然則「隔河征戰」,非是實賦,不過借言還歸之難,慰耿且自解耳。以唐律對仗上虚下 實,且當三、四承接本題之際,而第四一句汎作興語,上反實而下反虚,則律法雖嚴,然猶有自爲䛈蕩 如此矣。但紀事無考,此必長安遭吐蕃之亂,代宗幸蜀時,故有此語,舊失注耳。

唐人七字詩,每句必四字一住,此不易之法。古無七字句,其造爲七字,原始於《三百篇》有助字 之詩,而合兩句爲一句者。如《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去「之」字而通讀 之,即七字也。《楚詞》亦然,《招魂》「涉江採菱,發陽阿些」、「美人既醉,朱顔酡些」,「些」字不韵而「阿」、「酡」韵,便是七字。則七字所始,其在第四字原是句,不但是讀,豈不可住?故漢武《柏梁詩》始 創七字,首曰「日月星辰昭四時」,次曰「驂駕駟馬從梁來」,皆以四字住,可驗也。唐人造七字律,並同 此法。如杜審言《大酺》「毘陵震澤」、「伐鼓撞鐘」,沈佺期《古意》「盧家少婦」、「九月寒砧」皆然。即虚 字轉合,如王維「纔是寢園」、「非關御苑」,句紐連屬;如杜甫「且看欲盡」、「莫厭傷多」,雖直下不斷, 而仍亦可斷。自元和以後,競作變調,白傅稱變之尤者,然其七字句猶是舊法。即狡儈如「就荷葉上 包魚鲊」、「榮先生老何妨樂」,仍不能變。惟有「聲早雞先知夜短」、「大屋檐多裝雁齒」,則直以「聲早」 一住,「大屋檐」一住,則「先知」、「多裝」自不能以「先」、「多」跕足。以爲大巧,然此成何語?以爲此佳 詩乎?白傅生平道佳處並不在此,且其七字句亦偶以此爲萬中一見。而近爲乞兒詩者,必以此矜能, 甚至五字、六字亦必破其二字之住,而住在三字,真可笑也。

孟浩然《春情》詩落句:「更道明朝不當作,相期共鬬管絃來。」「不當作」三字何解?嘗以問南士, 南士曰:「此日樂已極,明日期再樂,似乎不情,故下此三字,猶北人云『先道個不該』也。」信然,則襄 陽亦恢諧一都管矣。然假使白傅輩竟以「不該」字直入之,則又索然耳。

中元節,越城多作盂蘭盆會。時石庭弘公寓香城寺,寺北樓正當蕺山,即故越王采蕺地也。舊有 兼山亭,今累累特荒冢耳。石庭與既白、鐵夫兩和尚及童子輩夜坐,見諸祀孤者吹螺擊鈸,繞山脚至 山頂,盤紆而上,每三丈許,燒紙錢一堆,凡百十堆。須臾火燼,梵樂從前山遠去,里許而絶。嵿一堆, 忽死灰熛發,初看有火如毯,色正赤,根淺碧,迴旋而起,散爲千萬火,淡緑微紺,宛若攢星。時山樹城堞,俱皦然復見,灼灼然,中有縞衣者約數百輩,圍火迫視,若撿括其中之所有,甚有搶攘顛仆、卧不能 起者。刻餘,復分一火毬,移至次堆,其捷如飛。以次而下,凡百十堆,無不如是,真怪事也。次日過 予,話其事,且出三公聯句示予。石庭詩云:「野火青熒明復滅,照見衣冠縞如雪。婆娑形影倚西風, 偃蹇鬚眉對秋月。」鐵夫詩云:「微光未散紛争挈,餘燼猶存互糾結。孤墳寂寂卧麒麟,腐草翻翻宿蝴 蝶。」既白詩云:「我乍覯之摇精魂,及久視焉辨毛髮。梵歌杳杳鐘鼓沉,夜色蒼茫泣幽咽。」

明詩與唐詩絶遠,惟何大復稍得劉文房體貌,而餘皆不及。若嘉、隆七子,則第倣盛唐影響,近所 謂「得其郛廓」者,其於唐人刻劃沈摯、循題即事之法,全然不曉,而目爲唐詩,冤矣。近以惡明詩而併 惡及唐,識者謂惡丑及頃,惡陽虎而及孔子。予謂孔、陽,丑、頃原是相似,故可比擬,明何與於唐,而 以此擬之?

杜甫《小寒食舟中作》「船如天上」、「花似霧中」,「娟娟戲蝶」、「片片輕鷗」,極其閒適;忽望及長 安,驀然生愁,故結云「愁看極北是長安」,此即事生感也。然人第知前七句皆即事,惟此句撥轉,而不 知此句之上,先有「雲白山青萬餘里」七字,説得世界開擴盡情,而後接是句,則目極神傷,通體生動, 言相望如許地也。劉文房《送李録事歸襄陽》結云:「漢水楚雲千萬里,天涯此别恨無窮。」意亦如此, 但劉下句太説煞,便相去遠耳。

孟浩然《除夜》詩:「漸看春逼芙蓉枕,頓覺寒銷竹葉盃。」此寫除夜最親切語。近作宋詩者,謂 「春逼枕來」、「寒銷盃裏」,其意已了,何必著「芙蓉」、「竹葉」諸字?不知此正詞例也。《周南·卷耳》詩「我姑酌彼金罍」、「我姑酌彼兕觥」,酌則已耳,何故有諸物,豈采卷時備金角酒器耶?

康熙乙亥秋日,在蓮居赴齋,時楊侍郎、顧舍人、吴徵君、洪監州皆在坐。客有言曾見予《通韵》雕 本,惜讎對不確,極多誤字,且亦有所見非原本而誤引者。如冬、青二韵相通,引常建《第三峰》詩 「螢」、「鐘」二韵作證;庚、侵兩界相通,亦引常建《閑居》詩「林」、「聲」二韵作證。及見原本常建集,則 「螢」是「蛬」字,形近致誤;「聲」是「深」字,聲近致誤。予曰:「固然。見本偶誤多有,此等不可不察, 當即更之。但『蛬』、『深』二句,曾記及否?」曰:「記及。《第三峰》詩曰:『山暝學棲鳥,月來隨暗蛬。 尋空静餘響,嫋嫋雲溪鐘。』《閒居》詩曰:『青苔常滿路,流水復入林。遠與朝市隔,近聞雞犬深。』」予 大笑曰:「然則非我誤,子誤矣。『螢』有明暗,『蛬』無明暗也。『聲』可聞,『深』不可聞也。夫『蛬』者, 蟋蟀也。天下有明蟋蟀、暗蟋蟀乎?且何者爲『深鷄犬』?何者爲『淺鷄犬』?」一座皆大笑。予因愀 然與洪監州言,天下無學人多,又復效宋人習氣,好武斷倔强。本自不明白,而略聽講韵,便强解事, 謂「侵」韵閉口,「青」韵獨用,必不當與他韵合,遂陰爲改刻,反争作原本;而或見「蛬」、「螢」二字筆畫 相近,便吠聲而起,如是衆矣。此古文遭阨之時,吾黨有學人當以爲戒,不當以爲惑也。予向聞汪舟 次觀察謂杜甫詩「夜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墙走,老婦出門看」,「看」不是韵,然四句無韵,又 非體。錢牧齋家藏杜集宋板,原本是「守」字,「村」與「人」韵,守」與「走」韵,何等明快。予嘗嘆宋人 無學,又强解事,致工部佳句改刻將千年,幾致蔑没。幸《毛詩》猶存「生甫及申」、「維周之翰」、「四國 于蕃」,剛是真、元、寒三韵相合,可取證也。若朱子改《九辨》,則至今冤枉。「竊美申包之盛氣兮,恐時世之不固。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以「固」、「鑿」不合,改「固」作「同」,與上文合。不知 此即《生民》詩「授几有緝御」、「洗爵奠斝」,漢《廉范歌》「來何暮」、「民安作」,《離騒》「爾何懷乎故宇」、 「孰云察予之美惡」,同一協也。乃公然改之,亦何法以處此?

西河詩話卷八 蕭山毛奇齡字初晴,又大可稿

予有《錢湖記事詩》五題,凡十首。

舟中望寶石塔

康熙四十年三月,予同朱竹垞諸子過湖上,作三日遊。第一日舟中問寳叔塔故蹟,嫌舊志不實。 一謂僧寳所建塔,「所」、「叔」形誤;一謂錢王俶入覲,民建塔保之,呼「保俶」,「俶」、「叔」聲誤。然皆 無據之言。考是塔甚古,《郡國志》云:「寳石山上有七層寳塔,王僧孺稱其巧絶人工。」則其來舊矣。 且是塔以山得名,「寳叔」者‘寳石」之誤。蓋山本多石,有巾石、甑石、落星石、纜船石,舊名山足曰 「石塔頭」是也。今湖多增勝,而是塔久壞,誰其修之?詩曰: 金沙聚坡陀,文甃壓瑪瑙。望去皆有情,觀者慢言巧。古寺開神境,諸方仰上岑。清天湖面似,插破一蒲針。

過錢王祠觀表忠觀碑兼入祠右廢寺

是日有言《表忠觀碑》在錢王祠者,因過觀之。考表忠觀在龍山之麓,觀毁,遷其碑來祠,然碑皆露立,且有仆者。及觀畢,欲憇祠右一廢寺,不得入。按:是地當湧金門外,爲錢王故苑,苑曾産靈 芝,因捨苑宅作靈芝寺。南渡後,建祠寺傍。新進士放榜訖,每題名於寺,而開宴焉,真勝地也。今祠 止三楹,坐錢氏三世五王,而寺已頹然不可問矣。詩曰: 舊苑留壞牆,荒碑卧行路。欲採雲母芝,草長不知處。 日落移舟晚,春明啓宴遲。誰憐臨水宅,猶是曲江池。王所居名臨水里。

西馬塍看花

次日,竹垞赴李都運席未至,因登岸,從溜水頭迤北有西馬塍,在昭慶寺左,與湖墅東馬塍相對。 相傳五代時東、西馬氏種花之所,舊志謂錢王馬坰,非也。吴越故城圈東馬塍人北關内,焉得有垌? 且塍者,畦稜之名,第可藝植,牧獸非其事矣。今人家屋傍尚有花,第無藝花者。詩曰: 溜水橋邊路,迢迢獨自行。西塍花自好,何必問東塍。 閉門誰家園,不見有花樹。但見賣花翁,收花人籃去。

第四橋尋水仙王祠

水仙王祠者,伍胥祠也。胥死,屍浮於江,吴人謂爲水仙。至唐乾寧年,封胥爲吴安王,因有「水 仙吴王」之稱。立祠第四橋,俗以其爲水神也。而祠於堤,稱龍王塘。舊塑樂天、東坡像陪祀王傍,不可解。豈王來湖中,倩兩太守作主人耶?考蘇詩有云:「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則配水 仙王者,係蘇志,然白不爾也。嗣後不知何時,又穿薦菊井於祠,以實其配食之意。明嘉靖間祠毁,遷 祀白堤望湖亭傍,然仍名龍王塘。今第四橋無此祠,而望湖亭傍又適在遷毁之際。第三日雨後過二 堤,覓王祠不得,酹酒賦此。詩曰:龍宫有人王,曾祀兩塘側。神巫將招茅,太守請配食。秋菊井旋廢,春蘭花不生。每聽《小海唱》,愁上望湖亭。《晉書,夏統傳》有《小海唱》,祀伍胥之曲也。

泊舟回峰塔訪小南屏山石壁書蹟

南屏山前回峰,以山勢回抱得名。吴越王妃建塔其上,本名「回峰塔」,俗作「雷峰」,以「回」、「雷」 聲近致誤。而淳祐、咸淳舊志造一雷姓者當之,可笑甚矣。宋有道士徐立之,築室塔傍,世稱回峰先 生,此明可驗者。是日日將西,久坐望塔。及訪小南屏,觀石壁所書《家人》卦、《學記》、《中庸》,摩挲 延佇,而日已銜岫矣。石壁鋟司馬温公書,此是舊蹟。《宋史》高宗諭大臣,已明道及此書。而作《武 林遺事》者,反辨謂唐人所作八分,非是。詩曰:南屏有回峰,曲抱當寺門。王妃建黄塔,俗號黄皮墩。「黄皮」,「王妃」之訛。志云:「地植黄皮。」誤。 迤邐屏山西,石壁看垂露。坐對索靖碑,不覺日西去。

天台桃花洞,亦稱桃源,嘯隱和尚奕是受平陽付莂,曾行脚是山,屢至其地。詢之,云:「洞在溪奥處,有小口入。甫人,便峰壑窈窕,滿山皆桃花,不植自茂,且喜無雜樹。每行數里,以爲境盡矣,忽 迴旋得路,便得復人。如是三十餘里,至山盡處,見大洞在天半,爲猿狖所居,不可登。」則亦異矣。時 奕公有詩:「流霞深鎖洞門偏,洞口桃花紅欲然。入路總愁丹壁截,緣崖如傍玉衡旋。溪流不斷千年 水,山氣長如二月天。最愛村童樵唱去,還梳丫髻學神仙。」

康熙甲子,皇上征厄魯特還,念浙閩總督臣郭世隆督閩勞苦,特頒北征方略,并御製《凱旋詩》一 首,手書摺扇,其背敕畫苑繪《邊關候望圖》,以賜之。夫甫經振旅,而遠念勞臣,不忘我東南如此。御 製詩曰:「戰馬初閑甲士歡,揮戈早已破樓闌。彌天星斗銷兵氣,照徹邊山五月寒。」

兒子會試歸,予同年祭酒王東川貽書云:「嶺表楊生進沈《韵》原本,皇上出君所進《古今通韵》一 書,令政府參對,以驗其是否。」其言如此,然不得其詳。值内史汪宸瞻以艱歸見過,則身親其事者,云 楊所進名《韵譜》,有八套,每套四册,共三十二册,則非沈《韵》矣。沈《韵》止一卷,焉得有此?時皇上 向閣臣問:「數年前,翰林官毛奇齢所進《通韵》,今何在?」閣臣不能對。以是年宣付史館,收其書入 閣中,既而取人藏皇史窚,閣臣不知也。上踟蹰間曰:「記得在皇史窚。」命索之,果然。是日在政府 大堂,開視卷首所進表,是康熙二十四年三月三日,計今開視是三十年三月三日,詘指已六年矣。皇 上萬幾,能記憶,固神聖莫測,然適值上巳日,不前不後,亦一異事也。特宸瞻親受命取書捧進,而次 日即太夫人訃至,狼倉出都,此後不相聞矣。後晤魏使君蒼石於西湖舟中,使君從内史起家,與宸瞻 曾共此事,重道及云:「皇上以楊生進韵,與《通韵》不合,斥其書去。」且云:「皇史窚是藏寳籙、玉牒、祖宗誥制等册,比之内院秘書與乾清南書房,尤爲祕密,非皇上所親覽縝重之書,不得濫入。此真金 匮石室藏書之府也。其室垣壁俱以石甃,而實金龍蟠櫃於其中,用章京四名、披甲二十人看守。其章 京選齒之尊者爲之,以是差無事安逸,不藉膂力,令高年居此,但食奉以示休養。番名『馬法』。『馬 法』者,虞老也。」予在史館七年,不能一入皇史窚,聞其言憬然。又云:「其地在東華門内史館之南。」

前朝皇史窚原有藏韵書之櫃,然往爲諸王攜出,散失在外。至天啓末,止有《洪武正韵》、《韵府群 玉》、《經史海篇直音》、《玉篇》、《廣韵》、《詩韵釋義》諸部,他無有矣。今諸書無闕,然不盡藏皇史窚。 此内閣學士陸義山爲予言者。又云:「前朝内府《廣韵》,注云:計二本,凡二百二十五葉。」則與今所 傳本無異。近東海家藏書,有舊板《廣韵》,計六本,凡六百餘葉,以爲奇秘。乃内府如此,翻恐多注本 是後人增人與否,然不可考矣。

杜甫《奉送蜀州柏二别駕將中丞命赴江陵起居衛尚書太夫人因示從弟行軍司馬位》題,其詩曰: 「中丞問俗畫熊頻,愛弟傳書彩鷀新。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楚宫臘送荆門水,白帝雲 偷碧海春。與報惠連詩不惜,知吾班髩總如銀。」按:唐律純以酬應見伎倆,如此長題,則尤費㓦劃, 而世多誤解。因題中有「别駕」、「中丞」、「衛太夫人」、「杜位」四人,而詩中有「中丞」、「愛弟」、「防禦」、 「衛太夫人」、「惠連」五人;題中有「蜀州」、「江陵」二地,而詩中有「楚宫」、「荆州」、「白帝」、「碧海」四 地,未解分屬。且「行軍司馬位」即杜位,甫從弟也,「愛弟」、「惠連」似皆指位。又「白帝」、「荆門」顯分 楚、蜀,而「楚宫」、「碧海」並不知所指。遂至詩與題轇轕,不得清楚。不知「柏二别駕」者即中丞之弟,所云「愛弟」者指别駕,至結「惠連」始指位,兩弟非一人也。「五州防禦使」即中丞,以中丞初爲夔州都 督,既而遷夔、峽、忠、歸、萬五州都防禦使,题祇出「中丞」,詩并出「防禦使」,實一人,非兩人也。若其 地,則中丞、别駕皆在蜀,而衛太夫人與杜位則皆在江陵者。故中丞自蜀遣愛弟起居衛太夫人於江 陵,而甫從送之,因得示位。此長題次第,前後井井。而舊解紛出,有謂五州隸荆南節度使,有謂杜位 是柏中丞官屬行軍司馬,有謂柏與衛是中表親戚,任意卜度。而五、六「雲輸」竟誤至「雲偷」,以字形 訛改。而自唐迄今,並無一人刊正之者。夫「楚宫」即蜀州,杜有詩云:「楚王宫北正黄昏,白帝城西 過雨痕。」「楚宫」與「白帝」並在一地,可驗也。若「碧海」,則荆門連海,所云江漢朝宗於海者,原指荆 州江陵言,即不然,亦以鴻濛碧海,借衛太夫人仙居之意以指江陵。故其云楚宫傍臘而送水於荆門, 白帝借雲而輸春於碧海,皆實賦從蜀州出使,以奉候江陵爲言。曰「送」、曰「輸」,正使、候意也,「偷」 則無理矣。解詩非難事,然一不得解,即本詩訛改而亦無曉者。然則解亦豈易耶?

白樂天《贈龍華寺主家小尼》詩結句:「應似仙人子,花宫未嫁時。」自注云:「郭代公愛姬薛氏, 幼嘗爲尼,小名仙人子。」此是以本朝故實用入詩句,故注之。後見類書有「愛姬爲尼」一條,注云: 「郭代公愛姬爲尼,名仙人子。樂天嘗贈以詩。」竊甚怪之。樂天安能與代公周旋耶?及見本集,則以 此注注题下,不注詩下,遂疑此注是題中之注,遂以仙人子爲即龍華小尼,故曰「樂天曾贈詩」,誤矣。 且代公愛姬是初爲尼而後爲姬者,故曰「花宫未嫁時」,謂此小尼可以比未嫁代公時之仙人子耳。若 云「愛姬爲尼」,則先姬後尼矣,小尼安得作姬過耶?

予避人時過竇家濆,有紅字李店賣不托,食客下驢就之。傍一賣漿婦連目予,至食竟,予怪問故。 曰:「小郎不記耶?妾保定伯家婢也。郎過西陵軍時,妾嘗捧饋焉。其忘之乎?」言訖,潸然淚垂。 予解罽勞之,并書一詩去。其詩曰:「錦帳雙鬟貌似花,河陽軍散各天涯。可憐紅字三家店,不賣青 門五色瓜。」蓋借此婦之失身,傷保定也。及予詩傳人間,揚州宗定九有和詩,而人争續之,然皆與予 意相差殊矣。保定名有倫,本北平毛氏,予兄行。順治乙酉,江東三郡括民徒抗王師。保定與武寧侯 王君,原以備倭軍海濱,至是移其軍西陵,名西陵軍,故予嘗過之。及王師渡江,西陵軍潰,武寧不絀 死,保定出降,兵遂散。婦所依賣漿,不知如何人云。

或疑杜甫《曲江》詩:「一片花飛减却春,風飄萬點正愁人。」此即元和、長慶之所祖。張南士力辨 之,謂元、長小家數,正與此反。此不特具大家氣象,即金閨華闥,亦借生色。不讀元詞乎?「落紅成 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每讀及,倍覺其艷。誰謂傖父解效此也?

王建詩:「山頭鹿下長驚犬,水面魚行不畏人。」予亦謂其句似樂天。及觀他本,是「不怕人」,便 耻内於口。始知一字雅俗,關係全詩,不可不慎也。「畏人」見建陽坊刻中晚詩選本。

在京時,於四屏園送吴郎中歸里,同館高檢討舉杯誦張謂詩:「不飲郎中桑落酒,教人無奈别離 何。」吴便流涕。按:此詩是張正言《别韋郎中》落句。當時别其人,即以其人官衔摭入句裏。此如樂 府之呼「都護」,徹人耳際,况今昔恰合,宛類拈贈,宜其聞之感動如此。

王維詩:「種松皆作老龍鱗。」或云原本是「皆老作龍鱗」,「老」在松不在鱗,以爲極得。初亦信之,後觀唐試士詩題,是《謝真人還舊山》,而范傳正試卷中有「種松鱗未老」,正同摩詰此句。然「老」 在鱗不在松,未嘗不是也。近改前人文,動云原本,此亦學古之不可不一察者。

宋人謂拗律始於杜甫,如「霜黄碧梧白鶴棲」類,皆稱「杜陵調」,可驗也。然其時獨孤及有「沙禽 相呼曙色分」詩,八句皆拗,先杜陵行世。而唐人試律有《落日山照曜》題,張正言試卷是仄律六韵,而 全用拗調作對句者。固知唐自有拗律,不必始杜陵也。

李白《鸚鵡洲》詩:「鸚鵡來過吴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初 讀甚惡之。此豈俊人所爲?既而讀沈佺期《龍池篇》、崔顥《黄鶴樓》,皆是此調,始知此本一律法,特 白更拙耳。然向使白無五、六句,則白亦必不自留此詩。其五、六云:「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 浪生。」固是俊句。蓋唐四韵律全在五、六,到此必抖擻更作裁練,故如此詄體而行事。司勳、供奉並 於五、六作莊語,則他可知矣。或謂沈、崔二詩是律,李「青」字出韵,不必是律。則不然。《通韵例》 曰:唐人限韵,但遵功令,然一往潰逸,如腐檻之制猿,浮琭之障水,三十韵中,其出者多矣。况唐韵 與今韵不同,庚部原有「青」字,青部原有「清」字,宋《禮部韵》兩删去耳。

予邑有江相公祠,即江令宅。原係梁時江總避臺城之亂,寓居蕭山,及去,捨其宅爲寺,而祠總寺 左,故名。其稱「相公」、稱「令」者,以總在陳爲尚書令,且爲相故也。邑志誤傳此寺爲江淹之宅,則淹 不至越,不曾爲令、爲相公,且不曾捨寺。已作刊誤,辨之甚詳。然人或又謂淹既非令,則前人有《江 令宅》詩,何以指淹?予茫然不能答。及揀唐詩,則並無以「江令」指文通者。如劉禹錫《江令宅》詩:「南朝詞臣北朝客,歸來惟見秦淮碧。」李商隠詩:「滿宫學士皆顔色,江令當年又費才。」羅隱詩:「蠻 牋象管夜深時,曾賦陳宫第一詩。」皆實指總持,非文通事。惟許渾《游江令舊宅》詩「身没南朝宅已 荒,邑人猶賞舊風光」,則二江可通。然落句云:「閑愁此地更西望,潮浸臺城春草長。」則仍是總持。 以臺城陷時,總持避吾地,文通時已卒,未嘗遇臺城之變也。且是詩似即賦吾地之宅,觀其只點臺城, 單指避亂一節言,且曰「西望」,則臺城在西,又非江寧牛屯里所捨舊宅,詞句瞭然。予惑於舊誌,曾賦 《江令宅》二詩,皆指江淹,且行世已久,不能卒改,即改亦何益?始知作詩無學識,則舉筆有誤,况其 他乎?

萊陽姜仲子見予於閶門,初未識也,歡然道契闊。既而踧踖,反離立不自安。予問故,曰:「家舊 有東坡像,久在心目,今見似而誤以爲舊識也。」坐人皆屬目,咸以爲坡像如是。予不應。後僦居錢 唐,姚季方每曰:「先生像類坡。」且出家藏米芾所畫《著屐圖》比觀。予亦不應。嘗曰:「吾百不及 坡,然亦何必附坡?」當洛、蜀分門時,身自外理學,而又不能實見理學之是非,於先聖授受間有所取 正,但妄傳《書》、《易》二經。其在《易傳》,徒趁夸情廓義,全不識三聖作《易》之用心,斯亦已矣!至作 《書傳》,則一概杜撰,如傅説遜荒、周公留後、武王誥康叔、召公辭太保,皆自造故事,而且誤解帝舜宗 堯,極詬康王易服,全無考據,自造典制以爲解,而禮事並亡。予避人時,方作《尚書廣聽録》,以闢其 非是,而反欲附之,謬矣!後有方士以乩筆繪予像,且題曰:「莫問弧南星有無,長春寳樹正扶蘇。因 君舊是瀛洲倡,故遣仙官繪此圖。康熙三十一年十月一日,成都雲道人題。」時又有以「蘇」韵爲隠寄字者。予爲和題曰:「丑父頃公貌類無,誰言馬頰似胡蘇。莫將今日扶乩畫,又認他人《著屐圖》。」

予郡金煜,字子藏,爲太常卿楚畹公孫。一目有重瞳子。其母弟馬君,挾嶺表一扶乩客來,見煜, 驚曰:「此南唐李後主後身也。」初不信,既而閲陸游《南唐書》,則後主亦名煜,亦一.目有重瞳子。太 常笑曰:「焉見此客不經讀《南唐書》耶?」後子藏以二十中順治戊戌進士,授郯城縣知縣,康熙庚戌 罷官,甲戌死。考後主於南唐建隆三年壬戌即位,至開寳七年甲戌而國亡身殞。史所稱宋師下江南, 削開寳年號而降,稱「甲戌」是也。如是則亦奇矣。後其子埴作哭父詩一十二首,其一曰:「天生吾父 有奇因,襁褓時曾遇異人。爲指終生官禄相,南唐後主是前身。」二曰:「目開一覽世全空,爍爍金生 阿堵中。莫道驚人鳴太早,最驚人處是重瞳。」此實録也。

老友徐仲山以七夕死。予自哭子喪明後,不能作哭詩,故舊時哭友詩三百零首、祭友文百零首, 一夕焚去,以爲學識未達,多此啾唧。今集中並無哭友題并祭文一門部,可驗也。適徐昭華以禁日哭 父,擬《木蘭詞》寄予。予讀之,不覺泪下。然仍不能作哭詩,即以此存集中,當哭仲山作。時汪東川 司城在坐,曰:「聲調哀苦,體致愴惻。有女如此,即以當木蘭,何過焉?」其詩曰:「戚戚復戚戚,天 孫罷機織。只道天邊歡會期,不道人間别離日。人間别離真可憐,天邊歡會知何年?悽悽登我堂,不 聞烏鵲喧,但聞老母痛哭聲連連。愀愀入我房,不見瓜菓陳,但見蛛絲蟲網相勾牽。前年當此日,天 河正瀰瀰。分將五色縷,聯作百年巵。去年當此日,天柱方傾頹。桂陽城北乘羊去,缑氏山頭跨鶴 歸。况復今年當此日,百歲堂前喪靈匹。欲曬麻衣兩淚懸,但啓書樓寸腸磔。天河有時挽,天星有時轉。惟有乘槎一去人,萬古千秋不復返。穿針徒望眼,不使淚眼親。九華空照地,不照下泉人。黄姑 此夕依然度,惟有嚴親不知處。木蘭空自夜停機,願代爺行竟無路。戚戚復戚戚,作此《七夕詞》。欲 知此日中心苦,視此河流無盡期。」

昭華多哭父詩,嘗有《登青未閣檢父遺帙》七律,中四句:「青蔥出瓦根俱豁,碧柳當窗影漸疏。 捲榻已無新注帖,開箱惟有舊藏書。」又一首後四句:「山長似向空欄斷,月隙還隨小槅圓。有女愧無 班氏筆,遺書萬卷續何年?」

予寓大善寺,吴尼御符,爲天童曉公付法,以掃塔過謁。予謂女僧不當與酬酢,遣門人徐昭華報 之。瀕行,尼出搨扇乞詩。不得已,書一律云:「不信纔觀世,幡然去普陀。傳衣真是錦,翦髮尚如 螺。貝葉箱中簿,蓮花水面多。阿潘方學道,相待洛橋波。」次日,越中女士合餞於國門,見摺扇,齊聲 索昭華和詩,蓋借此相難也。昭華連和二首,其一:「前身本靈照,開口即彌陀。乞食施山鳥,裝香在 海螺。鄉程雲外近,别思晚來多。試看千江月,徐徐出緑波。」其二:「幾欲還慈室,無緣款跋陀。毫 分眉際彩,掌合指頭螺。贈拂留獅尾,翻經度貝多。龍宫有神女,何處不凌波。」

又《送尼》詩:「芙蓉曲岸散紅霞,送客江邊疏柳斜。蘭槳行時飛化雨,錦茵鋪處布金沙。乘杯欲 度吴閶水,拂麈曾開鑑曲花。一自水田相顧去,何年重把緑袈裟?」此等純似唐詩,若落句,則非白傅 不能矣。予門工詩者,推盛唐、王錫,然俱不及昭華,以稍解唐人法外意也。舊所寄政詩,嘗受仲山 意,輒留稿另作一帙,今散漫不能矣。因録數詩於此,爲亡友中郎存一綫云。

高郵孫孝廉無燂,其尊人吏部公,以鄉官爲當事龁齧,瘐死於獄。孝廉内人潘,係都憲公女孫,曾 刺血寫經以懺救之。及潘年五十,孝廉亦避讎歸里。錢唐錢石城進士,其内人林以寧,吏部公同年女 也,爲潘作駢啓,徵詩及越。予爲致昭華,并索其母太君仲商夫人,並應以詩。昭華覆書云:「自老父 亡後,家間筆研盡棄,老母并所存詩稿亦付罏火。傳是齋頭,非復舊時光景矣。伏讀尊諭,并林夫人 所撰啓,詢之加采婿駱加采,知孫先生家事如此可感。老母已有誓不作一字,門不敢違命,且感寫經事, 勉作一首,知荒疏已久,必得都講改篡後始發去也。門不作古詩約七八年,苦無長句對仗,故作此體 以藏拙,惟慈諒之。」予既傷時事,復痛老友徐仲山先我而逝,其家人朝暮便不無今昔之感,因并録其 書於此。昭華詩云:「高郵湖水清且漣,湖傍有第高巑岏。榴花日出照錦幱,夫人五十饒朱顔。考之 氏族華以繁,黄門之後典午遺。世居淮服控海瀾,先人嘗著獬豸冠。通家有子孫巨源,以之作配年又 年。自從少小却珮環,鹿車長挽鮑與桓。公車門下雖升賢,仍如韋素心所便。祇惜中道遭家艱,勁刃 剸尾及孔鸞。夫子賣餅安丘間,還鄉元節足盡趼。祇今日霽浮雲騫,健持門户晚境安。覆巢卵鷇猶 瓦全,秋風吹翮生羽翰。群從羯末女令嫻,皆言絳帳繇文宣。獨憐銓部留狴犴,《度人經》寫百十番。 螺椀刺血和淚丸,寫入貝葉翻紅蓮。予母自小愁不年,曾書三部《華嚴》箋。一藏佛腹一塔磚,其一送 置天台間。商夫人寫經事,見《徐仲山墓誌》。夫人爲此更可憐,聞之涕下如瀾汍。今來設帨事足傳,顧家閨 秀文如椽。深慚學步非敢然,稱觴願祝天綿綿。」

又代詩云:「緑鬢稱觴日,朱門設帨秋。家聲弘甓社,母德著秦郵。下牖專先祀,中厨主庶羞。身乘龍矯矯,夫聽鹿呦呦。鑑影涵天遠,珠光逐水流。伍胥行瀨上,道藴出江州。茹藿因蒙難,潛形 爲避讎。庭除迴鸑鷟,世事等蜉蝣。錦繖同書授,金經帶血流。當年雲作幛,此日海添籌。有婿如徐 悱,諸兒盡仲謀。餳盤和露進,忝酒帶霜篘。山木抽叢桂,園花長石榴。彩雲迴合處,疑汎廣陵舟。」

天台石梁,其瀑從天半而垂,下注絶澗。遊者每言百丈外便衣濺若雨花,稍近,一似有風從澗底 升者。然極難摩畫,惟嘯隱奕是一詩頗得其概:「遠訪名山踏翠叢,石梁百尺鎖長空。瀑花飛作入林 雨,潭水翻爲倒壑風。方廣僧歸松徑月,曇花鳥下食臺鐘。此來應有三生約,須信閻浮路不通。」方廣 寺、曇花亭,皆石梁近境。

立夏前一日,杭郡諸名士集東城葯園,作送春詩。其時橐筆數十人,多有佳句,惟末坐錢㫤年最 少,獨集唐二首,其一,三、四用王建、杜甫句:「每度暗來還暗去,暫時相賞莫相違。」其二,五、六用翁 綬、白居易句:「百年莫惜千回醉,一歲惟殘半日春。」各相顧嘆絶。

(王培軍、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