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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4

西河詩話(一卷本)

西河詩話(一卷本)提要

《西河詩話》一卷,據道光十三年刊《昭代叢書》丙集本點校。按,此一卷本係摘録八卷本中康熙 帝玄燁之事跡而成,初由張潮輯入《昭代叢書》,後各家翻刻,如宣統三年文瑞樓刊《西河詩話詞話》合 刻石印本、民國間上海開明書店刊《西河詩詞話》鉛印本等,多據此一卷本,八卷原本反爲所掩。

西河詩話 蕭山毛奇齡大可著 歙縣張潮山來漸進也同輯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九日,皇上南巡觀河。將至浙,忽於十六日,浙江小亹夜分有神魚,長百丈,隨 潮而上,兩岸湓涌,所至沙坳皆漲,漁舟驚起。屏息間,見如山者冉冉渫去。時黑霧中如曙,能辨物, 既去而暝。至二十一日丑時,餘姚縣鄔山居民吴天保家黄牛産一麟,火光穴地,鳴聲如風琴。不乳, 然不解何食。獻之州縣。至會稽東郭門,有群婦狎翫之,怒視而斃。予于廿五日見之。會城自督撫 諸牙以下,老少奔相觀。牛首,眉有虬紋,雙瞳露處皆碧色。脣紅,下齒正方,兩牙隱頷間。自背脅以 下至膊,青鱗如鯉然,甲毛片片,張翕以漸而殺。喉下至腹薄紅色,蚺斷,脛毛亦然,然不紅。鹿蹄,深 碧有光,尾柢猶帶細鱗,末拖叢毛,真神物也。時督撫以斃故,匿不以聞。嗟乎!麒麟、鳳凰,豈檻笯 中物哉!生即爲瑞,何論存活?未見景星常在天也。况所生之時,正值南巡之會。餘姚即姚水,一名 舜水。相傳舜所巡地,與夏禹苗山相近。則此麟之生,其爲四靈之應,審矣。予爲《迎鑾曲》十章,其 八章曰:「神魚泳中江,麒麟産旁郡。」九章曰:「况兹姚氏鄉,舜禹所巡地。」此是實事。又予父墓在 鳳凰山南,先數月有甘露降,草木皆通明如散花然。每草頭葉底,皆有露寸許下垂,日出而歛。此皆 聖人御世之瑞。憶予于壬戌春,宿館中,夢登一閣,有同館官曰:「黄河清,聖人生。」予應之曰:「聖 人既生,海波復清。」逮明而臺灣之捷至。然則上天之瑞應,豈偶然耶?

圜公住龍興時,刻《湘谿集》詩,每首必請教予始付刻。及刻就,而詩頗類予,人遂謂予僞爲之。 及住京師隆恩寺,應和碩安親王之請。上幸玉泉行在,召見,賜齋,使作詩。援筆立呈,不加點綴,然 後知其果善詩也。其《召見詩》曰:「甘泉曙色映蓬萊,瑶草琪花滿岫開。檀海欲隨龍藏現,經函先附 象王來。遥瞻輦路迴仙仗,近見恒河繞帝臺。不用六時拈誦畢,炷香長祝萬年桮。」《賜齋詩》曰:「玉 筯金盤出上方,伊蒲不似舊時嘗。紅樓空道人間隔,白飯還留帝座傍。香鉢開時龍卧起,天花供處鳥 銜翔。摩騰待詔東都地,説法親沾内苑香。」二詩雖無異人事,然在釋氏則佳作也。又有《賜櫻桃詩》, 不傳全首,其頷二句曰:「鶯鳥含需薦寢後,龍門喫在奉恩初。」上句用《鬼谷子》語,下句人多不解。 後見元人張伯雨《贈龍門恩公詩》:「恩公昔住太平日,林下相迎壞色袍。行到龍門無脚力,右肩偏袒 喫櫻桃。」更知公不獨善詩,兼博觀。

古舞法盡亡。每觀勾欄扮西子舞,初以袖舞,即胡旋也。繼以手舞,如法僧燄口,雙手並舉,揀擢 而翻捧,儼蓮花然。初甚怪之。即遍詢老成通儒,亦不之解。及乙丑分校會闈,開榜謝恩後,禮部賜 宴,教坊奏伎者,一歌頭執大板,穿圑花衣,右立五僮登場舞首。戴燄口蓮瓣帽,身被纓絡,踞五方位 武,而以次轉變,方圜横直,儼演教者然。各以手舞,凡合掌、垂手、膜拜、趺坐,各以掌指詘伸上下,作 止均等。歌頭及五僮齊聲唱北調曲,笙、笛、筝、蓁,雜逐者散立堂下。既久,則五僮雙手翻捧,與勾欄 同。始知優伶手舞,原本番樂,故與燄口 一類。此必金元樂部,在明初相沿,至今不變,故有此也。時 同考李編修丹壑有記事詩, 一名《容臺公讌詩》,見《丹壑集》。或曰:佛曲、佛舞在隋唐已有之,不始金元。如李唐樂府有《普光佛曲》、《日光明佛曲》等八曲入婆陀調,《釋迦文佛曲》、《妙花佛曲》等九曲 入乞食調,《大妙至極曲》、《解曲》入越調,《摩尼佛曲》入雙調,《蘇密七俱佛曲》、《日光騰佛曲》入商 調,《邪勒佛曲》人徵調,《婆羅樹佛曲》等四曲入羽調,《遷星佛曲》入般涉調,《提梵》入移風調。凡梵 音釋步,如《三界舞》、《五方舞》、《八功德舞》,類皆入樂,録在坐部伎中,原不止金元《演蝶》諸曲舞已 也。今吴門佛寺猶能作梵樂,每唱佛曲,以笙笛逐之,名清樂,即其遺意。

琉球中山王遣使入貢,於遺京時,護送官福建侯官縣五縣寨巡檢胡奉至杭州,爲使者買絲布什 器,兼覓毛初晴《論釋西廂記》及《瀨中集》詩于書林不得。有言予寓杭州鹽橋,遂訪予。予答之。見 使者通姓氏,正使爲耳目官魏俞,副使爲正議大夫曾丞都。其譯字官蔡鑨則談議風生,儼然一吴門 人。盛言其國多書籍,有五經四書鏤板,并子史諸集,即近代名人詩文,新舊俱備,其搜初晴詩有以 也。且道汪春坊舟次册使時,文采風雅,至今國人皆思之,爲勒石中山王府前。其從人十許,中有少 年,黝髮被頰,晳白似幼婦,遠立而睇。予曰:「閨中有渡海者乎?」曰:「無有。」即回指其人曰:「此 牡也。」蓋逆知予所詢在此人矣。其敏如此。又曰:「中山婦渡海不利,即中國婦亦無渡海至中 山者。」

康熙壬戌元旦,侍班先候午門外。高麗使見予手所温張銅薰器,以爲奇,嗾其群來觀。予意欲與 之。一朝士沮之曰:「不可。朝臣豈宜與外國使通贈遺者。」予遂止。次日,其使遇于途,終就予索之 去。當使就予時,歷詢朝臣知名者,兼能道同官徐菊莊詞。予戲問其國女士多知書,果否?曰:「然。豈惟女士。曾就一妓,見其洗妝漱頰脂于水,水帶紅色。令賦之。應聲曰:『疏雨秋兼漏日飛,回潮 晚帶斜陽落。』豈非佳詩?」

陳檢討孺人死後,其房中人陶三自南至。以予與檢討親厚,願一見曼殊。曼殊往,陶三爲不食累 日,曰:「南中無此人也。」時元夕後三日,曼殊作五字詩贈陶三云:「元夕逾三日,天花傍一枝。二更 纔上月,翻恨見來遲。」以十八日月下相别,故云。陶三乞檢討代爲答詩,甚佳,今不存矣。曼殊死前 一日,似豫知期至者,遍憶諸舊事,語絮絮。忽語及陶三,泣曰:「陳太史亡後,恐其人不能無恙在也, 吾甚思之。」及死後,予遇檢討仲弟于李少宰師席上,詢之,愀然曰:「陶三故義興王氏家人。王氏以 籍没,名連陶三。州縣官捕逮,按名點解,計留之不得,今已在旗作官奴矣。」或曰:「似隸内務各局, 如浣衣者。」此甚可感事,惜不令曼殊早聞之。然曼殊真有神,即濱死,猶預若知識乃爾。楊卧有《續張夫 人拜新月詞》弔曼殊云:「拜新月,拜月在前墀。死魄將回後,殘眉未掃時。拜新月,拜月妝臺畔。斜梳攏未完,破鏡窺將半。 東歸陶三亦拜月, 一拜一回轉嗚咽。昔年拜月在長安,如今拜月蘭陵間。碧山學士歸何處,安得相攜守夜關。」

康熙辛酉,瀛臺賜宴時,京師夏蘭最少。先列玉梗千朵,貯大缸,置幔房下。諸臣渡紅橋,即許觀 憩于是。賜泛舟,賜宴,賜紵絲表裏,賜蓮,賜藕。當時賦詩紀恩者甚多,且所賦不一,獨不及蘭。惟 同官高阮懷詩有「王者疏猶採,郎官近未含」句,間一及之,且微寓自諷意。陳迦陵每稱是詩最有風 旨,信然。握蘭含香,見尚書郎事。

上幸喜峰口,有過黄土崖、大石磯御製二詩。扈從高侍講江村依韵奉和。予在史館時,竊記其一。其黄土崖御製詩曰:「紫塞雙崖出,丹梯百尺懸。草香遮細路,樹老卧晴烟。地爲時巡到,山當隘口 偏。何年留石室,駐馬望層巔。」侍講奉和曰:「黄崖天外削,碧樹半空懸。徑絶遲歸鳥,山空聚午烟。 北來千嶂密,西去一關偏。萬乘披襟處,風迴百尺巔。」其氣象崇卑、體魄鉅細,迥乎可見。且聞是夕 論侍講曰:「是地皆前朝戍所,斥堠相望,我太祖、太宗創業宏遠,夷夏一統,致蒙古四十八部皆爲臣 僕。每過此地,令朕輒念丕顯。」侍講拜曰:「暨訖之年,不忘締造,社稷蒼生之福也。」益知皇上宵旰, 即在遊豫歌詠時,猶時厪先烈如此。

康熙辛酉,王師收滇、黔,群臣獻頌甚夥。同官徐華隠獨倣舊作《鐃歌鼓吹曲》,自《聖人出》至《文 德舞》止,凡一十四章。每章因事立名,與繆襲、韋昭、何承天輩相表裏。特其中有《海波平》一題,爲 驅海寇鄭錦作。中云:「金門厦門波不揚,曈曈日出窮扶桑。」但及二門,而不及臺灣,以其時澎湖尚 未破也。今則罙入東溟矣。版圖四擴,臣及海外,千古僅事。當作「收澎湖」、「畫海外」諸題以補之。 乙丑三月日。

予同年尤悔庵在史館時,鬮《明史》雜題,得《外國傳》。因于修史之隙,私作《外國竹枝詞》一百 首,以遣興。中一云:「鬱金香散佛頭開,國寳長傳照世桮。」注:「古罽賓國有桮,明徹可照。」然不知 桮是何物所製。後讀高侍讀《塞北小抄》,曾于養心殿觀塞外所獻夜光木盤,黑夜通明,有光如螢火。 凝然迫之,可以燭物,投諸水中,則水光澄徹,倍覺燦爛。意「照世桮」即夜光木爲之。蓋塞外多此木, 積歲浥雨,則黴泛生光,如腐草化爲螢是也。若其名「照世」,又云「能照世事」,則不可解,恐是傳之者故神其説耳。

舊制館規,不隨例朝參,不捱直;今則逢五隨朝,掄次入直。每直館,紙牕土炕,觀諸筆帖式,雜坐翻清,晝長院静,别是一境。當湖沈客子作《燕京春詠》五十首,中二首有相似處,爲略篡數字書壁。每見之,輒爲一笑。「曉直將歸數八甎,但逢三五去朝天。東堂新有承恩事,大例關支月進錢。」「暖牖新鋪小炕牀,乳茶紅映玉壺光。日長院裏無宣唤,翻得清書又幾行。」

《燕京春詠》有云:「春店烹泉開錦棚,日斜宫樹散啼鶯。朝來慢點黄柑露,馬上新茶已到京。」故事:茶綱入京,各衙門獻新茶。今尚循故事,每值清明節,競以小錫缾貯茶數兩,外貼紅印籤,曰「馬上新茶」。時尚御皮衣,啜之曰:「江南春色至矣。」客子諸詠皆實事,是王建《宫詞》體,故善述時事 爾爾。

上御瀛臺時,定在暑節。每趁早凉人西苑門,大柳星稀,高槐露流。于宫牆緣岸間冒昧徐行,菰 蒲四面,水禽啁哳,與江南水鄉無異。暨渡版橋,則荷香襲衣,牐流滴耳,宛在夢中聽筝筑聲。然後復 循内苑牆,入小紅門,豁然大湖,有紅版長橋横跨水面,橋夾朱欄,欄外雜列魚罾。凡朝官渡橋者,俱 許抽罾捉魚,得即攜歸。于是迤邐達瀛臺門。李侍講石臺曾有詩云:「紅橋循蟻渡,緑綬貫魚歸。」正 指是也。惟賜宴時,則詔從牐口北上,直西浮道通梁,中有層亭,兩面帳房,如號舍排列。上命登舟, 泛太液池,即從過船亭,登舟挽繂,芰荷十里,望如番錦,北海五龍,金色遥裔,則别一境地矣。時予有 詩紀其事,合得四首;後和同官陳迦陵,復得一首,俱未愜意。然與宴諸臣皆有詩。

遵化温泉在州北福泉山下,明萬曆間始甃石爲池,而覆以房,然物色者鮮。惟武宗時,有宫妃王 氏曾題以詩,自刻小石留壁間。世祖章皇帝嘗以坐湯故,敕建宫其旁,更以白玉石瓷池,擴而新之。 會今皇帝以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山陵之役,扈從諸臣皆敕賜往觀,兼令賦詩應制,刻石其上。何山靈 顯晦,其前後迥别,一至是也。人之遭逢視之矣。時應制者,大學士明珠、李霨,尚書梁清標、吴正治、 魏象樞、王熙,左都御史徐元文,侍郎李天馥、杜臻,學士張英,侍講高士奇等,凡二十二人。其詩制不 拘一格,且有爲賦爲頌者。

今上嘗出塞駐蹕烏欄布爾哈酥,有以道傍紫花獻者,不得其名,然蓓蕾蕤纚可愛。詢之土人, 曰:「此長十八也。」按高侍講《松亭行紀》載元葛邏禄迺賢《塞上曲》云:「雙鬟小女玉娟娟,自捲氊簾 出帳前。忽見一枝長十八,折來簪在帽簷邊。」則知其名舊矣。第女飾無帽,不審「簪在」者自簪耶?抑簪人也?姑記此俟解者。一云蕃女原著帽,如胡旋女著花帽可騐。

益都師相嘗率同館官集萬柳堂,大言宋詩之弊。謂開國全盛,自有氣象,頓騖此佻凉鄙弇之習, 無論詩格有升降,即國運盛衰,于此係之,不可不飭也。因莊誦皇上《元且》并《遠望西山積雪》二詩以 示法。《元旦》詩曰:「廣庭揚九奏,玉帛麗朝光。恭己臨四表,垂衣馭八荒。」《望雪》詩曰:「積雪西 山秀,仙峰玉樹林。凍雲添曙色,寒日澹遥岑。」時侍講施閏章、春坊徐乾學、檢討陳維崧輩皆俯首聽 命,且曰:「近來風氣日正,漸鮮時弊。」今歸田有年,距向讌集時,已踰十稔,而里中後進反有起而襲 其弊者,何也?試誦御製詩崇閎博大,何許氣象!即其中對仗高警,一起衰鄙,此真前辟千古,後開萬禩者。生今之世,不以是爲法,而奚法矣?又其時座中有言方嵞山論詩,以近人絶句全無對仗爲非。 是時同館某曰:「何必對仗?」予舉御製詩示之,默然。

御製《夜半》詩:「覽書銀燭短,觀象玉衡長。夜半無窮意,□□在萬方。」《鄭州河即事》:「藻密行船澀,灣多轉揖頻。帆檣迴遠岸,烟火近通津。」此從史館竊記者,恐有訛字,俟御製集頒示訂正。

康熙壬戌元夕前一日,上饗群臣于乾清宫,作《昇平嘉宴詩》。人各一句,七字同韵,仿《柏梁》體 製。上首唱曰:「麗日和風被萬方。」以次及滿大學士勒德洪、明珠,皆拜辭不能。上連代二句曰: 「卿雲爛漫彌紫閶。一堂喜起歌明良。」且戲曰:「二卿當各釂一觴,以酧朕勞。」二臣果捧觴叩首謝。君臣相悦,千古僅有。次日頒序。予小臣,無賜本,謹竊録于此。御製序:「朕於宣政聽覽之餘,講貫經義,歷觀史册, 於《書》見『元首股肱、赓颺喜起』之盛,於《詩》見《鹿鳴》、《天保》諸篇,未嘗不慕古之君臣,一德一心,相悦若斯之隆也。今際海 内晏安,兵革偃息,首春令序,九陌燈煇,豐穰有徵,吾民咸樂。思與諸臣欣時式燕,爰于乾清宫廣集簪裾,肆筵授几。斯時也, 蟾光鼇炬,焜燿堂簾;綵拊瓊葩,雜羅樽俎;許笑言之勿禁,寬儀法之不糾。復令次登文陛,渥以金疊,咸俾有三爵油油之色 焉。《易》曰:『上下交而志同。』《傳》曰:『享以訓恭儉,宴以示慈惠。』則今日之兕觥旨酒,豈徒以飲食燕樂云爾哉!顧瞻諸 臣,或位居諧弼,或職任卿尹,或典文翰,或司獻納,宜共成篇什,以紹《雅》《頌》之音。朕發端首倡,傚《柏梁》體,班聯遞赓,用 昭昇平盛事,冀垂不朽云。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御製《塞上宴諸蕃》詩云:「龍沙張宴塞雲收,帳外連營散酒籌。萬里車書皆屬國,一時劍佩列通 侯。天高大漠圍青嶂,日午微風動綵斿。聲教無私疆域遠,省方隨處示懷柔。」是時幸達希喀布齊爾口,所宴者爲喀爾沁、廓爾沁諸部落。設大黄幄,上中坐,皇長子及温郡王左右侍,諸蕃率所屬列坐幄 左,内大臣列坐幄右,張几設饌。蒙古數千人列幄外,各賜酒一金叵羅,乳茶一大瓠。于是賜諸蕃袍 帽、鞾襪、袋帶、弓矢、鞍轡、縀帛、銀布有差。時高侍講扈從,有和詩。見侍講《扈從集》。

康熙乙丑元夕,上于南海子大放燈火,使臣民縱觀,仿大酺之意。先于行殿外治場里許,周植杙 木,而絡以紅繩,中建四棚,懸火箱其中,旁樹八杆,即八旗也。旗人認志色分駐,而當前四緑旗則漢 人所駐之地。一切官民,老穉男婦,皆許進觀。初設鹵簿,及駕奉兩宫從永定門赴行殿,諸王群臣次 第至,賜官厨肴饌,人酒三甌,能飲者不計。于是徹仗張燈,出宫人五十人,虹裳霓衣,覆以雜綵,人擔 兩燈,各踞方位,高低盤舞,若星芒撒天,珠光爚海,真異觀也。既則火發于筩,以五爲耦,耦具五花, 掄升遞進。乃舉巨礮三,火線層層,由下而上。其四箱套數,若珠簾焰塔,葡萄蜂蝶,雷車電鞭,川奔 軸裂,不一而足。又既則九石之燈,藏小燈萬。一聲迸散,忽萬燈齊明,流蘇葩瑵,紛綸四垂。箱中鼓 吹竝起,蓁鞉𥷑篥,次第作響。火械所及,節奏隨之,霹靂數聲,烟飛雲散。最後一箱有四小兒,從火 中相搏墮地,礟聲連發,别有四兒衣花裲襠,杖鼓拍板,作秧歌小隊,穿星戴焰,破箱而出。翕倐變幻, 難以舉似。然後徐闢廣塲,有所謂「萬國樂春臺」者,象四征九伐、萬國咸賓之狀,紛綸揮霍,極盡震炫 而後已。次日校獵,上親御弓矢,九發皆中。于是詔進百戲,都盧、尋橦、拍張、觳觝,畢陳于前。時群 臣從觀者皆有詩。喬侍讀石林《賜觀烟火歌》有云:「須臾飛輪忽下射,百尺倒掛珠簾櫳。纔看朱塔 矗巖㟧,旋見白浪翻艨艟。華燈萬點互明滅,錦屏六曲相玲瓏。」又云:「頃之四垣赫照燭,炎官火傘張蒼穹。伏如卧鼓守堅壁,屹若列甲乘高墉。霞車纛翻暗壓陣,星箭蝟集宵舉烽。重圍遥聽屋瓦震, 百戰仰受雲梯攻。丹蕤絳旃助神怪,雲興霧合遮冥濛。」可謂極善摩畫。然于當日所見,猶若未盡。 後見張編修卣臣四律詩,有「寒風忽散靈和柳,陸地驚開太華蓮。隔影罘罳飛燕雀,憑虚簫鼓蕩樓船」 諸句,則于旱地、蓮船、烟檣、鐃吹諸景,庶一及之。獨徐春坊勝力作記,名《紅門花火記》,備載詳析, 一覽了了。文見本集。

予入繅院領十八房考,思效梅聖俞嘉祐故事,陪歐陽主文作《禮部唱和詩》,而不可得。一則時 促,彼時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今裁廿日耳。一則監視嚴,彼時群處燕坐,嘲談笑謔,都無所禁,今則主 文同考,環坐把筆,且監史在旁,一起一居,皆須檢點。一則秤量密,彼則財取任意,古文今文,抹紅勒 白,致有拈軋茁刺刷爲笑樂者;今則彈鉼糾墨,搜瑜索纇,左勘右核,房皇不暇,即緘箱將退,尚有持 燭重開展者。以是繅院日久,不得一詩。既見王編修〖左氵右薛〗澱七律八首,甚工整。在賜宴時,則有「幣頒 錯繡裁雲碧,花賜敲金插帽紅」句;在閲卷時,則有「圍棘空庭人語寂,垂簾清晝柝聲傳」句,皆當時實 事。至若「紫泥密下瞻天筆,黄紙新刊列御題」句,則以是年一、二場皆皇上親命題,到院黄封御筆,尤 所罕覯,故云。予雖和四詩,實愧續尾。惟臨發榜前三日夜歸房後,與李丹壑世兄、張卣臣編修東西 連舍,每至丙漏,重續燭,牆頭過酒,厨人設櫃食,家僮授籌,敲壁歌呼以爲樂,因復得唱和詩數首。但 二君被酒輒才如湧泉,予稍醉反口噤不能語。每思及,至今媿之。

山西五臺山下大溪有虎能傷人,上于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幸五臺還,適虎伏溪傍灌莽間,上援弓射之,立斃。山西巡撫穆爾赛、按察使庫爾康謂此虎爲民害甚久,幸皇上除之。因立石道傍,請題其溪 爲「射虎川」。按江村《扈從録》載皇上射虎不一,曾在樺皮山射三虎,皇太子九歲,亦射一虎。始知史 稱李廣射虎事,矜張滿札,真卑卑也。後于達希喀布齊爾口及烏蘭布爾哈蘇及西爾哈河較獵,連射四 虎。既晚至帳殿,侍衛報,夜分有虎竊營間驪馬去,至前山林下,食尚未半,上親往射殪之。江村作 《射虎行》記其事。其詞云:「皇輿蕩蕩界蒙古,玉輦時巡歷兹土。迴岡巨壑叢棘多,陰森林木不知 午。千騎萬乘排空來,夜張行殿山之隖。月上忽聞群馬驚,傳道山前出猛虎。曉看一馬果摧折,血肉 淋漓去兩股。龍鑣飛控陟層崖,禁林衛士挾弓弩。搜巖剔藪無幾時,一箭横胸洞肺腑。遠人手額復 戰栗,跽言此虎爲患苦。道傍白日每捕人,傷殘行旅莫可數。幸兹惡劣得剪除,當代君王果神武。從 來射虎多耳聞,何似臣今得目睹。因嘆蠢頑本不靈,貪饕無厭乃自取。不然長林茂草間,餐眠何畏施 網罟。殺人安人王者心,即此推之澤應普。」

按《東巡扈從雜紀詩》有云:「曠野春深日馭遲,獵場近遠奏先知。」注:「校獵時,先遣侍衛看定 獵場,前一夕書緑頭籤奏明。」「凌晨清蹕齊分隊,薄暮安營各認旗。」注:「我朝行圍講武,使其習熟弓 馬,諳練隊伍。每獵則以隨駕軍密布四圍,旗色八部,各以章京主之。分左右翼,馳山谷間,逾髙降 深,名曰圍場。惟視藍旗所向,以爲分合。有斷續不整者,即以軍法治之。章京服色亦隨本旗,惟御 前侍衛及内大臣得穿黄褶子。行圍之法,以鑲黄旗大纛居中,聖駕在纛前,按轡徐行。兩翼門纛相 遇,則立而不動,以俟後隊漸次逼近,謂之合圍。及圍蹙,則狐兔麋鹿竄足圍間,惟皇上及皇太子得隨意縱射,若親王、大臣、近侍,非受旨不敢發矢。但獸有突圍者,則扈從諸人許捕之。」「飛鞚金銜馳狗 監,離絛繡帽脱鷹師。」注:「凡圍中鷹犬,各專官主之。犬以朱纓金環飾其項,牽者繫绒于足,見獸則 出蹬縱之。鷹以繍花錦帽蒙其目,擎者綰絛于手,見禽乃却帽放之。」「新翻艷譜《天鵝曲》,偏向回中 静夜吹。」注:「旌門鐃吹,多奏《海青捉天鵝曲》。」

上南巡至浙,浙人士争爲恭迎聖駕詞、南巡頌諸詩。予邑何毅庵,名之杰,前朝老名士,年七十 矣,感聖恩之深,亦賦《南巡詞》,於稠人迎駕之際上之。時獻賦頌者,大江以南,日以千計。暨上還 宫,特稱之杰詞,諭督臣王隙取本人年貌、住止、履歷回話。是何睿鑒之神,直于千百人中獨拔此名 士,暗中摸索,毫絲不爽如是也。其詩凡十章,每章六句。曰「聖德巍巍」、曰「聖功皞皞」等。海寧査 太史昇爲之跋云:「聖鑒所及,固足慰毅庵生平稽古之力;然非草茅至誠,實有感動,亦焉能相孚若 此?」此真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