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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5
詩義固説
詩義固説提要
《詩義固説》二卷,據康熙間刻《叢碧山房集》本點校。撰者龐塏(一六四〇—一七〇八),字霽公, 號雪崖。直隸任丘人。康熙十四年舉人,十八年登博學鴻詞科,授檢討。歷任内閣中書舍人、工部都 水司主事、户部廣西司郎中,三十七年出知福建建寧府,未幾告歸。有《叢碧山房集》。《清史稿》卷八 四八有傳。此書論詩,作者自揭其旨爲不説「篇中之詞」,而專求「言中之志」,且强調「如是則爲詩,不 如是即非詩」,誠爲「固説」。觀其論歷代詩,惟取漢、魏以上,晉以下即視爲徒騖文詞,即盛唐、陶、杜 亦不免此病,太白更無論矣。又於「賦比興」倡「賦主」之説,不取鍾嶸《詩品》以來尊比興之通論,比興 乃淪爲「興起所賦」、「比其所賦」,復《毛詩》初始之序也。故作詩主庸常無奇,能説眼前日用、人情天 理便是好詩。是皆篤於儒家詩觀。然亦不廢以禪説詩,取釋家「萬事引歸自己」等語,以通於儒家詩 觀。其論甚高,亦質實,與山左田雯、趙執信及同邑後勁邊連寳等同一聲氣,而與王漁洋及江南宗晚 唐、宗宋元之時風立異。此書郭紹虞《清詩話續編》本多出末尾「書漢魏詩乘編後」二則,乃取自龐氏 《雜著》卷三《題跋》,惟原有四則,《續編》取二遺二,未爲全耳。
詩義固說上 任丘龐塏雪崖著
古今人之論詩者多矣,大要稱説於篇中之詞,而未深求於言中之志,所謂從流下而忘反者 也。試觀《三百篇》以暨漢、魏,其所爲詩,内達其性情之欲言,而外循乎淺深條理之節,字字有 法,言言皆道,所以諷詠而不厭也。余每與同人論詩,耑主此説,以爲如是則爲詩,不如是即非 詩,故曰「固説」。説雖固哉,而畔道離經,從知免矣。
古詩三千,聖人删爲三百,尊之爲經。經者,常也,一常而不可變也。後此遂流而爲《騒》,爲漢、魏五 言,爲唐人近體。其雜體曰歌,曰行,曰吟,曰曲,曰謡,曰詠,曰嘆,曰辭。其體雖變,而道未常變也。故 欲學爲詩者,不可不讀《三百篇》也。其體雖分《風》、《雅》、《頌》,而其感於心而形於言,由淺入深,藉賓形 主,不過如夫子所云「辭達而已矣」,寧有他哉!至其詞句藴藉,美刺昭然,所謂温柔敦厚而不愚者也。
詩有道焉:性情禮義,詩之體也;始終條理,詩之用也。無體不立,無用不行,相爲表裏,如四時 成歲,五官成形,乃天人之常也。苟春行秋令,目居眉上,即爲天變人妖矣。爲詩而始終條理失倫,用 之既乖,體將安託?故成章以達淺深次序之法,不可不講也。
喜怒哀樂,隨心所感,心有邪正,則言有是非。合於禮義者,爲得性情之正,於詩爲正《風》、正 《雅》;不合禮義者,即非性情之正,於詩爲變《風》、變《雅》。聖人存正以爲法,存變以爲戒。變雖非禮義之正,而聞者知戒,亦所以要之以正也。故舉全《詩》而蔽之,曰「思無邪」。
《風》、《雅》、《頌》其體不同,用於鄉爲《風》,用於朝爲《雅》,用於廟爲《頌》,不待用意而體自别。 即如人説話,對妻子是一樣,對父母是一樣,對君公大人是一樣,致詞各别,而體於是乎分矣。
「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正之以《雅》以大其規,和之以《頌》以要其止」,朱子 以爲「學《詩》之大旨」,究非作詩之本義也。作詩本意在「詩言志」内,「辭達而已矣」内,方見得詩本性 情。前賢言不及此,所以近人只在言語詞句上用工夫,遂流於膚闊而不真切也。
漢、魏詩質直如説話,而字隨字折,句隨句轉,一意順行以成篇,純是《三百篇》家法,觀「青青河畔 草」、「翩翩堂前燕」、「高臺多悲風」諸作可見。晉詩不取達意,而徒騖文詞,堆砌排比,雖多奚爲?陶 公獨爲近古,然較漢、魏氣稍疏,味稍薄,句意間有不完,押韵間有不穩者,然於聖人「辭達」之旨未遠, 故足尚也。
初、盛唐近體詩昌明博大,盛世之音,然稍覺文勝,故學之易入膚闊。五言亦和平有法,但申説太 盡,無言外意。子美近體真朴,得漢、魏之遺;五言古别爲一家,佳者可入漢、魏,惟好牽時事入詩,遂 有參錯不成章者,不必論也。太白五言純學《選》體,覺詞多意少,讀之易厭。故李獻吉謂「唐無古 詩」,其語近是。而己所爲古詩,直是勦襲𠟢剥,求似皮毛間耳。至於究詩人之本義,唐人之所以異於 古者,獻吉烏足知!
七言古一涉鋪叙,便平衍無氣勢。要須一氣開閤,雖旁引及他事别景,而二與本意暗相關會。如黄河之水,三伏三見,而皆知一脉流轉;如雲中之龍,見一爪一鬣,皆知全身俱在。此體當推少陵 第一,如《曹將軍畫馬》、《王郎短歌》諸作,雖太白歛手,高、岑讓步,然時有硬插别事人詩,與本意不相 關,遂至散漫不成章,讀者不可不審。
詩有題,所以標明本意,使讀者知其爲此事而作也。古人立一題於此,因意標題,以詞達意。後 人讀之,雖世代懸隔,以意逆志,皆可知其所感,詩依题行故也。若詩不依題,前言不顧後語,南轅轉 赴北轍〔一〕,非病則狂,聽者奚取?自宋以還,詩家每每墮此,不省古人用意所在,而藉口云寄慨在無 倫次處。嗚呼!無倫次可以爲詩耶?
【校勘記】
〔一〕「北轍」,原誤作「北轅」。
題目既定,句以成篇,字以成句,五字、七字必令意全句中,不可增減,而後謂之完足。近見有句 於此,亦可卜度其意之所在,而覺句中少數字而不顯切。又有三五字已盡本意,而强增一 二字以趁韵 脚,牽率矯强,百醜具見。何以爲詩?作者須於一句之中首尾自相呼應,一篇之中前後句相呼應,相 生相續以成章,然後無背於古而可以傳也。
天地之道,一闢一翕;詩文之道,一開一合。章法次序已定,開合段落猶須匀稱。少則節促,多 則脉緩,促與緩皆傷氣,不能盡淋漓激楚之致。觀古歌行妙處,一句趕一句,如高山轉石,欲住不能,以抵歸宿之處乃佳。其法亦無一定,惟斟酌得中爲主。其開處有事物與本意相通者,不妨層層開去, 只要收處斷得住,一 二句掉合本題,自然錯綜離奇,聳人心目。
自有天地以來百千萬年矣,四時百物,方名人語,經沿襲之餘,皆故也。今人刻意求新於字句間, 字句間安得有新哉?所謂新,在人心發動處及時中内,人心起滅不停,時景遷流不住,言當前之心,寫 當前之景,則前後際自已不同,况人得而同之耶?不同於人則新也。若在字句上求新,一人出之以爲 創,衆人用之則成套,何新之有哉?《三百篇》能言當下之心,寫當前之景,於無字中生字,無句中生 句,所以千古長新也。韓退之云:「唯陳言之務去,戞戞乎其難哉!」退之之文,不過一洗六朝習句, 直陳胸中耳,何字是古人不曾用過的?流傳至今,只覺其新,不覺其故,可以悟已。
古人論樂,以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曰漸近自然。唯詩亦然,用字須活,選言須雅。詩成讀之,如 天生現成有此一首詩供吾抄出者,則合乎自然矣,烏得不佳!
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押韵,晚唐效之。嚴滄浪以爲和韵始於元、白,非也。和韵最害 詩。古人唱酬不次韵,後人乃以此鬭工,往復有八九和者。叠出既多,遂至牽率鄙俚不成語。原欲見 長,反以出醜,而不自知也。
漢五言詩去《三百篇》最近,以直抒胸懷,一意始終,而字圓句穩,相生相續成章。如一人之身,五 體分明而氣血周行無間,不事點染而文彩自生也。後人不知大意,專以粉飾字句爲詩,故舛錯支離, 愈求工而愈無詩矣。風雲月露行而性情禮義隱,可嘆也!至七言詩通首者絶少,其散見於雜言者,雖一句二句,不可不熟玩而吟詠之,以其用字峭緊,爲句渾成,矯矯有氣也。若作七言古不學漢人練句, 雖湊泊成章,非選輭則板滯矣。唐以來惟杜老得此法。
漢詩《柏梁詩》宜全讀。諸如「雲光開曙月低河,萬歲爲樂豈云多」、「青荷晝掩葉夜舒,唯日不足 樂有餘。青絲流管歌《玉鳧》,千年萬歲嘉難踰」、「欲往從之梁父艱」、「何以報之英瓊瑶」、「天不可階 仙夫稀」、「殷殷鐘石羽籥鳴,河龍獻鯉純犧牲。百末旨酒布蘭生,泰尊柘漿析朝酲」、「山出黄雀亦有 羅,雀以高飛奈雀何」、「江有香草目以蘭,黄鵠高飛離哉翻」、「𣰽毺瞿𣯚𣰆五木香,迷迭艾蒳及都梁」、 「鳴吐啣福翔殿側」、「游行去去如雲除,敝車羸馬爲自儲」、「後園鑿井銀作牀,金瓶素绠汲寒漿」、「少 年窈窕何能賢,揚聲悲歌音絶天」、「飯我豆食羹芋魁」、「何當穫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河間姹 女工數錢,以錢爲室金爲堂,石上慊慊舂黄粱」、「家在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 斛,令君馬肥麥與粟」,魏詩「見西王母謁東君」、「柱杖桂枝佩秋蘭」、「誰能懷憂獨不嘆,展詩清歌聊自 歡」、「白日晼晼忽西傾,霜露慘悽塗階庭。秋草捲葉摧枝莖,翩翩飛蓬長獨征,有似游子不安寧」、「被 我羽衣乘飛龍」、「東上蓬萊採靈芝,靈芝採之可服食」,皆宜常誦口頭,以爲練句之法,自然出語不同。 漢詩出語自然,朴妙無可議,惟《録别詩》「以遺心藴蒸」,「藴蒸」二字板滯。魏詩徐偉長「人靡不 有初,想君能終之」,率。《雜詩》「固然比目魚」,俗。阮元瑜《琴歌》「女爲愛者玩」,不現成。郭遐周 《贈嵇康》詩「離别自古有,人非比目魚」,淺率。阮嗣宗《詠懷》詩「明察自照妍,日月不常融」,「妍」字、 「融」字俱不穩;「世有此聾瞶」,率;「何必萬里畿」,「畿」字不現成;「去來味道真」,腐;「人情自逼遒」,「遒」字亦不現成;「去來歸羨游」,不完渾。
晉詩張景陽「黑蜧躍重淵,商羊舞野遲。飛廉應南箕,豐隆迎屏翳」,生堆强砌。劉越石「何其不 夢周」、「遺愛常在去」,歇後可笑;「暮宿丹水山」,不雅;「本是崑山璆」,不現成;龍泉曰「龍淵」,天 曰「圓象」,地曰「方儀」,粉飾可厭。陶公,漢、魏後一人,若「鬼神茫昧然」、「曲肱豈傷沖」、「芳菊開林 耀」、「我來淹已彌」,皆不渾成,習氣未除耳。昔人論詩,多標古人佳句。已經標出,吾不更贅。今但 指古人疵處,使人知所避耳,非敢刻於古人也。宋、齊以下競尚靡靡,累句猶多,吾不瑕指之矣。
説行行重行行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非泛用起手也,五字包括終篇。蓋本詩人「聊以行國」來,先有「與 君生别離」一段在胸中,留之不得,舍之不忍,行而又行,不能自已,故下即云云,皆述行行時意興也。 末意以相思老人,歲月不居,勿以我爲念,當於前途努力加餐耳。無可奈何,强以相慰,情詞可感。
説蘇武别李陵詩
蘇武别李陵詩第二首,「黄鵠一遠别」四句興而比,下二句比而賦,言羽翼當乖,何以遣懷?唯歌可喻,故云「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也。此言「歌」而未及歌也。歌辭甚多,宜唱何曲?故云「請爲 《游子吟》」。《游子吟》亦分别之詞,其詞既泠泠然悲,比之以絲竹,更有餘哀也。聽此歌至激烈處,引 動己懷,故愴然悽然,欲盡展此曲,而念吾友之不得歸,傷心淚下,不能雙飛俱遠也。原是淺深次第相 生,何常重複?滄浪未解此,而曰「古詩政不以此論」,致後來學者以雜亂之詞託古人自解。嗚呼!古 人豈有無倫次詩文耶?
説曹子建吁嗟篇
陳思王《吁嗟篇》,詠飛蓬也。《選詩拾遺》直作《飛蓬篇》。其首句點明「蓬」字,二一、四虚點「飛」 字;下接「無休閒」,入「東西」、「南北」,從横處説;「雲間」、「沉泉」,從直處説;當東反西,忽亡復存, 從不定處説;「八澤」、「五山」,從廣遠處説。無一閒字,無一閒句,章法次序,一絲不亂,真《三百篇》 之遺也。又妙在「回風」、「驚飈」二句,不然,方東西南北横行,何以上下也?已沉泉已,何由忽東西存 亡也?不乃脱支節乎?「無恒處」繳「無休閒」,「根荄連」繳「本根逝」,周旋回互,其妙如此。若讀此詩 而猶不解作詩之法,所謂舉一隅不能反三隅者,不足與言詩已。今人作詩不點題,一病也;轉遞不相 關切,一病也;語無次第,駢拇枝指,湊泊取足,三病也。縱有一 二佳句,猶人五體不備,一官雖成,何 取乎?故當急以此藥之。
説陳琳飲馬長城窟〔一〕
孔璋《飲馬長城窟》〔二〕,前半叙邊地之苦,慮其妻不能自全,故作書令嫁;後半是妻報書邊地, 「君今出語一何鄙」數句,報書中語也,「結髮行事君」二句,乃自明本意,末云「明知邊地苦,賤妾何由 久自全」,所以教「便嫁莫留住」耶?總是舉來書中語作答,其不肯嫁之意在言外,從「鄙」字内看出,以 意逆之,自知其妙。
【校勘記】
〔一〕「馬」,原脱漏。
〔二〕「璋」,原誤作「章」。
説杜挚毋丘儉贈答詩
杜摯《贈毋丘儉》詩,以懷才不見用爲病,欲求儉提拔。儉答詩,言當静以待時,不足爲病;若懆 動敗行,病則不治。朋友相規,古風可仰。註「體無纖疾」四句云:「疑有錯互。」見未到耳。語語對針,未嘗錯互也。
説陶淵明詠貧士詩
陶公《詠貧士》詩,引榮叟、原生起,「弊襟不掩肘」至末俱單用原生,榮叟竟無着落,亦是疏略處, 作者當知。
詩義固説下 任丘龐塏雪崖著
季弟璽性不喜與人事,日把一編,寒暑無間。制藝之暇,輒從事於詩。時有所問,因問而答, 隨筆記録,得十餘則。論不出於一時,故無前後次序。與前説有複出者,亦俱存之。同志者或因 端發悟,庶幾見風人之本義云爾。
聖賢立言以明道。詩者,立言之一體。《小序》曰詩「發乎性情,止乎禮義」者,吾性之固有,由性 而有情,由性而有詞。夫子曰:「辭達而已矣。」作詩之道,盡於此矣。風人開其宗,《離騒》、漢、魏守 其緒,未之或易也。晉人去魏不遠,乃不以達意爲詩,而以修詞爲詩,意不中出,而詞由外來,詩遂亡。 其亡而不亡者,有陶公以正其歸也。下此又以纖麗失之。至唐變爲近體,沈、宋、王、孟、高、岑諸公, 昌明博大,自是盛世之音,未免文勝於質,故當以子美爲宗子也。下逮宋、元,漸迷漸失,遂流入於粗 淺鄙俚而不可救。有明代起,王、李争於氣格,其失也膚闊〔一〕;鍾、譚矯以幽澹,其失也淺弱。總相 争於皮毛之外,大似退之裘葛之喻,非中論也。子欲學詩,試即性情禮義之旨,求之《風》、《騷》,求之 漢、魏,求之陶、杜,其體雖變,而道實有合焉。其合之爲是,則不合者之爲非也。是非既明,則趨舍正 而可以無背於風人矣。
【校勘記】
〔一〕「其」,原脱漏,據文意補。
射有的則決拾有準,軍有旗則步伐不亂。賦詩命題,即射之的、軍之旗也。近日詩家亦知立題, 而莫解詮題,濫填景物,生插故事,章法次第,漫不講焉。譬若箭發不指的,軍行不視旗,其不爲節制 家所誚者幾希矣!
練句要歸自然,或五言,或七言,必令極圓極穩,讀者上口,自覺矯矯有氣。若一字不圓,便鬆散 無力。
近體詩,今人往往有出句無對句,或青黄紫緑,外雖分偶,而意實合掌。其病在詩非一氣串下,若 一氣串下,則出之與對,淺深不同,安得合掌耶?
詩有興、比、賦。賦者,意之所託,主也;意有觸而起曰興,借喻而明曰比,賓也。主、賓分位須 明,若貪發題外而忽本意,則犯强客壓主之病;若濫引題外事而略本意,則有喧客奪主之病;若正意 既行,忽入古人,忽插古事,則有暴客驚主之病。故余謂詩以賦爲主。興者,興起其所賦也;比者,比 其所賦也。興、比須與賦意相關,方無駁雜凌躐之病,而成章以達也。
盛唐絶句,聲調悠揚,和平神聽,是其長處。然寫情景處,往往落襌家合頭語蹊逕,故學者易於膚 闊。至二片冰心在玉壺」、「只今惟有鷓鴣飛」之類,猶當避忌。杜子美絶句乃是真性情所發,得風人之旨。後人不知他妙處,何可言詩?
韓退之《南山》詩如爛磚碎瓦,堆壘成丘耳,無生氣,無情致,無色澤。宋人乃舉以敵杜老《北征》 詩,可怪之甚。若以退之此詩爲詩,則退之文將不可爲文,有是理耶?知退之之文之佳,則知《南山》 詩之不佳矣。
宋人學杜者頗多,而所領會不過是「老妻畫紙爲棋局」、「黄鳥時兼白鳥飛」、「林熱鳥開口」、「梅熟 許同朱老喫」、「一花一草吾友於」之類,以爲寫真,遂入粗俚惡道。而杜之妙處,絶不在此。
中庸外無奇,作詩者指事陳詞,能將日用眼前、人情天理説得出,便是奇詩。李長吉、盧仝輩故爲 險僻,欺世取名,所謂「索隠行怪,後世有述」者,有識之士不爲也。
嚴滄浪以禪説詩,有未盡處,余舉而補之。襌者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須自己胸中流出,然 後照天照地。」詩用故事字眼,皆「從門入」者也;能抒寫性情,是「胸中流出」者也。
禪者云:「萬事引歸自己。」近時題詠詩,多就軸上册頭,描模着語,於己毫無關涉,此詩作他何 用?必須寫人自己,乃有情也。
禪者云:「打成一片。」詩有賓有主,有景有情,須如四肢百骸,連合具體。若泛填濫寫,牛頭馬 身,參錯支離,成得甚物?亦須「打成一片」乃得。
禪者云:「佛法事事現成。」唯詩亦然。作一詩,題前題後,題内題外,原有現成情景在,只要追尋 得到,情景自出耳。
禪者云:「莫將父母生身鼻孔扭捏。」作詩任真而出,自有妙境。若一作穿鑿,失自然之旨,極其 成就,不過野狐外道,風力所轉耳。
禪者云:「生路漸熟,熟路漸生。」勦拉字眼,塗抹煙雲,詩家熟路也;由志敷言,即言見志,生路 也。學者一意爲言志之詩,不屑爲修詞之詩,初時亦覺難人,追琢既久,自覺有階可升,勦拉塗抹之途 荒,而抒意言志之途熟,便可到家矣。
節録古人論詩
梁劉勰云:「大舜云:『詩言志,歌詠言。』聖謨所悉,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舒文 載實,其在兹乎!詩者,持也,持人性情。《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爲訓,有符焉爾。」其論最正, 即卜子「發乎性情,止乎禮義」之謂也。
又曰:「八體屢遷,八體:一典雅,二遠奥,三精約,四顯附,五繁縟,六壯麗,七新奇,八輕靡。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數語宜玩,所謂性情真,爲其能達意也。 今人見一 二語稍切實者曰性情語,殆未解此矣。
又曰:「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原也。昔詩人 篇什,爲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爲文而造情。爲情者要約而寫真,爲文者淫麗而繁亂。而後之作者,採濫忽真,遠棄風雅」云云,正中今日學者之病。
又云:「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夫惟深遠,體切爲 妙,功在密持。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飾,而曲寫毫芥。故能瞻言而見貌,印字而知時。」其 説得半。詠物必推子美,乃爲當家,以其取義在不即不離之間,而寄託深遠也。此是子美勝於古 人處。
文中子云:「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鮑照、 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激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 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誕。孝綽兄弟,古之鄙人也,其文淫。湘東王兄弟,貪人也,其文 繁。謝朓,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虚。皆古之不利人也。顔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 心焉,其文約以則。」最可玩。言之邪正,心術關焉。故觀其詩,可以知其人。
徐禎卿云:「情者,心之精也。情無定位,觸感而興,既動於中,必形於聲。故喜則爲笑啞,憂則 爲吁歔,怒則爲叱咤。然引而成音,氣實爲佐;引音成詞,文實與功。蓋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 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韵,此詩之源也。然情實眑渺,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粗弱,必因力以奪其偏; 詞雖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禦其侈,此詩之流也。」語亦在半離半合之間。 又曰:「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爲衰。」此語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