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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7
論陶
論陶提要
《論陶》一卷,據康熙四十四年刊《陶詩彙注》本點校。撰者吴菘,字綺園,號匡廬,安徽歙縣人。 與其侄吴瞻泰各有遊山詩《白華集》、《四明集》及《黄山唱和詩》等,顧俠君合編爲《娑羅草堂詩》。按 此篇乃吴菘之評陶語,吴瞻泰輯《陶詩彙注》,取以附後。大抵主淵明非隱逸詩人,首則總説雖云不必 牽合易代之事,然《歲暮和張常侍》、《詠貧士》等皆以易代説之;又屢言「有託而逃」爲「此公一生學 問」,《桃花源》「赢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二語可盡其一生等,皆此意。又頗以章法説者,而亦能落實 於詩旨。此篇是清人評陶之稍早者,説甚平實,故不爲後世所廢也。
論陶 蚪涘吴菘綺園
淵明非隱逸流也,其忠君愛國,憂愁感憤,不能自已。間發於詩,而詞句温厚和平,不激不隨,深 得《三百篇》遺意。或觸目興懷,或因時致慨,或寓言,或正寫,或全首寄託,或片言感發,其一段無可 如何心事,第託之飲酒、學仙,躬耕,聊以自遣耳。若以《飲酒》詩便作飲酒讀,《讀山海經》詩便作《山 海經》讀,田舍詩便作田舍翁讀,所謂「作詩必此詩,便知非詩人」矣。然此第言其命意大概,若必沾沾 以某句爲指某人,某首爲指某事,支離穿鑿,失之又遠。况當桓靈寳以後,迄劉寄奴受禪,幾廿年,雖 國是日非,而玉步未改,隠憂寄意,時時有之,豈可遽牽合易代事耶!
《停雲》、《時運》、《榮木》三篇,人指爲悲憤之作,雖箕子以「狡童」喻君,夷叔以「黄農」致慨,安在 懷「良朋」,懷「黄唐」,有以異哉?但前二篇神閒氣静,頗自怡悦,絶無悲憤之意。即曰「憾」、曰「慨」, 亦不過思友春遊,即事興懷耳。如指爲求同心,商匡扶,殊屬枝節。脂車策驥,正欲勉力依道耳,敦善 耳。「孰敢不至」正與「業不增舊」對照,亦不必牽合時事也。
《勸農》六章,節節相生。第三章言虞夏商周,熙熙之世,士女皆農;第四章言叔季即賢達,亦隱 於農,矧衆庶而可遊手乎;第五章正言勸農;第六章反言勸農,章法好絶。
《歸鳥》,言志也。「矰繳奚施」,具見逸然高蹈,明哲保身,一生出處學問。
《形贈影》首四句,言天地山川,長存不改;草木常物,故爾榮悴;人爲最靈,胡爲亦同草木,而不 能如天地山川乎?「草木」與「人」對照,「得常理」與「最靈知」對照,「兹」字指天地山川。「適見在世 中」以下,形極陳其苦也。「我無騰化術,必爾不復疑」,形以不能長存,翻怨到影,想頭奇絶。結言既 不能騰化,不如飲酒,乃無聊之極思。
《影答形》首四句,言我豈不願騰化以遊崑華,但存生不能,衛生又拙,兹道遂絶耳,正自引咎。 「與子相遇來」以下,影極陳其苦也。「立善有遺愛,胡爲不自竭」,影又以身後名翻責到形,謂生雖不 能存,名尚可久傳也。故末答其飲酒不足取,句句相對。
《神釋》首四句,神自謂也。「與君雖異物」四句,言與形、影相依,故爲兩釋。「三皇大聖人」六句, 言騰化不能,立善無益,作總釋。「日醉或能忘」四句,抑揚其詞,作分釋。「甚念傷吾生」,結住形、影。 「正宜委運去」,出己意,起下。「縱浪大化中」四句,正寫己意也。
《連雨獨飲》所云「運生會歸盡」,致慨甚深,故無端欲學仙,無端獨飲酒,皆無聊之極思,托興 於此。
《與殷晉安别》深情厚道,絶無譏諷意。「良才不隱世」,并不以殷之出爲卑;「江湖多賤貧」,亦不 以己之處爲高,各行其志,正應「語默自殊勢」句,真所謂「肆志無汙隆」也。
《贈羊長史》「紫芝」、「深谷」、「駟馬」、「貧賤」四句,皆採四皓歌中語,「清謡」正指此歌也。「結心 曲」謂此歌實獲我心也,乃人乖運疏,異代興懷,意何能舒哉!蓋公此時尚未隱,思以綺、甪自况耳。
《歲暮和張常侍》,「歲暮」二字便有意,因時起興,易代之悲,不言自喻矣。前後皆極悲憤,而中以 闕酒爲不樂,以化遷爲靡慮,正以掩其悲憤之跡。
《阻風規林》「計日望舊居」,寫盡客子情態。前四句皆志喜,後皆嘆也。路曲景限,江山又險,已 爲可嘆;乃風又負我,水又窮我,遠則高莽緜邈,近則夏木蔽虧,百里非遥,瞻望弗及,與前計日殊相 左矣,能不永嘆?
《懷古田舍》二首,氣脉相連。起句「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曰「在昔」,曰「當年」,便是懷古 矣;「聞南畝」,便伏荷篠、沮、溺一流人;「竟未踐」,便伏孔、顔之徒,言有此兩種人也。二句係二首 冒子。「屢空」句緊承「未踐」。「春興」以下承首句意自序,而引植杖古田舍翁以自况,作一頓。結語 「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乃一開一闔,若曰顔、孔之徒乃通識者,若以荷篠、沮、溺對之,即使此理 有愧,然而耕鑿中所保豈淺哉?故次首緊接「先師」、「憂道」,所謂通識者,我愧不能逮。「瞻望」以下, 皆言耕鑿所保也。
《西田穫稻》、《下潠田舍穫》二首,以沮、溺、荷篠自况,曰「田家豈不苦」,曰「四體誠乃疲」,曰「不 言春作苦」,足知公非田舍翁也。明哲保身,有託而逃,「庶無異患干」耳,此公一生學問也。
《飲酒》廿首,起曰「日夕歡相持」,結曰「君當恕醉人」,遥作章法。而中或言酒,或不言飲酒,謂之 首首言飲酒可,謂之非言飲酒亦可。自序云「辭無詮次」,不過醉後述懷,偶得輒題耳,不得太執著也。 如必以《飲酒》爲專言飲酒,則《述酒》亦止謂之述酒乎?開口便引「召生」、「東陵」以自况,明明説「代謝」,詎云飲酒乎哉!
第二首「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作一開,言天道若不可問。「善惡苟不應」二句作一闔,又深於 自信。故結言固窮百世可傳,夷叔即在西山,亦復何礙,天之報施,正不爽也,翻用太史公意。
第五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以「見」字爲妙,改一「望」字,神氣索然,固已。但王厚之云白 樂天「時傾一尊酒,坐望東南山」,謂爲流俗之失,此却不然。如淵明採菊之次,原無意於山,乃忽見 山,所以爲妙。若對山飲酒,何不可云「望」,而必云「見」耶?且如若言,勦説雷同,有何妙處?
第六首「行止千萬端」,「行止」即出處也。「誰知非與是」,人不能審出處耳。「是非苟相形,雷同 共譽毁」,不知是非,徒隨聲附和,共毁譽耳。「三季多此事」,言三季以來皆如此,此事即不知是非、雷 同毁譽之事,此等皆咄咄可怪之俗人,若達士如黄、綺輩,定不爾也。
第九首「深感父老言」以下,「紆轡誠可學」作一開,「違已詎非迷」作一闔,「且共歡此飲」再一開, 「吾駕不可回」再一闔,抑揚盡致。
《述酒》起六句乃感時物之變,託以起興,《三百篇》多此法。「重離」不過言日,謂日行南陸耳。乃 曰以「黎」爲「離」,故訛其字以相亂;又曰「離」,午也,重黎典午再造也,語太穿鑿。「諸梁董師旅」八 句,「諸梁」,沈諸梁;「芊勝」,白公也;「山陽」,漢獻帝廢爲山陽公;「安樂」,劉後主廢爲安樂公也。 「諸梁」二句,謂楚惠王之變,賴賢臣而誅亂賊也;「山陽」四句,謂漢及蜀竟至滅亡也;「平王」二句, 謂平王東遷尚存,而傷東晉之没也,引古證今,語雖隱而意甚明。「王子愛清吹」四句,謂王子、朱公棄國家而學仙,得以永存也。故總結云「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言學仙如王子、朱公,天容自永固如 彭,若山陽、安樂遭篡弑如殤,彭與殤豈等倫哉?由是言之,帝王不如學仙。學仙之説,有「生生世世 不願生帝王家」意,皆極悲憤之詞。其間不可解處,或當日有所指,或用隠僻事,不必强爲之解,會其 大意可耳。據愚見,覺章法、文氣俱可貫穿。
《有會而作》,觀其序意,蓋託言無歲以致慨,非真爲長饑也,故題曰「有會而作」。
《擬古》第七首「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二句,因時起興;「雲間月」、「葉中花」,即物起興,借美 人以立言,又比體也。
第八首,忠君報國之念隱然發露,絶非隱逸忘世者。蓋少時撫劍行遊邊塞,無非欲訪西山之義 士、易水之劍客。此我所欲相知者,而不可得見,唯見伯牙、莊周兩墳。伯牙因鍾子死而絶絃,莊周 因惠子死而深暝,悲無知己也。今夷、齊、荆軻之徒既難再得,是無知己矣。吾雖遊行,何所求哉? 「此士」即指夷、齊、荆軻也。「伯牙」、「莊周」爲知己作喻。「吾行欲何求」正應「撫劍行遊」,起結相 呼應,上下一氣。後《詠荆軻》一首寫得異樣出色,結云「其人雖已殁,千古有餘情」,淵明志趣,從 可知矣。
第九首「種桑長江邊」,乃託物以興山河改耳。維章謂恭帝立是三年,不能防劉,終以受制,太 執著。
《雜詩》第二首「白日淪西河,素月出東嶺」,因時起嘆,日月擲人去」正應此。「擲人去」正西方淪
而東已出之意,所以「悲悽」「終曉」也。
《詠貧士》,第一首寫明正意。第二首極寫饑寒,結言何以致此,未免有愠,作一開;賴有前賢,以 慰吾懷,作一闔。又以古賢起下諸人。末首結句作一大結,與第二首結句對照,「邈哉前修」,「賴古多 此賢」也;「誰云固窮難」,足以「慰吾懷」矣。七首一氣。
「萬族各有託」八句,首以「萬族」喻,人有託,以「孤雲」喻己無依;次以「衆鳥」喻世人巧捷,以 「出林翮」喻己守拙,再開再闔,抑揚盡致。然後正寫四句,究竟仍是喻言,蓋正意在易代無君,故無所 依而甘守拙,乃託詞知音不存,何其渾厚。「已矣何所悲」,正深於悲也。若曰知音既不存,「已矣」無 復望矣,何以悲爲哉?
《讀山海經》首章「俯仰終宇宙」,乃上下古今爲十三章,眼目人能具此胸懷,具此眼光,方許讀《山 海經》,方許讀《讀山海經》詩。
第一首初寫良辰,次寫好友,以陪起異書。試想處此景界,其樂何如?結出一「樂」字,是一首 眼目。
自第二首至第八首,皆言仙事,欲求出塵,遂我避世。正悲憤無聊之極,非真欲學仙也。 第六首「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見燭」,「見晛曰消」四字堪爲此注脚。夔震謂「良辰詎可待」二語,顯 然易代之悲,信然。吾於此二語亦云。蓋「神景一登天」,猶有冀也;「良辰詎可待」,無復望也,二首 正可參看。
第十一首「巨猾肆威暴」二句,言駓、鼓貳負之履惡。「窫窳」二句,悲窫窳、祖江之長枯。故接云 爲惡者天鑒不遠,窫窳、祖江固長枯矣,而駓、鼓亦化爲異物,豈足恃哉!正深嘆巨猾之徒惡而終受誅 夷,其垂戒深矣。
第十二首,「鵃鵝見」則「國有放士」,此經語也。因讀此,忽憶懷王時得無此鳥數見乎?設想奇 絶。鵃鵝見則迷而放士,青丘鳥見則不惑,正兩相對照。結言此乃本迷者耳,若君子亦何待於鳥哉? 又翻進一層。
第十三首從十二首生出,重華乃千古不惑之君子,故能用才去讒;姜公反是,遂至饑渴無及,以 終上章之意。案此數首皆寓篡弑之事。
《桃花源》「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與結語對照。淵明生平,盡此二語矣。
《讀史述九章》言君臣朋友之間出處用舍之道,無限低徊感慨,悉以自况,非漫然詠史者。張長公 詩中凡再見,此復極意詠嘆,正自寫照。
醉鄉安在,大都有託而逃;變《雅》已來,詎是無因而作。矧靖節之徵士,實貞志之大賢。波 素雲青,序識維摩之慕;椒芳璿美,誄傳特進之褒。略見高懷,猶存玄賞。自隱逸之宗立,品目 乃覺拘墟;迨甲子之議興,箋疏益加穿鑿。瑟同膠柱,椎愧斲輪。蓋論世誠貴知人,而説詩最嫌 害志。綺園先生,詞堪續《楚》,筆可注《莊》。濠梁秋水之篇,會心既遠;美人香草之喻,託興原工。偶於望古之餘,示我讀陶之旨。義歸《繫》表,故善《易》者不言;象出圜中,信可名者非道。 獨得無絃之趣,何須甚解之求。當與百代之曉人,思按彌深而言恢彌廣;豈獨南村之知己,疑析 其義而文賞其奇已哉!同里瞻廬程元愈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