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94
律詩
總説
唐人以詩制科,定爲律體。詩至律體,變極而無以復加矣,難極而無以復加矣。七言比五言只多兩字,其難更甚於五言。以五言手作七言,不啻登丘陵者之忽涉泰。故初、盛名稿中,五言動輒數百首,而七言則寥寥,蓋知其難也。中、晚此體漸多,較之初、盛,便有離有合,何況宋、金、元、明以下。良由不知唐人創爲此體,本是追蹤《三百篇》遺意,包攝《騷》辭、樂府、古詩遺法,簡練揣摩,論字句,雖止七八得五十有六,而論措意立法,則雖乾坤之覆載,萬物之變化,殆不過兹。儂説詩自七律起,亦深知此體之難,而恐世之易視者已久也。明乎此體,五律如振槁矣。
唐人制科,限以六韵五言排律一首,所謂「五字擢英豪」是也。其七律則爲應制而設,亦間用五律應制者。故天下功名之士,皆肆力於此。即至喜怒哀樂,用之自處,用之接物,皆不出此體,以鳴其志,則如今之行卷,爲平時窗下操演之文。若五、七兩絶,又爲律之餘事。故優伶采之入樂,非當時所重云。
律詩始於唐,亦終於唐,真爲有唐一代鉅典,非後世所能及也。宋、金、元、明以來,雖間有似音而繼響者,如十二月之有閏餘焉耳。故律詩選止於唐,説亦止於唐。
律詩在唐,真如方圓之有規矩,欲舍此他求,未有見其能成器者。俗見往往不識唐律神妙,便謂唐以前有詩,不必唐詩;唐以後有詩,不必唐詩;因謂吾亦自有吾詩,不必學唐詩。於戲!此猶欲爲君道而不法堯、舜,欲爲師道而不法仲尼,其不至於流爲惑世誣民不止。
問:世亦有不學而自能詩者,如漢高《大風》、項籍《垓下》、戚姬《舂歌》、虞姬楚歌,豈盡月煅歲煉者哉?答之曰:即若此等不學而能之詩,君有幾首?以數千載億萬萬男女之人之衆,而僅僅傳得此數首不學而能之詩,豈其他皆無詩哉?正如禽鳥好音,彼時亦自嚶嗚悦耳,只是無規無矩,不足令人取法,便與飄風同散耳。吾徒既以風雅自任,安得自儕禽鳥,庶幾於萬不可傳而傳之事!
因思我亦自有聰明,亦自有智慧,何以律詩一道,獨讓唐人?蓋唐人以律詩制科,驅數百年天下豪傑出衆之才,盡畢生之力,而入此五、七言之彀中,故獨絶千古也。豈但唐以後不能復過,即使唐以前,如漢、如魏、如六朝高手,屈之令爲,應亦不能復過;使《三百篇》好手,屈之令爲,應亦不能復過。故今之學律詩者,必宗於唐無疑也。
唐律詩如明八股。唐初詩似洪武至宣德時文字,氣局甫開,古辭渾噩,無字句可尋;然猶不免生硬,未成律也。至盛唐諸公,如李,如杜,如高、岑,如王、孟輩,一時迭出,則本末兼該,華實俱茂,居然成、弘諸家,極文字之盛矣。嗣是而中唐,始則有錢、劉諸公,以澹永倡於前;終則有韓、柳諸公,以淹博繼於後。其澹永則似萬曆以後諸家,其淹博則似嘉靖以前諸家。至元、白之庸俗,則又象嘉靖、萬曆間一種惡習,既非澹永,又非淹博,一人俗口,便牢不可破除,乃文字之鄉原也。晚唐則純以偏鋒取勝,如義山之繕麗、飛卿之輕雋、牧之之高峭、許渾之恬静、韋莊之飄逸、羅隱之豪邁,體制雖各不同,然皆尚才使氣,設心翻案,酷類啓、禎時金、陳、楊、艾諸家。用子用史,任意武斷,菁華一竭,於是乎帖括之制大壞,則如五代靡靡,而唐亡矣,而明亡矣。於戲!詩文關於國運,信哉!
三唐律詩不一致,如人形體不同,或毛而方,或黑而偉,或專而長,或晳而瘠,或豐肉而痺。五地之民,各得其氣所近,不能强之使同也。而要之,性情不可不真,出言制行不可不周規折矩,以此而爲聖、爲賢、爲豪傑,亦不能畫之而歸于一致也。嘗見今之論詩者,其所好在平澹,則疑瑰奇英邁爲屑越而不收;其所好在清折,則疑沈雄典麗爲累重而不取。是何異相子羽以貌,而反錯認所謂没字碑者爲聖、爲賢、爲豪傑也耶?故儂説詩,一概皮貌形似,總置勿問,只以言志而善章法者爲的。言志者,性情之謂也;章法者,規矩之謂也。
但人有聖賢、豪傑,遂有假聖賢、假豪傑一種,以斯世而濟其私,如莽「周公」、操「文王」之類是也。于詩亦然。專攻刻畫而失言志之本旨,從事規摹而少章法之可尋,如是者,謂之假詩。假聖賢、假豪傑,人知惡之;見假詩而人不惡者,由無識以辨之也。儂則斗膽,獨肩斯任,以俟識者,不以儂爲妄誕也。
儂説唐詩,五律不滿百首,蓋以此體易,多選弗勝選。止擇其理法之盡美盡善,有一篇即可爲一篇程式者。亦由説法已盡於七律,而發無餘義。蓋七律體難,非多無以窮其奥;五律體易,非少無以抉其精。若排、絶,則更少於五律,聊備其體焉而已。
儂説唐詩七律,雖有三百首,然其間約分四種:初、盛一種,取局勢洪大,而癡肥板重者不與焉。中唐一種,取神澹遠,取理透闢,而誤枯寂爲澹遠、庸俗爲透闢者不與焉。晚唐一種,取翻案居多。蓋詩至晚唐,如局勢,如神理,已被初、盛、中做盡,不重開一徑,以尋出脱,終落其牙後。故一經翻案,一豁人心目。多選此種入説,爲學者出腐入新計故也。若子美則并包初、盛,囊括中、晚,無正不奇,無奇不正。律至子美,洵是乾闢坤闔,大集成之能事矣。故杜詩比諸家入選獨多,另爲一種。
元、白律詩則無一首入選者,别體本來寬大,如江湖河海,雖泥滓諸穢,俱容著得下;律體則如椀中之茶,湯水既少,且又近不得些子雜味,那許他街謡里諺,一切齊來?蓋詩道有風、有雅,律則尚雅而不尚風。元、白乃字字狗俗,甚欲老婢皆解,猶得稱雅道乎?夫俗則必粗,俗則必淺。他文字粗淺且不可爲訓,況詩之爲道,聲之以管絃,象之以干羽!於是乎格天神、感地祗、享宗祖,甚者使鳥來儀、獸來舞,此爲何等樣文字,乃可令一字不精、一字不深?故獨汰元、白,以其不知詩之本來也。是本來便即精深,故能詩者每通仙道,每通禪道,并通鬼道。而佛老靈鬼,亦往往托之於詩,以寫其玄微者。詩道精深,可憑之以見也。
詩除元、白粗淺者不選,即專工寫景,亦詩家下乘,不選。太白過武昌,見崔顥《黄鶴樓》詩,嘆服,遂不復作。後一禪僧作偈云:「眼前有景道不得。」既云「有景」,則知黄鶴樓中、黄鶴樓外,不獨漢陽晴樹、芳草春洲也。止因「崔顥題詩在上頭」,則其詩已極性情之妙,而眼前所有者惟景耳,此非詩家所重,故曰「道不得」。乃今人動曰寫景、寫景,其詩不亦可知也耶!
問:寫景非詩人所重,將毋置景而不寫耶?又非也。蓋「景」字即古「影」字,有物必有影也,然必有物始有影也。性情如美人,景如鏡中美人影子。無美人影子,照不出美人,但不可執美人影子謂是美人耳。是二是一,此際不可不明辨也。
要之,詩不重景,又不可置景而不寫者。詩之爲教,婉而多風,故云風詩。如《國風》首篇,本欲寫淑女之窈窕,爲君子好逑也。無奈窈窕之狀,難以直筆寫之,故先寫雎鳩以爲興。欲寫雎鳩以爲興,而又恐雎鳩不象雎鳩,故又寫雎鳩之聲,并著雎鳩之處,曰「關關」,曰「河洲」,此何如寫景也!然其寫景,則豈爲雎鳩也耶?則知必寫「關關」,必寫「河洲」,則知舍景不寫之非矣。知寫「關關」非爲雎鳩,寫「河洲」亦非爲雎鳩,則知詩不重景之説矣。
唐人寫景,即《三百篇》以興以比,並無直賦此景,如今人詩毫無寄託也。若沈裴《龍池》,子美《螢火》,巨源《古意》,杜牧《柳》,商隱《聖女》、《錦瑟》、《碧城》等詩,全是比體,固不待言。若岑參「千門柳色連青瑣,二殿花香入紫微」,錢起「幽溪鹿過苔還静,深樹雲來鳥不知」,皇甫冉「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爲重陽冒雨開」,許渾「牛羊晚食鋪平地,鵰鶚晴飛摩遠天」,皮日休「鶴静時來珠像側,鴿馴多在寳幡中」等語,俱是即景作興。王維「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李頎「南川粳稻花侵縣,西嶺雲霞色滿堂」,張謂「櫻桃解結垂檐子,楊柳能低入户枝」,陶峴「鴉翻楓葉夕陽動,鷺立蘆花秋水明」,子美「魚吹細浪摇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俱飛蛱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劉長卿「細雨濕花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韓翃「風吹山帶遥知雨,露濕荷裳已報秋」,李端「諸溪近海潮皆應,獨樹邊淮葉盡流」,柳宗元「梅嶺寒烟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鰅鱅鳙」,李商隱「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曹鄴「女蘿力弱難逢地,桐樹心孤易感秋」,韋莊「落日亂蟬蕭帝寺,碧雲歸鳥謝家山」等句,俱是即景作比。其餘更有單句隻字中出句作賦,對句又作比、興者;出字作賦,對字又作比、興者。若「路長關心悲劍閣」,賦也,對以「片雲何意傍琴臺」,則以「片雲」比一身飄蕩;「江上蟹螯沙渺渺」對「塢中蝸殻雪漫漫」,「蝸殻」比屋廬;又若「只言啼鳥堪求侣」,止欲興起「無那春風欲送行」。如此等法,不一而足。即此知唐人寫景,皆《三百篇》以興、以比,並無直賦此景,如今人詩也。
問:直賦此景,起于何時?曰:亦自唐人啓之。蓋唐人雖俱能詩,其俗見庸手猶今人者不少。一人作俑,數百人效尤,遂至輾轉流毒,而迄今日也。貴在主持風雅者明辨而力挽之。
主持風雅,全在選家。夫子删《詩》,是爲選家之祖。然古詩三千,而夫子删《詩》,止存三百十一,!何其嚴也!嘗讀《魯論·唐棣》一篇,知三百十一首外,有爲性情不真而見删者。又讀「巧笑倩兮」三句,而馬注以爲上兩句在《衛風,碩人》之二章,下一句逸也。知三百十一首中,又有因其章句小疵而見删者。此夫子選《詩》之法也。故儂今日選詩入説,一遵聖人删《詩》之法,大要亦有兩端,合選者入説,不合選者不入説也。
一種是徒然寫景,絶無寄托之詩。如樂天《杭州春望》、《西湖晚歸》等作,試看有何意味?律以删《唐棣》之法,不但性情不真,并不真之性情亦無有矣。不人儂詩説者,此一種也。一種性情即真,卻細按之,章不成章,句不成句,外强中乾,百病叢生,亦「巧笑」詩「素以爲絢」一類。不入儂詩説者,此一種也。
兩種病,前一種出元、白低手外,稍有才思者,俱能避而不犯;後一種雖唐人好手如李,如高,如岑,如王、孟輩,往往犯之。惟少陵諸律無一疵可指,以推詩聖,洵是不愧。
太白詩如《鳳凰臺》、《鸚鵡洲》,膾炙人口。不知此二詩乃詩中僞品,非太白佳詩。《鳳凰臺》首句「鳳凰臺上鳳凰遊」,「遊」字雖本相如「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然貼「鳳飛」上講,則翩然迴翔,「遊」字似之,且以「遨」字作幫,故爲穩當。今看下句「鳳去臺空」四字,是乃棲鳳也。鳳既棲于臺上,鳳何能遊?此下字粗疏,一病也。次句既云「江自流」,六句又云「二水中分白鷺洲」,「二水」與「江流」重複。又添出「三山」作對,不倫不類。此爲雜亂無章,二病也。三、四不過説此臺閲歷興亡已多耳,卻以「吴宫」、「晉代」分聯,既是合掌無味,又以「花草」寫吴宫,「衣冠」寫晉代,彼此可以通套,三病也。《鸚鵡洲》首句既云「鸚鵡來過吴江水」,則分明是越鳥矣,乃三句云「鸚鵡西飛隴山去」,又似爲秦鳥也。且此鸚鵡當時並無飛去下落,今于千載後强派之曰「飛去隴山」,如何使得?諸凡此等犯病,不一而足。世但以有意規摹《黄鶴》疵之,所謂不問放飯,而問齒決者矣。若高、岑、王、孟輩,犯病更多,不勝細摘,即太白此二詩推看可耳。
問:少陵既無諸病,何以入選者止若干章?曰:少陵詩但無病耳,其中枯寂無甚深意者,亦復不少。譬之太牢,味非不厚,剥去皮毛粗濁等物,祗留精瘦,乃可口耳。知庖丁割烹,乃知儂選杜,并選諸唐人詩也。
諸唐人如李,如高,如岑,如王、孟輩,既不如杜之盡善,何以亦能與杜並傳?曰:詩詣如聖詣,杜如孔子,時中至聖,太和元氣,衆理兼該。諸唐人則如伯夷之清、柳下之和。清之病雖失于隘,和之病雖失于不恭,然就其清、和之至,已到聖處。故能廉頑立懦,使聞風者興起於百世之下,而傳之無窮。
但學詩與學聖稍稍不同。學聖須學孔子,學詩則須遍學諸唐人,各得其妙矣,然後學杜。若先學杜,則恐力量不到,反有受病處。蓋杜詩字字深沉,必得諸唐人高超爽朗者以爲筆墨之基,乃可由之漸進也。語云「老年學社」,信然。
儂選唐人詩,大約以道性情爲主,次則重在章法。章法不好,雖句椎字鍊,極精極純,固無取也;然章法既好,而句而字,又要精純,椎鍊不到,亦無取也。
唐詩章法,全在用活中有照應。用活者,將八句做成一串,擊首尾應,搫尾首應,撃中則首尾皆應。此唐詩章法也。説具每首詩中,兹不復贅。獨章法要訣,又在中四句做得活,則首尾皆活。蓋活不難在單句,難在對句耳。看儂説詩三百首中,那一首中四句不是賓賓主主、層層次次?如《鳳凰臺》「吴宫」、「晉代」,呆板合掌者,無一首也。
如何是賓主?看《關雎》詩,首章既以興起淑女,則次章定應寫既得淑女之後,一段琴瑟友、鐘鼓樂快活矣。乃忽抽筆反從未得之前寫來,卻似與既得平平作對。未得,賓也;既得,主也。唐詩中四句,都是此法。
如何是層次?看《葛覃》詩,首章只言葛葉方盛,有鳥蔭於其中;次章方從盛極説到刈,説到濩,説到爲絺綌,服無斁;三章又將污澣歸寧,了結此衣。一步一步,細細挪輾,此層次也。唐詩中四句,都是此法。
熟於中四句賓主、層次之法,唐詩所以獨活也。活則千古猶存,死則過時即朽耳。作詩者安得不尋活路?
章法若好,大約都好。但有字句雜出者,雖小疵,亦在所不選。如張諤《應教》詩中,花木字眼凡四用之,夾亂無謂。中、晚猶多此病,惟少陵不犯,故足法也。
若《龍池》、《黄鶴》諸詩,一字重疊至三四,亦入選者,此爲有意作態,即《檀弓》「沐浴佩玉」等章法脱來,不可謂犯。又如崔詩《行經華陰》,六云「驛路西連漢畤平」,七又云「借問路傍名利客」,凡兩用「路」字;韓詩《多情》,首聯云「天遣多情不自持,多情偏與病相宜」,六又云「春牽情緒更融怡」,凡三用「情」字,都是連單帶對。亦入選者,此亦有意作態,故爲磊落不拘,奇中更用奇也。
問:儂説詩於何本?曰:本於孔子。孔子謂商、賜可與言《詩》,此説詩之本也。厥後孟子謂説《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云云,則并示人説詩之訣矣。故漢時諸儒有匡衡者,又爲説《詩》之最,諺曰「匡説《詩》,解人頤」是也。然所説者皆孔子所定三百十一篇之《詩》,未有説及時人之詩者。蓋詩必世變風移,人不得而盡知之,始有好學深思者爲句疏而節解之,如匡衡諸儒所説,皆非漢代之詩也。若唐人律詩,尤爲近體。唐時僅有唐人選唐詩,未有説唐詩者,亦如漢人不説漢詩,以其時人皆得而知之也。唐人律詩,宋人始有説及之者,亦不過偶然一兩句摘説,未有盈編累牘,特舉一體,而暢以數千萬言之不止也。特舉一體,暢爲説之,起自倡經。倡經雖小有辨才,未聞君子大道。要其所説,亦自别開生面,較宋人説詩隔靴搔癢者,不啻天淵。
問:倡經分解之説如何?曰:倡經所以必分解者,亦只爲今人作詩,不知中四句用活故耳。究竟唐人活法又不在此,一首分前後四句作兩解者固多,一首不分者亦不少。并有分前三後五、前五後三作兩解者,甚有分一三五七、二四六八作兩解者。説具本人詩中,不贅。若必泥定前後四句作分解,是又所謂「徐六擔版,只見一邊」,反走人死路。
總之,唐詩皆從《三百篇》脱來,兩句一連,四句一截,《三百篇》大概也。倡經分解,意本於此。然《三百篇》中竟有三句一連、六句一截者,如「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黄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是也。有兩句一連、三句又一連,共五句作一截,末兩句又一連者,如「汎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是也。更有似連非連,似截非截,牽上搭下,令人連截不得者,如「鎬京辟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是也。觀《三百篇》,作截、作連,原無定體,可以悟唐人詩不定四句一分解矣。故倡經分解之説,不爲盡非,不爲盡是。
問:倡經説得如何?曰:牽是搭非,有三分説着;那七分不着處,全爲分解所誤耳,皆緣倡經見識有餘,力量未到故也。見識有餘,故能説着唐詩三分;自己實未曾着脚做去,故七分不着。蓋詩道原要知行並進,與爲聖、爲賢學問一般。倡經已知得三分,那七分由不行,故不明耳。
倡經説着那三分處,真是透徹絶頂,儂無能易也。故間有采其説,合儂所説,併作十分着者。又有忽然離卻本文,只説他自己肚裏話者,儂則靠本文説去。故跳脱處遜倡經,實落處勝倡經遠也。
家而庵實落處較倡經覺勝,然説得闌闌珊珊,不成片段。蓋傳注家雖不離本文詮解,然亦自有文體。如公、穀之傳《春秋》,郭象之注《莊》,酈道元之注《水經》,文體皆妙絶千古。而庵文體,卻不如倡經流利。
其他諸家,自宋、明以來,不可枚舉。大約有有注釋而無評論者,有評論而不解説者,亦有解説而猶之未解説者,是又出而庵下。
儂則以解説爲主,評論次之,注釋又次之,以二者他人已經及之也。況儂素貧士,即解説漢、魏以來迄三唐詩,稿紙盈有千餘頁。且客中無小史抄謄,片句隻字,俱親手操觚。故祗於不得不注釋處一注釋之,不得不評論處一評論之。勿謂儂有缺略處,遺學者憾也。
有友疑儂説詩固解人頤,祗恐古人作詩時未必如此説者。儂應之曰:然。古人生千百載以上,儂生千百載以下。古人行事,儂不得而見之;古人性情,儂惡得而盡知之?其間差繆處,在所不免。但儂嘗讀孟夫子書矣,一則曰「説詩者以意逆志,是謂得之」,再則曰「誦其詩,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若謂古人無志,儂亦無意,則千百載以上,千百載以下,兩兩不交,儂雖欲逆之,於何逆之?若謂古人既有志,儂亦有意,儂又肯以儂之意,逆古人之志,而其逆之之法,則又先考其世,繼定其人,後説其詩,雖或未免差繆,應不甚相遠。諺云:「匡説《詩》,解人頤。」儂説詩,不解人頤則已,如其亦足解頤也,古人作詩,時或如此説,或不如此説,總不可論,匡衡爲儂任咎于前矣。
嘗見世之評詩者,遇古人詩,未見其意指所在,便即自掩拙鈍,謂須以不解解之。此言最誤人不淺。蓋古人作詩,皆以言志。「志」字從「士」從「心」,猶言此士之心也。天下惟愚不肖下民,其心或蒙昧陋劣,欲言之而不可對人言,故欲解之而不可令人解耳。豈有身列士林,而心中所言,夫既發之爲文,出之成章,亦令人不可解乎?只因别處文章,意雖精微,然皆是散行,字句猶可减增,聲音猶可平仄,而獨攝束而至於詩之文章,則精微而又極精微矣。故「詩」字從「言」從「士」從「寸」,蓋謂此言乃士之寸言,不可以疏闊之見求之也。求之疏闊之見而不得,遂謂其不可解,而欲以不解解之。噫,多見其不知詩之爲詩、志之爲志也已。
問:淵明讀書,不求甚解。如君言,則淵明非耶?曰:淵明此言,蓋恐蹈於穿鑿一流,如後世之解書者也。其不曰「不求解」,而曰「不求甚解」,則非不解也,但不爲已甚之解耳。要知學道,莫先格致,讀書又格致中第一急務,故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皆所以求其解也。子夏曰「素以爲絢兮」,何謂也?求解也。子曰「繪事後素」,解之也;咸丘蒙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甚其解也;孟子曰「否,勞于王事而不得養父母耳」,不甚其解也。漢儒注疏,後世小生以訓詁眇之,都恐錯會淵明此語,故作高談眩世。
要知古人詩文之妙,原與造物相參。試觀天地造物時,何曾見其爲之一 一安身,安目,安手,安足,安心、肝、脾、肺、腎?而其所造之物,自然各有耳,有目,有手足,有心、肝、脾、肺、腎。而此所有之耳、目、手、足,及心、肝、脾、肺、腎,但不見造物者費力安之而使然,斷不得謂造物者無心任之而使然。如其無心任之而使然,則天下大矣,天下之物多矣,何不見有一物之耳目不生首上,一物之手足不生身上,一物之心、肝、脾、肺、腎不生肚裏耶?知天地之造物,則知唐人之作詩矣,則知儂之説詩矣!
集唐要法
集唐要法提要
《集唐要法》一卷,據道光十一年六安晁氏刊《學海類編》本點校。撰者郎廷極(一六六三——一七五五),字紫衡,號北軒,盛京廣寧人。康熙五十一年累官至漕運總督。卒謚温勤。有《北軒集》。《清史稿》卷二七三有傳。此詩話無序跋。「集」者,集句詩也,乃詩游戲之一種。或謂起於晉傅咸《七經詩》之《毛詩》一篇,至趙宋始大盛。郎氏則主「集詩必集唐」,「集唐又必以七律爲尚」,蓋求以難見巧也。其法整首拆散,按平仄分句,平句分韵,仄句分類,録爲二編,誠便承平時期官吏文士取材成篇、以詩遣日之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