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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3

古詩

總説

五言古詩,本於《三百篇》之「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投我以木 瓜,報之以瓊琚」、「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官」等句,至漢則通篇用之成體。説者謂此體創於李都尉、 蘇屬國,非也。漢初虞姬楚歌,早已見之,即蘇、李同時,文君《白頭吟》,又爲繼見。但二詩采人《樂 府》,便謂之樂府,究竟五言古詩耳。故謂五言古詩創於漢則可,謂創於蘇、李,恐未確。

蘇詩沉鬱,李詩超忽。良由二公俱以不世之才,寄命於俗,即其忠勇之氣,發而爲詩。遇既蹇不 猶人,故詩亦非他人所能仿佛。統漢詩言,二公祖變《雅》而禰楚《騷》,洵爲此體冠冕,則謂此體創於 二公亦可。

《十九首》作非一手,然俱清和宛轉,較蘇、李頗近人。鍾嶸云其源出於《國風》,亦確。

三曹父子兄弟以樂府見長,能兼古詩者惟子建。七子則俱長於古詩,然有優有劣。昭明所選,似 不足憑。故選詩中,一概膚浮劣體、無當於言志之教者,如鄴中《公讌》、士衡《擬古》、謝客《擬鄴中集》 詩、江淹所擬《雜詩》三十首,盡行黜落。不敢耳食人言,謂是千古昭明選詩,違心狗俗也。

蓋古詩自康樂以排偶鳴長,宣城繼之以麗句,而東陽又創爲四聲、八病之説,以鼓動天下。故古 詩至齊、梁時,如人雖未死,元氣已經盡脱。昭明選詩,本意注於當時排偶麗句,其選自漢、魏者,亦恐 後賢窺其底裏,嗤其無識耳。惟漢詩都是渾渾噩噩,無排無偶,無麗句可摘,故所選蘇、李、《十九首》 等作,雖不見其所長,亦不見其所短。一人魏詩,如「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緑池」、「涼風撒蒸暑,清雲卻 炎暉」、「芙蓉散其華,菡蓞溢金塘」諸篇,有排有偶,有麗句可摘,便不覺投其所好,急爲羅取矣。若 晉、宋以下,則全收此種,其注意處畢露。故謂《選》詩爲唐人律體先驅,自應從流而溯其源,不可廢 也。若以古詩言之,恐爲《選》誤,還須另求生活。

問:《選》詩以排偶、麗句見訾,則將盡廢排偶、麗句,而後爲古詩乎?又非也。排偶如陰陽,麗句 如日月光華。天地間有陽必有陰,陰陽相配,本天地自然之理。但聖人扶陽抑陰,不欲使陰道與陽道 相争長。以詩言之,散行,奇數也,陽道也;對仗,偶數也,陰道也。惟盛明之世,内陽而外陰,内健而 外順,内君子而外小人,故其詩亦奇多而偶少。試觀《三百篇》《周》、《召》二《南》,並無排偶之文;至 《邶風》入變,《柏舟》婦人不得於夫,殷憂深切,其文遂有對仗,曰「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此排偶之始。 蘇子卿出使絶域,死生難保,有「昔爲鴛與鴦,今爲參與辰」兩語。《十九首》生當離别,會面無期,亦有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兩語。然俱間一爲之,並非通篇對仗作排偶,猶是聖人扶陽抑陰之意。此 漢詩所以與周詩比隆,用斯道也。故欲學古詩者,當以周、漢爲宗,不必盡作排偶,追宋、齊、梁衰風,亦不必盡廢排偶,而後爲古詩也。至於麗句,亦要與性情關會,合比興之義,不可徒然繪景,描寫眼 前。嘗謂古詩中如「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緑」、「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等句,何嘗不麗,第不應當 作麗句看。何也?有性情在也。性情譬猶日月,麗句譬猶日月光華。日月自有光華,但不可執爝火 之熒熒,遂謂與日月光華等。

排偶最易凝滯文情。文情如血脈,周身流動;亦有凝滯,便成亭毒癰瘇,通體俱爲不暢。故古詩 風裁不一,有蘇、李之沉鬱超忽,有《十九首》之清和宛轉,有孔北海之豪宕不羈,有趙元叔之刻厲峻 峭,有曹子建之翩躧逸出,有阮嗣宗之亂頭粗服,有陶淵明之沖虚恬淡,俱不失爲古詩佳製。獨康樂 駢體一倡,而齊、梁踵之爲步趨,而古詩之體,於是乎遂亡。初唐諸家,猶隨其靡波,至陳伯玉崛起梓 州,始有砥柱迴瀾之勢。然盛唐惟李、杜數公,鼓掌和之,而中唐則韋蘇州、孟東野,亦祗以偏師取勝。 古詩雖一振於唐,究竟不能復原也。良由唐代諸賢皆肆力於本朝所創之律體,於古詩一道,反爲餘 務云。

問:排偶既有損於古詩,何以唐人用之爲律,則又成一代之鉅典?蓋文章一道,如治道然。帝王 創造洪宇,果有鑒于前世之得失,索性於當革者革之務盡,於當因者因之加厲。齊、梁不然,承古詩將 敝之氣,既不敢革,又不能因。如修破壞古宫殿,日日塗塈,何益?唐人則盡拆其塼木土石,即其基 址,再添材料,重新翻造。故觀其規模,猶是前番宫殿也,而已巍然焕然,别爲一代之大觀,非復當年 之破壞矣。由此言之,作詩總不論革論因,切莫承人將敝之氣,又學齊、梁敝極之敝。

問:敝氣開於康樂,極於齊、梁,何以康樂之詩及齊、梁諸作,俱存而不汰?曰:即其敝中,亦有 卓卓者在。葑菲采其莖根之美,鉛刀取其一割之用。況此實肇基唐人律體鉅典,得魚而棄其筌,可 乎?譬諸天時,則爲閏月;譬諸地理,則爲過脈。不可爲閏月另分一時,不可將過脈便常結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