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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4
夢曉樓隨筆記夢曉樓人隨筆
夢曉樓隨筆記、夢曉樓人隨筆提要
《夢曉樓隨筆記》一卷、《夢曉樓人隨筆》一卷,據常熟市圖書館藏鈔本點校。撰者宋顧樂(一六九五—一七二三),字玉才,江蘇常熟人。康熙時廩生。有《願學集》。宋氏少年多才,從陳亦韓學,未滿三十,以嘔血卒。此本抄於無格紙上,首有陳祖范雍正元年祭文一篇。分爲序跋一種、書信一種、隨筆兩種及雜筆一種。其中《夢曉樓隨筆記》一種,道光二十三年刊人常熟顧氏《小石山房叢書》(易名「夢曉樓隨筆」),《夢曉樓人隨筆》一種則未刊。前一種乃詩評,後一種加一「人」字,則以記本人詩事爲主,而别爲詩話也。其論於蘇黄、江西及李何七子等宋、明詩主流皆有所取,然會心實在明詩之徐昌榖、高子業一派,故近漁洋而遠牧齋。篇中首肯張泰來《江西詩派圖録》,然未及呼應其「鄉邦詩派」説;又以人品節義重貶陳子昂,已先發於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而未達其識度。是皆可見其敏於思而厄於年壽之不永。記事亦饒有少年才子情韵,故感慨於張泌「多病多愁損少年」之句。其記有「己亥」、「庚子」等年事,即卒前之一、二年也。
夢曉樓隨筆記 昭文宋顧樂玉才著
宋時九僧詩,九僧者,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青城惟鳳、江東宇昭、峨眉懷古、淮南惠崇。其詩規撫大曆十子,稍窘邊幅,詩多近體五言。《六一詩話》所稱「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希晝句也;「馬放降來地,鵰盤戰後雲」,宇昭句也。當永叔時,已云其集不傳,世多不知所謂「九僧」者。而今世所傳錢塘陳起編《宋高僧》前、後二集,前集即九僧詩。又周燁《清波雜志》載九僧名字,與此集悉合。
李泰伯覯文章皆談經濟,其本領尤在《周禮》一書。范文正公薦之,以爲著書立言有孟軻、楊雄之風,在北宋歐、蘇、曾、王間别成一家。余嘗病其不能詩,及讀《吁江集》,絶句頗有似義山者。如《王方平》云:「五百餘年别恨多,東征重得見青蛾。擗麟始擬窮歡樂,不奈人間背癢何。」《璧月》云:「璧月迢迢如暮山,素娥心事問應難。世間最解悲圓缺,祇有方諸淚不乾。」《梁帝》云:「凝旒南面總虚名,廟祀何曾暫割牲。但學禪心能忍辱,莫羞侯景陷臺城。」《送僧遊廬山》云:「行非爲客住爲家,此去廬山況不遐。要見南朝舊人物,池中惟有白蓮花。」《憶錢塘》云:「當年乘醉舉歸帆,隱隱前山日半銜。好是滿江涵返照,水仙齊著淡紅衫。」皆有風致。
宋王銍性之《雪溪集》五卷,詩不能佳。獨《曉發石牛》一絶云:「匆匆車馬出清晨,日淡風微已仲春。松竹陰中山未盡,梅花林外有人行。」寫景頗工。
《侯鯖録》載,紹聖中貶東坡,毁上清宫碑,令蔡京别撰。有人過臨江驛,題二詩,不書姓名。或云江鄰幾子家,或云張文潛作也。其二云:「晉公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此詩因坡公而發,特以退之淮西事爲喻,非元和間人作也。其言「吾唐」者,是時黨禁方嚴,故託之前代云爾。以爲直言淮西事者,誤矣。
鄒忠公浩《道鄉集》四十卷。先生受業程門,而特嗜禪理,詩文多宗門語。居衡昭時,古詩有似樂天處,律詩深穩,與葉石林工力相敵,北宋之雄也。零陵有市户吕絢者,常以錢二十萬造大舟以俟。後先生北歸,吕以舟送至江南。先生謝以二絶句云:「平生親友漫紛紛,有幾書來寂寞濱。二十萬錢捐不惜,可憐湖外有斯人。」「瀟湘起柁出江湖,日日乾坤展畫圖。白酒紅魚對妻子,鸱夷還似此行無?」若絢者,抑何可使無聞哉!
《鐔津集》十五卷,宋僧契嵩著。其詩多秀句,如「習忍如幽草,觀身類片雲」、「桑柘雨中緑,人煙關外疏」、「天岸日將出,田家雞更啼」、「好山沿岸去,驟雨落花來」、「雲迷飛鳥道,雨出古龍湫」、「明月出已滿,白雲歸未多」,皆工。
韓子蒼詩爲諸家詩話所取者,如「汴水日馳三百里」、「落日同騎款段遊」二首最佳。頃借《陵陽集》,急披讀之,燭跋,卷亦盡,佳處乃無此。或曰:子蒼不樂居江西宗派中,云「我自學古人」,未必然也。涪翁正法眼藏,詎易夢見!
宋謝適幼槃《竹友集》十卷,詩七卷、雜文三卷。適,臨川人,逸之弟,江西詩派二十五人之一。吕居仁稱其詩似宣城,未爲篤論。然亦清逸可喜,而涪翁沉雄豪健之氣則去之遠矣。《顔魯公祠堂》、《十八學士圖》諸長句頗工,近體如「尋山紅葉平旬雨,過我黄花三徑秋」、「捼莎蕉葉展新緑,從臾榴花開晚紅」、「瘦藤拄下萬峰頂,野鶴來歸千歲巢」,皆佳句。又絶句「靡靡江蘺只唤愁,眼中何物可忘憂?棟花浄盡緑陰滿,纔見一枝安石榴」,甚有風致,非蘇、黄門庭中人不能道也。
葉石林,晁氏之甥。學有師承,筆力雄邁,猶有東京盛時風氣,非南渡諸人所及。《經籍志〉:「《石林集》百卷。」今所傳止《建康集》八卷,餘率湮没。幸《避暑録話》、《燕語》、《放言》、《玉澗》等書猶存説部中。
宋刻晁公遡子西《嵩山集》五十四卷。公遡,公武子止弟也。古賦一卷,《神女廟賦》最奇麗。詩在叔用、無咎之下,間有警句,如「人生漢南樹,風物劍西州」、「一年風物倉庚報,萬里鄉心杜宇知」、「萬里艱難炊劍首,十年流俗夢刀頭」,又「秋江水清不勝緑,還與漢江顔色同。望中白鳥忽飛去,落日丹楓相映紅」《秋江》、「折得寒香日暮歸,銅瓶添水養横枝。書窗一夜月初滿,卻似小溪清淺時」《詠瓶中梅》、「征衣消盡洛陽塵,泣向東風拭淚痕。不及青春歸有信,一年一到樂游園」《感事》、「不見罘罳闕,於今已十春。素衣不忍棄,爲有洛陽塵」《有感》,皆佳。集中多與師伯渾倡和之作。渾,蜀人,見陸務觀集。
洪文惠适《盤洲集》,十卷至十三卷皆挽歌、樂章、詩餘,無足録。八卷、九卷皆雜詠盤洲山水草木,擬李衛公平泉諸詠。其《和景盧野處解嘲》詩:「園池如此休言小,但放芻蕘雉兔行。」「但」字注「平聲」,與徐騎省「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同音。二公皆精《説文》之學也。
宋樓宣獻公鑰《攻媿集》八十五卷,詩僅九卷,餘俱雜文。諸體中題跋最勝。宋集多叢冗,此集如表狀、書啓之類,删去半部亦可。宣獻與楊誠齋、范石湖、陸放翁同時,詩亦石湖伯仲。歌行學蘇、黄,氣或不遒,詩格苦鈍,然不爲楊、范佻巧取媚。七字如「行盡杉松三十里,看來樓閣幾由旬」、「一百五日麥秋冷,二十四番花信風」、「水真緑浄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雖宋調,亦佳句也。
豫章張吏部泰來扶長撰《江西詩派圖録》,人各爲傳。其二十五人名氏次第遵王厚齋《小學紺珠》定本。扶長云:「胡氏《苕溪漁隱叢話》與《山堂肆考》有何顗,無高荷;又列洪朋於徐俯之後。《豫章志》有高荷、何顒,無何顗;吕本中復不在二十五人之中。」予按:劉後村《江西詩派序》云:「吕紫微作《江西宗派》,自山谷而下凡二十六人,内何人表顒、潘仲達大觀有姓名而無詩。詩存者凡二十四,家。王直方詩絶少,無可采云。」至其次第,則首山谷,次後山、韓子蒼、徐師川、潘邠老、三洪龜父、駒父、玉父、夏均父、二謝無逸、幼槃、二林子仁、子來、晁叔用、汪信民、李商老、三僧如璧、祖可、善權、高子勉、江子之、李希聲、楊信祖、吕紫微,合山谷爲二十四人。王立之無傳,何顒則與今本作何顗迥異。後村、厚齋皆宋末人,不知各何據依而異同如此。張云:「梓于厭原山中者,《詩派》一百三十七卷,《續派》十三卷。」今皆不可得而見矣。劉後村不爲王直方立之作傳,今張撰《江西詩派圖》始補立之傳。
元張翥《蜕菴集》四卷。蜕菴,元末大家,古今詩俱有法度。蒼辣不及虞道園,而情致殊勝。無論子昂、伯庸輩,即范德機、揭曼碩,未知伯仲何如耳。
宋淳熙間,孫紹遠稽仲纂古今人題畫詩八卷爲《聲畫集》。因念六朝以來題畫詩絶罕見,盛唐如李太白輩間一爲之,拙劣不工;王季友一篇雖有小致,不能佳也;杜子美始創爲《畫松》、《畫馬》、《畫鷹》、《畫山水》諸大篇,搜奇抉奥,筆補造化。嗣是蘇、黄二公極妍盡態,物無遁形;虞伯生尤專工於此,《學古録》中歌行佳者,皆題畫之作也。入明,劉槎軒、李西涯、沈石田輩,以迨空同、大復,皆擬少陵,子美創始之功大矣。有如好事廣而續之,亦佳事也。
元初牟巇獻之所著《陵陽集》二十四卷,詩有盛宋時坡、谷門風,題跋亦如之,雜文皆典實詳雅。獻之,蜀陵陽人,清惠公存齋子。寓吴興,所與遊好者如劉會孟、戴帥初、仇仁近、周公謹、趙子昂兄弟,皆一時名流,可以知其人也。
元傅汝礪若金詩集八卷,歌行頗得子美一鱗片甲,七律亦有格調,視南宋俚俗之體,相去遠甚。若金妻孫淑,字蕙蘭,亦工詩,見陶南村《輟耕録》。集中「湘皐煙草緑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其悼亡之作也。
《所安遺集》一卷,元長沙進士陳泰志同著。歌行馳騁筆力,有太白風。在元人諸名家中,當在道園之下,諸公之上,而名不甚著,豈名位卑耶?集中附載文信公《青原》詩云:「空亭横蝃崠,斷碣偃龍蛇。活水參禪筍,真香透佛茶。晚鐘何處雨,春水滿城花。夜飲燈前客,江西七祖家。」此詩甚工。
元臨川何中《太虚集》。中善五言詩,如「聊隨碧溪轉,忽與白鷗逢」、「小雨十數點,淡煙三四峰」、「落葉半藏寺,清風時滿溪」、「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湖雪殘波岸,船燈獨夜人」、「西風一夜雨,丹桂滿林花」,皆有唐人風。
「村歌聒耳烏鹽角,社酒柔情玉練槌」,宋末《月泉吟社》中佳句也。《山居雜志》載杭人徐炬《酒譜》,乃引作少陵詩。不辨格調之類否而妄稱子美,則《虢國夫人》、《杜鵑行》、《狂歌行》諸篇,妄人皆雜入杜集,又何怪乎!
明興至弘治百有餘年,名世輩出。於是李、何崛起中州,吴有昌穀徐氏爲之羽翼,相與力追古作,一變宣、正以來流易之習。明音之盛,遂與開元、大曆同風。洎嘉靖之初,後生英雋稍稍厭棄先矩,去而規橅初唐。於時作者,頗有數家,例乏神解。惟高子業繼起大梁,自寫胸情,掃絶依傍。弇州《詩評》謂:「昌穀如白雲自流,山泉泠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子業如高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脱,石氣自青。」談藝家迄今奉爲篤論。其弟敬美又云:「更百千年,李、何尚有廢興,徐、高必無絶響。」其,知言哉!嘗取二集評次,大抵於徐主《迪功集》,而外集、别集什不取一;于高主五言,而七言則姑舍是。
嘗論有明布衣之詩,首舉吴兆、程嘉燧,本朝則以石湖邢昉爲冠。嘗反覆二家之詩,吴五言其源出於謝宣城、何水部,意得處時時近之;程七言近體學劉文房、韓君平,清詞麗句,神韵絶妙;七言絶出入於夢得、牧之、義山之間,不名一家,時詣妙境;歌行刻畫東坡,如桓元人、劉越石,無所不恨。大抵吴以五言擅場,七言自《秦淮》、《鬬草》篇而外,頗無可采;程以七言擅場,古體不逮今體。
勝國萬曆中,海内太平,文治熙洽。金陵山川清麗,衣冠翕習,尤以風流文采相尚,布衣工文之士多萃止焉。閩人曹學佺能始官南京大理評事,尤好山水。春秋佳日與諸名士登高賦詩,詩多清綺婉縟,有陰、何、沈、謝之遺韵。林古度,亦閩人,少賦《撾鼓行》,爲東海屠隆所知。其父初文孝廉嘗獻書闕下,不報,歸而卜居金陵。古度與其兄君遷皆好爲詩歌,又出交當代名士。古度與曹氏尤相友善,故其詩清綺婉縟,亦復似之。萬曆己酉、壬子間,楚人鍾伯敬、譚友夏先後遊金陵,古度一見悦之,其詩一變而爲楚音。又三四十年,天下大亂,事勢陵谷,永嘉南渡,石頭不守。曩時風流文采之盛,不復可踪跡,而諸公亦零落老死,無復存者。顧古度獨無恙,至本朝順治、康熙之初猶存。海内士大夫慕其名而幸其不死,過金陵者必訪焉。然古度已貧窶甚,無復少壯時意氣。蓋嘗論之,古度與曹氏游,發三山來建康,上匡廬觀瀑布,游陽羨探善權、玉女之奇。其詩清華省浄,具江左初唐之體。逮壬子以後,一變而爲幽隱鉤棘之詞,如明妃遠嫁,無復漢宫豐容靚飾、顧影徘徊、光照殿中之態。漁洋所録,僅存百數十篇,率皆辛亥以前之作。宣城施愚山亦以爲古度真面目今日始出。
宋、元論唐詩,不甚分初、盛、中、晚,故《三體》、《鼓吹》等集率詳中、晚而略初、盛,攬之憒憒。楊仲弘《唐音》始稍區别,有正音、有餘響,猶然未暢其説,間有舛謬。迨高廷禮《品彙》,所謂正始、正音、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皆井然矣。獨七言古詩以李太白爲正宗,杜子美爲大家,王摩詰、高達夫、李東川爲名家,稍誤。是三者皆當爲正宗,李、杜均之爲大家,岑嘉州而下爲名家,則確然不可易矣。
義山爲黨人所惡,乃李宗閔、楊嗣復、令狐絢、白敏中一輩小人耳。遂謂其詭激無特操,爲當塗所薄。然則必背公死黨,乃爲有特操乎?史官之無識如此。孔子曰:「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谷音》二卷,皆宋末人詩。上卷王滄以下凡十人,率任俠節義之士;下卷詹本以下凡十五人,則藏名避世之流也;番陽布衣、瀟湘漁父以下五人,不可得其姓氏,要之皆宋之逸民也。其詩慷慨激烈,古澹蕭寥,非宋末作者所及。是時謝皐羽、林霽山輩皆以文章節義著於東南,而又有此三十人者與爲應和,亦奇矣。此書毛氏汲古閣與《月泉吟社》合刻,最工。
牧翁不喜「妙悟」之論,公一生病痛正坐此。然儀卿詩有刻舟之誚,高新寧亦然。大抵知及之而才不逮云。
《陸右丞蹈海録》一卷,京口丁元吉撰。首《宋史·陸秀夫列傳》,次《熊開傳》,次輓詩。五言,方回「曾微一抔土,魚腹葬君臣」,龍仁夫「無地參黄鉞,終天慘玉依」,仇遠「甘抱白日没,不知滄海深」,方鳳「鰲背舟中國,龍胡水底天」;七言,湯炳龍「人心自感《興元詔》,天意難同建武時」,盛彪「平地已無行在所,丹心猶數中興年」,數聯最警策。末載吴萊《桑海遺録序》、右丞遺文《丹陽館記》一首。
樂天論詩多不可解,如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句最爲下劣,而樂天乃極賞歎,以爲此等語在在當有神物護持。謬矣!元、白二集,瑕瑜錯陳,持擇須慎,初學尤不可觀之。白古詩晚歲重複什而七八,絶句作眼前景語,卻往往入妙。如「上得籃輿未能去,春風敷水店門前」、「可憐八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類,似出率易,而風趣非雕琢可及。
林和靖詩特工五言,如「晝巖松鼠静,春棧竹鷄深」、「水風清晚釣,花日重春眠」,何减昔人所舉「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耶!七言惟《咏梅》「雪後園林纔半樹」,及「疏影」、「暗香」句可稱絶唱,他殊不類也。
陳無己平生皈向蘇公,而學詩於黄太史。然其論坡詩,謂「如教坊雷大使舞」。又有詩云:「人言我語勝黄語,扶竪夜燎齊朝光。」其自負不在二公之下。然余反覆其詩,終落鈍根,視蘇、黄不逮遠矣。任淵云:「無己詩如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恐未能然。
許左史殿卿,少與滄溟倡和,齊名鄉曲。今《梁園》正、續集詩殊不足當滄溟下駟,何也?弘、正間歷下有劉天民希尹者,官吏部郎,同時視邊尚書華泉稍後,其詩古選實勝邊,特近體不逮耳。而左史獨擅名者,則以滄溟、弇州輩張之也。名詎足盡信哉!
内鄉李子田蓘撰《宋藝圃集》二十二卷,凡二百八十人。在隆慶初元,海内專尊王、李之派,諱言宋詩,而子田獨闡幽抉異,撰爲此書,其學識有過人者。然於宋初,載廖融、江爲、沈彬、孟賓于之流,皆五代人也;又取馬定國、周昂、李純甫、趙渢、龐濤、史肅、劉昂霄諸人,皆《中州集》所載金源産也,而與周平園、范石湖等並列,淄澠混淆,所宜刊正。
唐劉蜕《文冢銘》自評其文「粲若星光,如貝氣,如蛟宫之水」,此喻最妙。文冢在今潼川州。唐末古文並稱樵、蜕,蜕有《文泉子集》,然不逮樵遠甚。樵之文,在大中時惟杜牧可稱勍敵耳。宋末文弊,莆有黄四如仲元者,著文獨學《檀弓》、《公》、《穀》,可謂豪傑之士。其文多聱牙詰曲,不諧於俗。惜往往雜語録腐習,不加淘汰,故不能追樵、蜕於三百年之上也。
陳子昂《文集》十卷,詩賦二卷,雜文八卷。五言詩力變齊、梁,不須言。其表、碑、記等作,沿襲頽波,無可觀者。第七卷《上大周受命頌表》一篇、《大周受命頌》四章,曰「神鳳」、曰「赤雀」、「慶雲」,甿頌其辭,韜誕不經。至云「乃命有司正皇典,恢帝綱。建大周之統歷,革舊唐之遺號。在宥天下,咸與維新。賜皇姓曰武氏。臣聞皇者受命,必有錫氏。軒轅二十五子,班爲十二姓;高陽才子二八,命爲十六族。故聖人起則命歷昌,必有錫氏之規」云云,此與楊雄《劇秦美新》無異,其下筆時不知世有節義廉恥事矣。子昂其無忌憚之小人哉!詩雖美,吾不欲觀之矣。子昂後死貪令段簡之手,殆高祖、太宗之靈假手殛之耳。
《王徵士集》四卷。徵士名彝,字常宗,又號嬀蜼子。洪武初與高季迪同預修《元史》,後亦同死魏觀之難。都玄敬稱其古文明暢英發,又或以爲吴中四傑之一,以常宗代張羽來儀者。今觀其詩,歌行擬温、李,殊墮惡道,餘體亦不能佳,詎可與高、楊頡頏上下乎?因知高、楊、徐、王之説誕而無徵矣。
唐衡州刺史吕温集十卷,詩二卷,雜文八卷。温於詩非所長,贊、頌等時有奇逸之氣。如史所稱《凌烟閣功臣贊》、《張始興畫像贊》,及集中《三受降城》、《古東周城》、《望恩臺》、《成皐》諸碑銘,皆有可傳者。惟《武侯廟記》持論頗謬。同時劉禹錫、柳宗元亟稱之。温亦伾、文之黨,八司馬之貶,以使吐蕃,獨免於禍。嘗與竇群、羊諤共傾李吉甫,而其父渭亦附裴延齡者。
唐沈亞之《下賢集》十二卷。昔人謂其工爲情語,善窈窕之思。觀集中《秦夢記》、《異夢録》、《湘中怨詞》等,信矣。然頗類傳奇小説,姚鉉概未之録,無亦以其誕謾不經耶?至以滄寇李同捷之誅,朝廷與柏耆牽連同貶,實以兩河諸將之僭,姑謫罰以悦其心耳。而晁公武遽以爲亞之狂躁,輔耆爲惡,愚矣哉!吾讀下賢《與鄭使君書》而竊悲之矣。
《徐公文集》三十卷,南唐徐鉉著。五代時中原喪亂,文獻放缺,惟南唐文物甲於諸邦,而鉉、鍇兄弟與韓熙載爲之冠冕。常侍詩文都雅,有唐代承平之風。入宋,與湯悦即殷崇義奉詔撰《江南録》,至金陵亡國之際,不言其君之過,但以歷數爲言。《諌後主文》尤極悱惻,讀者悲之。
元余忠宣公《青陽集》五卷。讀其序、記諸篇,立説一本經術,皆醇儒之言,而忠義之氣,往往鬱勃憤發於行墨間。公之大節與日月争光,夫豈襲而取之者耶!若《華州大寧宫記》,予謂不减羅鄂州,世必有知言者。
唐獨孤及至之《毘陵集》二十卷。予按:皇甫湜《諭業》一篇歷評唐人文章,稱獨孤文如「危峰絶壁,穿倚霄漢,長松怪石,顛倒溪壑」。今讀其文,殊不盡然。大抵序記猶沿唐習,碑版敘事,稍見情實。《仙掌》、《函谷》二銘,《琅邪溪述》,《馬退山茅亭記》,《風后八陣圖記》是其傑作,《文粹》略已載之。權德輿議及謚曰:「立言遣辭有古風格,濬波瀾而去流宕,得菁華而無枝葉。其摳衣入室之徒,皆足以掌贊書而秉方策。」及之爲文可徵矣。卒謚曰「憲」。及之位止牧守而得謚,亦非常格。
見宋、元人詩集數十家,就中以長沙陳泰志同爲冠,周弼伯弜《汶陽稿》、臨江鄧林性之《皇荂曲》、金華杜旃仲高《癖齋》小異之。數子者,名不甚著,而其詩實名家也。
宋姜夔堯章《白石集》,鈔之近百首,蓋能參活句者。白石詞家大宗,其於詩亦能深造自得。自序同時詩人,以温潤推范石湖,痛快推楊誠齋,高古推蕭千巖,俊逸推陸放翁。白石游於諸公間,故其言如此。其詩初學黄太史,正以不深染江西派爲佳。
宋張孝祥《于湖集》僅四卷。于湖,紹興甲戌狀元,高宗謂爲「謫仙人」。天性倜儻,勇於爲義。真西山曰:「于湖生平雖跌宕,至於大綱大義處,直是不放過。」每作爲詩文,輒問門人:「視東坡何如?」而謝堯仁謂其「《水車詩》活脱是東坡,然較蘇氏《畫佛入滅》、《次韵水官》、《韓幹畫馬》等篇,尚有一 二分劣。」又謂「以先生筆勢,讀書不十年,吞東坡有餘矣」。觀集内亦是學步西江,尚未到後山境界,遽欲上擬坡公,妄矣!在南渡之初,亦下放翁遠甚。
《臞翁詩集》一卷,宋長樂敖陶孫器之所著。器之非江西詩派中人,而詩卻深得江西之體。其評詩最精當,自云:「此評手書兩紙,一貽莆陽劉潛夫,一貽同舍朱仁叔。」其自貴重如此。韓平原當國時,題詩臨安酒家壁,弔趙忠宣公云:「九原若遇韓忠憲,休説渠家末代孫。」幾罹於禍,亦奇男子也。
宋施宿,字武子,湖州長城人。今長興縣。紹興間爲左司諫,又爲淮東倉曹。言路與有嫌,欲劾之,無以爲罪。宿嘗以其父所注坡詩鋟板,倉司因摭此事,坐以贜私。見《西吴里語》。
「笭箵」之「箵」有平、上二讀。蘇子美《松江觀魚》詩「擬來隨爾帶笭箵」、謝幼槃《嚴陵》詩「身前萬事一笭箵」,皆在青韵。今小本詩韵止收「笭」字,誤矣。
明初詩人,共推季迪爲冠;而大復獨以袁海叟爲冠,空同許爲知言。今讀其詩,古詩學魏、晉,近詩學杜,皆具體而微,遽躋之青丘先生之列,未免失倫。故余謂從來學杜者無如山谷,山谷語必己出,不屑裨販杜語。後山、簡齋之屬都未夢見,況其下如海叟乎!
《句曲外史雜詩》一卷,元張伯雨著。詩多拗體。予最喜其絶句,如「凌波仙子塵生襪,空谷佳人玉鍊容。不奈天寒風露早,日高猶傍錦熏籠」《三番圖》,「弁南山下幽人宅,萬个長松水一瓢。月到三層樓上夢,鯉魚風起駕春潮」《萬壑松濤》,「雞犬茅茨接暝烟,平林如薺遠連天。急披奇句無人賞,已近飛鴻滅没邊」《黄子久畫》,頗有坡、谷遺風。自題云:「乙酉歲,自春徂夏,霪雨時多,日處幽篁中,未有裹飯過子桑者。閑弄筆研,寫詩盈册,以自料理耳。詩凡五十五首,子英過之持去,勿示不知我者。雨告。」
曹縣王叔武交李獻吉,即墨蘭玉文交楊用修。弇州《藝苑巵言》及之,顧其詩不能成家。
余於唐人之文,最喜杜牧、孫樵二家,皮日休《文藪》、陸龜蒙《笠澤叢書》抑其次焉。一日偶讀《震澤集》,其《跋樵集後》云:「昌黎,海也,不可以徒涉,涉必用巨筏焉,則可之是也。」又《書日休集後》云:「余觀襲美與陸魯望倡和,跌宕怪偉,所謂兩雄力相當者。及讀《文藪》,多感慨激昂,《文中子碑》、《配饗昌黎》、《請孟子爲學科》,又幾於知道者,益嘆前輩鑒識之允、議論之公,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余一知半解,亦自喜與古人暗合也。
唐人文,韓、柳之外,陸宣公、李衛公、獨狐及、劉賓客、李翱、皇甫湜、杜牧、孫樵、皮日休、陸龜蒙,此十家者,當遴次以傳。
《墨客揮犀》云:「王荆公過金山寺,壁間得一絶句,反覆諷詠,問知爲郭公甫所作,由此見重。尤愛其兩句云:『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又《題山莊》云:『謝家莊上無多景,只有黄鸝三四聲。』荆公命繪爲圖,自題其上,以金酒鐘并圖遺之。」予謂此四句亦無足取,介甫事事與人異趣,此亦可見。
何仲默早歲使雲南,作《渡瀘》,遂不减鮑照《蕪城》。
聯句有人各賦四句,分之自成絶句,合之仍爲一篇。謝朓、范雲、何遜、江革多有此體。頃見朱太史《騰笑集》有《古籐書屋送吴徵君魏上舍聯句》,甚得齊、梁之意:「握手古籐下,秋深旅愁積。歸來西溪旁,猶及種春麥。吴雯。我亦袖輕鞭,明發辭巷陌。倦鳥不同飛,各自張羽翮。魏坤。二子澹雅才,肯爲時俗役。英詞迭相應,如以桐扣石。陸嘉淑。柳塘水潨潨,蒲坂山驛驛。改歲君到時,古籐花滿格。查嗣璉。大房一斗泉,醸酒冰雪白。酒熟君不來,落花良可惜。朱彝尊。」明益州董楠,字孟才,工部尚書可威之叔也。常撰《古今聯句詩集》六卷,與張之象《回文類聚》皆不可少之書。
《節孝先生集》三十卷,附録二卷,其文率拙而碎,殊不成章,詩尤不佳。坡公《志林》謂如玉川子,蓋微詞也。唯江端禮子和所録《問答語》二卷多可觀。然仲車獨行,其人在仕隱間,不必以詩文重也。
傅占衡平叔古文實出大士、千子之右,昧者以爲附陳、艾以有聞於世,耳食之見也。
凡行述墓銘,如家世始祖某、自某處來、占籍於某,或有曾祖、祖父諱字、官閥,於例皆不得略。又卒日、葬日、葬地、得年幾何,皆當謹書之。韓、歐二集中碑版之文可考而知也。王行作《墓銘舉例》,凡十三事:曰諱、曰字、曰姓氏、曰族出、曰鄉邑、曰履歷、曰行治、曰卒、曰壽年、曰葬地、曰葬日、曰妻、曰子。歷觀前輩大家謀篇,錯綜變化,不拘一格,大例要未有越此者。
張祜詩:「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元遺山擬作兩句云:「人生只合梁園死,金水河邊好墓田。」蓋哀金宫人之被俘擄者。如宋末孟鲠《折花怨》、鮑輗《重到錢唐》諸作諷謝太后北行之意,與張詩語同而意義迥别也。
夢曉樓人隨筆
五經惟《易》之外皆史也,《書》則帝王政治之得失具焉,《詩》則十五國之風列焉,《禮》則周之制作備焉,豈獨一《春秋》哉!
宋子方夜讀詩,清映侍。至曹植《野田黄雀行》,余反覆賞嘆。清映笑曰:「夫子老于詩,顧未知利鈍耶?」余驚問其故。曰:「黄雀之飛不遠,決起槍榆而止耳。其詞曰『黄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則舛矣。」余雖心知强駁,而亦竟無以難也。
庚子六月初二夜,淫雨淙淙,悽心滴耳。夜半方睡,忽夢眉珠論詩許敘曲,宛若平生。珠因索余和昔年題滄州圖句,蘧然既寤,語猶歷歷。其詞云:「青山四立水圍天,幾葉秋蓬破暝煙。笛嫋嫋,月,娟娟,風露沙鷗冷不眠。」詞意清俊,可並珠作。
「立到日斜時,坐到天明處。人問忽長嘆,有淚雙雙注。」此玉郎自寫真實景也。清映每見予如此,輒笑而不言。余輒不解何笑,則又笑曰:「鄙亦不解君何愁。」
「多病多愁損少年」,唐人張泌句也。語雖淺直,自是的確。端居多暇,憂從中來,不免偉生之嘆。三復斯言,慨當以慷。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屈子于此,直是肆罵,更無温厚。想此事,自是今古傷心耳。
范石湖使金,館伴耶律侍郎者,不識字。如提刑運使字,亦指以問人。因作詩云:「乍見華書眼似獐,低頭慙愧紫荷囊。人間無事無奇對,伏獵今成兩侍郎。」然當年得此,便稱以爲奇,此風尤可慕也。
閒庭明月,獨步微吟。孤枕酒醒,寒燈疏雨。美人天際,良友各方。有淚自零,無腸可斷。此情此際,知者難言。
後人多恨楊太真亂唐天下,然余讀唐詩篇,于此一事多好詩,其他專詠華清、馬嵬者無論。且如老杜一生間關亂離之作,皆因此一事來。若無此一事,即老杜亦不知少卻幾許好詩,後人亦何從得此等好詩快讀也。雖然,此等好詩實唐玄宗以天下换得來的。
司馬遷成《史記》,生優于死;錢謙益《有學集》,有不如無。
余嘗爲一妓謝隔河情人,寄藕圍啓云:「惠緘羅韈,敢忘凌波。色艷紅藥,杜詩:『羅韈紅蕖艷。」著慚霜足。李詩:『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韈。』謹謝。」時服其工。今世婦人未見有著韈者,今之膝衣或即古之韈耶?
行樂春三天,讀書秋半夜。百感紛集,憂從中來,正吾人極得意之時,亦此心不可解之故。
己亥三月十五日,隨口成吴歌二闕,其一云:「頭上青天腳下泥,寺裏塔尖屋裏梯。我道人心弗是,裙裡腳爲𠾏,外頭而露裏高低。」其二云:「雨裏海棠𠾏樣嬌,風裡楊花𠾏樣飄。我道人心弗是,立秋過後,梧桐葉爲𠾏,一番看見一番凋。」
南宋時中州陷于金,有張秦娥者,能小詩。其賦遠山云:「秋水一抹碧,殘霞幾縷紅。水窮霞盡處,隱隱而三峰。」其後流落。劉之昂贈之以詩云:「遠山句好畫南成,柳眼才多總是情。今日哀頑人不識,倚爐空聽煮茶聲。」又云:「二頃山田半欲蕪,子孫零落一身孤。寒窗昨夜蕭蕭雨,紅日花稍入夢無。」娥爲之泣下。兩人作皆絶可諷詠者也。
東坡《望海樓晚景》絶句云:「樓下誰家燒夜香,玉笙哀怨弄初涼。臨風有客吟秋扇,拜月無人見晚妝。」寫景言情,可謂清麗絶世。
「櫓後青山一抹斜,櫓前疏柳酒旗叉。微醉也,月初芽。和煙和雁宿花。」此吾邑女士柳眉珠題《滄洲圖》句,余亟賞之。珠於玉才有江東之賞,然發情止義,真文字知己也。其人貞静婉麗,閨中林下,真爲不愧。竟以鬱志而殁,只住人間十八年。爲天下至寳惜,非僅一己之感而已也。《鵑紅集》一十八卷,今藏其家,不可見。惟貯篋中投贈諸作,時時諷詠,悲感係之。清映云:「斯人而在,甘相後先。」九原有知,當亦聞此言耳。
劉賓客贈米嘉榮、與舊宫人穆氏及何戡三詩,一樣感慨,三樣機法。贈米作從外轉意,舊宫人就題轉意,然終落意議,不如贈何戡作只就題面寫敘而不斷,神味無窮,爲尤有不言神傷之致也。劉絶句在中唐爲獨出,其擅場皆在此等處。
句圖
句圖提要
《句圖》一卷,據康熙間刊《夢航雜綴》本點校。撰者葛萬里,字逸父,號夢航、夢樵,江蘇崑山人。有《明人别號録》等。此圖與《夢航雜綴》、《清異録》、《萬曆丁酉同年考》、《牧翁先生年譜》、《三袁先生年表》、《鈔詩姓氏》、《邑志科》、《夢航雜説》等凡九種,合刊爲一本,未有總名,今姑舉第一種著録。句圖摘句,本爲鑑賞或作詩取徑之用,如元兢《古今詩人秀句》等,書雖亡佚,其旨仍可得見。又如張爲《詩人主客圖》,則進而爲標舉詩派之用矣。葛氏此圖羅列二十六組對句(偶有單句),雖未下一語,然意在説明前、後聯之承襲關係甚明,略同於司馬光《續詩話》嘲惠崇「不是師兄多犯古,古人詩句犯師兄」之旨趣。所摘多爲唐宋名家,如山谷「霜林收鴨脚,春網薦琴高」與後山「秋盤堆鴨脚,春味薦猫頭」兩聯一組,可收陳句規模黄句、間出新意之比較效果,則又不止「偷襲」之負面意義矣。亦偶摘本朝順康間詩人如吴偉業、施潤章、汪琬等人之句,皆低一格書之。另其《雜説》中亦有摘句一則,録汪琬襲陸游等六家之句,續補此圖之未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