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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詩話

寒塘詩話提要

《寒塘詩話》一卷，據雍正六年寒山草堂刊本點校。撰者蔣鴻翮（一六六九——一七二一），字紹孟，江蘇武進人。康熙四十四年應順天鄉試，五十五年館懷寧縣署。有《紹孟雜稿》、《寒塘遺刻》等。按蔣氏撰此稿未竟，由其子維梅整理付梓。蔣氏有心人，平素留意朋儕間未刊詩文，至旅驛題壁、畫卷扇面、扶鸞仙鬼，逸篇零句，亦悉爲録存。所録每涉於日常人事，頗見清初士子作詩度日之情趣。間或評品唐宋人詩，亦甚平情。其中如評楊誠齋詩「粗直生硬，俚辭諺語，衝口而來，才思頗佳，而習氣太甚」云云，且爲作句圖，指其句「過於造作」而「亦自觸類可思」，幾如爲稍後乾嘉間誠齋體之流行預下針砭矣。

序一

古今説家之作，其昉於《檀弓》乎？韓非氏《説林》、《内》《外儲》亦其選也，顧其文尚矣。漢、魏以下，代有作者，而莫盛於唐人。至宋、元、明而彌侈，其間多寡工拙各殊，要必工焉者然後傳。故古今説家雖衆，而可傳者亦不概見焉。兄紹孟氏博學稽古，舟中枕上，書策横陳，飲食必置几案間。其於詩殆有天授，茹古涵今，窮極變怪，而歸於自得。每論詩文及古今時事，談笑風生，慧思捷出，聞者輒爲傾倒。余嘗謂兄：「盍筆之於書，以貽後人？」兄曰：「諾。」近乃作爲二書，曰《詩話》，曰《識小》，將以分類課程，與年俱進。草創未及朞，而兄遽下世矣。悲夫！余與兄幼同居，稍長同塾，嬉戲過從，較群從尤暱，以故知兄特深。兄又體質凝厚，素無羸疾，人皆期以上壽，而僅免於夭死。至今忽忽，不信有此事也。兄之子維梅，能讀父書，謂是書雖未畢業，而文特工，且手澤存焉，不可以無傳也。爰鋟諸木，俾余弁其首。司其事者，斟酌較勘，涑畻弟之力居多。雍正元年七月，弟汾功東委氏謹書。

序二

先君子博聞强識，尤好沉深之思，評閲古今書，識解多出人意表。爲文兼工諸體，握管風生。兹所輯《詩話》、《識小》二種，特其餘緒耳。又以頻年饑走，不自收拾，屬草每爲生徒取去。庚子秋，歸自都門，始稍稍裒集。未數月而疾作，旋捐館舍，蓋亦未成之書也。然卷帙雖無幾，而搜羅鮮穎，巨細畢該，鈎椷發鑰，動中窽要。其益人神智，正復不少。摭採遺事，間雜諧笑，而要不失《春秋》之旨。使人覽之，興觀群怨，不知何自而生，則斯編也豈徒騁浮詞、侈多見而已哉！余小子於先人詩詞、古今文及評注諸書，皆校録成帙，將次第梓行。顧以力有未給，先持此付剞劂氏。因揮涕書詞，附綴簡尾。蓋既悲手澤之僅存，而又以天奪之年，未遑卒業，爲没身之憾也。雍正戊申小春既望，孤子維梅敬識。

寒塘詩話 武進蔣鴻翮紹孟著

邵嗣堯字子昆，猗氏人。康熙甲戌，由直隸守道視學江左，清介耿直。至吾郡，未及試士，以疾卒於署。郡人爲立祠江陰。嘗見其任直隸時，有《題家信後》一詩，淒然可諷：「讀罷家書意惘然，紛紛相勸置莊田。郎山不捲千年畫，灘水新栽五畝蓮。擊鼓陞堂真説法，燃燈兀坐類參禪。囊空猶是當時我，未許諸兒索俸錢。」聞其嗣甚貧，此詩蓋實録也。吾邑陶艾圃先生官猗氏日，其子有外侮，力爲直之。郎山、灘水，俱在保定。

陳枋次山，宜興人，其年先生姪也。將赴都門，與余一晤客舍。余時尚幼，然頗相得。既而久不歸，恣意酒色，竟以旅卒。生平頗擅才華，小試輒前列。余絶愛其和家大人詩數首，今皆失之，纔記其一絶：「到處難逢青眼看，歸來重忍敝裘寒。憐予未到中年後，一送征人淚滿鞍。」陳故出吾師儲同人先生之門，故吾師和大人作中有「此去無他囑，陳生余及門」句。

儲師諱欣，荆溪老宿也。久負重名，顧困於場屋，届六旬，始得一孝廉。平生著述頗富，獨詩詞無幾。嘗有《甲子秋試遇雨·菩薩蠻》一闋云：「髫年怕聽蕭蕭雨，衰年仍聽髫年雨。風雨迭相催，江天何日開？ 一鞭來白下，老淚瞞人瀉。冷地十鋪茵，槐花笑舊人。」吁，亦可悲矣！

泗上前明孝廉閻爾梅，字古古，擅詩名，抗節不仕。國初，吾宗有遊京師者，爲鎮國公所知。公殁後，作文敘其眷遇之隆，自比鄒、枚，每舉示人，索詩賦其事。一日與閻共席，及之，閻曰：「僕老矣，不能爲君作長什。」乃口占一絶：「露冷集作『鐵嶺』金臺夢一場，朱門碧草集作「影」兩茫茫。西風吹散梁園客，唯有枚皐哭孝王。」吟畢，一座爲之欷戯。康熙己丑，余自都門南旋，同舟有以《白耷山人集》示者，則閻集也。閲之，前詩在焉，前後更有二絶，其一：「玉河橋外立春風，芳草無煙夕照紅。欲訪丁威仙路杳，青天白鶴下遼東。」其三：「香山雲暗玉泉泥，寒食天陰緑樹低。掃墓人歸歌舞散，紅花紅似杜鵑啼。」語皆淒婉，然不及前作，章法亦不甚可曉，豈他日所益耶？閲其全詩，沿勝代末季陋習，以粗豪爲才氣而失之。嗣見王阮亭先生《居易録》，亦極加指斥，益信余説非謬。枚皐不及事孝王，應是借用也。

《白耷集》中又有《虞山修禊詩》云：「青帘十里緑楊龕，畫舸繩輿影在潭。萬里歸來春色暮，虞山留得舊江南。」《遊揚州北湖有感》云：「曲折青堤覆翠蒹，砲花城堞碎纖纖。溪山絶不哀金粉，楊柳重栽掛酒帘。」《贈南昌萬大來》云：「山歌處處有樵漁，尋到山中響又虚。無數江峰誰作主，留人僅得一 ，匡廬。」《陶靖節墓》云：「柴桑橋近谷簾泉，正寢元嘉第四年。仰止高山何處是，一壺邨酒滴荒阡。」數詩雖少藴藉，然亦骯髒可悲。《題頓修方丈》云：「夜雨尋花花不知，香來一任曉風吹。分開頓漸同歸去，祇在敲鐘謝響時。」亦頗有禪味。

甲申冬，自易州往真定，過滿城經陽驛，壁間一絶云：「不爲尋春訪若耶，短墻東畔阿誰家？凝眸貪看梁園曲，一笑風前柳綫斜。」風度殊勝。明年入都，過鉅鹿，於屏間見《擣衣·南鄉子》一闋云：「嘹唳夜鴻驚，葉滿階除欲二更。一派西風吹不斷，秋聲。中有深閨萬里情。 廊上月華清，廊下霜花結漸成。今夜戍樓歸夢裏，分明。人在回廊曲處迎。」余每過旅店，輒喜觀壁間句，此詩及詞最工，故録存之，不知何人作也。

又自廣平赴順德，宿南和縣，屏間大書一幅，詩字並工：「王母祠東古佛堂，人傳棟宇自齊梁。年深寺廢無人住，滿院西風栗葉黄。」沅庭弟云：「記是金人王庭筠作。」近閲江陰陳鼎子重《滇黔紀聞》，稱黄花老人石刻草書在崇聖寺中，字大如碗，筆法飛舞，相傳以檳榔殻蘸墨書。老人爲宋、元間人，自江右來，住久仙去。所書四絶句甚佳，其一即前詩，其二云：「手拄一條青竹杖，興來日挂百錢遊。夕陽欲下山更好，深谷無人不可留。」其三：「帝遣名山護此邦，千家落落嶺西窗。山人乞與山前地，鶴托先開十二雙。」其四：「挂鏡臺西挂玉龍，四山飛雪舞天風。寒雲直上三千尺，人道高歡避暑宫。」按：黄花老人正王庭筠，陳未之考，前説頗附會。第四首見謝茂秦《詩話》，云是《黄華山》詩，邊華泉所稱「行草與詩俱入化」者也。

「客裏離情晚更深，念君兄弟久無音。孤城殘堞雖非古，秋水高天獨到今。彭澤歸來真歲月，謝安經濟自山林。君家此後家何地，寂寞登高見賞心。」一「塞鴻千里不知愁，一片高雲何處留？物外買山栖古道，夢中呼酒嘯滄州。每追《梁父》長吟夜，獨賦《離騷》已故秋。□□□□缺四字酬未得，滿溪楓葉落江頭。」二二詩壬辰闈中於號壁上見之，蓋舊人作，然未詳何氏，姑記於此。

扶鸞之戲，自昔有之，其理有不可解者。若尤展成《瑶宫花史傳》，言與花史幾爲巫姬、洛神之遇，因五臟神所隔，自是相對多腸斷之音，事尤詭誕。其降壇詩云：「盈盈翠帶飄雙蝶，翩翩獨向風前立。緩行斜過小橋東，只恐春衫香汗濕。」語極婉媚，其風致可想也。家大人言少嘗與友人扶乩，一女子至。問其姓氏，不肯道。問年幾何？應聲書曰：「十九年中萬事虚。」問適人乎？曰：「畫眉有約待何如。」相憶乎？曰：「鴛鴦枕上千行淚，滴到泉臺抵尺書。」又有劉姓者，善降乩。大人嘗每句限韵，令賦西河柳，遽成云：「枝頭未許集栖鴉，無計飛絲綰果車。翠汁飄時沾短袂，緑雲深處覆殘花。共知北岸爲吾里，誰道西河是故家。欲訪先生尋五柳，恐君幾度路頭差。」北岸係降乩之所。「鴉」、「車」、「差」三字，殊不易叶，速而頗工，亦自可取。近涑塍弟自金陵歸，爲予述乩仙迴文詞二首，《春閨》云：「滿欄花氣香風暖，暖風香氣花欄滿。門掩爲愁春，春愁爲掩門。 送愁憑遠夢，夢遠憑愁送。妝卸怯空牀，牀空怯卸妝。」《秋閨》云：「片雲空望南來雁，雁來南望空雲片。愁更倚高樓，樓高倚更愁。 麝薰憐永夜，夜永憐薰麝。寒月落前川，川前落月寒。」迴文能一氣旋轉，字字工穩，又一往一復，各見意義者，求之古人，亦未易多得。

詩有極真率而味愈長者，在絶句爲多。戴石屏《訪友人家即事》云：「爛茅遮屋竹爲牀，口誦時文鬢已蒼。妻病無錢供藥物，自尋野草試單方。」《寄玉溪林逢吉》云：「陋巷深深屋數椽，以文爲業硯爲田。一觴一飯常留客，知是君家内子賢。」二詩如話，視盛唐似有間矣，然得不謂宇宙間至文耶？又《賦淮邨兵後》云：「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 一是人家。」又《到西昌呈宋愿父伯仲黄子魯諸丈》云：「一秋無便寄平安，新雁聲聲報早寒。昨夜檢衣開故篋，去年家信把來看。」向愛金沙王次回《客中苦寒》一絶云：「更檢家書反覆看，了無人問客邊寒。去年猶有尫羸婦，裹寄裙襦一兩端。」蓋爲悼亡作也，情味固不同，然氣骨視戴，遜之遠矣。

古語：「絡緯鳴，懶婦驚。」丙申秋，在懷寧署中，夜聞絡緯聲切切，不禁愴然，漫成一絶：「又向秋風作意鳴，何人於汝最關情。年來無婦堪稱懶，絡緯蕭蕭客自驚。」頃見宋子京詩：「人間底事最堪恨，絡緯鳴時無婦驚。」乃知遺挂之感，古今有同情矣。「相如詞賦久聲名，結綬將爲萬里行。暫遣文星臨瘴海，須知明主爲蒼生。半盃松葉離亭意，滿嶺梅花遠宦程。攜得春風甘雨去，萋萋芳草解逢迎。」「蓀橈蘭槳孝廉船，南去瀟湘水接天。日麗江皐消瘴霧，風清嶺嶠浄蠻煙。飛鳶不墮晴雲外，吠犬安眠夜雪邊。把酒勸君休悵望，南州消息異當年。」此送人宦廣西二律，業師荆溪萬芑水先生作也，東委弟爲余述之。長安道上贈人作宦詩，塵坌何足觀！亡友吴穗書爲予言：「此如差排王右軍寫告示，必無佳札。」斯語良然。二詩發感慨於和平，特楚楚可喜，前結諷其居官，後結慰其客思，用意亦佳。先生名晉豐，康熙癸酉孝廉，常爲永淳令，東委從舅也。

有自紹興縣令遷松江同知者，姜西溟贈詩曰：「五茸城下兒童竹，兩浙江頭父老錢。」用事精巧。如此誦言，便使人不厭矣。五茸城，雲間也。

有無名氏題詩虎丘云：「入洛紛紜興太濃，蓴鱸此日又相逢。黑頭已自羞江總，青史何曾用蔡邕。昔去幸寬沉白馬，今歸應悔賣盧龍。最憐攀折章臺柳，撩亂秋風問阿儂。」蓋爲當時一鉅公作也。近人又有句云：「生不同時嗟我晚，死何足恨惜公遲。」一抑一揚，寓意特遠。

乙亥春，婦兄毛元冶昆弟過余，爲扶鸞之戲。適吴穗書同余伯兄塈民來。穗書意不甚信，曰：「聞乩仙善爲詞，予家繡毬花甚開，能爲賦否？」乩問何調？伯兄云：「昨友唐益功有《梅花》詞，調寄《東風第一枝》，即此可也。」頃刻乩運如飛，成十數首，因大駭服。其詞近已散失，僅存七首，今擇其尤佳者四首録之：「占暖欺香，裝愁妒色，瑶臺獨立瀟灑。小童驚報花開，説是佳人繡者。繡成毬也，光影亂、蝶蜂輕打。恐明朝、春色將歸，圖個團圞今夜。 露珠滴、冰圓雪借。日色映、玉圑雲藉。誰嫌冷淡幽裝，眼底紅顔易謝。夕陽斜挂。見多少、月留花下。笑嫦娥、纔得成圓，又向人間遊冶。」一「日暖煙輕，緑肥紅瘦，風風雨雨狼籍。問誰收拾梅花，補綴園林春色。爲燈爲月。繡簾開、玉人抛出。日初長、遊子多情，愁殺一庭蜂蝶。 光自冷、非關晴雪。影自碎、還疑風擊。送春有淚皆飛，獨有卿浮大白。數聲銀笛。斜陽外、碧雲飄越。便盈盈、嫩緑扶疏，素手青衣相接。」二「借月爲花，將花作月，爲花爲月誰是？佳人無計留春，繡得離情如此。春今去矣。柳綿飛、東風吹淚。看茫茫、何處消愁，萬架晶毬相戲。 玉窗邊、光寒纖指。自注：做『繡』字。粉墻外、影抛遊子。自注：做『毬』字。傷心到處皆成，説甚團圞滋味。雨輕風細。有多少、懸懸心事。待憑他、粉蝶歸來，付與艷陽天氣。」三「碧影横空，素光飄蕩，金毬映日無數。落花處處離愁，獨把團圞細做。天然圓可。淡妝成、有誰相妒？見無聊、獨立風前，催得暖雲齊卧。 消魂處、茫茫月墮。腸斷也、淒淒圓露。春光消盡濃妝，誰共玉人飛舞？卿休自苦。有多少、紅顔如土。且留他、青白人間，付與流鶯細譜。」四此首作者稱宋持守，餘皆失記。

素愛陳大樽先生詞，因扶鸞之舉，戲求之，則先生至焉。爲詞數首，頗與《湘真集》相類，其《浪淘沙·冬閨》一首尤佳：「曙色散朝霞，目斷窗紗。冷風和雨隔簾斜。枕畔温存留不住，飛人誰家？

獨自整金釵，陣陣寒鴉。白雲吹盡落霜花。寄我今宵千里夢，尋遍天涯。」俄書董文友至，和云：「天外冷風流，繡綫慵抽。背人欲寄遠山愁。怪殺小姑呆看我，故故凝眸。 佯整玉搔頭，無限遲留。飕飕寒雨人南樓。伊自無情人自恨，休下簾鈎。」此訶視《蓉渡集》中詞，亦良似一手也。

元冶每扶鸞，值稱李青蓮者至，輒大書如飛，嶔嶇歷落，意致可人，所作甚多。自元冶亡，此舉遂廢，諸詞亦散失，可慨也！猶記邵長蘅青門自作壽宫，諸人咸贈以詩。元亮戲求先生作之，立成七古一章，以示青門，亦爲擊節：「風吹梧桐秋氣濃，木聲飛花天地空。工師奮臂掉大斧，先生手弄青芙蓉。先生毋乃真達士，當年陶公亦有此。陶公已死詩尚存，先生之詩應絶人。」

九世叔祖康齋公，諱宗儒，宗伯公同祖弟也。爲興府良醫正，有名於時。李文正公《懷麓堂集》有《送蔣宗儒良醫歸老》詩，家乘中失録，異時當補人，姑記於此：「流雲逓晴陰，飛雨忽而過。黄塵暗西郊，河水不滿柁。言從北畿返，遥憶東山卧。未清炎暑懷，且免泥塗涴。兩枰萬事畢，一酌千愁破。平生醫國心，少壯驚老大。榮名方得謝，餘寵猶在荷。欲問《滄浪歌》，歌成幾人和？」

「劍撥衰年愛遠遊，採詩先到舊常州。幾番來往羊曇路，無限光陰王粲樓。二月挂單湘上座，雙壺提酒李椒丘。長篇吟賞吾何暇，對佛挑燈大白浮。」此虞山錢陸燦湘靈作也。李，吾邑人，好爲詩，慕錢名，數與往還。錢嘗寓天寧寺住持湘雨禪房，李攜酒兩壷、詩一卷，往謁焉。錢笑領之，爲走筆書扇以贈。李得詩，忻躍而去。錢詩文最爲吾邑人推重，此特其遊戲之筆，頗覺才氣可喜。前云「採詩」，後云「何暇」，其旨可知矣。

温柔敦厚，詩教也。張燕公《遊㴩湖寺作》意極感慨，而出之和平恬淡，深得古人詩教之妙。然此意知者少矣。余於錢牧齋詩，最愛其《被譴歸言懷》十首，中二作云：「齊物粗知蒙邑書，詎應戴笠羨乘車。敝冠何意彈新沐，脱髮誰能戀曉梳。身隱不須言放逐，時清未可廢樵漁。耦耕舊有高人約，帶月相看並荷鋤。」「幾番江頭問渡時，只今真個是歸期。夕陽京口横漁艇，細雨新豐颺酒旗。林鳥自應欣宿早，山雲猶恐笑歸遲。素衣莫嘆緇塵化，短髮依然舊鬢絲。」此詩可謂怨而不怒，錢集中亦未可多得也。

家大人嘗於都門送一友南歸，詩云：「片帆誰道過花期，尚有薰風處處隨。且向長塗頻索笑，莫因多病只攢眉。鄉園竹笋還鮮在，市上鰣魚正好時。更喜酒邊顔色滿，朱櫻碧豆浪翻匙。」此詩讀去，極似平平無奇，不知用意甚深。蓋此友有所謁，不得志而回，故特慰之。然語語寬解，則不平之意，言外可見，正不必爲之呼座駡隣也。讀古人詩，亦當以此意求之，乃爲解人。末二句言送行之意，自殷勤耳。

《易州清明寄兒姪》云：「茫茫地闊無青草，處處清明飛白錢。料得汝曹辭學舍，也隨諸父拜墳前。百年照鏡蹉跎盡，千里停盃去住牽。何日還家買黄犢，支持病骨老耕田。」此詩「汝曹」二字，見大人稿本作「兒曹」，後改去。蓋改此一字方是寄，不則通體只是憶兒曹矣。詩之所争一二字如此。

「岸曲牽船首重回，數行小樹近新栽。晴乾汲水常常灌，陰雨鋤泥細細培。瘠土正須勤力補，及時自有好花開。丈夫須辦長貧賤，老圃經營見汝才。」此大人在山右時懷鸛宕寄示作也。一意曲折，無句不自然人化，中後六語，尤具絶大學識。居家用世，何在不然？大人深於少陵，此種自少陵外，固罕其匹。每誦之，不勝析薪負荷之愧。

年伯朱惠長，名廷迪，湖州人。疏狂有才致。甲子榜後復被革，嗣是益放，酒後輒慟哭。嘗有句云：「原無厚福邀天幸，尚有閒身讀父書。」又贈人云：「長貧雙淚似酬恩。」語皆有意，惜不記其全篇。

明張靖之，浙人，工詩畫。嘗作《手揮五絃目送飛鴻圖》，爲婢子所笑，因題云：「九月十五住杭州，蕭蕭風雨生離愁。閒尋敗筆作圖畫，生紙爛墨傷昏眸。小鬟立侍笑欲倒，走入閨中向娘道。山頭秃似土灰堆，樹根亂若蓬蒿草。空中四鳥飛横斜，筆濃大似赤老鴉。烏紗素服一閒客，坐看去鳥彈琵琶。我生不是丹青者，適興投情恣意寫。等閒塗抹豈足言，便有旁觀説高下。何況嵇康妙絶倫，清談曠視能容身。」詩意軼蕩不羈，讀之可想見其人。又嘗爲其女玉祥畫《繪繡美人圖》，精妙獨絶。女嫁後，其婿指揮使劉希仁裝潢成軸，復乞詩於靖之，爲題云：「蘭蕙情懷冰雪容，生來未解出簾櫳。瓊琚冷佩蠶房雨，翠帶香披繡閣風。雙玉已諧琴瑟調，五花新受鳳鸞封。明朝却有蒸嘗事，自採蘋蘩步月中。」

「小庭幽圃絶清佳，愛此常教散吏衙。雨後雙禽來占竹，秋深一蝶下尋花。唤人掃壁開吴畫，留客臨軒試越茶。野興漸多公事少，宛如當日在山家。」此文與可《丹淵集》中《北齋雨後作》也，幽隽可喜，絶有畫意。詩有似淺而味永者，當於筆墨外辨之。宋人詩盡如此種，亦復何恨。

王新城先生詩「草香花落後，筍長燕來初」，最佳句也，上句尤勝。然明初詩僧德祥有《卜築》詩云：「草生橋斷處，花落燕來初。」王語亦似有所本。

「銅街曾憶少年狂，相顧鬚眉各已蒼。京洛風塵徒自苦，朋儔聚散最難忘。栖烏定後猶三匝，塞雁飛來又一行。知是上書心最切，槐花重踏舊時黄。」此唐益功贈余族姪鳳招作，向於扇頭見之，愛其屬辭老勁，而寄慨特深，因存稿焉。

楊凫令名喬年，能書，工小詩。嘗見其手書一絶於沅庭弟扇頭，風致絶勝：「小趁吴船舶䑲風，出閶門外雨濛濛。冷聽屐齒山塘路，多半停聲茉莉中。」其居與余相對，每共談舊事，亹亹可聽。未幾客燕邸卒，家亦徙去，平生書籍盡散，其詩稿不知流落何地矣。

陳進士聶恒秋田工於小詞，有《栩園詞》行世。余酷愛其《宿叢臺·唐多令》一首：「秋雨晚冥冥，望中何處燈？又叢臺、驛畔初經。可惜夜寒愁到枕，輸好睡、與盧生。 畫角幾心驚，起來天未明。遶孤城、山色難分。襆被抱來騎馬去，真個似、夢中行。」工巧出之自然，此藝中勝場也。

濟寧石佛閘廟中有古碑，書七律一首，字跡飛舞類懷素，惜稍模糊矣：「滿地黄花秋景叢，小溪清泛月明中。纔離帝子金銀闕，又入仙人紫翠宫。所遇皆爲同氣友，無行不是舊遊踪。神江萬里空蒿目，羽化何年可御風？」後書「玉皇閣柬鄭敬齋郡伯，孟河一郎書」。五字模糊，仿佛似之。土人云：「嘉、隆間人馬一龍作也。」南直隸人，嘉靖戊子北闈解元。

丁酉秋，偶過梁溪，秦君師石留榻焉，與館友朱子隔墻卧。余以心疾，夜卧數不寧。朱尚年少，亦云常苦不寐。一夕歸，予戲作小詩示之：「清寒遥夜但寅賓，未許秋光一例親。此夕定知成獨醒，隔墻無復不眠人。」同館張克肇見之，大噱，爲和一絶：「可奈清秋正夜良，蕭蕭客館薄衾涼。儂家自約平時夢，不管南墙夢短長。」余詩已不存稿，後於故書中見張作，憶一時嬉笑之樂，爲記之。

桐城姚司寇諱文然，有句云：「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此真古名相之言。

靈巖繼和尚法嗣去雪嘗駐塔錫山，一日過秦對巖太夫子處，飯中有米蟲，因呵責廚人。去雪笑曰：「居士過矣，貧僧平日喫葷止此少許，尚可責耶？」爲一笑罷。嘗有句云：「四面好山黄葉樹，一身窮相白頭人。」殊無蔬筍氣也。

婦翁毛引庵先生，諱重伸，字申人；孝廉諱重倬卓人，公同懷弟也。孝廉與同時鄒訏士、董文友齊名，先生亦以高才生先後其間。不意妄罹誌誤，蓋所欠官課銀僅數釐，又係吏胥加派，非其罪也。年踰四旬，遽卒。余年十九而娶。明年，始過華渡。距先生之亡，十餘載矣。所著皆無存者，僅得詩數十首。今録數首，以誌一斑。《博戲》云：「勝采飛旋奪注孤，杖頭贏得濁醪沽。休言失意今潦倒，存魏毛公是博徒。」《短歌》云：「楊震畏四知，魚弘稱四盡。古今人不齊，風隧良堪哂。廉泉讓水空流注，紫茄白莧誰人樹？皮盡無毛反負裘，額内黄金額外抽。臺輿猶恐未沾惠，親索三文作裹頭。」《初聞奏銷參前册達部》云：「三載飛逋類楚囚，參前此日姓名投。石鎸端禮幾成禁，册奏中平恐見收。進退有權胥吏索，榮枯無定子妻憂。魏公己達寬除疏，佇望春曹釋黨鈎。」《感懷》云：「寂寞荒庭不自支，恬風暖日挂愁思。梅花信滿辭條去，芳草情深傍路垂。顛倒從兒尋舊句，倉皇課婦出新絲。金鷄望斷無消息，一晌沉吟更把巵。」《九日微雨仲兄置酒安陽園有懷伯兄》云：「九日幽陰氣更暄，衝泥攜手到亭園。卧雲冉冉連煙色，落木蕭蕭雜鳥言。髮短帽隨風旖旎，盃長酒廢客寒温。萸房同醉笙歌候，回首姑蘇憶在原。」伯兄即孝廉公，時爲蘇州學博；仲兄字偉人，余季父野客公外舅也。

張養浩希孟《我愛雲莊好》四詩，如「驚飈荷背白，殘照鳥身紅」、「獨處蓬爲室，閒遊杖挂錢」，信是佳處；至「行田蟲撲帽，坐樹蟻緣衣」，則大苦事，而云好，何也？又謂「民風太古淳」，而曰「婦勤絲滿籰，兒嬾硯凝塵」，「滿籰」是矣，「凝塵」何取？豈簡文視鼠跡，更以爲佳者耶？

又張有《晚霽》詩：「斜照慳窗影，停雲足野情。」用字頗新穎。《冬夜早起》云：「歲寒郊野闊，天早樹林昏。窗影猶殘月，鷄聲已遠邨。」寫景甚真。下云：「孳孳何所事，時取古書温。」則愴父矣。又如「月色蟲邊苦，秋容雁外深」、「蹴石泉鳴屋，吞煙樹隱堤」、「鶴知松歲月，鷗狎海風波」等語，自不失爲佳句。

趙師秀紫芝最工五律，嘗云：「一篇幸止四十字，若更增一字，吾末如之何。」其精苦如此。然唐劉昭禹休明嘗與人論詩：「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字如屠沽不得。覓句者若掘得玉合子，有底定有蓋，但精心求之，必獲其寳。」此正趙説所本。趙《安仁道中》云：「行盡沿溪路，天寒歲又除。欲消冰似雪，初長麥如蔬。於世無成事，何時有定居？等爲貧所使，爲仕愧爲漁。」《薛氏瓜廬》云：「不作封侯念，悠然遠世紛。惟應種瓜事，猶被讀書分。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吾生嫌已老，學圃未如君。」《春晚即事》云：「一身來作吏，白日算徒勞。塵土侵衣重，年光加鬢牢。春深鳥語改，溪落岸沙高。柳下垂鈎者，吾今愧爾曹。」數詩皆清真一氣，自然流出，讀之可識其用意所在。又《宿徐靈暉山舍》云：「窺燈禽出樹，聞語僕開門。雪後挑蔬潔，更深貰酒渾。」《和鮑縣尉》云：「留僧秋閣坐，身自伴僧閑。漱齒臨寒水，焚香對遠山。」寫淒清之況，如在目前。《送湯主簿》云：「更逢千里别，早白一年頭。」《送趙判官》云：「開墻通野客，分樹宿江鴻。」《水際》云：「密萍妨下釣，高柳礙觀星。」刻意新别，尤非率爾可能。但「鴻」何以言「樹」？

《分甘餘話》云：「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之識者不能也。『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遥夜，遶絃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此皆轉石萬仞手也。」阮亭先生此論，自是作詩三昧，書之以當一夕話。

任俠字五陵，一字瘦叟，會稽人。少長京師，因以宛平籍遊庠，時崇禎壬午歲也。已乃棄去，奮志遊宇内。始客滄州，授館某氏。有甲科怒其玩己，搆之當事，命吏捕之。既見，當事大奇其才，欲留置記室。一夕去，自是遍歷名山大川，兼及海外，凡二十餘年，乃復來京師，向之與遊者然後知任五陵之猶存也。性好詩，頗自喜，凡遊歷所至，耳聞目睹，及國故民生，一切忻感，悉見之詩。嶺南陳元孝書其卷，謂「結胎六朝，出入杜陵、昌谷，變通於香山、東坡。合金石絲竹爲一聲，冶銅鐵鉛錫爲一器。而足跡之廣、心力之妙，足以副之，故當自成一家，横行千里」。此語褒譏具存，篕確論也。嘗憶其七言近體數首，《遊鼓山》云：「向識閩中有鼓山，今來聊復一躋攀。盛名莫怪人饒舌，妙處真令客解顔。流水暗中穿石磴，白雲飛去啓松關。距城幸喜無多路，從此相期數往還。」《靈源洞》云：「湧泉亭下水潺潺，坐久猶然未覺喧。深洞有僧方入定，空山無伴欲呼猿。孳孳眺遠身忘倦，細細探奇意不煩。寄語遊人休錯過，鼓山佳處在靈源。」《登屴崱峰》云：「聞道兹峰高不勝，試看筋力可容登。豈期兩脚猶粗辦，竟到諸天最上層。頑石有知皆却立，烈風與我獨争能。誰言此地高無極，閶闔如何叫不膺？」《上元夜》云：「雪霽空天似水澄，一輪滿月映清冰。朱簾畫舫嬌歌起，火樹銀花烈焰騰。聲勢忽消憐爆竹，豪華易滅惜花燈。高樓深夜闌干冷，猶有嫦娥獨自憑。」《田家樂》云：「橘柚蕭森草屋低，誰操斗酒與豚蹄。一年農務禾登岸，九月霜清菜滿畦。山暝牛羊歸馬廐，水寒鵝鴨入鷄棲。阿翁已醉猶呼酒，卧唱吴歌對老妻。」詩語雖多率直，然自有奇氣逸致，亦不羈之才也。其《正月十三日觀場》七古一首云：「景山門外清無塵，金車寶馬嬌上春。官家演劇悦兆民，劇如何其色色新。純錦爲臺十餘丈，梨園弟子在天上。金錢萬緡諸邸賞，觀者奈何不心蕩。黄金甲胄明如鏡，小馬如驢調習正。馬上真刀懸一柄，馬無矢溺臺常浄。歌喉貫珠清歷歷，況有鳳簫與龍笛。我嘗聞名未親覿，今幸觀之信無匹。我思漢文何小哉，百金不肯爲露臺。安知聖量真恢恢，浩歌撫掌歸去來。」刻畫頗工，詞意尤跌蕩可喜。

康熙乙酉，余以太學生應試北闈。舊例：始到監，必作文一首，定高下，列名於案。予居外城，策蹇至，前後至者十五六人。题爲「此謂誠於中三句合下節」，予走筆疾書，未移時而畢。歸則置之，弗憶也。未幾録科，往納卷，方書名，有見者曰：「即此名也。」余詢之，其人曰：「司成與司業争到監文一卷，蓋即此矣。」驚問其詳，曰：「司成已乙君卷矣，司業見而大稱之，於所乙易圈點焉，曰：『是宜首。』司成不可，姑前之，置十名内。案既書矣，吏以呈司業。司業乃硃筆大書其旁：『此卷固宜第一也，以司成意，姑抑置此。』司成大怒曰：『是衆辱我。』碎之，幾相詬。吾輩爲調停，數日乃已。」司業者，胡京蒙先生，名潤，字河九，湖廣武昌人，辛未詞林也。司成素與家大人友，時特未知予，無足怪。而先生獨契之知，則可感矣。是秋幸獲，謁先生，先生甚喜，勤勤以立身行己勿馳騖、勿骫骳隨俗爲訓。予嘗有詩上先生：「愚生久濩落，抱璞常增欷。蹉跎三十優，徒步來帝里。趨時既無能，干謁彌心恥。」又云：「吾師特採掇，不肯遺葑菲。詬誶自囂然，志决先糠粃。奇情喧衆口，餘論芬牙齒。」又云：「秋高幸一薦，始獲親堦戺。命坐與之言，春風溢棐几。諄諄誨頗切，大旨則無幾。置身有本原，士貴立品耳。朋從勿役役，仕進端厥始。」皆紀實也。先生性剛厲，與衆多拂，顧視余極厚。督學江南，甚清介，嘗延余至署一月，以病甚辭歸。先生閲文甚捷，聞有言文場閲卷宜展期者，笑曰：「閲文如閲古董，一見立辨真僞，若請假歲月，擬議雖終歲，卒不辨矣。」知者以爲名言。

陶汝鼐爕友，一字密庵，長沙人。以貢舉授州守，未就。鼎革後，棄去不出，罹獄，幸免。有《榮木堂文集》數卷、《詩集》十餘卷，雖未脱明季宿習，然皆醇樸有老致。其詩《嚏古》一卷皆咏史，倣李文正，亦多可觀。五古如《甲午釋繋後還家》四首云：「未秋嶺雲白，四顧生浩嘆。離家非行役，歸來異悲歡。田夫笑相迎，意實含辛酸。小孫尚相識，牽衣入門闌。兒女各拭泪，諦認心始安。扶我拜先人，自覺膚髮寒。言念生我易，未若今日難。墮地五十年，㲉脱重生翰。詎意舊巢壘，未敗猶可觀。反客更爲主，骨肉新圑圞。濁酒未忍酌，枯琴未忍彈。忠孝事萬一，死生情百端。」其二：「新飯盛滿盂，新酒酌滿巵。諸孫競相勸，幼者捋我鬚。出門雪壓屋，手抱初生兒。婦聞背地泣，始悟殤子悲。百年苦情累，哀樂雜一時。乃翁幸生還，理遣聊自持。假使魂歸來，此哭當爲誰？達人齊彭殤，莊叟真吾師。」其三：「屢日衡門下，遥看數邨雨。雖不雨我田，心爲四郊憮。隣叟桔槔息，餘力事場圃。爲我慶生還，群來致酒脯。開顔説時政，城中好官府。今年賦役輕，官軍不掠取。喜公真賜環，小康共胥宇。餘糧或可貸，君莫憂饑苦。深荷諸人言，此意類淳古。」其四：「墻西小茅屋，夙昔多清陰。雜植蓉與柳，古木高且森。去年主人厄，怪物欺空林。六月大雨雹，拔木如拔簪。我今放生還，仰視天沉吟。自痛失棲託，而復憂夏禽。池柳且未折，芙蓉亦能深。何意賤奇節，轉今柔者任。茆齋既頹落，卑柯無風音。長嘆藤蘿下，徒傷松柏心。」四詩皆真境實語，亦足見其一斑矣。七言近體如《郊居結茅成自喜》云：「尚存丘壑與頽墙，小結茅廬一破荒。野鶴乍來如欲語，山花俱發競能香。詩求海外坡公和，醉得瀼西杜老狂。正喜蒼苔無屐印，閑雲一片護柴桑。」又：「翛然茅屋亦三間，喜得西郊郭外閒。池積謝家春夢草，門當陶令夕陽山。畏人無畏依禪觀，狂客非狂竟老頑。.儉飲不須謀種秫，清泉一飲也酡顔。」《和徐昭法寄扇頭韵》云：「當年詞幟擅江東，太史開尊畫舫中。亂後山川愁易結，古來臣子志難同。吴門市卒潛梅福，天上仙才蜕魯公。奇節豈知相照燭，更勞迴念到衰翁。」《大耋歌》三十首，二冬云：「遺民何敢悔孤踪，坐閲滄桑萬事慵。圖史散零秋敗葉，衣冠恍惚夜殘鐘。嶺頭雲氣親來往，窩裏春風小洩融。何意湘蘭憔悴盡，寒巖尚有八齡松。」九佳云：「虞夏悠悠不敢懷，吾生何處得無涯？飽看朝市滄桑變，聊詠山園日夕佳。城上獨留孤鶴老，江南長恨一龍乖。豈堪重理繁華夢，車馬衣冠舊六街。」十四鹽云：「少時曾自署枯髯，非爲耽吟鬢雪添。古調豈能移節拍，微軀猶幸免鬢鉗。清波不犯磻溪釣，明月常依卜肆簾。鏡裏鬚眉半真幻，漫勞相擬是陶潛。」數詩亦性情之語，頗不失温柔遺意。又嘗戲作《詠美人鼻》一律：「春山秋水不勝描，秀準嫣然兩頰潮。常爲嗅花沾蝶粉，正當靨翠壓鸞簫。坐深金鴨熏先入，舞罷霓裳息更調。幾度夜闌醒酒氣，早知香燼欲重燒。」其風致亦殊不薄也。

又《江門懷陳白沙先生》云：「檳榔林外緑蕪平，小艇乘潮逸興生。此地江門珠斗正，當時臺畔楚雲清。自注：楚雲臺，公所搆以留嘉魚李承箕。朝廷古道尊更老，濂洛宗風想釣耕。細草落花承下拜，瓣香拈出是湘蘅。」《五月與幕府諸子雨集舟中》云：「看盡瀟湘煙雨春，開尊同賦倍傷神。誰追落日酧鵑帝，更望南風競虎臣。江上幾人心若芷，盤中何物味如蓴？酣歌好助濤聲壯，頓遣悲笳絶四隣。」《衡岳道中寫懷》云：「曉霧濛濛一氣横，廿年全負看山情。高靈屋裏曾煨芋，縹緲峰頭好炙笙。霜信竟無蘇武雁，雪衣疑是上皇鸚。衝煙短策游何暮，期與伊人采杜蘅。」《盧復郎過山中夜話》云：「軒軒静好密篮輿，一過柴桑興有餘。竹裏晚煙名士屐，風前蘭露野人居。悲歌卷席驚殘燭，急雨掀茅笑敝廬。肯作淹留田舍飲，西山薇掌亦初舒。」《重九前喜陳長公策蹇過山房》云：「幾年尋約到柴扉，爲看寒山鶴放歸。籬菊正思當蠟屐，嶺雲聊得媚秋衣。舉家意自生欣肅，良友情偏適淡希。欲向茅齋留十日，繞牀猶有桂花飛。」其二：「我有温泉子有湖，相將來往不愁孤。秋山古桂圑圑樹，野水沙棠泛泛鳧。每望一來情勝具，何妨終日茗兼蔬。輸君驢背奚囊便，先寫楓林策蹇圖。」皆佳作也。又《江上送蘇無懷還虔州》云：「羆虎一成留半壁，英雄雙眼注中流。送君共指王程近，江嶺黄雲在上頭。」《同郭些翁宿天花山夜雨》云：「秦庭遥泣師何在，楚澤難居卜亦無。感嘆對牀天漠漠，曙窗親切有啼烏。」《中秋夜酌》云：「中原今夜誰當醉，留得蟾光亦苦心。」《中秋寄陳長公約看桂》云：「與君情自關哀樂，不獨山間桂樹深。」其慷慨歷落之概，尤可想也。又《飲李嗣遠家園》云：「丘壑有靈通翰墨，鼎彝無恙對松蘿。」《月夜泊岳陽樓》云：「近家轉欲憐朋友，此念鄉心未可争。」《借緑軒》云：「隔墙分月即隣燈。」亦屬警句。

梅花詩作者極多，殊難著筆。《密庵集》有十二首，託意自深，亦饒風度，録其尤者：「冰華散盡芰荷焚，擁褐生香憶舊聞。五月江城黄過雨，一枝庾嶺白停雲。寒來念汝天同瘦，覺後疑人雪不分。幾度微吟向何處，孤山遥與玉爲群。」又：「映月横斜幽處開，晚香何意占花魁。將隨海若靈槎老，偶看天公雪戲來。殿後始陳寒水玉，經冬不倩避風臺。壽陽宫伴虚奇事，聊與時人一致猜。」又：「絶憐茆屋對幽寒，供奉還宜白玉壇。鶴氅裁雲人落落，蛾眉積雪古漫漫。不期何遜同官柳，誰嫁林逋比杜蘭？今日山中謀洗耳，春波青昊爲君彈。」又：「靈碞曾去訪茗柯，幾處袈裟伴釣簑。元墓門前多立雪，孤山湖北最臨波。旃檀香更參黄檗，萼緑華同隠苧蘿。我自僊僊君太古，瓊英生采不須龢。」又：「長松聽罷更流泉，最憶西溪對酒禪。步自雪堂明月夜，觴於瑶圃白雲天。花間大小穿珠曲，竹裏縱横積玉煙。曾爲折來吟過日，一枝疑是辟寒鈿。自注：吴門元墓，武林孤山、西溪皆種梅名勝。」又：「不鬭春風春恨遲，灞橋新蹙漢宫眉。蓁蓁未許花前葉，落落猶存竹裏枝。老矣冰蠶心不化，僊乎飛燕掌難持。洞庭莫漫愁吹笛，紉取孤芳綴《楚詞》。」

嘗見一書，載華亭吴某送錢蒙叟詩：「畫舫滄江載酒行，山川滿目不勝情。漢宫一閉千官散，無復尚書舊履聲。」按：吴名騏，字日千，松江高士。同邑王尚書儼齋以千金求爲其太翁墓誌，不從，其介如此。然詩實非吴作也。華邑錢士貴與蒙叟庚戌同年，兼敦宗誼。蒙叟過之，留飲。其中表金是瀛，字天若，適館於其家，乃爲詩，夜投其舫，蒙叟遂即日解維去。金與吴好友，故訛傳耳。蒙叟又嘗作詩贈歌童入燕，纏綿哀艷。熊侍郎文舉和云：「金臺玉峽總滄桑，細雨梨花枉斷腸。惆悵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淚送王郎。」蒙叟視之，不懌者數日。

同祖伯兄石瓠，諱嘉猷，字塈民，康熙癸未進士。官湖廣辰州郡丞，清介有惠政，以疾卒官。嘗有和余題壁《沁園春》一闋，云：「戊子四月廿一日，宿羊流店，見三弟南歸途中送春作，因和其韵。茅店荒鷄，亂草黄沙，此日重來。只風吹日炙，僕夫良苦，長歌遠望，老子心開。到得停鞭，推窗忽見，素壁淋漓潑墨纔。高吟罷，是吾家仲子，從此南歸。 思君且一持盃，縱昔日窮途莫更哀。看花開棗樹，香如蘭蕙，山聯泰岱，翠若屏帷。快望冬殘，重經此地，好覩扶摇萬里飛。同歸去，向草亭漁嶼，鎮日裵回。」兄詩詞不多作，近亦放失。此詞因緘寄余，故得弆存。當時亦題店壁，嗣往來羊流店，覓之不得，每爲悵然。余原詞并記於後：「金馬門邊，歷亂春光，記得曾來。但鶯稀選樹，庭無草長，燕疏尋壘，院少花開。乍見長堤，數枝新緑，春入垂楊一綫纔。如何又，問道旁行客，已説春歸。 長途久罷銜盃，嘆碌碌光陰亦可哀。算江南此際，繽紅滿徑，故園今夜，點翠成帷。終勝他鄉，蕭條寂寞，一片黄塵滚滚飛。吾先去，向草堂傳語，我亦旋回。」

兄長女名月田，性婉而慧，事二親尤孝，兄嫂絶愛之。兄亡後，適太學生王洪文，其舅魯藩爲兄壬午同榜副車，官成都，因隨行。每念母，忽忽不樂，年三十竟卒。有絶筆寄兄弟云：「十年離别，萬里關山。舉目無親，低眉有恨。遂至三尸侵擾， 一病纏綿。八月來藥臼不離左右，百日内匡牀難轉朝昏。比陳仲之廉，螬食何能三咽；下杜陵之淚，猿啼已到四聲。謝女詩成，枕畔之飄風逐絮；莊生夢醒，山頭之舞蝶飛灰。柴骨紙皮，行見泉臺路近；聯枝同氣，其如手足情長。他日魂歸，誰拭慈帷淚眼；一朝魄散，還承愛父歡顔。百千劫葬重淵，未審前生何孽；三十年爲一世，應知後限難逃。欲作永訣書，斷腸莫續；痛題絶命句，滴血猶存。寄語阿兄，傳言乃弟：生者可惜，祗應善慰夫白頭；死者何知，勿令過傷於黄壤。聊成短述，從此長辭。眼看二竪入膏肓，血淚緘題到故鄉。寒熱往來催白骨，死生歸寄醒黄粱。天涯萱草悲遲景，地底蘭芽認舊香。蜀魄定應隨我父，水濱菰米又名蔣。」女生二子皆不育，惟一女存。魯藩卒於任，洪文遂家焉。未知埋骨何所，可痛也！

韋應物《滁州西澗》詩：「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黄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歐陽公云：「滁無西澗，北有一澗，淺不勝舟，春潮不通。」胡元瑞云：「詩人遇興遣詞，寧此拘拘，殆類痴人説夢。」余謂詩人之言固不可泥，然當境用事，亦須貼切。春潮野渡，扭捏造作，豈復成詩耶？近人謂高谷深陵，九河且失故道，安在唐時滁無西澗，且不勝舟，不通潮？此論得之。少陵《南池》詩：「秋水通溝洫，城隅進小船。」南池在濟南，余嘗過之，池距城河幾里許，絶無水路可通。古今變遷若此，豈少陵亦漫作爾語乎？

偶閲瞿宗吉《漫興》詩云：「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此固有激之言，然而千古同悲矣。

朱竹垞《曝書亭詩》風流藴藉，一代俊材，其以博學宏詞舉，宜也。集中有《詠古》二首云：「漢皇將將屈群雄，心許淮陰國士風。不分後來輸絳灌，名高一十八元功。」「海内詞章有定稱，南來庾信北徐陵。誰知著作修文殿，物論翻歸祖孝徵。」蓋爲同事一人作，竹垞竟因此罷官。

淮安王烈婦者，歲貢生王暿女也。年十九，歸廪膳生成肇孫，喜讀書，識大義。康熙壬午，肇孫年二十九，赴省試。婦以詩送之曰：「祝君一爵送行舟，歲歲佳辰傍遠遊。曾記華陽驚水漲，即今燕子逐江流。梧桐露冷雙鈎月，楊柳風凋萬壑秋。此去文場應得意，十年心力可相酬。」「佳辰」云者，肇孫以八月八日生也。肇孫答之曰：「曉妝何事逼清秋，苦爲行人帶病謀。珠桂新炊今日飯，尺刀難整十年裘。筐餘中夜無留績，酒向東家幾借籌。悵望江南三載路，蒼茫不辨是孤舟。」肇孫試後被放，逃於酒，遂病。甲申四月晦，執婦手曰：「若讀書知名節乎？」婦曰：「唯。」越二日，肇孫死，翌日夜，王氏經於柩前，年二十九。

婦姪毛德求婦錢氏，進士安世女也。嫻詩詞，年未三十而没，人無知者，蓋德求亦未之悉也。遺殘稿三首，偶存詩韵中。元冶讀而異之，詢其顛末。德求乃言亡婦所著，凡二十餘頁，臨殁時手焚之矣。元冶因感嘆不已，特緘寄余云。數詩之存，若有天焉，不當聽其湮没。詩絶句一、七律一、詞短調一，皆其手書也。七絶爲《陽羨掃姑墓〉：「白楊荒草亂啼鴉，淚滴重泉酒滴沙。物换星移人去後，何時得見北堂花？」七律《題幽篁》：「藏鶯引燕垂楊外，拂翠拖煙榆莢間。乍聽臨風聲作雨，遥看帶月影移山。斷腸才子詩留跡，薄命佳人淚滴斑。最是古今悽絶處，瀟湘江上水潺潺。」詞《南鄉子》，題云「念八日燈下有感」，元冶言此德求患病時作也：「天晚雨初收，欲往書齋感舊遊。病日漸加肌漸减，休休。道是三秋隔九秋。 歲月去如流，四野鳴蛩入夜稠。百折迴腸權付夢，悠悠。玉漏驚回一片愁。」

亡友吴穎穗書，湖州庠生，寄居武進。游家大人門，文筆頗佳，詩材尤清隽，惜年未四十卒。所遺《鷗波詩鈔》一卷，僅得百餘首，近體詩爲上，七古次之，五又次焉。《上巳重過余鸛宕》七律云：「春晴發興度郊坰，鸛宕重來寄醉醒。兩度看花剛上巳，一番修禊又蘭亭。輕鯈出水魚竿穩，細草眠風客履青。楊柳未消離别恨，斷煙斜月晚冥冥。」五、六賦景，語淺味長，每爲諷誦不能已。又《丁丑穀日蔣塈民紹孟集遥東委磐左涑塍夜集》云：「頻年情緒苦瞢騰，獻歲歡呶聚友朋。小户偏宜長夜飲，幽齋無恙隔年鐙。水仙花放冰初判，斑竹梢横月漸升。爛醉莫忘春仲約，元卿三徑策孤藤。」蓋是夕訂鸛宕之約也。《寄沈拙存介黄兄弟》云：「乘車戴笠未來緣，判種吴山十畝田。短笛擫殘牛背月，清歌唱破隴頭煙。依依桑柘圍茅屋，好好妻孥樂晚年。此日君過當一笑，載書休憶虎林船。」又《寄沈介黄》云：「兩見紅蕉著早霜，萸尊還記醉重陽。寒蟲伴子悲秋菊，落日催人上晚航。練水每懷鷗夢闊，燕山空笑馬蹄忙。何時一洗參商恨，買得漁舟傍草堂。」時介黄方下第，「紅蕉」指其書蕉館言也。《對雨次韵》云：「灑幕侵鐙意未闌，天公要作麥秋寒。平分疏點桐雙樹，迸送秋聲竹百竿。檐燕將兒飛乍定，林鳩呼婦語如歡。不知新漲添多少，昨夜漁舟泊淺灘。」《題雲灣草堂》云：「小結茆齋枕曲濆，滄波長爲洗埃氛。柳條秋短挽明月，竹翠曉空屯白雲。澤國舊居懷馬跡，水鄉新職領鷗群。日長罷釣渾無事，坐看湘簾裊篆紋。」又《八月十五日宿會亭旅舍用中秋字排韵同虎臣作》二首云：「辜負良宵逆旅中，荒寒月照酒盃空。水亭舊夢隨桃葉，客歲中秋，寓秦淮水亭。羅袂新香憶桂叢。京國幾人憐去燕，鄉園半載盼飛鴻。懸知垂白清光裏，苦念征人立晚風。」「歸路剛逢一半秋，暮雲低處黯離憂。中州道遠遲驅馬，北地風高早著裘。匏葉自知身世苦，蓼花長爲歲時愁。與君每共他鄉月，可念吾生漸白頭。」自都門歸，以二詩見示，余極稱其佳，「中州」二句，尤爲擊節。至次首落句，揮棄之曰：「年未四十，何得遽作爾語？」渠亦憮然。不意竟成詩讖。余有詩哭之：「匹馬風高北地還，蓼花蘋葉緒闌珊。無端妖夢傷頭白，可奈泉途鬢未斑。」蓋謂此也。其五律則《由吴興之晉陵》二首云：「扁舟真一葉，向曉背菰城。寂寂帆墻暗，迢迢煙樹平。客情秋草似，歸夢夜烏驚。此際迎船月，猶含旅館情。」又：「豈爲蓴鱸計，高堂屈指期。片帆追落日，百念對清漪。桕葉臨關晚，邊鴻入越遲。鐙花如有意，應報故園知。」《訪棲真巖僧不遇遂之崇光寺同沈介黄作》云：「扁舟依斷岸，步屣到黄邨。木葉下如雨，秋驚淡不言。空山閉僧屋，曲徑静苔痕。寂寞留筇跡，孤雲何處存？」又：「却背夕陽去，疏林聞暮鐘。荒寒仍法界，慘淡此游踪。門啓驚山鳥，庭閒墮瓦松。客愁何所著，并入晚山濃。」七古《戊寅正月二十六日同沈拙存康山觀梅用東坡松風亭韵》一首最佳：「尋花直入梅花邨，十里一白摇心魂。暗香疏影浩莫辨，但覺的礫迷朝昏。春晴及今纔幾日，已换荒塢成名園。芒鞵一徑穿窈窕，和風挾麝吹微温。人間有此花世界，直須日暮窮朝暾。解衣盤礴長不去，免使縞袂來叩門。我友恬澹得花意，領略衆妙渾無言。狂吟静賞各酣適，何必花下傾清尊。」「春晴」二句，尤一篇之警策。七絶《過梁溪》云：「樹倚晴雲水浸天，野人低坐木蘭船。長年且莫乘風去，欲試江南第二泉。」自云「此十七歲時作也」，是亦足見一斑矣。初與余論詩不甚合，一日以所作《寄沈拙存介黄》詩示予，中有云：「無多聚首頻看燭，别後相思判倚樓。」予曰：「以「别後』對『無多』不工，何不易『不盡』二字？」聞之躍然，自是每，有詩，必囑余點定。恒向人謂予詩家扁鵲云。

集中附載沈介黄《訪棲真巖僧不遇遂之崇光寺》七古一首，亦絶勝：「皐亭山下黄邨路，梅塢雲莊不知數。約客來尋好事僧，却愁野鶴迷煙霧。憶昔山窗啜茗時，隔林曾聽齋廚鼓。説是崇光古梵宫，板橋竹逕饒幽趣。崎嶇東望下坡陀，松門窈窕蒼煙護。蕭蕭木葉落滿庭，竄瓦鼪鼯如脱兔。講堂寂寞香火微，空餘合抱娑羅樹。日暮山風颯遝寒，歸途各賦蒼涼句。縱是山僧見面難，兹游不負雙芒屨。」介黄亦湖州人，有詩集一册，屬穗書點定。穗書更以屬余，余頗有所更易。後介黄遂從余訂本付刊，其虚懷可見，惜未及謀面也。其兄拙存亦能詩，司訓桐川，《鷗波詩鈔》中有《贈桐川》作。康熙己亥，余偶以事至紹興，則知已司訓紹興府學。余時在制中，不欲漫謁人而止。其始與穗書相識時，以年甲互讓揖。既知皆辛亥，穗書曰：「然則余當謬長，予正月生也。」一友曰：「不然，拙存亦正月。」穗書曰：「然則余爲幼矣，予二十九日也。」拙存曰：「不然，予三十日。」衆爲一噱。穗書歸，與余言且笑。距今二十餘年，忽忽如在耳。聊附記之，亦子瞻《篔簹谷畫記》意也。

古云「紅顔薄命」，離亂之際，其不幸被禍，默默死者，固不知幾何；其可考者，亦所在多有。若南京宋蕙湘、吴中趙雪華之流，顛末既無可考，徒以單詞片語，流落人間，使人讀之，輒爲感悼不能已，是誠宇宙間一大憾事也。同時涿州王姓者，避亂荒塍中，忽值一宫女隨之，姿容絶代。亂定後，與歸家，腰間出大珠數百，貨之，遂成巨富。夫婦偕老，至今人能道之。此非其命之獨厚耶？余嘗有詩書宋、趙辭後云：「血淚書成字字傷，天涯海角事茫茫。不知於我干何事，纔到看詩便斷腸。」今并原詩録於後：「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繋，薄命紅顔馬上來。」「廣陌黄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春花如繡柳如煙，良夜知心畫閣眠。今日相思渾似夢，算來可恨是蒼天。」「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别故廬。誰散千金同孟德，鑲黄旗下贖文姝。」跋云：「被難而來，野居露宿，即欲效章嘉故事，稍留翰墨以告君子，不可得也。偶居邸舍，索筆漫题，以冀萬一之遇。薄命如此，想亦不可得矣。秦淮難女宋蕙湘和血題於古汲縣前潞王城之東。」「不畫雙蛾向碧紗，誰從馬上撥琵琶。驛亭空有還家夢，驚破啼聲是夜笳。」「日日牛車道路賒，遍身塵土向天涯。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塜啼鵑怨漢家。」「驚傳縣吏點名頻，一 一分明漢語真。世上無如男子好，看他□□也驕人。」「吴中羈婦趙雪華題。」按：宋詩題於河南衛輝府城，《明詩綜》云：「宫女，年十四遭掠。」未知何據。趙詩則山東郯城縣李家莊旗亭也。

旅邸中女郎詩悉多僞託，顧其詞有甚佳者。婦兄毛元静於張秋驛中見一詞，云「河東愁女燕堂作」，其調《滿江紅》也：「憶得年時，曾悄立、海棠花下。共小院、亭亭月影，細評花價。半捲蝦鬚香乍杳，淺梳蟬鬢釵輕卸。恰藕絲、新剪薄羅裙，鞦韆打。 蕉葉緑，分才罷。錯聽取，鸚哥話。甚吹簫仙侣，古真今假。妾命儘堪憔悴死，消魂擬向來生借。便無情、沙土涴紅顔，休嗟訝。」後復書絶句一首：「消瘦止餘情一縷，强濡淚墨續新詞。天涯才子如憐我，生受郵亭夜讀時。」此詞及詩酸楚動人，姑勿辨其真贋。元冶嘗和之云：「宋艷班香，笑此日、欲居卿下。應不辦、明珠十斛，難酬卿價。一路黄花人去遠，半庭紅葉秋陰卸。問飛鴻、若個不憐卿，西風打。 笛乍歇，杯初罷。司馬淚，江州，話。算吹簫佳侶，古來原假。郎馬銜愁誰假問，妾衣典恨何人借？望打頭、明月又空圓，徒悲訝。」

楊誠齋詩粗直生硬，俚辭諺語，衝口而來，才思頗佳，而習氣太甚。予嘗謂其自具八繭吴綿，不受製天絲機錦，乃從邨莊兒女，攙入布經麻緯，良可惜也。摘其一 二語諷之，轉耐尋味。絶句感慨尤多，不失《竹枝》遺意。如《詠木樨》云：「只道秋花艷未强，此花儘更有商量。東風染得千紅紫，曾有西風半點香。」《雨後獨登金山頂》云：「山下生愁熱不除，山頭小立氣全蘇。自緣著脚高低别，萬壑清風豈是無。」《鳩銜枝營巢樹間經月不成而去》云：「鳩婦那知自不材，樹陰疏處起樓臺。可憐積木如山樣，一桷何曾架得來。」《宿孔鎮觀雨中蛛絲》云：「雨打蛛絲不打蛛，雨來蛛入畫簷隅。網羅滿腹輸渠巧，也只蠅蚊命屬渠。」「雨罷蜘蛛却出簷，蛛絲减少再新添。莫言辛苦無功業，便有飛蟲密處粘。」「網羅最巧是蛛絲，却被秋蚊聖得知。粘著便飛來不再，蛛絲也解有疏時。」以上數詩，體物頗工，兼有風刺。又《江天暮景有嘆》云：「一鷺南飛道偶然，忽然百百復千千。江淮總屬天家管，不肯營巢向北邊。」此感時骨鲠之言。又《至後入城道中雜興》云：「大熟仍教得大晴，今年又是一昇平。昇平不在簫韶裏，只在諸邨打稻聲。」此又熙皞擊壤之音也。又《同友晚泛西湖歸》云：「閣日微陰不得晴，杖藜小倦且須行。湖山有意留儂款，約束疏鐘未要聲。」又《閒居初夏午睡起》二絶句，其一即「梅子留酸濺齒牙」云云，其一：「松陰一架半弓苔，偶欲觀書又懶開。戲掬清泉灑蕉葉，兒童誤認雨聲來。」《題赤孤同亭館》云：「數菊能令客眼明，三峰端爲此堂横。僕夫不敢催儂去，只道長沙尚八程。」數詩亦澹中有味。又：「疏籬不與花爲護，只爲蛛絲作網竿。」又：「交情得似山溪渡，不管風波去又來。」又《遊雲山寺》云：「風亦恐吾愁寺遠，殷勤隔雨送鐘聲。」又：「秋風畢竟無多巧，只把燕支滴蓼花。」又：「蜘蛛正苦空庭闊，風爲將絲度别簷。」又：「春禽處處講新聲，細草欣欣賀嫩晴。」又《聞子規》云：「自出錦江歸未得，至今猶勸别人歸。」又：「柳綫絆船知不住，却教飛絮送儂行。」又《聽蟬》云：「莫嫌入夜還休去，自有寒蛬替説愁。」《蛩聲》云：「細聽蛩聲原是樂，人愁却道是他愁。」又《霜曉》云：「只有江楓偏得意，夜挼霜水染紅衣。」又七律云：「雀聲只喜晚晴新，不管畦蔬雨未成。」又：「山與君恩誰是重，身如秋葉不勝輕。」又：「白鷗池沼菰蒲影，紅棗樹墟鷄犬聲。」皆不免過於造作，然亦自觸類可思。讀者胸中，自别具錘鑪可也。

《老學庵筆記》云：「吴幾先嘗言參寥詩『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五月非荷花盛時，不當云『無數』。廉宣仲曰：『此但取句美，若云「六月臨平山下路」，則不佳矣。』幾先曰：『只是君記得熟，故以「五月」爲勝，不然，止云「六月」，亦豈不佳哉？」」余按：詩中用字，固不可拘擬附會，然亦有必不可易者。此「五」字實勝「六」字，細味之自見。五月荷花已盛，何必六月？吴兩説皆非，放翁顧取之耶？

《筆記》又述韓子蒼和錢遜叔詩「叩門忽送銅山句，知是賦詩人姓錢」，謂唐人錢起賦詩，以姓爲韵，有「銅山許鑄錢」之句，故云。余按李肇《國史補》：昇平公主駙馬郭曖集文士即席賦詩，李端中宴詩成，有「荀令」、「何郎」句，衆稱妙絶。或謂宿構，端曰：「願賜一韵。」錢起曰：「請以某姓爲韵。」復有「金埒」、「銅山」之句。曖大出名馬金帛遺之。據此，則「銅山」句乃李作，非錢自賦。陸注未當，韓詩亦殊欠了了。要之，二句固不免率直之病，未足爲佳。

少閲靖節《讀山海經》諸詩，見注中載曾竑論「形夭無千歲」句，謂是「刑天舞干戚」之訛，意大不以爲然。後見周少隱《竹坡詩話》，特標舉是説，尤笑其陋。周益公《二老堂詩話》辨云：「此題十三篇，大概篇指一事。如前篇終始記夸父，則此篇專説精衛銜木填海，無千歲之壽，而猛志常在，化去不悔。若併指『刑天』，似不相續。又況末句『徒設在昔心，良晨詎可待』，何預干戚之猛耶？」此論最明徹。然謂竹坡襲竑意爲己説，則不然。彼明言「有跋淵明詩尾者」云云，何嘗竟謂己説耶？毛子晉因是訾周借舊案作新評，未免貽譏儔輩，則尤無謂矣。

陳其年先生詩餘，長調雄深雅健，最爲擅場。余尤愛其《秋夜呈龔芝麓尚書》二首，當爲壓卷：「擲帽悲歌發，正倚幌、孤秋獨眺，鳳城雙闕。一片玉河橋下水，宛轉玲瓏如雪。其上有、秦時明月。我在京華淪落久，恨吴鹽、只點愁人髮。家何在，在天末。 憑高對景心俱折，關情處、燕昭樂毅，一時人物。白雁横天如箭叫，叫盡古今豪傑。都只被、江山磨滅。明到無終山下去，拓弓弦、渴飲黄麈血。《長楊賦》，竟何益？」又：「俊鹘無聲攫，羨一代、詞場老手，舍公安托？歌到《陽關》剛再疊，月裏斜飛兔脚。簾以外、秋星作作。我得公詞行且讀，任侏儒、飽飯嘲臣朔。大笑絶，纓冠索。 中朝司馬麒麟閣，籌邊暇、南樓愛挽，書生酬酢。半世顛狂誰念我，多少五陵輕薄。我有淚、只爲公落。後夜月明知更好，問陸郎、舞態應如昨。肯爲奏，軍中樂。」調《賀新郎》也。短調當以委婉淒迷爲勝，故先生所作較遜。然如《阻閘瓜步，卜算子》一詞，亦殊矯絶：「風急楚天秋，日落吴山暮。烏桕紅梨樹樹霜，船在霜中住。 極目落帆亭，側聽催船鼓。聞道長江日夜流，何不流儂去？」

偶讀東坡《泗州僧伽塔》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我今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得行固願留不惡，每到有求神亦倦。」此真有道之言。

同祖弟涑畻，少小才氣跌蕩，雅以多情自負。每當稠人聚立，忽瞠然不怡。予嘗草《春暮》小詞戲之曰：「煙雨懵騰花外赴，春夢闌珊，多半柔情誤。排演愁腸誰可訴，天涯芳草無重數。 裊裊章臺絲正吐，辜負年時，不禁風前度。乳燕聲中春又暮，香魂撩亂斜陽路。」涑畻復札云：「夫所謂情者，意有所觸，恍若不寧，雲起風生，紛然無主，固非由人也，亦豈盡由己哉？來詞次韵奉酬，頗答啁笑之意。近集傳奇語戲作『大車檻檻』全章文一首，欲爲千古佳俠一洗沉冤，此亦寄情之概也，並附呈政。」詞曰：「滿架酴釄春雨赴，小憇闌干，夢入秦樓誤。擬向無人深處訴，驚風吹起花無數。 欲笑還顰情半吐，嬌鳥迎人，著意簾前度。一曲清歌天薄暮，斷魂飛過章臺路。」文曰：「情有重乎生者，非人所能阻也。夫天下情之所極，豈有既哉？彼大夫者，能禁其生之奔，而能爽其死之信乎？想作詩之意曰：聞之造物忌成，兩美難合。向嘗以爲虚言，不意我兩人身遇之也。我與爾相周旋者，非一日矣，倖致私誠，永謂終託，天下寧復有鍾情如吾兩人者乎？夫何情之所極，譬隙乘之？子大夫之剛厲嚴酷，不能容人，爾所知也。遏飛霜兮下擊，何弱質之能堪。雖極思爾之誠，終不敢奔以相從者，坐此故也。聞大車之乍驚，心怔忡而不已；想毳衣之沃若，目眩瞀以欲狂。嗟乎！歡洽未幾，驚魂已断。興言及此，慟也如何！回首兩情伊始，爾既深敘其綢繆，予亦曲申其盟誓。同室之期，言猶在耳，復思此 ，景，其可再得乎？已矣！周旋酷吏之間，漸覺予生之靡樂。三思故人之雅，願永終死以爲期。蓋以離間之故，遂成永絶，情之所不勝也。以身與爾矣，又委之他人，義之所不敢出也。生願不諧，死亦相從。但令没齒之餘，得符同穴之望。魂魄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所冀高情不改，信誓長存，則我兩人生生死死，終有歡會之期。而彼人者，雖有三尺之條，能制我於地上，復能抑我於地下乎？鄙薄之志，天日臨之，發憤抒誠，言盡於此。當復何心苟延殘息，貪戀塵區，長使他人得計哉？噫！予俟死而已。」時甲戌暮春望日也。雨窗枯坐檢故紙，偶得此詞，棖觸往事，愴然感懷。《大車》文婉惻動人，可謂善説詩者，并録之。

葉小鸞，明葉紹袁之少女，未嫁而卒。吾郡前輩有刻其集者，云遊虎阜，夢一女子褰帷再拜，云：「妾葉小鸞也，有詩詞流落人間，欲乞公傳之。」明日下山，遇鬻書者於途，則葉集在焉，異而付之梓。余按：葉詞亦有散見坊刻者，嘗愛其《浣溪紗，春恨》一闋：「垂柳絲絲盡拂簷，曉來樓角挂殘蟾。薄寒衣絮懶重添。 春裏縈心無恨事，纔將一 二著眉尖。旁人已自苦猜嫌。」詞最工，而此集無之，不可解也。

女僧舒霞《菩薩蠻·别恨》詞丰韵亦勝：「天涯芳草春歸路，無端風雨將花妒。相續古今愁，春江無盡頭。 孤帆猶未動，先做思鄉夢。離恨儘今生，他生莫有情。」

乙亥歲，集遥、東委、磐左、涑畻、沅庭、師嶧諸弟暨吴穗書、錫山二秦子，侍家大人讀書鸛宕。余以内子病，未與也。夏日，大人偶以事入城，乃相率爲扶鸞之戲。有自稱蘂珠宫仙子冷霞者，談吐頗勝。以余内子病問之，書云：「連理枝難結，同心盒易開。海棠花半落，秋雨更相催。」竟以七月初逝。又問先生今日來乎？書云：「先生在何處？」諸人答言在城。又書「掩卷獨焚香。未理西風棹，明朝到草堂」，果翌日回。其始至降乩詩「神鋒如雪正縱横，一洗新愁五嶽平。夜半潛虬應起舞，江濤都作朗吟聲」；次日至，又書「步虚聲杳夜如年，霧閣微聞碧玉絃。獨叫九閽騎北斗，壺中猶有未開天」，宛然蓬壷中人語。頃歲得惲南田先生稿閲之，則二詩在焉，乃《題毛稚黄曉唱詩八首》之二。時南田詩未有刊本，不知此鬼何從得之。因憶元冶昆季扶乩時，亦有以舊人作爲乩詩者。又唐人「柳條金嫩不勝鴉」一絶，宋人詩話亦指爲乩仙作。豈剽竊之病，冥中素有之耶？書之一笑。

東坡獄中寄子由詩，哀而不怨，悱惻淋漓，人盡知爲絶調。余讀其《捕蝗至浮雲嶺山行疲苦有懷子由弟》云：「西來煙陣塞空虚，灑遍秋原雨不如。新法清平那有此，老身窮苦自招渠。無人可訴烏銜肉，憶弟難憑犬繫書。自笑迂疏皆此類，區區猶欲理蝗餘。」又：「霜風漸欲作重陽，熠熠溪邊野菊黄。久廢山行疲犖确，尚能郎醉舞淋浪。獨眠林下夢魂好，回首人間憂患長。殺馬毁車從此逝，子來何處問行藏？」其情味亦殊不减。要皆性情之言，從肺腑流出，故讀之使人生感。《獄中》詩「魂飛湯火命如雞」，終非雅語也。

庚子正月二十一日，夜卧，夢有所往。問何地？或答曰：「此銀鼉邨也。」覺而思之，不知何説。鼉善睡，豈睡鄉中路耶？二字甚新，大似詩料也。

昌黎詩有「勤買抛青春」句，東坡云：「《國史補》有『富春』、『若下春』、『土窟春』、『石凍春』、『燒 春』，杜子美『聞道雲安麴米春』，《裴航傳奇》有『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此亦必酒名也。」余按：此詩共四首，爲感春而作，其云「數盃澆腸雖暫醉，皎皎萬慮醒還新。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抛青春」，蓋謂飲酒無益於解憂，但此身尚存，又無可支架歲月，只得仍假此斷送之耳。「買」者買酒，「數盃澆腸」已見上，故此但空言「勤買」。「抛」即斷送之意，「青春」字正點明感春，似不須鑿名爲酒也。如謂之酒，又安得此恰好名目貼合本旨？設别用「松醪春」等，豈不成漫詞凑句耶？

孟浩然《春曉》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通體寫閒適意，春睡極酣，覺來遂晚，鳥聲己盈耳矣。但夜來頗聞風雨之聲，花被摧殘，不知幾何，所當急起看之。當境寫出，情與事會，故自然工妙。余向謂下二句忽生感喟，殊未合。或謂夜聞風雨，不寐可知，則更滯泥無當矣。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此盧綸《和張僕射塞下曲》也。「昨夜秋風人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此嚴武《軍城早秋作》也。賀黄公稱嚴詩雄壯，讀之殊覺盧作有逗遛之態。吴吴山云：「綸詩藹然仁者之言，嚴『夜月西山』、『更催飛將』，何慘毒耶！」兩評適相反。然余謂賀論殊巧，而「雪滿弓刀」，邊氣慘烈，自宜體恤。「藹然」之云，甚有發明。嚴係身在軍中，初秋關塞，虜氣方驕，自非大加懲創，安得綏靖國家？吴論似正而實迂也。言各有當，要不容相提並論。雪夜則月黑矣，而雁飛特高，其爲人馬所驚可知，此所以知單于之遁逃也，起勢極雄渾。「朔雲邊月滿西山」，寫秋高氣爽，虜意方張，我亦士飽馬騰之候，俱可想見，襯起下文最有力。二詩皆絶工之作也。

「京城日日馬蹄忙，風起塵頭十丈黄。遥憶江南秋雨歇，薄筠疏影總生香。」文衡山《题枯木竹石圖》詩也。向於一友人畫幅見之，不知其集中有此否？爲記於此。

祖詠《終南望餘雪》詩：「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此妙絶句也。賀黄公駮之，謂：「『餘雪』何反言『增寒』，此語可嗤。」家大人書其旁云：「諺云『雪後寒』，五字可折充宗之角矣。」

王涯《閨人贈遠》篇：「鶯啼緑樹深，燕語雕梁晚。」十字可感。首句言一春已過，次句言一日又過也。下云：「不省出門行，沙場知近遠。」言焉知其爲近爲遠，則歸期之難易，亦不可得而知也。蓄意尤深。二十字中，殊覺低徊無限。

宗人韋人先生名偉，居宜興之大澗，亦名澗橋。鼎革後，以諸生終。有詩五百餘首，未能梓。其從孫豈潛，名錫震，己丑進士，於余爲兄弟行。嘗爲余口誦先生詩，有《老》、《童》、《女》三謡，其序云：「余家深山，遭撄喪亂，見若叟、若童及怨女子，傷而甦，掠而歸，竄草莽生者。情發乎口，顧余之難爲耳也。存其聲，得三謡。」「銅官山高幾千尺，左右山農子孫宅。生長萬曆初年間，傳聞兵過秣陵關。老妻停紡身不眠，嗚呼昨夜馳牀前。」右《老謡》。「天亮起，騎馬來家裏。殺我爺，負我米。母與阿姊稻田，捉姊縴母上船。阿哥南山歸，搥胸破頭忘我饑。」右《童謡》。「父母生長我茅屋，不識隣家幾竿竹。掠我上馬歸大營，怒我日夜蓬頭哭。父兄來贖喜安吉，一歲一金今十一。營中多少佳麗人，傳聞盡出公侯宅。」右《女謡》。又《題君山寺壁〉：「微名驅我未能閒，汗漬沾衣愧厚顔。到此只尋洪太守，逢人因説看君山。」時因小試受知於洪也。又嘗一日與友共立澗橋，友亦能詩，謂曰：「君以詩自負，能矢口即成乎？」先生曰：「何題？」曰：「『澗橋即事』可也。」即應聲曰：「扁石横敷澗水濱，無晴無雨渡樵人。問余何事久橋上，有子南山學採薪。」友乃大服。

「長日難消，彈碁外、登場縱博。須不比、呼紅浮白，酒盃斟酌。一點機心藏蠆尾，五更虚夢争蝸角。縱多方、覓得小蠅頭，終輸却。 英雄志，徒消鑠；鲲鵬翅，徒籠絡。總稱三道兩，暗中摸索。孤注功成如寇老，談言又進王欽若。嘆風波、人世盡如斯，誰强弱？」右《止博》詞，寄調《滿江紅》，武進吴某作也。余婦諸兄元亮輩好爲葉子戲，余過華渡，爲詩以諷，元亮因述所憶故友詞如此。

《己亥初夏同儀翁先生暨諸公游城南載酒草橋山莊晚過祖氏水亭》五首：「出郭夏猶淺，閉門春已遲。草深騎馬路，花過聽鶯時。遠水白明鏡，亂山青入池。城南風景地，不是少人知。」「頗怪車如水，競傳鄉有儺。殿前香氣合，院裏緑陰多。迎客紛巫觋，旁人看綺羅。摇鞭且西去，吾意在煙波。」「行行過草橋，煙水更迢迢。宜浣越溪苧，好牽吴下船。芋區分密葉，稻隴布新苗。言就輞川憇，問途知不遥。」「有客更高興，款門先在庭。軒堂從指點，木石總娉婷。勸酒午風入，按歌山鳥聽。還憐夕陽好，移坐向空亭。」「煙生山未紫，取道傍城隈。一片泉聲出，誰家水檻開？游魚依草聚，宿鳥拂簷回。留興專來醉，池荷作酒盃。」又《後遊城南》五首：「不盡城南興，挈壺仍此行。故人官道柳，唤客寺門鶯。一路風兼雨，衆山陰復晴。誰云天亦妒，游屐有餘清。」「重入丹臺境，清風灑客裾。喜無塵撲面，可有女同車。簫鼓歸何處，松杉滿敝廬。繁華非所戀，徙倚爲乘除。」「擔頭芍藥盡，到處覓殘根。踏遍豐臺路，難窺相國園。餘香應惹恨，敗蕊只消魂。行矣莫回顧，入門寧閉門。」「帘影颺横塘，開樽對夕陽。鳩鳴桑椹落，雉起麥苗香。野老憑争席，村伶自作場。幸無拘忌客，醉倒酒壚旁。」「未到水亭邊，何人又管絃？聽君歌宛轉，容我舞蹁躚。風月真無價，池臺信有緣。請看荷葉大，昨日尚如錢。」此竟陵唐建中赤子作也。赤子癸巳庶常，有詩名，散館時以事被斥，可嘆也。此詩於朱翰編儀庭扇頭見之，詞既蒼老，章法尤工，名不妄傳矣。

「大球三尺美無臕，素業清風合立朝。此别何言贈君子，讜言忠論好裨堯。」「一生吏案發人狂，重入承明馬齒長。書畫不賢倉庾氏，便於賃舍植秋芳。」此《臨米帖》二絶，不知何人作，或即米作也。

「蹋閣穿林細霧沾，霏微几席敞虚檐。桃花開後鱖魚美，春水生時茭笋甜。未怕酒痕傾白袷，還思波影盪青簾。十年醉醒東皐路，更唱江南《昔昔鹽》。」「迢遞山程結隊齊，初冬朔吹已淒淒。寒鴉下壠排牛背，衰草連岡送馬蹄。鄂渚直連平野北，楚宫遥在亂峰西。行行小駐楓香路，紅葉飄零白首低。」「湖上風濤無日無，大堤東望羃春蕪。朝來霧樹濃於黛，飛出一雙青鵓鴣。」「潎漩聲聲戛艣枝，煙横浦漵雨吹絲。米家畫稿無人見，乞與江南蹋浪兒。」「可能歸泛木蘭船，檀柘嬉春已隔年。三月東風吹不盡，淮南芳草遍芊綿。」右二律、三絶，王芳若先生作，從扇頭見而録之。

荆溪某氏女，年十四，《送别母姑》詩：「細雨濕歸舟，孤城生浪頭。水高雲不見，人别暮江愁。」殊有事外遠致。又梁溪女子，有不得志於夫者，嘗畫梅扇頭，題云：「塞雁高飛楓葉丹，小窗人静漏聲殘。相憐唯有簾前月，曾照梅花素影寒。」其詩清婉可諷，亦足哀也。

有喪偶者，已再娶。俗傳女巫能致亡魂，其人不信，曰：「某妻生前能詩，若果至者，當以詩示我。」巫應聲曰：「昨夜歸家思悄然，孤兒幼女實堪憐。幽明義隔三千界，夫婦情深十六年。枕上已添新伉儷，鏡中無復舊嬋娟。碧紗窗外梅花月，偏照他人夜夜圓。」其人大慟，未幾卒。

彭桂字爰琴，江南溧陽人，布衣，老於幕府。嘗應博學鴻詞徵，以讀禮報罷。庚子歲，於年伯薄勺庭先生處見其詩二册，頗牽率應酬，然多真率可喜，匆遽間漫録其數首。《都門燈市竹枝詞》云：「鳳笙吹徹帝城中，燈市人家萬户紅。聯臂踏歌歸去緩，大術衕過小術衕。」「青氈簾映碧紗窗，北調新傳内裏腔。直得當街誇窄步，淺幫靴子各雙雙。」「相逢夾道是香車，北地多將高髻梳。更有内城諸黑黑，女人爲黑黑。前頭騎馬後騎驢。」「到處蘭膏化彩雲，風流遥動耳環聞。羅衣著地無塵起，不繋吴娘白練裙。」「外城争似裏城喧，火樹千層列上元。赤棒兩行嗔不散，遊人齊向正陽門。」「十三小女盡鴉鬟，厭坐香兜步市闓。前路遊人莫相近，暗中遥聽喝長班。」「滚翻活酪熱波波，更噇燒刀醉後多。齊看團團撾鼓處，愛妝邨女唱秧歌。」「扣遍重扉夜不扃，相邀同伴總娉婷。怪他姑子年偏小，摸著門前一個釘。俗以上元摸得前門釘者爲宜男兆。」《窗前移植緋桃二株花時强開憔悴甚矣爲賦絶句》：「絳桃雙樹乍移栽，二月花時也自開。却似小鬟初病起，强扶紅袖向妝臺。」《寄内》七律云：「半世分離汝不堪，病餘香火懺瞿曇。三年未得看瓜苦，一日何曾飽薺甘。所愧寧因辭黻佩，難忘最是典衣簪。辛勤早遣容華改，休訝而今白髮毵。」《慰則翀弟》云：「衰年情緒總茫茫，蕭瑟那堪賦悼亡。苦境遍嘗惟伉儷，貧家難負是糟糠。封將鸞鏡塵千點，剩有牛衣淚幾行。鼓缶莊生聊作達，哀絃莫易斷離腸。」《杭州懷古》云：「泥馬中興事不難，偏安只喜在臨安。寧甘北面長輸幣，爲愛西湖可駐鑾。五國城中長佇泣，半閒堂内獨尋歡。六陵風雨君休恨，趙構何曾憶趙桓。」此題八首，余獨喜此首持論之快。《聞湯荆峴中丞毁姑蘇上方山淫祠喜而遥頌》五古云：「吴中詭風俗，秩祀多渺茫。愚氓易蒙昧，人鬼相荒唐。十里楞伽山，土名爲上方。其神則五顯，何代始披猖？憑陵草木内，依託山巖旁。巫觋叢窟穴，卜祝幻機祥。哀哉此蚩蚩，覬福而畏殃。禱賽無虚日，舉國騖若狂。云往借紙鏹，二倍價可償。駔儈與傭販，固宜競濟蹌。如何簪纓家，亦争效祈禳。管絃拂緑水，簫鼓載紅妝。新謳選妙伎，袨服徵名倡。前船與後船，一 一張錦檣。魚鱗艤崖畔，煙霧旃檀香。山半吐朱霞，晝夜燈燭光。血食賤物命，霍霍刲猪羊。遂令雲水區，穢作酒肉場。神巫各得飽，歡喜共徜徉。往往良家子，覩容飾明瑺。蕩情入靈宇，流盼覽畫廊。誨淫得淫魅，妖夢登其牀。縹緲召歌舞，恍惚踞帷房。形骸互土木，艷冶漸羸尫。翁媪蠢無識，拜跪事益莊。甘以妻女媚，願得神扶將。頹風日以久，覩之堪嗟傷。不有正直人，千載孰提防？恭惟撫三吴，今有中丞湯。朱絃繋玉壷，潔己若冰霜。馭下不苛察，大政持其綱。朞年惠化洽，崇儉勸農桑。詎容此淫祠，誣罔久僭攘。文告戒不止，煽惑益譸張。父老互皇惑，巫鬼仍跳梁。中丞毅然怒，肩輿上層岡。叱神神辟易，兩胥擲之僵。投畀具區濤，須臾付滄浪。沈浮還土梗，魍魎安所藏？江山倐晃朗，百怪潛奔亡。吴民億萬姓，虔事如烝嘗。一旦覩此舉，駭魄群徬徨。謂必有肹蠁，降罰立可望。數月訝中丞，悦豫體更康。始信果誕妄，無益費牲粻。河伯禁娶婦，鄴下豹以彰。檄驅鰐自徙，笏撃蛇遽創。狄公毁淫祠，盛事史册揚。於今僅再見，久爲末俗坊。安得遍洗滌，妖氛浄吴閬。惟留員與札，長祀讓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