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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6
無當玉卮
無當玉卮提要
《無當玉卮》九卷,據國家圖書館藏清鈔本點校。按得雲道人未詳何人。此本封面署「得雲集」,各卷署「無當玉卮」。楷體抄於無格十行紙上,每則首字頂格,行十九字,次行例縮一格,爲十八字,款式甚善。原分四册,册下又分卷,然未標卷次,亦無頁碼。册一爲詞話一卷、各體雜話一卷、聯語話一卷,册二爲雜録雜考一卷、摘警語佳句一卷、雜録而及於詩話者一卷,册三爲詩話一卷,册四爲詩話一卷、摘句一卷,凡九卷。詞話、各體雜話等本不關詩,然雜録雜話中又頗存詩話,今以清初鈔本難得,姑存其全,並爲依次補標卷數。各卷題「得雲道人戲輯」,或以「戲」故,皆不標出處,是爲一憾。其實乃爲泛録歷代詩話筆記雜著而成,如唐五代有范攄《雲谿友議》、趙璘《因話録》、何光遠《鑒誡録》等;宋人有孫光憲《北夢瑣言》、魏泰《臨漢隱居詩話》等三十餘種,金元有劉祁《歸潛志》、鮮于樞《困學齋雜録》、祝誠《蓮堂詩話》、蔣正子《山房隨筆》等十餘種,明人有葉子奇《草木子》、單宇《菊坡叢話》等近二十種,入清亦有褚人穫《堅瓠集》、趙吉士《寄園寄所寄》等數種,共七十餘種(尚有少量未明出處者)。其採録最夥者,以《堅瓠集》、蔣一葵《堯山堂外紀》、瞿佑《歸田詩話》爲前三。又册三(卷七)録許子遜(廷鎔)《粤中吟》詩兩首,許氏乾隆初尚與沈德潛往來,其《竹素園詩鈔》八卷,歸愚爲之作序。此詩載於卷三,原爲四首,同卷此首後又有《辛丑五月重過祝阿追慕先公遺澤酸心銷骨而成是詩》一首,辛丑爲康熙六十年,《粤中吟》當作於此前不久,沈序亦記其中年曾游粤。以此推之,得雲此輯或在康熙、雍正之際,姑置於康熙期末。
無當玉卮卷一
紹興間,韓蘄王自樞密使就第,放浪湖山,匹馬數童,飄然意行。一日至湖上,遥望蘇仲虎尚書宴客。蘄王徑造其席,喜甚,醉歸。翼日折簡謝,且作二詞,手書以贈蘇。其一詞《臨江仙》云:「冬看山林蕭疏浄,春來地潤花濃。少年衰老與山同。世間争名利,富貴與貧窮。 榮貴非干長生藥,清閒是不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其一《南鄉子》云:「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如夢,爲官,寳玉妻男宿業纏。 年邁衰殘,鬢髮蒼浪骨髓乾。不道山林有好處,貪歡,只恐癡迷誤了賢。」字畫殊傾欹。王長子莊敏公云:「先人生長兵間,不解書,晚年乃稍稍能之耳。」
紹興中,有於吴江長橋上題《水調歌頭》云:「平生太湖上,來往幾經過。如今重到,何事愁與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换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銀艾非吾事,丘壑謾蹉跎。 鎗新鰱,斟碧酒,起悲歌。太平生長,不謂今日識兵戈。欲捲三江雪浪,静洗胡塵千里,不用挽天河。回首望霄漢,雙淚墮清波。」不題姓氏。後其詞傳入禁中,上命詢訪其人甚力,秦檜乃請降黄榜招之,其人竟不至。
汴京時有戚里子邢俊臣者,性滑稽,喜嘲詠。嘗出入禁中,善作《臨江仙》詞,末章必用唐律二句爲謔。徽皇置花石綱,奇卉石竹,雖遠必致。石之大者,大舟排聯數十尾,僅能勝載,曰神運石。既至,上大喜,命俊臣爲詞,限「高」字韵。再拜,詞已成。末句云:「巍峩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里送鵝毛。」又令賦陳朝檜,限「陳」字韵。檜高五六丈,圍九尺餘,枝柯覆地幾百步。詞末云:「遠來猶自憶梁陳。江南無好物,聊贈一枝春。」其規諷可喜,上容之不怒也。内侍梁師成位兩府,甚尊顯用事,以文學自命,尤自矜爲詩,因進之。上稱善,顧命俊臣爲詞美之,限「詩」字韵。即口占,末句云:「用心勤苦是新詩。吟安一个字,撚斷數莖髭。」上大笑,師成愠,譖俊臣漏泄禁中語,責爲越州鈐轄。太守王嶷聞其名,置酒待之。醉歸,燈火蕭疏。明日携詞,見叙其寥落之狀,末云:「捫牕摸户入房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席間有妓秀美,而肌白如玉,頗有腋氣。俊臣詞云:「酥胸露出白皚皚。遥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又有善歌舞而體肥者,詞云:「只愁歌舞罷,化作彩雲飛。」俊臣亦頗有才者,惜其用工止如此耳。
歐陽全美名珣,廬陵人,登崇寧進士第。靖康初,全美調官京師。時金人欲求三鎮,全美行次關山,以樂府寄其内云:「雁字成行,角聲悲送,無端又作長安夢。青衫小帽這回來,安仁兩鬢秋霜重。 孤館燈殘,小樓鐘動。馬蹄踏破前村凍。平生牽繋爲浮名,名垂萬古知何用?」至京,上封事論禦戎之策,陳利害。召對,奏曰:「割地敵亦來,不割亦來,特遲速有間。今日之策,惟有戰耳。」宰執不悦,即除將作監丞,使金,竟不復還。
楊妹子,宋寧宗恭聖皇后之妹。題馬遠《松院嗚琴》小幅云:「聞中一弄七絲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澹然無味,不比鄭聲淫。 松院静。竹樓深,夜沉沉。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調寄《訴衷情》。
倪高士作《匡廬清曉圖》,自題小詞其上,曰,「春渚芹蒲,秋郊梨棗,西風沃野收紅稻。籥前炙背媚晴陽,天涯轉眼淒芳草。 魯望漁邨,陶朱煙島,高風峻節今如歸。黄雞啄黍濁醪香,開門笑迎東鄰老。」
范文正公守延安,作《漁家傲》詞曰「塞上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障裏,寒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句語雖工,而意殊衰颯,歐陽文忠公呼爲「窮塞主」之詞,信哉!及王尚書守平涼,文忠亦作《漁家傲》詞送之,末云:「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遥獻南山壽。」此真元帥之事也。
虞邵菴在翰林,作《風人松》詞云,「畫堂紅裏倚清酣,華髮不勝簪。幾回晚直金鑾殿,東風軟花裹停驂。書詔許傳宫燭,輕羅初試朝衫。御溝冰泮水接藍,飛燕語呢喃。重重簾幕寒猶在,憑誰寄、銀字泥緘?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機坊以詞織成帕,爲時所貴重如此。
劉太保《三奠子〉:「念行藏有命,煙水無涯。嗟去雁,羨歸鴉。半生身累影,一事鬢成華。東山客,西蜀道,且還家。 壺中日月,洞裏煙霞。春不老,景長佳。功名眉上鏁,富貴眼前花。三杯酒,一覺睡,一甌茶。」
江南李後主《臨江仙》詞云,「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惆悵暮煙垂。 别巷寂寥人散後,望殘煙草低迷。鑪香閒裊鳳皇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蘇子由題云:「凄涼怨慕,真亡國之聲也。」
仲殊字師利,承天寺僧也。喜作艷詞。東坡與之往來甚厚,一日造郡,接坐之間,見庭下有一婦人,投牒立於雨中,守命咏之。口就一詞云:「濃潤侵衣,暗香飄砌。雨中花色添僬悴,鳳鞵溼透立多時,不言不語默馱地。 眉上新愁,手中文字,因何不倩鳞鴻寄?想伊只訴薄情人,官中誰管閑公事?」
范文正與歐陽文忠公席上同賦《剔銀燈》詞,皆寓勸世之意。文正云:「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孫權、劉備。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細尋思,争如共劉伶一醉。 人世都無百歲。少癡騃,老成尫悴,只有中間,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牽繋。一品與千金,問白髮、如何回避?」
李屏山樂府:「幾番冷笑三閭,算來枉向江心墮。和光混俗,隨機達變,有何不可?清濁從他,醉醒由己,分明識破。待用時即進,舍時便退,雖無福亦無禍。 你試回頭覷我,怕不待峥嶸則箇。功名半紙,風波千丈,圖箇甚麽?雲棧揚鞭,海濤摇棹,争如閒坐?但鐏中有酒,心頭無事,葫蘆提過。」
沈存中,元豐中人翰林爲學士,有《開元樂詞》四首,裕陵賞愛之。詞曰:「鸛鵲樓頭日暖,蓬萊殿裏花香。草緑煙迷步輦,天高日近龍牀。」「樓上正臨宫外,人間不見仙家。寒日輕煙薄霧,滿城明月梨花。」「按舞驪山影裏,回鑾渭水光中。玉笛一天明月,翠華滿陌東風。」「殿後春旗簇仗,樓前御隊穿花。一片紅雲鬧處,外人遥認官家。」
北方有沙漠小詞三闋,頗能狀其景:「瘦藤老樹昏鴉,遠山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斜陽西下,斷腸人去天涯。」「平沙細草斑斑,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一聲新雁,黄雲紅葉青山。」「西風塞上胡笳,月明馬上琵琶,那底昭君恨多。李陵臺下,澹煙衰草黄沙。」
趙松雪仲子穆仲,詩詞娟麗,而艷詞特多。《踏莎行》云:「畫角聲殘,金鑪煙裊,長空澹澹連芳草。朱簾半捲晚霞明,塞鴈無情音信杳。 雨散雲收,離多會少,相思真個令人老。不須惆悵且開懷,一尊滿引愁如掃。」又《蜨戀花》二闋云:「顔色如花膚似雪。嬌眼傳波,密意曾低説。羅帶同心愁未結,情多不忍成輕别。 别後相思心更切。異日重逢,鏡裏花難折。寳篆香銷煙漸歇,玉簫吹徹黄昏月。」「枝上流鸎千囀巧。好夢方成,又把人驚覺。臨鏡慵妝眉澹掃,羅衣寬盡腰支小。 别久啼多音信少。應是嬌波,不似當年好。簾捲東風深院悄,落紅滿地和芳草。」又《浣溪紗》云,「翠繅蛾眉别恨濃,羅衣初試怯春風,相思只爲兩西東。 簾捲玉鈎雲澹澹,香銷金鴨雨濛濛,此情都在不言中。」又《人月圓》二闋云:「人生能幾渾如夢,夢裹奈愁何?别時猶記,眸盈秋水,淚溼春羅。
緑楊臺榭,梨花院宇,重想經過。水遥山遠,魚沉鴈杳,分外情多。」「相思何日重相見,山遠水偏長。鳳弦雖斷,鸞膠難接,愁滿離腸。 最傷情處,鲛綃遺恨,翠靨留香。故人何在,濃陰深院,斜月幽牕。」又《江城子》云,「仙肌香潤玉生寒。悄無言,思緜緜。無限柔情,分付與春山。青鳥能傳雲外信,憑説與,帶圍寬。 花稍新月幾時圓。再圑樂,是何年?可是當初,真個兩無緣。極目故人天際遠,多少恨,憑闌干。」又《燭影摇紅》云:「新緑成陰,落紅如雨春光晚。當年誰與種相思,空羨雙飛燕。寂寞幽牕孤館,念同遊、芳郊秀苑。香塵隨馬,細草承輪,都成腸斷。 别久情深,幾時重約閑庭院。高樓終日卷朱簾,極目愁無限。莫恨藍橋路遠,有心時、終須再見。休教長怨,鏡裹孤鸞,篋中團扇。」
趙可,號玉峰散人,奉使高麗。館中有侍妓,可作《望海潮》以贈,爲世所傳。其詞云,「雲垂餘髮,霞拖廣袂,人間自有飛瓊。三館俊游,百銜高選,翩翩老阮才名。銀漢會雙星。尚相看脈脈,似隔盈盈。醉玉添春,夢魂同夜惜卿卿。 離觴草草同傾。記靈犀舊曲,曉枕餘酲。海外九州,郵亭一别,此生未卜他生。江上數峰青。悵斷雲殘雨,不見高城,二月遼陽芳草,千里路旁情。」歸而下世,人以爲「此生未卜他生」之讖云。先是,蔡丞相伯堅亦嘗奉使,爲館妓賦《石州慢》云,「雲海蓬萊,風霧髩鬟,不假梳掠。仙衣卷盡霓裳,方見宫腰纖弱。心期得處,世間言語非真,海犀一點通寥廓。無物比情濃,與無情相搏。 離索。曉來一枕餘香,酒病賴花醫郤。瀲灔金尊,收拾新愁重酌。半帆雲影,載得無際關山,夢魂應被楊花覺。梅子雨絲絲,滿江干樓閣。」二詞至今人不能優劣。
陽羨驛舍壁上,王道輔題《漁家傲》一詞云,「日月無根天不老,浮生總被消磨了。陌上紅塵常擾擾。昏復曉,一場大夢誰驚覺? 洛水東流山四繞,路傍幾個新華表。見説在時官職好。争信道,冷煙寒雨埋荒草。」
陸永仲隱於大滌山之石室,人因以「石室先生」稱之。消摇林谷,詩酒自娱。嘗觀潮錢唐,有《酹江月》詞云:「遠山一帶遡晴空,極目天涯浮白。楓落鴉翻談笑處,不覺雲濤横席。酒病方蘇,睡魔猶殢,一掃無留跡。吴颿越櫂,恍然飛上空碧。 長記草賦梁園凌雲筆,執倒三江秋色。對此驚心空悵望,老作紅塵閑客。别浦煙平,小樓人散,回首千波寂。西風歸路,爲君重噴霜笛。」關子東贈詞云:「鳳舞龍蟠處,玉室與金堂。平生想望,真境依約在何方?誰信許君丹竈,便與吴君遺劍,只在洞天旁。若要安心地,須是遠名塲。 幾年來,開林麓,建山房。安眠飽飯,清坐無事可思量。洗盡人間憂患,看盡仙家風月,和氣滿清揚。一笑塵埃外,雲水遠相忘。」調寄《水調歌頭》。
侯彭老,長沙人。建中靖國以太學生上書得罪,詔題本貫。綴小詞别同舍,「十二對章,三千里路。當年走徧東西府。時人莫訝出都忙,官家送我歸鄉去。 三詔出山,一言悟主。古人料得皆虚語。太平朝野總多歡,江湖幸有寬閒處。」雖曰小挫,而意氣安閑如此。
七夕詞嘲謔上真,文人罪業,莫過於此。陳眉公小令寄《釵頭鳳》,亦解人頤,因録之:「梧桐墜,秋光碎,一痕河影添嬌媚。錦梭撇,彩橋結。今宵天上歡娱節。嫦娥凝望,也應癡絶。熱!熱!熱! 天如醉,雲如睡,朦朧方便雙星會。雞饒舌,催離别。别時打算閒年月。自從盤古,許多周折。歇!歇!歇!
李存勗搽畫粉墨,與鏡新磨等日閙優場,粗獷之極,豈有清思者。乃其作《如夢令》詞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别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抑何婉麗如此!
燕人薛論道有《林石逸興》十卷,皆雜曲也。其《玉抱肚》云:「神仙無分,且藏身烟村水邨。看白鷗撞破殘霞,靠青山界斷紅塵。清風明月共三人,去住悠悠一片雲。」又一闋云:「凄涼時候,聽征鴻蕭蕭過樓。映疏簾明月泠泠,走空階落葉颼颼。教人膓斷淚交流,屈指歸期又半秋。」惜歲久失傳,蔑有知者。
有犀角酒斗,傍刻魁星像,右手執銀而失筆。朱子雲賦《沁園春》詞日,「咄斗魁公,何事懷金,投筆歸來。怪日居角亢,守他金庫,奎臨財帛,趕上錢堆。路鬼揶揄,波臣憔悴,豈是文章竟躓哉!歎毛錐子,見孔方兄至,那敢推排。 空教氣湧如雷,任塊壘澆他三百杯。有王圖先達,吴融負屈,劉蕡下第,棐李高魁。銀氣衝天,管花落地,倒却西園文雅臺。但准備得,腰纏萬貫,穩取三台。」
沈孚中恃才縱酒,日走馬蘇、白兩堤。值九日,携酒持螯,獨上巾子峰頭,高吟浮白。有僧記其一聯云:「有情花笑無情客,得意山看失意人。」爲之叫絶。拉歸精舍,痛飲達旦。家人覓赴邑試,扶醉入場,則几席縱横,置足無地。孚中乃積墨廣硯,立身高級,書登高詞於壁云:「萬峰頂上,險韵獨拈餻。撑傲骨,與秋鏖。天涯誰是酒同僚?面皮雖老,儘生平,受不起青山笑。難道他辟英雄一紙賢書,到做了禁登高三寸封條?」題畢而下,有拍其肩狂叫者,曰:「我得一佳士矣。」視之,乃縣令宋兆和也。擢之冠軍,聲譽大起。
楊升庵《雨中遣懷·黄鶯兒》四首:「積雨釀春寒,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雲山幾盤,江流幾灣,天涯極目空膓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夜雨滴空堦,傍愁人,枕畔來。鄉心一片無聊賴,淚眸懶揩,狂歌懶裁,沈郎多病寬腰帶。望琴臺,迢迢天外,懷抱幾時開?」「霽雨帶殘虹,映斜陽,一抹紅。樓頭畫角收三弄,東林曉鐘,南天晚鴻,黄昏新月弦初控。望長空,披襟誰共?萬里楚臺風。」「絲雨濕流光,愛青苔,繡粉墻。鴛鴦浦外清波漲,新篁送涼,幽芳弄香,雲廊水榭堪游賞。倒金觴,形骸放浪,到處是家鄉。」
王守溪年六十三,楊君謙來壽。守溪和詞云:「懸弧又誕朝,六十三年鹿覆蕉,勳名紫閣高。起何遲,歸何早?玉堂近日無宣召,且是山中卧得牢。治如虞,聖如堯,洗耳遺容由與巢。」《一封書》。「且作山中宰相,依然玉帶,蟒繡爲袍。扁舟范蠡去迢迢,五湖煙景無人要。金庭玉柱,傲彼伊皇;清風明月,卑他管簫。洞天福地誰曾到?」《皂羅袍》。「鎮日逍遥,過去韶華不可招。幸有還丹大藥,絶勝鹽梅,金鼎和調。百年强半總勞勞,奔名逐利何時了?慨彼時豪,東門黄犬,徒增煩惱。」《駐馬聽》。「古來富貴誰長保?早是抽身早。裴相午橋莊,疏傳都門道。到如今,尚瞻高節操。」《清江引》。
袁籜庵作《瑞玉》傳奇,描寫逆瑺魏忠賢私人巡撫毛一鷺及織局太監李實搆陷周忠介公事甚悉,詞曲工妙,甫脱稿即授優伶。郡紳約期邀袁,集公所觀唱演。是日諸君畢集,而袁尚未至。優人請曰:「劇中李實登塲,尚少一引子,乞足之。」于是諸君各擬一調。俄而袁至,告以優人所請。袁笑曰:「幾忘之。」即索筆書《卜算子》云:「局勢趨東廠,人面翻新樣。織造平添一段忙,待織就,迷天網。」語不多而句句雙關巧妙。諸君歎服,遂各毁其所作。一鷺聞之,持厚幣倩求改易。於是易,一鷺」曰「春鋤」。
梁貢父,大德初爲杭州路總管。西湖送春,作《木蘭花慢》詞云:「問花花不語,爲誰落,爲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人生能幾歡笑,但相逢尊酒莫相推。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 彩雲回首暗高臺,烟樹渺吟懷。𢬵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裏春歸。西樓半簾斜日,怪銜春燕子却飛來。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回。」
李師師,汴京名妓,徽宗微行幸之。宋江潛至師師家,題《念奴嬌》詞於壁云:「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鲛綃籠玉, 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銷得? 回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閒悉萬種,醉鄉一夜頭白。」詞盛於宋,而劇賊亦工章句如此。
張無擇,貧士也,所得館穀悉以置書,每爲室人之謫。劉武城戯成《如夢令》二闋,互爲答問調之,云:「縱使汗牛充棟,不迭黄蘯一甕。笑你腹便便,幾見把窮愁掇送?無用,無用,風緊敗牕支孔。」「萬卷百城相亞,滋味渾如食蔗。急切不逢時,時至黄金無價。休罵,休罵,濁酒没他難下。」
吴大郡王二愛姬名梅嬌、杏俏,丰姿竝俊,尤善詩詞。梅作詞嘲杏曰:「一種陽和,玉英初綻,雪天分外精神。冰肌玉骨,别是一家春。樓上笛聲三弄,百花都未知音。明牕畔,臨風對月,曾結歲寒盟。 笑杏花,何太晚,遲疑不發,等待春深。只宜遠望,舉目似燒林。麗質芳姿雖好,一時取媚東君。争如我,青青結子,金鼎内調羹。」杏亦作詞答梅曰:「景傍清明,日和風暖,數枝濃淡胭脂。春來早起,惟我獨芳菲。昨夜幾經雨過,似佳人、細腻香肌。堪賞處,玉樓人醉,斜插滿頭歸。 笑梅花,何太早,蕭疏骨肉,葉密花稀。不逢媚景,開後甚孤悽。賦性冰心玉質,甘受雪壓霜欺。争如我,年年得意,占盡曲江池。」
宛平劉副使仲修,以才見抑,罷歸,寄情詞曲。如《沈醉東風》云:「東華路,塵沙滚滚。玉河橋,車馬紛紛。官高休羨榮,命蹇須安分。靠青山緊閉柴門,閒把英雄細討論。能幾箇,到頭安穩?」又一闋云:「門巷外,旋栽楊柳。池塘中,新浴沙鷗。半灣水繞邨,幾朵雲生岫。愛村居景致風流,閒啜盧仝茗一甌。醉翁意,何須在酒。」《朝天子》云:「景陽宫曉鐘,鳴珂巷玉驄,總是南柯夢。生來無分紫泥封,機巧成何用?捉霧拿雲,攀龍附鳳,這心腸無半種。拄一條瘦筇,引一箇小童。沿村疃,瞧耕種。」又一闋云:「喜碧山日親,把銀魚早焚,銷繳了功名分。軺車鳩杖鹿皮巾,也不讓黄金印。晚景無多,前程休問,趁明時自在隠。尋幾箇故人,團坐在蓽門,嘗則把陰晴論。」
西安一廣文,性介善謔。罷官家居,賴門徒舉火,乃自作《清江引》謔詞云:「夜半三更睡不着,惱得我心焦燥。虼蹬的一聲,儘力子駭一跳。原來把一股脊梁筋窮斷了。」
有《醒世》詞云:「鐘送黄昏雞報曉,昏曉相催,世事何時了?萬苦千愁人自老,春來依舊生芳草。忙處人多閒處少,閒處光陰,幾箇人知道?獨上小樓雲杳杳,天涯一點青山小。」
西湖之勝,有十里湖光、六橋風月、三竺烟霞,昔人題咏甚多。曾見一《折桂令》云:「蘇公堤上,今古堪誇。春夏秋冬,四季奢華。瀲灘湖光,溟濛山色,掩映朝霞。紫陌上,垂楊繋馬,斷橋邊,流水人家。畫舫撑來,翠裏羅裳。韵悠悠,笙歌嘹亮,醉醺醺,笑語喧譁。」
司馬温公剛風勁節,聳動朝野,宜其金心鐵意,不善吐媚軟語。其席上賦《西江月》一詞,雅亦風情不薄。詞曰,「寳髻鬆鬆綰就,鉛華淡淡桩成。紅樓紫霧罩輕盈,飛絮游絲無定。 相見争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静。」
楊升庵在滇中,歌樓妓館,題咏殆徧。其逸詞四闋云:「醖造一場煩惱,只因些子恩情。陽臺春夢不曾成,枉度雨雲朝暝。燕子那知我意,鷺兒似唤他名。消除只有話無生,除去心頭重省。」「倚醉深關朱户,佯羞怕捧金觥。背人弾淚繞花行,唱盡新詞嬾聽。本是爲郎調護,當初枉道無情。英雄摩勒肯重生,贖取佳人薄命。」「自有嫩枝柔葉,何須補柳添花。低聲昵語似雛鴉,腸断東橋月下。香霧清暉何處?春風今夜誰家?五花驕馬七香車,趁此小喬未嫁。」「玉指管生絃涩,朱唇語顫聲羞。動人一味是温柔,爲恁兩眉長皺?不慣秋孃渡口,乍離阿母池頭。臨卭太守最風流,肯許鳳求凰否?」
倪君奭臨終賦《夜行船》詞云,「年少疏狂今已老。筵席散,雜劇才了。生向空來,死從空去,有何喜,有何煩惱? 説與無常二鬼道二福亦不作,禍亦不造。地獄閻王,天堂玉帝,看你去那裏押到?」
尤西堂有《新嫁娘·西江月》詞云,「月下雲翹卸早,燈前羅帳眠遲。今宵猶是女孩兒,明日居然娘子。 小婢偷翻翠被,新郎初試蛾眉。最憐粧罷見人時,盡道一聲恭喜。」
明武廟微行,見一婦人汲水,乃口占一詞云:「汲水上南坡,紅裙映碧波。雖然不似俺宫娥,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卓珂月作獨韵詞云:「娘問爲何不去?爹問爲何不去?背地問檀郎,難道今朝真去?郎去,郎去,打叠離魂隨去。」又:「今日問郎來麽?明日問郎來麽?向晚問還頻,有箇夢兒來麽?癡麽,癡麽,好夢可知真麽?」
岳武穆精忠天植,恢復中原之志屢見於詞翰。其《滿江紅》詞曰,「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耻,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文徵明嘗和云,「拂拭殘碑,勅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憐,風波獄。 豈不惜,中原蹙。豈不念,徽欽辱。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衡山此詞始發其隠,即起高宗於九京,恐亦無辭以對。
祝枝山有《幽期賦·皂羅袍》云:「爲想鸞交鳳友,趁殘燈澹月,悄地綢繆。一團嬌顫忒風流,驚忙錯過佳期候。鸎慵燕嬾,春光怎留?蜂嫌蜨妬,空擔悶憂。歡情不比相思久。」
辛稼軒集經語作《踏莎行》詞云:「進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請學樊須稼。衡門之下可棲遲,日之夕矣牛羊下。 去衛靈公,遭桓司馬,東西南北之人也。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爲是栖栖者。」
周晉仙題酒家壁《浪淘沙》詞曰:「還了酒家錢,便好安眠。大槐宫裏著貂蟬。行到江南知是夢,雪壓漁船。 盤薄古梅邊,也是前緣。鵝黄雪白又醒然。一事最奇君記取,明日新年。」其詞飄逸,似方外塵表。
李空同有《如夢令》二詞,本集不載:「昨夜洞房春暖,燭盡琵琶聲緩。閒步倚闌干,人在天涯近遠。影轉,影轉,月壓海棠枝軟。」「不信園林春蚤,一夜徧生芳草。説與小童知,池上落紅休掃。休掃,休掃,花外斜陽更好。」頗亦風雅有致。
蔡京卒前月餘,作《西江月》詞云:「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遥望神京泣下。 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漫繁華,到此番成夢話。」
錢唐花綸《題太真圖·水仙子》詞云,一「海棠風,梧桐月,荔枝塵。霓裳舞,翠盤嬌,繡嶺春。錦棚嬉,金釵信,香囊恨。癡三郎,泥太真。馬嵬坡,血污游魂。楊柳眉,青颦黛損。芙蓉面,零脂落粉。牡丹芽,翦草除根。」
辛稼軒居山日,嘗欲止酒,賦《沁園春》云,「杯汝前來,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氣似奔雷。謾説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歎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爲媒。算合作、平居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爲災。與汝成言:勿留亟去,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一日友人載酒入山,不得以止酒爲解,遂破戒一醉。再韵前調,「杯汝知乎?酒泉罷侯,鴟夷乞骸。更高陽入謁,都稱虀臼,杜康初筮,正得雲雷。細數從前,不堪餘恨,歲月都將麯蘖埋。君詩好,似提壷却勸,沽酒何哉! 君言病豈無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記醉眠陶令,終全至樂;獨醒屈子,未免沈災。欲聽公言,慙非勇者,司馬家兒解覆杯。還堪笑,借今宵一醉,爲故人來。」尤悔庵曰:「辛稼軒有《止酒》詞,然吾輩酒狂也,又當此時,此中雅宜此君,豈忍囚酒星於天獄,焚醉日於秦坑哉!」作《反止酒詞》:「陸醑前來,枚卜功臣,衆口交推。彼從事齊州,清爲聖德;督郵鬲縣,濁亦賢才。堯舜千鍾,仲尼百斛,子路寧辭十榼陪。髠一石,更先生五斗,學士三杯。 嘗聞上頓長齋。即乘馬、騎驢事盡佳。況卓家少婦,爲君滌器;楊家妃子,爲我持罍。山帶蘭陵,水連桑落,麯部分茅議允諧。咨汝醑,俾伊侯醴郡,曰往欽哉!」後又罪酒云:「余既反止酒,數與醑往來,稱肚膈友。已而病憊,嘔出心血。醫者曰:『是酒之罪也。天有酒星,故傾於西北;地有酒泉,故缺於東南;人有酒腸,故傷於中心。若狎彼狂藥,亦如劉將軍負鍤從之耳。』予惕然。吾待醑不薄,奈何負我?請絶交。」於是復召陸生而告之曰:「爾若無聲,以酒爲名,乃罪之魁。筭持蟹螯者,甕中就縛;吹𢅛笛者,水底長埋。金琖才擎,玉山便倒,玩我真如兒戲哉!腐腸藥,甚良醪可繼,心腹當災。 今朝焚了糟臺。又何問、蓮花白玉杯。倘君將伐狄,臣當執御,人能擊柱,我願持鎚。草奪黄封,驅除緑蟻,主爵壷觴賜自裁。醑不道,削汝懿侯職,以警將來。」
瞿宗吉作《西湖四時參望江南》云:「西湖景,春日最宜晴。花底管絃公子宴,水邊羅綺麗人行,十里按歌聲。」「西湖景,夏日正堪游。金勒馬嘶垂柳岸,紅桩人泛采蓮舟,驚起水中鷗。」「西湖景,秋日正宜觀。桂子岡巒金粟富,芙蓉洲渚彩雲閒,爽氣滿前山。」「西湖景,冬日轉清奇。賞雪樓臺評酒價,觀梅園圃訂春期,共醉太平時。」
徐甜齋《咏相思·清江引》云,「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常挑著一擔愁,推不了三分息。這本錢兒,見他時方算得。」又有《春情·折桂令》云:「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未昏時,月半明時。」其得相思三昧者與?
有《題崑崘奴傳·桂枝香》詞,每句首尾諧平、人二聲,大有思致。其詞曰:「嬌娃低叫,蕭郎含笑。映牕紗體態輕盈,描不就形容奇妙。想牽情這廂,想鍾情那廂,撩人猜料,朝未心照。巧推敲,原非紫玉藏春院,盗取紅綃夤夜逃。」
乾道、淳熙間,壽皇以天下養,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一日幸聚景園,御舟經過斷橋,旁有酒肆,書《風入松》詞于素屏。光堯停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對曰,「太學生于國寳醉筆也。」詞云,二春嘗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緑楊影裏秋千。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髩雲偏。畫舡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携殘酒,來尋陌上花鈿。」光堯笑日,「此詞甚好,但『重携殘酒』,未免寒酸。」因改爲「重扶殘醉」。即日宣命解褐云。
有《行香子》詞,惜不知誰作。詞云:「水竹之居,吾愛吾廬。石粼粼、粧砌階除。軒窻隨意,小巧規模。也清幽,也瀟灑,也寬舒。懶散無拘,此樂何如?撫闌干臨水觀魚,風花雪月,赢得工夫。炷些香,説些話,讀些書。」「閬苑瀛洲,金谷瓊樓。算不如、茅屋清幽。野花繡地,莫也風流。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酒熟堪蒭,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着甚來由?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
宋康伯可因重九風雨,謔詞云:「重陽日,四面兩垂垂。戲馬臺前泥拍肚,龍山路上水平臍,淹浸到東籬。 茱萸胖,黄菊溼滋滋。落帽孟嘉尋箬笠,漉巾陶令買蓑衣,都道不如歸。」
辛稼軒奉身勇退,以家事付兒曹,作《西江月》詞云:「萬事雲煙忽過,一身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早起催科了辦,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
蔣捷有《一剪梅》詞云:「一片春愁帶酒澆,江上舟摇,樓上簾招。秋娘容與春孃嬌,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何日雲帆卸浦橋?銀字筝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抛,紅了櫻桃,緑了芭蕉。」
東坡有《述懷·行香子》詞云:「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勞神。似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取天真。不如歸去,作箇閒人。背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放翁詞,纖麗處似少游,雄壯處似東坡。其《感舊·鵲橋仙》云:「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蘋洲煙雨。鏡湖原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
張明善作《水仙子.譏時》云,「鋪唇苫眼早三公,裸袖拉拳享萬鍾,胡言亂語成時用。大都來總是哄。説英雄誰是英雄?五眼雞岐山嗚鳳,兩頭蛇南陽卧龍,三脚貓渭水飛熊。」
有妓爲人傷目,睫下有青痕。王魁戲作《沈醉東風》曰:「莫不是捧研時太白墨灑?莫不是畫眉時張敞描差?莫不是檀香染?莫不是翠鈿瑕?莫不是蜻蜓飛上海棠花?莫不是明皇時墜下馬?」
元周德清有《七件俱無·折桂令》云:「倚篷牕,無語嗟。要七件兒全無,做甚麽人家?柴似靈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醬甕兒恰才夢撒,鹽瓶兒又告消乏。茶也無多,醋也無多。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桂攀花?」
元白仁甫《勸酒·寄生草》詞云,「長醉後,方何礙?不醉時,有甚思?糟醃兩箇功名字,醅渰千古興亡事,麯埋萬丈虹霓志。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説陶潛是。」又有《沉醉東風·漁父》詞云:「黄蘆岸白蘋渡口,緑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却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間萬户侯,不識字煙波釣叟。」
三山卓稼翁詞云,「丈夫隻手把吴鈎,欲斷萬人頭。因何銕石打成心性,却爲花柔?君看項籍并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虞姬、戚氏,豪傑多休。」
陳全病瘧,惱恨不勝,乃製《叨叨令》以自寫,云:「冷來時冷的在冰凌上卧,熱來時熱的在蒸籠裏坐。疼時節疼得天靈破,顫時節顫得牙關挫。只被你害煞人也麽哥,只被你悶煞人也麽哥,真的是寒來暑往人難過。」
東坡侍妾朝雲,嘗令就秦少游乞詞。少游贈云:「靄靄迷春態,英英媚曉光。不應容易下巫陽,衹恐翰林前世是襄王。 暫爲清歌駐,遺因暮雨忙。瞥然歸去斷人腸,空使蘭臺公子賦高唐。」東坡甚賞之。
岳州徐君寳妻某氏有令姿,被擄至杭。主者數欲犯之,終以巧計脱。一日得間,焚香再拜,題《滿庭芳》詞一闋於壁,投池中以死。詞曰:「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緑牕朱户,十里爛銀鈎。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劉改之賦《沁園春》咏美人指甲與足云:「銷薄春冰,碾輕寒玉,漸長漸彎。見鳳鞵泥污,偎人强剔;龍涎香斷,撥火輕飜。學撫瑶琴,時時欲剪,更掬水魚鱗波底寒。纖柔處,試摘花香滿,鏤棗成斑。 時將粉淚偷彈,記綰玉曾教柳傳看。算恩情想着,搔便玉體;歸期暗數,畫徧闌干。每到相思,沉吟静處,斜倚朱唇皓齒間。風流甚,把仙郎暗搯,莫放春閒。」「洛浦凌波,爲誰微步,輕塵暗生。記踏花芳徑,亂紅不損;步苔幽砌,嫩緑無痕。襯玉羅慳,銷金樣窄,載不起盈盈一段春。嬉游倦,笑教人款捻,微褪些根。 有時自度歌聲,悄不覺微尖點拍頻。憶金蓮移换,文鴛得侣;繡茵催衮,舞鳳輕分。懊恨深遮,牽情半露,出没風前烟縷裙。知何似?似一鈎新月,淺碧籠雲。」
吴士召乩仙,署曰「黄花女兒」,因一生愛插黄花也。衆乞詩,遂題云:「忘不了對攏雙袖,忘不了佳期月下偷。忘不了柳遮花映黄昏後,忘不了羅帳綢繆。忘不了紗牕風雨清明候,忘不了多病心情嬾下樓。」風流藴籍,字有餘香。
《憶王孫》調又名《豆葉黄》,又名《欄杆萬里心》,即北曲《一半兒》也。陳克明有《美人八咏》,《春夢》云:「梨花雲繞錦香亭,胡蜨春融軟玉屏,花外鳥啼三四聲。夢初驚,一半兒昏迷一半兒醒。」《春困》云:「鏁牕人静日初醺,寳鼎香消火尚温,斜倚繡牀深閉門。眼昏昏,一半兒微開一半兒吨。」《春粧》云:「自將楊柳品題人,笑撚花枝比較春,輸與海棠三四分。再偷匀,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春愁》云:「厭聽野鵲語雕簷,怕見楊花撲繡簾,拈起繡鍼還倒拈。兩眉尖,一半兒微舒一半兒歛。」《春醉》云:「海棠紅暈潤初妍,楊柳纖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嬌欲眠。粉郎前,一半兒支吾一半兒軟。」《春繡》云:「綠窻時有唾絨粘,銀甲頻將彩綫搏,繡到鳳凰心自嫌。按春纖,一半兒端詳一半兒掩。」《春夜》云:「柳綿撲㩜晚風輕,花影横牕淡月明,翠被麝蘭薰夢醒。最關情,一半兒温和一半兒冷。」《春情》云:「自調花露染霜毫,一種春心無處描,欲寫寫殘三四遭。絮叨叨,一半兒連真一半兒草。」又張小山《秋日宫詞》云:「花邊嬌月静粧樓,葉底蒼波冷翠溝,池上好風閒御舟。可憐秋,一半兒芙蓉一半兒柳。」《詠梅》云:「枝横翠竹暮寒生,花淡紗牕殘月明,人倚畫樓羌笛聲。惱詩情,一半兒清香一半兒影。」又關漢卿《春情》云:「雲鬟霧鬢勝堆鴉,淺露金蓮溼絳紗,不比等閒墙外花。罵你俏冤家,一半兒難當一半兒耍。」「碧紗牕外静無人,跪在牀前忙要親,罵了箇負心回轉身。雖是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綿州文及翁登第後,宴集西湖。一同年戯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郎》詞云:「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烟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桩摇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余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蟠溪未遇,傅巖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伏,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波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尤悔庵閨詞調寄《卜算子》云:「整日數歸期,數了回頭數。不信朝朝暮暮思,曆本看掀破。特地倚門桩,依舊宫牀卧。多分宵來夢不應,今夜𢬵重做。」又《偶感·醜奴兒令》云,「春來秋去何時了,昨日陰山。今日陽關,白髮黄雞彈指間。 只求夢裏流年好,今夜邯鄲。明夜巫山,睡過三生亦喜歡。」
常熟楊夢羽有《撥不斷》詞曰:「菊苗肥,菖蒲瘦。生涯此外吾何有?竹影閒侵枕畔書,花香自人杯中酒。玉樓春晝。 心無縈,眉無皺。今朝過也明朝又。屋外江山是主賓,牕前烏兔從飛走。青氇依舊。」
一士召仙,有女鬼自稱「紅香仙子」,附乩作詞云:「淅零零一座芭蕉老,静沉沉一帶紗窻杳,慘離離一陣鴻聲悄。思量往事,件件都非了。不甘心小軸畫蛾眉,蟲也欺人,蛛網重相擾。展長天,難打相思稿。拂濃雲,難覓傳書鳥。闢重壤,難種忘憂草。酒杯頻勸,怎禁寬腸少。早知道癡意與癡心,總不相干,只是無情好。」
成化中,侯官林粹夫有《咏愁·塞紅秋》詞云:「妬離情,輾轉相迤逗,惹覊懷,來往閒交搆。對菱花,怕照容顔瘦。數歸鴻,難展眉峰皺。秋風葉落時,夜雨燈昏候。那其間,淚溼香羅袖。」
馬鶴牕著《花影集》。「花影」者,月下燈前,無中生有,以爲假則真,謂爲實猶涉虚也。其《中秋·鵲橋仙》云:「不寒不暑,無風無雨,秋色平分佳節。桂花香散夜涼生,小樓上、簾兒高揭。 多愁多病,閒憂閒悶,緑髩紛紛成雪。平生不作負恩人,惟負了、今宵明月。」又《落花·滿庭芳》云:「春老園林,雨餘庭院,偏惹蝶駭鶯猜。蔫紅皺白,狼籍滿蒼苔。正是愁腸欲斷,朱箔外、點點飄來。分明似,身輕飛燕,扶下避風臺。 當初珍重,竟金錢競買,玉砌新栽。更翠屏遮護,羯鼓催開。誰道天機錦繍,都化作、紫陌塵埃。紗牕裏,有人憐惜,無語托香腮。」
柯瑛有居號「嬾雲窩」,用《殿前歡》調以自述,「懶雲窩,醒時詩酒醉時歌。瑶琴不理抛書卧,無夢南柯,得清閒儘快活。日月如攛梭過,富貴比花開落。青春去也,不樂如何?」
宋慶之寓永嘉時,逢七夕。有僧法辨善五星,每以八煞爲説。一士致仙,乩書文章伯降。慶之求一七夕新詞,即以八煞爲韵,乩書《鵲橋仙》一闋云:「鸞輿初駕,牛車齊發,聽隱隠鵲橋咿軋。尤雲殢雨正歡濃,但只怕、來朝初八。 霞垂彩幔,月明銀蠟,馥郁香噴金鴨。年年此際一相逢,未審是、任時結煞。」
宋有一僧亦號晦庵,且與朱文公同時。有《滿江紅》一闋云,「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誰不愛,黄金屋?誰不羨,千鐘禄?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不須采藥訪神仙,惟寡欲。」
韓邦靖爲山西參政,養病回,書《山坡羊》於驛壁日,「肯排山南山北偃,肯倒海東海西翻。我如今,心兒裏不緊,意兒裏有些懶。如今一箇箇平步裹上青天,一箇箇日月近龍顔。青山緑水,且讓我閒游玩。明月清風,你要忙時我要閒。嚴潭,你會釣魚,誰不會把竿?陳搏,你會睡時,誰不會眠?」
劉招山《繋裙腰》詞云:「山兒矗矗水兒清,船兒似葉兒輕,風兒更没人情。月兒明,厮合凑,送人行。 眼兒簌簌淚兒傾,燈兒更冷清清。遭逢雁兒,又没前程。一聲聲,怎生得夢兒成?」
劉改之在中都時,辛稼軒帥越,遣介招之,以事不及行,因倣辛體賦《沁園春》詞,並緘往。其詞日,「斗酒彘肩,醉渡浙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蘇公等,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澹桩臨照臺。諸人者,都掉頭不顧,只管傳杯。 白雲天竺去來,圖畫裏峥嶸樓觀開。看縱横一澗,東西水繞,兩山南北,高下雲堆。逋日不然,暗香疏影,只可孤山先探梅。蓬萊閣,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辛得之大喜,致餽千緡。
有《山中四威儀》詞云:「行不與人共行,出門兩足雲生。爲看千峰吐翠,踏翻古渡月明。」「住不與人共住,茅屋松窗一副。庭前有鶴吟風,門外落花無數。」「坐不與人共坐,婆娑影兒兩箇。雪花撲面飛來,笑我北牕紙破。」「卧不與人共卧,葛被和雲包裹。孤峰獨宿無憀,明月梅花與我。」
楊用修《羅江怨》詞云。「里亭月影斜,東方亮也。金雞驚散枕邊蜨。長亭十里,陽關三叠,相思相見何年月?淚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結,鴛鴦被冷離鞍熱。」「黄昏畫角歇,南樓報也。遲遲更漏初長夜。茅店滴溜,松梢霽雪,紙牕不定風如射。墙頭月又斜,牀頭燈又滅,紅爐火冷心頭熱。」「青山隱隱遮,行人去也。羊腸鳥道幾回折。雁聲不到,馬蹄又怯,惱人正是寒冬節。長空孤鳥滅,平湖遠樹接,倚樓偎得闌干熱。」「關山望轉賒,程途倦也。愁人莫與愁人説。離鄉背井,瞻天望闕,丹青難把衷腸寫。炎方風景别,京華書信絶,世情休問涼和熱。」
朱希真有《西江月》詞云,「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美,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且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江菉蘿云,「希真小字秋娘,商人徐必用妻。」未知何據。
白仁甫《陽春曲》云:「笑將紅袖遮銀燭,不放才郎夜看書,相偎相抱取歡娱。止不過趕應舉,及第待如何?」又:「百忙裏鉸甚鞵兒樣,寂寞羅幃冷串香,向前摟定可憎娘。止不過趕嫁裝,悮了又何妨?」
宋陳石泉南歸,北人陳參政餞之,作《木蘭花慢》云:「北歸人未老,喜依舊,着南冠。正雪暗潢池,雲迷芒碭,夢落邯鄲。鄉心,日行萬里,幸此身生入玉門關。多少秦煙隴霧,西湖洗征衫。燕山望不見吴山,回首一歸難。慨故宫離黍,故家喬木,那忍重看。鈞天紫薇何處,問瑶池八駿幾時遺?誰在天津橋上,杜鵑聲裏闌干。」
宋有翰林直内宿,應制作宫娥新幸詞云:「黄金殿裹,燭影雙龍戲。勸得官家真箇醉,進酒猶呼萬歲。 錦茵舞徹《涼州》,君恩與整搔頭。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以詞臣應制作狎語,遂掛弾章。景德中,早秋宴拱辰殿,酒酣,宫人按舞。命中使詣翰林索新詞,夏悚進《喜遷鶯》云:「霞散綺,月沉鈎,簾捲未央樓。夜深河漢截天流,宫殿鏁清秋。 瑶階曙,金莖露,鳳髓香和雲霧。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涼州》。」上大喜,未幾擢用。榮辱有命,信夫!
錢古民自號林屋道人,有《歲交·黄鶯兒》云:「除夜雨蕭蕭,掩雙扉,歎寂寥。山肴野簌辛盤妙,把銀燭高燒,把金尊滿澆。慇懃忙禮毛錐道,祝來朝,硯田豐稔,大有勝今宵。 爆竹響宵,慶豐年,賀歲朝。桃符新换千門曉,玉綴梅梢,金舒柳條。宜春接福牕前報,石灰描,平安吉慶,添箇大元寳。」
臨川聶壽卿有詞云:「楊柳小蠻腰,慣逐東風舞。學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婦。 忙整玉搔頭,春笋纖纖露。老却江南杜牧之,嬾爲秋孃賦。」「粉淚溼鮫綃,只恐郎情薄。夢到巫山第幾峰,酒醒燈花落。 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着。眉黛含颦爲阿誰?但悔從前錯。」「花壓髩雲低,風透羅衫薄。殘夢瞢騰下翠樓,不覺金釵落。 幾許别離愁,猶自思量着。欲寄蕭郎一紙書,又怕歸鴻錯。」
文文山《题雙廟·沁園春》詞云:「爲子死孝,爲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缺,誰負綱常?罵賊雎陽,愛君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後來者,無二公之操,百鍊之剛。 嗟哉人生,翕歘云亡,好烈烈轟轟做一塲。使當時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罵,安得流芳?古廟幽沉,遺容儼雅,枯木寒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仔細思量。」
張九元帥與伯顔丞相席上各作《喜春來》詞,張九云:「金裝寳劎藏龍口,玉帶紅絨挂虎頭。緑楊影裏驟驊騮。得志秋,名滿鳳皇樓。」伯顔云:「金魚玉帶羅襴扣,皂蓋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斷在俺筆尖頭。得意秋,分破帝王憂。」帥才相量,各言其志。
仁和凌彦狲見人家昆季以鬩墻析居者,作《沁園春》詞以嘲之云:「樹上凌霄,堂前紫荆,秋來尚芳。奈牝雞晨語,鶺鴒憔悴,妖狐晝嘯,鴻雁分行。仁智非周,喜憂非舜,一旦天倫忍遂忘。如何好,望松楸感泣,桑梓悲傷。 古今禍起專房,總一國猶然況一鄉。家有婦人,豈無長舌;世無男子,誰有剛腸?樹大枝分,瓜熟蒂落,此語應非是義方。聊書此,要懲鑑戒,不在文章。」
楊樵雲《人影》詞云:「只道空花,又疑流水,依依却是行雲。了然相對,又是夢紛紛。半面春風圖畫,黄金在、難鑄昭君。溪橋斷,梅花晴雪,端的白三分。 真真難唤醒,三年抽藕,織得榴裙。甚徘徊窺鏡,交翼鸞文。一片飛花來去,并刀快、剪取晴紋。無情處,分明着眼,强半帶春醺。」
張伯雨罷官歸,作《水仙子》詞云:「歸來重整舊生涯,瀟灑柴桑處士家。草庵兒不用高和大,會清標豈在繁華。紙糊牕,柏木榻。挂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
宋海翁《清江引》詞云:「糯米酒兒鮮魚鮓,還喜生薑辣。秋天不肯明,只把雞兒罵。呼童兒點燈來,花下耍。」
璅囊書詞云:「翩若驚鴻來洛浦,風流正遇陳王。凌波羅襪步生香。不言惟有笑,多媚總無桩。回首高城人不見,一川煙樹微茫。最難言處最難忘。」
吴履齋《賀新郎》詞云,「可意人如玉。小簾攏、輕匀淡抹,道家裝束。長恨春歸無尋處,全在波明黛緑。看冶葉、倡條渾俗。比似江梅清有韵,更臨風對月斜依竹。看不足,咏不足。 曲屏半掩春山簇。正輕寒夜永,花睡半欹殘燭。縹緲九霞光裹夢,香在衣裳賸馥。又只恐、銅壺聲促。試問送人歸去後,一奩花影垂金粟。腸易斷,情難續。」
張于湖《咏雨·滿江紅》云:「斗帳高眠,牕寒静、瀟瀟雨意。南樓近、更移三鼓,漏傳一水。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只在芭蕉裏。也不管、滴破故鄉心,愁人耳。 無似有,游絲細。聚復散,真珠碎。天應分付與,别離滋味。破我一牕蝴蜨夢,輸他雙枕鴛鸯睡。向此際、别有好思量,人千里。」
有《送春》詞句云,,一溪花瓣水聲長,誰知即是春歸路。」妙妙女史沈綺琴作也。
凌彦翀有《蝶戀花》詞云,,一色杏花三百樹。茅屋無多,更在花深處。旋壓小槽留客住,舉杯忽聽黄鸝語。 醉眼看花花亦舞。風妬殘紅,飛過隣墙去。恰似牧童遥指處,清明時節紛紛雨。」
馬孟昭《述懷·滿庭芳》詞云:「雪點疏髯,霜侵衰髩,去年猶勝今年。一迴老矣,堪歎又堪憐。思昔青春美景,無非是、月下花前。誰知道,金章紫綬,多少事憂煎。 侵晨騎馬出,風初暴横,雨又凄然。想山翁埜叟,正爾高眠。更有紅塵赤日,也不到、松下林邊。如何好,吴淞江上,閒了釣漁船。」
李南金自號三赂冰雪翁,有良家女流落,贈以詞曰:「流落今如許。我亦三生杜牧,爲秋孃着白。先自多愁多感慨,更值江南春暮。君看取、落花飛絮。也有吹來穿繡幌,有因風、飄墮隨泥土。人世事,總無矩。 佳人命薄君休訴。若説與、英雄心事,一生更苦。且盡尊前今日意,休記緑牕眉嫵。但春到兒家庭户。幽恨一簾煙月曉,恐明年、雁亦無尋處。渾欲倩,鶯留住。」
小青《焚餘草》有《天仙子》詞一闋云:「文姬遠嫁昭君塞,小青又續風流債。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單單另另清涼界。 原不是鴛鴦一派,休猜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撚裙雙帶。」
趙介庵名彦端,宗室之秀,有賦《西湖·謁金門》詞云:「休相憶,明夜遠如今日,樓外緑烟村羃羃,花飛如許急。 柳外晚來船集,波底夕陽紅溼。送盡去雲成獨立,酒醒愁又入。」
岳武穆王之死,人皆悲之,往往形諸歌咏。《精忠録》所載,亡慮數千百首,然皆責秦檜,而不責高宗。邱瓊臺獨不然,以爲高宗非幼弱昏昧之主,檜非承其意,决不敢殺一大將,作《沁園春》一闋曰:「爲國除忠,爲敵報讐,可恨堪哀。顧當時乾坤,是誰境界?君親何處,幾許人才?萬死間關,十年血戰,端的孜孜爲甚來?何須苦,把長城自壞,柱石潛摧。 雖然天道恢恢,奈人衆將天鈎轉回。歎黄龍府裏,未行賀酒;朱仙鎮上,先奉追牌。共戴讐天,甘投死地,天理人心安在哉?英雄恨,向萬年千載,永不沉埋。」
林和靖有《惜别·長相思》詞云:「吴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别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康伯可亦有此詞云:「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靄中,春來愁煞儂。 郎意濃,妾意濃。油碧車輕郎馬驄,相逢九里松。」詞皆艷麗。伯可固詞客,和亦興復不淺。
酸齋貫雲石有《四時行樂·小梁州》詞四闋,模寫西湖四時景象,其一云:「春風花草滿園香,馬繋在垂楊。桃紅柳緑映池塘。堪游賞,沙暖睡驚鴦。宜晴亦復宜陰雨,比西施澹抹濃粧。玉女弾,佳人唱。湖山堂上,一醉也何妨。」其二云:「畫船撑入柳陰涼,聽一派笙簧。采蓮人和采蓮腔。聲嘹喨,驚起宿鴛鴦。佳人才子游船上,笑吟吟滿飲瓊漿。歸棹晚,湖光漾。一鈎新月,十里芰荷香。」其三云:「芙蓉映水菊花黄,滿目秋光。枯荷葉底鷺鷥藏。金風蕩,飄動桂枝香。雷峰塔上登高望,見一派長江。湖水清,江潮漲。天邊斜月,新雁兩三行。」其四云:「彤雲密布鏁高峰,凛冽寒風。瓊花片片灑長空。梅梢凍,雪壓路難通。六橋頃刻如雲洞,粉粧成九里寒松。酒滿斟,笙歌送。玉船銀棹,人在水晶宫。」
錢塘數士人遊虎跑泉,飲間賦詩,以「泉」爲韵。中一人但哦「泉,泉,泉」,久不能就。忽一叟曳杖而至,問其故,應聲曰:「泉,泉,泉,亂迸珍珠箇箇圓。玉斧斫開頑石髓,金鈎搭出老龍涎。」衆驚問曰:「公非貫酸齋乎?」曰:「然,然,然。」遂邀同飲,盡醉而去。
有櫽括《前赤壁·秋霽》一闋云:「壬戌之秋,是蘇子與客,泛舟赤壁。舉酒屬客,月明風細,水光與天相接。扣舷唱月,桂櫂蘭槳堪游逸。又有客,能吹洞簫,和聲嗚咽。 追想孟德,困於周郎。到今空有,當時蹤跡。算惟有,清風朗月,取之無禁用不竭。客喜洗盞還再酌。既已同醉,相與枕籍舟中,始知東方,晃然既白。」又櫽括《後赤壁·賀新郎》一闋云:「步自雪堂去。望臨皋,將歸二客,從予遵路。木葉瀟瀟霜露降,仰見天高月吐。共對影,行歌頻顧。月白風清如此夜,歎無肴,有酒成虚度。聞薄暮,網繒舉。 歸而斗酒謀諸婦。便携鱗載酒,相從舊追遊處。斷岸横江尋赤壁,不復江山如故。但放舟,中流容與。客去冥然方就睡,夢蹁躚,羽衣揖余語。相顧笑,遂驚悟。」又黄山谷括《醉翁亭·瑞鶴仙》云:「環滁皆山也。望蔚然深秀,琅琊山也。山行六七里,有翼然泉上,醉翁亭也。翁之意也,得之心、寓之酒也。更野芳佳木,風高石出,景無窮也。 游也。山肴埜簌,酒冽泉香,沸觥籌也。太守醉也,諠譁衆賓歡也。況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太守樂其樂也。問當時太守爲誰,醉翁是也。」又蘇東坡括《歸去來辭.哨遍》云:「爲米折腰,因酒棄家,口體交相累。歸去來,誰不遣君歸?覺從前皆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余歸路,門前笑語喧童稚。嗟舊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牕容膝閉柴扉,策杖看孤雲暮鴻飛。雲出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意。 噫!歸去來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親戚無浪語,琴書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嶇,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觀草木欣榮,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内復幾時?不自覺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誰計?神仙知在何處?富貴非吾願。但知臨水登山嘯詠,自引壺觴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還止。」録此四詞,又備一格。
有驛卒女能詩,陸放翁納爲妾。方餘半載,夫人逐之。妾賦《卜算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牕外有芭蕉,陣陣黄昏雨。 曉起理殘粧,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
無當玉卮卷二
永叔以讒罷政事,吕微仲時爲館職,與公書曰:「巧言萋斐,徒成貝錦之文系雅行委蛇,奚玷素絲之節。」其謹嚴精確如此。
秦焴狀元及第,汪彦章以啓賀檜,有云:「三年而奉詔策,固南宫進士之所同;一舉而首儒科,蓋東閣郎君之未有。」熺父子怒,自此得罪。
有隔句嘲人膚黑云:「行到暗碧橱前,必言吾過矣,吾過矣;坐向退光閤内則稱某在斯,某在斯。」
古今文章無不可作對者,如「不有君子,其能國乎」,對「長爲農夫,以没世矣」;「九州四海,悉主悉臣」,對「億載萬年,爲父爲母。」有試宏辭表云:「有文事,有武備,與神爲謀;無智名,無勇功,唯聖時克。」翟公巽謝對衣金帶表云:「謂臣有緇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其爲越州,以擅放税降官,謝表云:「豈若秦人,坐視越人之瘠;既安劉氏,敢虞晁氏之危。」
汪伯彦罷相,吕元直當國。汪自辨殺陳少陽事,吕報啓云:「方一男子之上書,衆知無罪;而諸大夫曰可殺,公獨何心?」
方金人踰淮而南,有銜命出境者。執政爲報書云:「念寇至君孰與守,敢幸偷安;而兵交使在其間,幾能釋怨。」
有高氏子選尚僞公主,富貴鼎來。僞主敗,奪官,不得名其家一錢。或戲之云:「向來都尉,恰如彌勒下生時,此去閑人,又到如米喫粥處。」可一笑也。
宣和四年,朝廷信童、蔡之言,欲招納北人,因命涇原經略招討使种師道爲河東、河北、陝西路宣撫司都統制。既至高陽,見宣撫使童貫,問出師之日,因極論其不可。貫曰:「都統不用多言,貫來時面奉聖訓,不得擅殺北人。王師過界,彼當箪食壺漿來迎,又安用戰?今特藉公威名,以壓衆望耳。」遂作黄旗,大書聖語,立於軍中以誓衆,督師道行甚亟。師道不得已,調軍過界河。未濟,已有北人來迎敵。我師既不敢與之交兵,惟整陣避之而已,麾下皆重傷,士卒死者甚衆。復還界河之南,遣其屬詣宣司,問進退之策。宣司不知所爲,乃令移兵暫回。北人追襲,直至城下。屬大風雨,士卒驚走,自相蹂踐。知真定府沈積中以聞於朝,上怒甚,遂罷師道兵柄,責授右衛將軍致仕。師道上表謝云:「總戎失律,誤國宜誅。厚恩寬垂盡之年,薄責屈黜幽之典。孤根有託,危涕自零。伏念臣西海名家,南山舊族。讀皂囊之遺策,知黄石之奇書。妄意功名,以傳門户。荏苒星霜之五紀,始終文武之兩塗。緩帶輕裘,自媿以儒而爲將;高牙大纛,人驚投老而得侯。屬興六月之師,仰奉萬全之策。衆謂燕然之可勒,共知頡利之就擒。而臣智昧乘時,才非應變。筋力疲於衰殘之後,聰明耗於昏瞀之餘。頓成不武之資,乃有罔功之實。何止敗乎國事,蓋有玷乎祖風。深念平生,大負今日。豈意至仁之度,不加既耄之刑。俾上節旄,亟歸田里。得駕馭英雄之要道,明制服夷狄之大方。察臣臨敵失機,不出求全之過計,念臣守邊積歲,嘗收可録之微勞。許免竄投,獲安閑散。臣敢不拊赤心而自誓,擢白髮以數愆?煙閣圖形,既已乖於素望,灞陵射獵,將遂畢於餘生。」
晏元獻撰《章懿李皇太后神道碑》,有云,「五嶽峥嶸,崐山出王;四溟浩渺,麗水生金。」蓋言誕育聖躬,實係章懿。然仁廟夙以母儀明肅太后,膺先帝擁幼之託,難爲直致。才者雖愛其善比,獨仁廟不説。
文山曾遭某人彈章,後爲交代,某通啓云:「率爾而言,聊責《春秋》之備,所過者化,何傷日月之明。」文山回云,「人生何處不相逢,豈宜著意,世事轉頭皆是夢,便可忘言。」
李慶孫有文名,所謂「洛陽才子安鴻漸,天下文章李慶孫」。時翰林學士宋白亦以文名,李嘗謁宋,弗爲禮,曰:「翰長所以得名者,《仙掌賦》耳。以某觀之,殊未爲佳。」白愕然,問其故。曰,「公賦云:『旅鴈宵征,訝控弦於碧漢;行人早起,疑指路於雲間。』此乃《拳頭賦》也。」白曰:「君欲何云?」曰:「某一聯云:『賴是孤標,欲摩挲於霄漢;如其對峙,應撫笑於人寰。』」白遂重之。
丁晉公南遷日,夢南嶽懒瓚禪師,遂捨白金一笏,飯僧于潭州。自製齋疏云:「右伏以佛垂徧智,道育群情。凡欲拯於傾危,必豫形於景貺。某白衣干禄,叨冢宰之重權;丹陛宣恩,忝先皇之優渥。補仲山之衮,雖曲盡於寸心;和傅説之羹,實難調於衆口。嘗於安寢,忽夢清容。妙訓泠泠,俾塵心而早悟;真儀隱隱,恨凡目以何知。蓋以智未周身,事乖遠慮。既禍臨而不測,誠災及以非常。出向西京,感聖恩而寬宥;竄於南裔,當國憲以甘心。咎實自貽,孽非他作。念一家而散地,思萬里以何歸?既爲負國之臣,永廢經邦之術。程游湘土,道假垔山。正當煩惱之身,忽接清閒之衆。方知富貴,難保始終。直饒鼎食之榮,豈若盂羹之美。持形歸命,恭發精誠。捐施白金,充羞浄供。仰宓蒭之高德,報懶瓚之深慈。冀保此行,乞無他患。惟願天罔南啳,澤賜下臨。免致邊夷,白日便同於鬼趣;賜歸中夏,黄泉亦感於君恩。虔罄丹誠,永緊法力,卑情不任激切之至。」
西山八國,复古以來,爲中國西南之患。鲜于仲通將領博海等軍六萬衆,殁於鬼主之謀;李福、牛樷役陶匠二十萬燒塼,欲塞劍門,量由非才也。路岩相公鎮蜀,蠻陬聞名,預自屏蹟,然時飛一木夾,其中惟誇兵革犀象,欲借綿錦之江飲馬濯足而已。記室胡曾以檄破之,仍判迴木夾。有數聯天下稱奇,其辭云:「欲慕平交,妄希抗禮。何異持衡秤地,舉尺量天?」又云:「越巂新州,牂牁故地。不在周封之内,非居禹跡之中。曩日邊將邀勳,妄圖吞併。得之如手加駢拇,失之若頷去贅瘤。九牛之落一毛,六馬之亡半毳,何足喻哉!」又云:「抱雞搏狸,不由人教;乳犬敵虎,自是物情。」又云:「燭龍銜耀,只可照於一方;春雷振聲,不能過於百里。」
崑山有一名倡,周姓,忽暴死。張紫薇作守,道川適訪之,因命作下火文,云:「可惜許,可惜許,大衆且道可惜許箇甚麽?可惜巫山一段雲,眼如新水點絳脣。昔年繡閣迎仙客,今日桃源憶故人。休記醜奴兒怪臉,便須抖撤好精神。南柯夢斷如何也? 一曲離愁别是春。大衆還知殁故某人向甚麽處去向,這裏分明,會得驀山溪畔,芳草渡頭,處處六幺花十八。其或未然,與君一把無明火,燒盡千愁萬恨心。」
唐宣宗舅鄭光鎮河中,上封其妾爲夫人,不受,表辭曰:「白屋同愁,已失鳳鳴之侣;朱門自樂,難容烏合之人。」上笑曰:「誰教阿舅作此好詞?」
楊文公居陽翟時,謝希深與之啓云:「曳鈐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弗顧,公其如蒼生何?」曾元豐《頌聖德》一聯云:「惟天爲大,蕩蕩乎無能名焉;如日之升,皜皜乎不可尚已。」用經史語如自己出。
王元之出補外,賀同時在翰林大拜者云:「三神山上,曾陪鶴駕之游;六學士中,猶有漁翁之歎。」
楊文公以母病不謁告,兄弟徑歸許下,責授祕書監,分司西京。謝表云:「介推母子,願歸綿上之田;伯夷弟兄,甘受首陽之餓。」
劉貢父、王介甫同爲考官,因忿争。吕公著意不樂攽,遂奪主判。謝表云:「在矢人之術,惟恐不傷;而田主之牛,奪之巳甚。」「主」字意誤,字語又俗,何不云「在傷人之矢,惟恐不深;而蹊田之牛,奪之已甚」,方停匀。貢父蓋出於憤氣之時,不暇精思耳。
夏文莊父官河北,契丹犯界,没於王事。後丁母憂,奉使契丹,辭表云:「義不戴天,難下穹廬之拜,禮當枕塊,忍聞夷樂之聲。」
杜善甫,山東名士,工詩文。有薦之於朝,遂召之。表謝不赴,中二聯云:「俾獻言於乞言之際,敢盡其忠,若求仕於致仕之年,恐無此理。不能爲白居易,漫法香山居士之名;惟願學陸龜蒙,拜賜江湖散人之號。」
蒲中李處士瀆,少好學,有高志。長廬中條山下,以泉石吟詠自樂。真宗祀汾陰,詔赴行在。瀆不起,謝表有云,「十行温詔,初聞丹鳳銜來,一片閑心,已被白雲留住。」
高麗遣使修貢,將由四明登岸。比至,爲海風飄至通州海門縣新港,先以狀致太守云:「望斗極以乘槎,初離下國,指桃源而迷路,誤到仙鄉。」詞甚切當。
李可齋開閫日,士人吴南金假館於人,戀妓周惜。及歸,行囊枵然,周亦厭之。吴悔之,將别,飲於其家,令僕碎其器具。吴捶周有傷,訟於官。吴供狀甚文,李喜之。僉廳議罪其僕,吴罰贖。可齋花判云,「娼館寓情,斯游未免,訟庭交惡,有識所羞。吴某以新豐逆旅之餘,爲樊川街吏之報。傍人騎馬,月束幾何?命侶驂鸞,風流如許。但慕子雲之載酒,不思元亮之無錢。半年魚水之歡,迷於當局;一旦鹬蚌之隙,做此出塲。即乏孔方兄之交,是宜沙叱利之屬。何事風僝雨僽,頓令玉挫花摧。甑已破矣奈何,鏡欲圓而莫得。鮑其知我者,豈止於斯;秦真少恩哉,不思甚矣。切詳僉議,不審事情。止以主人之失,罪僕何辜?豈以營妓之詞,寘士於罰? 一筆勾斷,兩家罷休。吴某亟思梓里之歸,休作桃源之夢。周惜責狀附案,勿相往來。如復延納登門,定行重罰。」
東坡之殁,祭文甚多,惟李方叔文尤傳。如「道大不容,才高爲累。皇天后土,鑒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此數句,人無賢愚,皆能誦之。
韓玉字温甫,少讀書,尚氣節。大安中,北兵圍燕都,夏人連陷邊州。温甫爲都統,募軍得萬人,出屯華亭,與夏人戰,敗之。於是毅然有勤王志,因移檄關中,言詞忠壯,聞者感動。其檄有云:「人誰無死,有臣子之當爲;事至于今,忍君親之勿顧?勿謂百年身後,虚名一聽史臣;只如今日目前,何顔再居人世?王侯將相,甯有種乎?富貴功名,當自致耳!」或誣其有異志,鞫死獄中,可爲憤惜。
徐叔静自號栖霞子。淳熙中,典洞霄通明館。會孝宗居重華宫,奉命和《秋懷》詩二篇,又令進《西游》詩。表云:「臣伏以頃歲蒙恩,薄技已塵於淵鑒;邇辰奉詔,陳言尚簡於帝心。深慚瓦釜之鳴,叠溷黄鐘之奏。伏念臣知識椎鈍,質性棗昏。哦松愧處士之風,夢草乏騒人之思。緑蓑青篛,徜徉霅水之煙波;破帽蹇驢,潦倒灞橋之風雪。自是結繩樞之手,初非聯石鼎之才。敢期誤徹於聽聰,遂使叨承於顧問。兹蓋伏遇陛下,篤實光輝,日新其德,聰明睿知,足以有臨。學問淵源,決汝漢而排淮泗,文章鼓吹,動天地而感鬼神。創百世之規模,冠四始之風雅。以臣么麽,逢辰休明。雖聖度謙沖,博采蒭蕘之論;而天威咫尺,妄干斧鉞之誅。拜手陳詞,俯躬待罪。臣所有《西游集》雜詩,類成兩編,謹昧死隨表上進以聞。」上覽之,謂侍臣日二「近世士大夫有不及者。」
唐李石鎮荆南日,崔鉉爲從事。未幾,入爲司勳員外郎,歷翰林學士。不二歲,拜中書侍郎、平章事。而石尚在鎮。其賀崔相狀曰:「賓筵初啓,曾陪樽俎之歡;將幕未移,已在陶鎔之下。」蓋節度巡官李陟詞也。其後崔鉉自右僕射鎮淮海。楊收以前太常博士從鉉爲支使。未幾,人爲侍御史、吏部員外郎,歷翰林學士。甫二歲,拜兵部侍郎、平章事。亦未移鎮,其賀楊相狀日:「前時里巷,初迎避馬之威,今日藩垣,已仰問牛之化。」蓋崔澹之詞也。
秦檜自著文字,惟尚简古,自云效王荆公體。《謝車駕幸第家人輩各拜恩》數表,首云:「注目帝車,方望雲而盤辟;移居仙境,容舐鼎以飛昇。」中謝後云:「婦子孫息,同荷優恩。官封服章,躐登常級。」末云,「臣敢不治外自内,訓子及孫。共肩忠孝之心,永享國家之福。」祐陵復土,被命撰哀册文,首云:「十年生别,萬里喪歸。」語简類此。
國朝初定鼎,民間訛傳盤頭放脚之説。有戲作《謝禁纏足表》二道,「高陽女子百拜稽首上言,竊惟盛朝開泰,移風易俗爲先,聖旨當乾,后服帝衣必飭。故儀容傳夫窈窕,無取志滛,環珮叶而鏗鏘,惟期有節。帝妃降於潙汭,神禹娶於塗山。要皆妙麗天然,同大圭之不琢多卷舒順適,濯滄海而自如。自是履武興歌,紹農祥於豐水,來朝作頌,荒天作于岐山。古典可師,徽音猶嗣。逮好色之端漸啓,致冶容之禍旋開。飛燕仙裙,馮侍郎留風不去;玉環繍襪,馬嵬驛浸血猶香。洛女凌波,子建增綿綿之慕;潘妃貼地,東昏侈步步之嬌。矧夫學舞掌中,屑香室裏。巧作折腰之步,翻成墜馬之粧。謂習俗之日靡,由矯揉之彌甚。髮膚受之父母,乃敢任意損傷,冠履配乎乾坤,何用匠心小大?況淮西郡久屬勝朝湯沐之舊,巨跡猶傳,何御樂庫每希貴家纏頭之資,寸蓮自賞。豈容朝野忽分吴越,抑且洪纖强别妍媸。亟嚴連坐之條,并申舉首之典。永垂令甲,載肅刑章。歲在龍飛,襁褓承恩於厚載,時逢虎變,踏舞咸沐乎弘波。燕趙佳人,昔也遺世而獨立,溱洧静女,今當涉水而褰裳。逐伴游春,誰印香塵之淺;連街踏月,欣傳弓樣之寬。從此夫人城直可鞾尖踢倒,娘子軍不妨負弩前驅。誠千載之美談,洵一時之韵事。妾等腰慚細柳,眉遜遠山。斜對銀缸,偷繡半勾幫雀,輕颺翠帳,驚飛一握雙鳧。第乍裹吴綾,時灑半行珠淚,況久纏蜀錦,莫窺雨瓣蓮花。墙裏秋千,迎風欲墜,簾前鶧䳇,並架争纖。自恨束縛以終年,何幸屈伸于此日。鑒踊貴屨賤之風,寛仁遠届,慕胼手胝足之烈,儉檏常遵。將見禁殿嬌娥,粗服亂頭都好;秦宫粉黛,追風躡電非難檏。臨表不勝踴躍歡忭之至。」又;「蘭陵女子百拜稽首上言。竊惟四肘本無二體,痛癢相關,雙跗載此一軀,屈伸獨重。自炮烙開乎閨閣,咸縮縮如有循,迨蹣跚徧于房幃,益蹙蹙而靡騁。凌波微步,陳思王誇耀於賦中,香屑無痕,石勒氏漫矜於牀上。詞客製錦鞋之頌,既窈窕而呈妍;美人擅玉趾之名,更娉婷而逞艷。掌中試舞,恍疑睡柳飄來;臺上留仙,只恐春風吹去。咏吴女之麗形如畫,宛然蟾魄一鈎,傅太真之嬌樣堪憐,奚啻雀頭三寸。争羨纖纖之雅步,誰哀蹐蹐之銷魂。無罪無辜,群受湯火之糜爛,是矜是式,難忘晝夜之呼號。不知一拇痛而徧體爲之不歡,更惜十尖損而終身于焉永廢。酷深于細腰之餓,虐甚于貫耳之傷。兹蓋鑒吴宫之好色亡身,不欲使怨踹香銷,而聽聲聲響屧,陋齊主之縱欲蠱禍,何忍令嬌啼玉瘦,而博步步生蓮。且父鞠母懷,男女雖殊,而天性之親無異。彼姝者子,獨非人乎?寧堪使之躑躅趦趄,漫聽其顰者顰而笑者笑?況婦隨夫唱,琴瑟既調,而人倫之樂始生。彼美淑姬,豈異人耶?奚忍視其蹀躞才亍,難以抒步亦步而趨亦趨。豈無妬婦頑妻,以七尺吴綾,甘同斮脛之慘,或有乳媵戊姆,用一升礬粉,竟成滅趾之凶。胭脂虎豈伊異人,紅粉狼賊夫人子。世風暴矣,仁者傷之。妾等智不如葵,何能衛足,濯無須酒,已幸舒眉。每顧影自思,未嘗以洗垢致梁州之敗,曾捫心遐想,何敢以玩子動韓老之驚。忻逢盛世,幸沐深仁。媿無陰麗華之氊,膚難細滑,敢效徐月英之履,香且温柔。醉舞春花,何須郎抱;嬌歌夜月,不索人扶。從此玉笋永絶裹雲,咏杜牧之詩,不愁跖盩,由他芒鞋儘教踏雲,登謝安之嶺,殊快逍遥。帳裏姗姗,俱化巨人之迹,花間裊裊,莫尋幼媍之踪。製就雙鳧,難慳匹錦;縷成四鳳,敢吝多金。倘有孝女從征,秣馬荷戈,均感聖人之盛德;若逢蕩婦赴約,踰墻涉洧,亦欽天子之明威。曷禁龍騰,奚勝雀躍,臣妾無任踴躍歡忭之至。」又毛穉賓《禁纏足表》云:「王猷純素,聿懷矩步之思;帝治正中,爰儆異趨之習。道以率真爲貴,無用矯揉;化以返樸爲隆,何須曲折。形體各有自然,物情無由强拂。髮膚至細,總爲父母所遺;手足雖微,亦分天地之質。自淳初漸遠,乃奇巧日增。朱絲斜繋,《雙行纏》見之詩章;白雪微凝,《夜度孃》徵之樂府。春嬌一掬,矜韶媚於纖纖;月露半彎,羨輕盈於窄窄。屑香塵以徐動,描弓樣以新裁。試嬌態於凌波,魂銷洛浦;含柔姿於貼地,寵冠齊宫。芳徑踏花,驚亂紅之不損;玉階褰草,覩嫩緑之無痕。倩侍婢以相扶,尚慮苔紋之滑,望郎居而伫立,翻嫌石砌之寒。偶爾牽懷,不妨微露。若其懊恨,還用深遮。緣秋千而雲襯筍尖,因蹋踘而花沾藕覆。微尖點拍,爲按新聲,纖趾輕移,偶懷春色。印香泥則文鴛得侣,踐繡茵則彩鳳平分。遂使金谷園中,共欲争其一斛,以致馬嵬道上,不復愛其百錢。凡此淫靡,在所當禁。某垂情繡閣,留意金閨。念四肢本有全形,即一身總無異用。若使以直爲曲,終非體備之初,倘令藉屈爲伸,恐失本來之理。念嬌姿之婀娜,何敢毁傷,彼玉趾之纖柔,如將戕賊。潘妃妖冶,矜冉冉於金蓮;趙后淫靡,羨飛飛於舞燕。不思拂人之性,是奚足哉!即或斵而小之,則何益矣!東郊挈伴,徒勞蕩子之心僅,南陌尋芳,空伫騒人之慕。爰行嚴禁,庶令無傷。沽村醸於市中,無妨令質,擷園蔬於雨裏,豈損柔情。從此山谷跛奚,皆助詩人之興;歐陽赤脚,亦供高士之求。六宫無用踟躇,四海不勝踴躍。」
《五色連珠》各有得神之句,《青》云:「眉掃文君之黛,色過遠山,眼回阮籍之嗔,神同秋水。」又:「帝子之望巫陽,遠山過雨,王孫之别南浦,芳草連天。」《黄》云:「靈均之歎木葉,秋老洞庭,淵明之啜落英,霜清彭澤。」又:「彭澤歸來,三徑猶存秋菊,上林飛去,一群雅號金衣。」又:「杜甫柴門之外,雨漲春流;衛青油幕之前,沙含夕照。」《赤》云:「忠聞鼎峙之朝,心如其面,車上寒山之徑,葉勝於花。」又「田單破燕之日,火燎平原,武王伐紂之時,血流漂杵。」又:「堯時十日竝出,鑠石流金,秦宫三月延燒,照天燭地。」又:「孫綽賦天台景,高城霞起而建標,杜牧咏江南春,千里鶯啼而映緑。」《黑》云:「周庭之列畢蘇,裳如蟻陣,陳閣之迎張孔,髩似鴉翎。」又:「坡仙寫貌,不必覓其齒牙,季子還鄉,或且憎其面目。」又:「孫臏銜枚之際,半夜失踪;達摩面壁以來,九年閉目。」又:「驪鐵成群,雲暗陰山之北,烏鴉作陣,風霾柏府之旁。洗研而墨池渾,迴車而松林暮。」《白》云,「曉入梁王之苑,雪滿群山,夜登庾亮之樓,月明千里。」又:「淵明乞食之時,逢人送酒,陶穀居家之日,唤妾煎茶。」更有《紫》云。「書生拾來,慢云是輕易如芥,真人拖去,且看其長練若霞。」又:「仙人度關之日,瑞氣如煙;聖主登極之時,祥雲若蓋。」《緑》云:「茂叔牕前,點綴濂溪光霽之景,唐子階下,適增陋室榮華之觀。」《碧》云:「山色可棲,覺人問别有天地之奇,桃花堪種,豈天上真多雨露之私。」又有《五味連珠》,《甘》云:「如食欖者,久咀味回齒頰;若有人兮,得道趣在中邊。」《苦》云:「越勾踐之沼吴,日惟嘗膽,柳夫人之教子,夜必丸熊。」《酸》云:「魏武行軍,望梅林而止渴,王維覓句,走醋甕以沉思。」《醎》云:「留客有水晶盤,差堪一醉,引車惟青竹葉,競灑終朝。」《辛》云:「曹娥碑畔,字成虀臼之文,子固詩終,句有禱薑之氣。」
新安張心齋《代海棠上杜工部書》云:「某頓首,上書於工部執事。某聞之二暗芳疏影,悲見棄於三閭;國色天香,悵左遷於武后。詞人動爲扼腕,逸士每與颦眉。蓋空山摇曳,芬芳雖至千秋,而名士品题,聲價頓高十倍。故我輩素以得詩爲幸,同儕皆以見賞稱榮。恭惟執事桂林一枝,槐庭三樹。忠孝溢於篇章,共擬葵心之嚮日,詞華貫於今古,群欽梅萼之先春。筆花爛熳,語必驚人;文彩縱横,才疑天落。人間異卉,多被揄揚,世上名葩,徧蒙題咏。獨某未遭獎譽,有外栽培。對衆品以無顔,向群芳而自媿。切念某蓬蒿陋質,蒲柳凡姿,無香致恨於淵材,晚聘見傷於黎舉。然而春睡方酣,憐生帝子,曉粧正嬾,愛出才人。新紅塗抹,自矜花裏神仙;香霧空濛,不愧曾家名友。春敷花而秋逞媚,敢云志在春秋;夜燒燭而日烘裳,不謂榮霑日夜。高低千點赤,焕若霞城系深淺半開紅,爛同雲錦。嫋嫋垂絲,不類顛狂柳絮,亭亭貼梗,肯隨輕薄桃花。閨郎對景,夕陽吟謝却之篇,思婦懷人,秋日墮斷腸之淚。昌州獨馥,羨他彩鳳宿深枝,蜀地偏多,任爾畸人巢銕幹。屢辱群公之賜咏,頓令弱植以生輝。雖執事不過一日之偶忘,而世人遂謂名公之見外。是以特操木筆,仰愬薇郎。伏乞詢於芻蕘,采其葑菲。賜以生花之筆,加以剪綵之工。則雨露均沾,不啻金錢厚賫,而襲藏益敬,敢惜薇露名香。某頓首謹上。」
明錢唐張天錫居室爲回禄所燬,作短疏以化云:「秃和尚只化凡夫,老癡儒惟求達士。曾聞晉將軍爲戴逵造室,頗極富饒,宋丞相爲康節買居,務期寬廣。何昔賢之好事,豈今日之無人?敢希輪奂之維新,聊冀土茨之苟合。使我春誦夏絃,勝彼朝鐘暮鼓。貯清風明月於無窮,藏奇書異畫以不朽。是所望也,惟善圖之。」不數月而新室落成。
豐城吴天祐,冬無絮衣,作疏化之,「伏以捉襟露肘,誰憐原憲之貧?冬暖號寒,難免昌黎之歎。含羞在己,貽笑於人。切念天祐半生若蟻,一拙如鳩。身常苦饑寒,頗類吟詩之賈島;志不在温飽,愧非及第之王曾。雖字頗能識而書頗能讀,然寒不能衣而饑不能食。灞橋踏雪,難堪手足之凌兢,剡水乘舟,無奈身心之顫掉。鄴侯萬卷亦徒耳,范叔一寒如此哉!幸托身依桑柘之郷,而長者擅絲綿之利。深筐大箔,價輕千鎰之黄金,温繭柔緜,色潤三冬之白雪。眼見之而忽熱,心欲之而難言。既民胞物與之同然,豈推食解衣之不可?惠而好我,實爲道義之交;勉爾求人,不覺言辭之拙。分我一圑和氣,耐他千載歲寒。高誼難忘,服之於膺而佩之於背,衆擎易舉,與不傷惠而取不傷廉。袁安免僵卧於洛陽,師道不忍寒於郊祀。若肯結緣秀士,也勝布施山僧。十謁朱門,何畏滿頭之風雪,一吹鄒律,頓回幽谷之陽春。徧告斯文,圖成善事。謹疏。」時寄居於杭,習舉業,占籍仁和。正統甲子鄉薦。
龔肇權戯爲《天孫募造銀河渡船疏〉:「天潢絶漢,析木流津。萬里無雲,宛轉艮坤之域,七襄終日,昭回箕斗之纏。海客浮槎,取道識牽牛之渚,河源載石,還家訪賣卜之人。既顯晦以含星,亦縱横而繞塞。乃盈盈一水,相去幾何?而渺渺經秋,别離可奈!軿車有路,嗟欲濟以無梁,繍幄空懸,望所歡兮莫渡。傷心托鴛鴦機上,夜夜千愁;良晤當烏鵲橋邊,年年一度。彼長生殿私語中宵,而百子池爲歡永夕。人間七日,方彩閣以流連,天上雙星,獨横波而迢遞。緣溪寂處,帝女豈謂無郎,遠道相思,河鼓依然有婦。然雙情一意行行,自怯於褰裳;使萬古千秋去去,長憐於濡軌。汲浣紗之水,不能照妾真心,分織錦之絲,何處繡郎嬌面?會稀别遠,既蛱婕以成灰,室邇人遐,撫𣰽毺而自惜。固懷私願,敢告仁人。沙棠産自崐崘,工能擇木,蓮葉携來太乙,我欲乘槎。共輸點雪之金,爰製凌風之舸。將使缑嶺神仙,謝鶴翎而撃楫,庶幾瑶池王母,偕鳥使以刺舟。九華懸漢帝之燈,輝生桂櫂;百斛置方平之酒,泛彼蘭橈。共慶良辰,齊觀佳會。相依錦纜,飲牛口於上流,還傍牙檣,濯鲛綃於巨瀦。仙侣永諧百歲,伊人無隔三秋。」
李笠翁《戲代獬豸討中山狼露布〉:「蓋聞毒莫如蛇,猶效珠銜之報;暴寧如虎,曾酬蓑掩之仁。是類俱帶人心,伊誰獨仍獸行?如中山狼食恩人一事,其出山逢敵,知九死之難逃;負箭投林,庶一生之幸免。踉蹌遇客,安知非收利漁翁,悠忽行人,强使爲放生居士。俛首酷隣狐媚,依人絶類貓柔。某斷不勝慈,翻怪殺蛇太甚;仁能昏知,漫言養虎何妨。拔矢簇於肋邊,心傷奇痛,拭瘡痕於血底,手帶餘腥。營兔窟以埋藏,解鶉衣而掩覆。迨至畋軍大索,幾爲從井之兩傷,猶賴詭語彌縫,始脱重圍而再造。此誠起死而肉骨,所當矢報於糜身。奈何創血未乾,飽德之盟已背;酬私未效,饑腸之餌先充。劓忠信之窮奇,聞而未覩,桷德行之混沌,怪也難經。食人間斷不可食之人,自貽伊戚;犯罪中萬無可赦之罪,國有常刑。豸賦性觸邪,備員治獄。歎孽畜頓忘其義,憫善士幾喪其生。檄辭上告於獅王,定使山崩雷吼,罪狀風聞於狗監,須教爪嘬牙吞。象應逞鼻捲之威,牛亦鼓角挑之勇。無勞虎卜,深山奮玄豹之韜;焉用狐疑,尚方請白猿之劍。麋鹿有敗群之觸,兕犀懷後至之誅。并討助虐之豺,兼殪輔行之狽。刳心竿末,負恩之戎首伏辜,食肉寢皮,戴義之輿情始洽。憫入懷而活窮憊,還須引手於人;不識字而觸忠良,無許冒名爲我。」
龔肇權戲爲《虱彈蚊封事》:「褐衣小臣虱謹頓首上言,臣起自單寒,托身垢膩。本無尺寸之能,謬列冠裳之内。甘心韋布,名存《抱樸》之書,矢志青氊,解讀《阿房》之賦。雖族出蟣臣,行同佛子。景駱挾之談兵,紀昌因而中的。若乃藏蕘圖之袖,感遇非常;緣宰相之鬚,恩加有數。常游步兵之室,儼然入幕嘉賓;時進昭侯之廷,恒托股肱内郡。是用温飽一方,安享半生者也。今有夏國文中子者,乘暗幸昏,因時干進。恃鑽刺爲生涯,廣布虚聲於長夏;借彌縫爲利藪,遂貽實禍於人間。五月五日,據巨要地,奪我膏腴。騎其負山之力,横逆有加;施其訿:噏之謀,征求無厭。芒剌蜂鍼,血産徒供其醉飽;雲屯烏陣,肉食莫饜其誅求。而且嬌鳴不已,驚翻被底之鴛鴦,奸志難償,擾亂枕中之蝴蝶。臣自揣愚鈍,不能舊飛,故亡命於布衣,且隠身於敗絮。一生温飽,頓爲飫盗之資,半世脂膏,忽作饜蹊之禍。彼謂炎威之埶,何妨率獸而食人,當兹白帝乘權,豈容寢皮而剜肉。臣久逐遐方,不能進御。蚊罪惡已著,詎忍無言。利口已盈於衆口,宣揮帳下之青鋒,貪心不直於人心,難免淮陰之赤族。臣不得不據實以聞。」
李西涯撰《劉瑾父封都督誥》曰:「積善以貽子孫,嘗聞其語;揚名以顯父母,今見其人。」又:「號令風行乎天下,威名雷動於八方。」爲京師傳笑。
劉青田至京朝謁,一僧求附舟。時方作表,有句未就,多所沉思。僧問:「有何事在念?」劉曰:「表中『蹉跎歲月,六十有三』,未有對。」僧隨答曰:「何不言『補報朝廷,萬分無一』?」劉驚起曰:「和尚非高峰乎?」笑語移日而别。
高廟賓天,建文即位,燕、楚諸王恃叔父,欲不拜。給事龔泰奏曰:「殿上行君臣之禮,象簡朝天;宫中叙叔侄之情,龍衣拂地。諸王從之。」
四月八日謝太后壽崇節,九日度宗乾會節。賈似道命黄蜕作致語,中云:「聖母神子,萬壽無疆,亦萬壽無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
元妓連枝秀姓孫,後爲女道士,浪游江湖,欲造庵於松江。陸宅之爲疏曰:「京師第一部教坊,占排場曾使萬人喝采;《道德》五千言公案,抽鏁鑰只因片語投機。向林下得大道高風,指雲間問前緣福地。一跳身,才離了百戯棚中圈子;雙擺手,便做箇三清門下閑人。識盡悲歡離合幻,打開老病死生關。交構功成,陰陽炭燒空慾海;修持行滿,雌雄劍劈破愁城。七星冠剛替下鳳頭釵,合歡帶生扭做鹿皮袋。空非空,色非色,色即是空;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往常時,紅裙翠袖生綃帳;猛可裏,草履芒鞵匾皂縧。銷金帳冷落風情,養丹鑪消磨火性。半世連枝帶葉,算從前歷盡虚花;一朝剗草除根,到此地方成結果。牢着眼有烏飛兔走,急回頭怕鶴怨猿啼。五陵人買笑追歡,掉頭不顧;三島客談玄論道,稽首相迎。大都來幾箇知音,多管是前生有分。玉樓花下千鍾酒,幾番歌《白苧》,遏行雲;紙帳梅邊一炷香,從此誦《黄庭》,消永日。桃花扇深藏明月影,椰子瓢長醉白雲鄉。皓齒細腰,打叠少年歌舞;錦心繡腹,宣揚《老子》經文。燒夜香非尋佳偶,披鶴氅星月下禮拜茅君;登春臺不望遠人,駕鸞車雲霄上追尋簫史。只此清茶淡話,勝他濁酒狂歌。浄洗胭脂,見全真本來面目;輕敲檀板,聽《步虚》别是宫商。人盡誇七真堂上添箇小仙姑,我只見五城山下册立新王母。不比尋常鈎子,曾經老大箝錘。百鍊不回,萬夫莫敵。疇昔微通一笑,白面郎争與纏頭;如今頓悟三生,青眼客便當擡手。既不作人夢朝雲暮雨,也須撇等閒秋月春風。若加了蒲圑上工夫,便可到蓬壺中境界。肯莊嚴一處,千年香火;是成就到頭,陸地神仙。金銀鈔等物,懇求大塊子捨來;福禄壽利錢,擬定加倍兒還你。得道者多助,看琳宫寳殿,日月交輝;愛人者必親,仗玉磬金鐘,晨昏報德。」
董文友《虱表》云:「禁中獲鈍賊虱,命湯泉郡侯族烹之。風恐,上表曰:血濺御衣,嵇紹非無丹悃;腹垂過膝,禄山自有赤心。既蒙豢養而肥,豈真肉食者鄙?臨刑伏訴,望闕求憐。臣本處襌微命,斂蹟細流。庇査道之衲衣,比翰林之供帳。膚受之愬,雖見斥於蘇卿;世事之譚,亦見與於王猛。報薛嵩之德,爲彼捐軀;感順帝之仁,寧甘餓死。懸氂而貫紀昌之箭,乃試才長;人朝而緣介甫之鬚,曾經御覽。悚惶致敬,擎曲潛居。但因駑鈍之微材,罔答聖明之覆育。竊謂鈎深索隱,王法有所不容;吹毛求疵,微生難以立命。用是心憂思憤,因而奔竄倉皇。幼子已經手刃,豚妻亦被肉刑。乃大索十日以來,欲盡烹三族無赦。一從史議,誰尋綿裏於江郎,久被幽居,安問龍圖之待制。重負君親之德,蹙蹙其何之?長違毛裏之情,遲遲我行也。伏願挾纊常温,解衣有澤。知臣猶出於曲謹,思臣未至於跳梁。洗千古黑寃,憐此黑頭之醜;念無知赤子,封還赤族之書。則雖敝垢爲居,亦將没齒無怨。不勝待命之至。」
楊升庵幼時作※擬古戰塲文》,有「青樓斷紅粉之魂,白日照蒼苔之骨」,爲時傳誦。
張山來《募修五臟廟疏文》云,「蓋聞神即吾心,必敬神,神斯如在,命爲爾主,能順命,命乃克昌。欲祈廟食之不窮,端賴人緣之畢集。兹有五臟神廟一所,形居腹地,勢近靈臺。厥義配乎五行,水火木金竝依夫土;其地分爲五位,上下左右悉擁夫中。得之則生而不得則死,詎宜鄙作淫祠,饑來斯食而不平斯嗚,豈可稱日左道?神奇化爲臭腐,妙用無窮,耕助以供粢盛,禮儀卒度。萬方共賴,百姓咸依。巍巍殿宇,創自人生於寅之年;赫赫威靈,壞於山上呼庚之日。六根欠浄一雙耳,枉聽晨鐘,四大皆空九迴腸,徒鳴法鼓。吸露飡風,聞之流涕,蒙袂輯履,見者傷心。蓋廟存則神有所附,而人似花容,廟圮則神無所憑,而民多菜色。用是益深畏懼,亟望重修。但臣饑欲死,難逢雨粟之天,米貴如珠,媿乏飯蜂之術。叩告諸方檀越,敢希共賜慈悲。隨缘多寡,即一粒大竝須彌;任意精粗,在十方皆堪供養。敢期見於面而盎於背,庶幾目有見而耳有聞。從此撑腸作柱,群瞻美奂而美輪,煮石爲粱,曾見攸寧而攸芋。半畆荒園,更可植鑚籬之菜;兩旁隙地,還堪種梭水之花。定然腹有攸歸,豈止神其不吐。」
胡曾投人啓有云:「推諸葛之秤心,負姜維之斗膽。」「秤心」、「斗膽」對甚新巧。
楊大年謫知汝州,言事者攻之不已。大年與親友啓云:「已擠溝壑,猶下石而未休;方困蒺藜,尚關弓而相向。」
李公甫《竹夫人頌》云:「常居大厦之間,多爲涼德之助。剖心析肝,陳數條之風刺;摩頂放踵,無一節之瑕疵。」又末聯云:「嗚呼!保抱携持,朕不忘午夜之寢;展轉反側,爾尚形四方之風。」
柳子厚降乩,請作募修橋文,即書云:「古里蓮溪,岸分左右。中横一派,直通汝漢江淮;向有橋梁,任爾東西南北。近因歲久圯頹,釘銷木化,行者趦趄,過者煩惱。似撄翼德之怒,人影空隨;類觸項羽之威,燋藤難續。隱士無從買卜,才人何處留題?抱信者任其潮至,種玉者曠爾良緣。苟無光武中興,滹沱不凍,若有東山賭墅,鞭策誰投?饁者枵農夫於饑渴之際,行者阻商賈於風雨之中。岸畔之石,叱之不動;柳陰之舟,呼之不來。達磨之術未諳,折蘆誰渡?長房之術難學,縮地無由。危橋岌岌,易水蕭蕭。今欲鳩工啓建,無白水以難成;聊成蕪語募緣,有青蚨而始就。徧告檀那,普求善信,喜捨隨輕隨重,獲福無量無邊。同種良田,共成勝事,幸隨樂助,請著芳名。謹疏。」
梅雪争春,三人同判,各有理見,亦足徵下筆出人之靈妙也。一曰:「梧桐延月,兩得佳名系修竹吟風,合成韵事。可知謙能受益,宜思君子無争;何圖氣不相降,絶似宫人善妬。彼逞横斜之態,欺凌滕六餘光,此矜皜潔之姿,惱亂羅浮清夢。輸梅遜雪,原讞本屬騎墻;譽白誇香,疑案無從左袒。以致山陰櫂去,枉費評章,且令驛使傳來,全非確耗。今斷令平分春色,締將北陸新知;永矢芳盟,釋却東風舊恨。毋滋嚚訟,自取口誅。此判。」一曰:「勘得羅浮邨裏,舊染情私,大庾嶺頭,巧傳春信。是其性非和順,常思消化寒光,抑且態逞横斜,直欲涅涴素質。未曾結子,已自含酸;縱使有香,不無太妬!爰交驛使,投畀遠方。此判。」一曰:「百花魁首,已蚤懷臘後之春;六出清光,究竟是空中之色。而乃彤雲醸處,横占藍關;翦水飛來,憑凌東閣。羅浮村之夫媍,相對含愁;林和靖之兒孫,幾無噍類。憐兹香質,儆爾寒威。宜呼童子掃除,或付太陽收拾。此判。」
《花神討風姨檄》云:「謹按:封氏飛揚成性,忘嫉爲懷。濟惡以才,絶殊偃草;射人於暗,深類含沙。昔虞帝樂其薰融,富貴不足解憂,反借渠以解愠;楚王蒙其蠱惑,賢才未能稱意,惟得彼以稱雄。沛上英雄,雲散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從此顧盼自雄,因而披猖無忌。怒號萬竅,響碎玉於深宫;淜湃中宵,弄寒聲於秋樹。倐向山林樷裏,假虎之威;時於灧澦堆中,助江之浪。且也簾鈎頻動,發高閣之清商;簷銕忽敲,破離人之幽夢。搴帷拂簟,儼同入幕之賓;排闥升堂,竟作翻書之客。不曾於生平識面,直開門户而來;若非是掌上留裙,幾掠蹁躧而去。吐虹絲於碧落,乃敢因月成闌;翻柳浪於青郊,謬説爲花寄信。賦歸田者歸途才就,飄飄吹薜荔之裳;登高臺者高興方濃,輕輕落茱萸之帽。蓬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搏空;筝聲杳乎雲霄,百尺之鳶絲新繋。不奉明空之詔,特速花開;未絶坐客之纓,竟吹燈滅。甚則揚塵播土,吹平李賀之山;叫雨呼雲,捲破杜陵之屋。馮夷起而擊鼓,少女進而吹笙。蕩漾以來,石皆作燕;吼奔而至,瓦竟分鴛。未施搏水之威,浮水江豚時出拜;陡出障天之勢,書天雁字不成行。助馬當之輕帆,彼有取爾;牽瑶臺之翠帳,于意云何?至於海鳥而靈,尚依魯門以避;但使行人無恙,顧唤石郎以歸。古有賢豪,乘而破者萬里;世無高士,御以行者幾人?駕礟車之狂雲,遂以夜郎自大;恃貪狼之逆氣,漫云河伯爲尊。姊妹俱受其摧殘,彙族悉爲其蹂躪。粉紅駭緑,掩冉何窮;擘柳鳴條,蕭騒無際。雨零金谷,綴爲藉客之禍;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瘗玉,殘桩卸而翻飛;朱榭雕闌,雜佩紛其零落。減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幽閑江漢女,弓鞋漫踏春園;寂寞玉樓人,珠勒徒嘶芳草。斯時也,傷春者有難乎爲情之怨,尋勝者作無可奈何之歌。爾乃趾高氣揚,逞無端之踔厲;發蒙振落,動不已之闌珊。傷哉緑樹猶存,簌簌者繞墙自落;久矣朱幡不竪,娟娟者隕涕誰憐?墮溷沾籬,畢芳魂於一日,朝榮夕悴,免荼毒以何年?怨羅裳之易開,罵空聞於子夜,訟狂伯之肆虐,章末報於天庭。誕告芳隣,學作蛾眉之陣;凡屬同氣,群興草木之兵。莫言蒲柳無能,但須藩籬有志。且看鶯儔燕侣,公復奪愛之仇,請與蜨友蜂交,共發同心之誓。蘭橈桂楫,可教戰於昆明,桑蓋柳旂,用觀兵於上苑。東籬處士,亦出茅廬;大樹將軍,應懷義憤。殺其氣燄,洗千年粉黛之寃,殲爾豪强,消萬古風流之恨。」
有賀自長沙移鎮南昌啓云,「夜醉長沙,曉行湘水,難教檣燕之留,杜詩。朝飛南浦,暮捲西山,來聽佩鸞之舞。王勃。」
進士褚載投贄於侍郎蘇威,有數字犯諱,謝啓曰,「曹興之圖畫雖精,終慚悮點,殷浩之兢持太過,翻達空函。」
有賀除直秘閣依舊沿江制置司幹辧公事云,「望玉宇瓊樓之邃,何似人間;從綸巾羽扇之游,依然江表。」上巳請客啓云,「三月三日,長安水邊多麗人,一詠一觴,會稽山陰修禊事。」又云:「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群賢畢至。」
姚橘洲尹臨安時,吴履齋拜相,語諸客作賀啓,商量起句。彭晉叟云,「轉鴻鈞,運紫極,萬化一新,自龍首,到黄扉,百年幾見?」
宋《贈岳鄂王諡忠武文》曰:「李將軍口不出辭,聞者出涕;藺相如身雖已死,凛然猶生。」又曰:「易名之典雖興,議禮之言未一。始爲忠武之號,旋更武穆之稱。獲覩中興之舊章,灼如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實,仍采勘定禍亂之文。合此兩言,節皆一惠。昔孔明之志興漢室,子儀之光復唐都,雖計効以或殊,在秉心而弗異。垂之典册,何嫌今古之同詞,賴及子孫,將與河山而並久。」然今天下岳祠皆稱「武穆」,此未定之諡也,當稱「忠武」爲宜。
楊駙馬賜第清河,欲拓四旁。民居逼近者,莫如太學生方大猷之居。方首獻作倡,奏知。穆陵大喜,視其直,數倍酬之。方作表謝,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毫已上,悉出君恩。」上《毛詩》,下東坡謝表,並用全句。
岳忠武王靈爽昭昭,墓前鑄秦檜、王氏、万俟卨、張俊四銕像,反接長跪。游人溺而撃之,膚體不完,穢氣四徹。丹陽陳少陽墓亦鑄銕人,肖汪伯彦、黄潛善。嘉靖間,鄭普過之,題柱聯曰:「丹陛披肝,千古綱常可托;荒庭屈膝,兩人富貴何爲?」二像應筆而仆。檜等日受敲扑而不知,似媿耻之心,汪、黄猶不冺矣。
宋寧宗《封鄂王勅》:「人主無私,予奪一歸萬世之公;天下有公,是非豈待百年而定。眷言名將,宿號藎臣。雖勛業未竟於生前,而譽望益彰於身後。緬懷英概,申畀愍章。故追復少保、武勝軍節度使、武昌郡開國公,食邑六千户,食實封二千四百户,贈太師,諡武穆岳飛。藴蓋世之才,負冠軍之勇。方略如霍嫖姚,志滅仇讐;意氣如祖豫州,誓清冀朔。屢執訊而獲醜,亦運籌而策勳。外攝威靈,内殫謀畫。屬時講好,將歸馬華山之陽;爾猶舊威,欲撫劍伊吾之北。遂至樊蠅之集,遽成市虎之疑。雖懷子儀貫日之忠,曾無其福;卒墮林甫偃月之計,孰拯其寃?迨國論之初明,果邦誣之自辨。中興之主,思念不忘,重華之君,追褒特厚。肆眇躬而在御,想風烈以如存。是用頒我絲綸,寵之王爵。錫熊江之故壤,超敬德之舊封。蓋將慰九原之心,亦以作三軍之氣。於戲!修車備器,適當閒暇之時,顯忠遂良,罔間幽明之際。尚惟泉壤,歆此寵光。可特封鄂王,餘如故。」嘉定四年六月二十日,中書舍人李大異行。
無當玉卮卷三
松江邱氏召仙,坐客曰:「近有一對云;『膽缾斜插四枝花,杏桃梨李。」勞大仙對之。」乩即書云:「手卷横披一軸畫,松竹梅蘭。」
鍾祥令某觀運石砌堤,以尺量地。諸青衿在側,令命對曰:「尺量地面,地長尺短短量長。」青衿沉吟未就。一腫頸舟子對曰,「船載石頭,石重舡輕輕載重。」令嘉而問之,化一淘河飛去。
一生員送廣文節儀銀三分,廣文出對曰:「竹笋出墻一節,須高一節。」生對曰:「梅花遜雪三分,只是三分。」又有送一分五厘者,廣文曰:「即使梅須遜雪,也該三分,惟其青出於藍,故減一半。」
邗江旅壁有對云:「鄒孟子、吴孟子、寺人孟子,一男、一女、一非男非女,周宣王、齊宣王、司馬宣王,一君、一臣二不君不臣。」
新淦范氏早寡,能詩,有對語一聯云,「墨落杯中,一片黑雲浮琥珀,梳横枕上,半輪殘月照琉璃。」適楊東里見之,驚異。後朝廷欲選女學師,文貞薦之,召入禁中。數年,封爲夫人,厚賫遣歸。
田子藝召乩,一日關帝降埴,書一聯云:「威鎮華夷,義勇三分四海,才兼文武,英雄千古一人。」商丘宋文康公過蒲州,見帝廟一聯云,「怒同文武,道即聖賢。」宋以對句不工,思有以易之。偶午睡,夢帝告之曰:「何不云:『志在《春秋》?』宋醒,即書之送廟。八里橋聯云:「赤馬行時,此去定三分鼎足,絳袍落處,至今仰八里橋頭。」又:「亦知吾故主尚存乎,從此日徧走天涯,豈肯戀萬鍾千駟;原許爾立功乃去耳,倘他年相逢歧路,怎敢忘尊酒綈袍?」吴興廟聯云:「此吴地也,試問孫郎有廟否;今帝號矣,何勞曹氏贈侯爲。」又三義閣聯云:「若傅粉,若塗硃,若點漆,誰謂心之不同如其面,忽朋友,忽兄弟,忽君臣,信乎聖不可知之謂神。」其各處廟聯佳者不少,如,「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風,間關中無忘赤帝,青燈對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無愧青天。」又:「英雄幾見稱夫子,豪傑於斯乃聖人。」又:「乃所願則學孔子也,知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扶炎漢削魏伐吴,辛苦備嘗,未了平生事業;佐熙朝降魔伏寇,威靈丕振只完當日精忠。」又集唐云:「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國衣冠拜冕旒。」
長洲陳啓東訓導分水,有人題橋云:「分水橋邊分水喫,分分分開。」陳見而續云:「看花亭下看花回,看看看到。」「看花」亦其邑地名。
唐守之出使朝鮮,其主出對云:「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面。」唐對云:「魑魅魍魎,四小鬼各樣肚腸。」其主駭服。
顧九和同尊人觀新柳啼鸎,父命對曰:「柳綫鶯梭,織就江南三月錦。」九和云:「雲牋雁字,傳來塞北九秋書。」
宋壽皇問王季海曰:『聾』字何以從『龍』耳?」對曰:「《山海經》云:龍聽以角不以耳。故世有偶句曰:『蟬以腹鳴,不啻若自其口出,龍從角聽,無乃不足於耳與?』
李空同督學江右,有一生亦名夢陽。唱名時,空同出對曰:「藺相如,司馬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生應聲曰:「魏無忌,長孫無忌,彼無忌,此亦無忌。」空同稱善,置之前列。
江陰曹野塘,弘治出宰分宜。時嚴介溪方成童,曹識而拔之,宿食官舍。見嚴所握扇有魚游景,搆對語曰:「畫扇畫魚魚躍浪,扇動魚游。」嚴即對曰:「繡鞋繍鳳鳳穿花,鞋行鳳舞。」曹一夕思家,口占曰:「關山千里,鄉心一夜雨綿綿。」嚴應曰:「帝闕九重,聖壽萬年天蕩蕩。」俱爲曹所稱賞。
建文與文皇同侍高皇觀獵馬,高皇出句曰:「風吹馬尾千條綫。」建文曰:「雨打羊毛一片氆。」文皇曰:「日照龍鱗萬點金。」語雖俱工,而氣象則讓文皇矣。
陸浚明幼善屬對。一日,雨客對弈飲酒,客曰:「圍棋賭酒,一着一酌。」浚明即曰,「坐漏觀書,五更五經。」又曰:「彈琴賦詩,七絃七言。」
陳洽八歲時與父同行,見兩舟一遅一速。父因命對曰:「兩船竝行,櫓速不如帆快。魯肅、樊噲。」洽即曰:「八音齊奏,篷清難比簫和。狄青、蕭何。」
祝枝山、沈石田同行,見尼姑收稻自挑。祝云:「師姑田裏挑禾上。和尚。」沈云:「美女房中抱繍裁。秀才。」
蘇州蔣燾,幼聰慧,一日與父友武官者同遊佛寺。指殿上佛出對日,「三尊大佛,坐獅坐象坐蓮花。」燾對曰:「一介書生,攀鳳攀龍攀桂子。」出寺,武官部軍牽燾衣問曰:「適對何句?」燾曰:「我對『一個小軍,偷狗偷猫偷芥菜。』」其捷於調戯如此。又一客因兩坐久,出對日:「凍雨洒牕,東兩點,西三點。」燾對曰:「切餻分客,上七刀,下八刀。」
天啓中,海寇縱横。有渠魁至普陀,設齋一月,手題大士殿云:「自在自觀觀自在,如來如見見如來。」其對猶存。
汪聖錫爲御書監時,食罷會茶,一同舍就枕不起。或戲曰:「宰予晝寢,于予與何誅。」聖錫曰:「子貢方人,夫我則不暇。」合坐稱妙。
顧東橋撫楚,張江陵僅十餘歲,應童子試。顧出對曰:「雛鶴學飛,萬里風雲從此始。」張即曰:「潛龍奮起,九天雷雨及時來。」顧大喜,解腰間金帶贈之,曰:「他貴過我也。」
康熙壬申,張茂典作一對云:「月月有月,無如上元月上,銀燈映月月增光,更更點更,孰若長至更長,玉漏傳更更遞永。」
成化中夷使人朝,以偶語請館伴對曰:「朝無相,邊無將,玉帛相將。」李西涯對曰:「天難度,地難量,乾坤度量。」
解春雨發解後,偕伴至妓館。妓瀹茶,三分之以進曰:「三分分茶,解解解元之渴。」春雨應曰:「一朝朝罷,行行行院之家。」
飛雲洞對甚佳,頗有規戒深意,云:「這一步最高到此,須當着力;那幾層都險歷時,切莫粗心。」又:「立定脚跟,不蹈空虚誇寂滅;放開眼孔,應從廣大徧慈悲。」又:「何處飛來,看一片雲根,現出曇花色相;偶然到此,指三生石跡,留爲鴻爪因緣。」
自黔入滇,必過頭橋,亦名萬里橋。一聯云:「送别河干,説到一聲去也,歎萬里長驅,過橋便是天涯路;迎於道左,盼將今日歸哉,喜故人見面,執手還疑夢裏身。」旅人於此不堪卒讀。
圖寧關對云:「一亭俯覽群山,立定脚根,須要認清岔路;兩足不離大道,占高地步,自然趕上前人。」此聯亦多深意。
西湖白雲庵月下老人祠前一聯云:「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集曲句天然如此。
金陵莫愁湖中山王像前一聯云:「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英雄,問檻外青山,山外白雲,何處是秦宫漢闕;小苑春回,簾捲起六朝風月,看溪邊緑樹,樹邊紅雨,此中須舜日堯天。」
袁籜庵以荆州守罷歸,流寓金陵,落魄不得意。大書門聯云:「佛言不可説,不可説;子曰如之何,如之何?」
永樂中,江南一太學需選京師,見邸壁題云:「客眠孤館,夢魂常到故鄉來。」一日閣中傳旨云:「『人上斷橋,形影不隨流水去。』有能對者,賞。」生忽悟壁間之句,即以奏對,得授右秩。
戲臺對聯甚多,各有妙處。如:「六禮未成,頃刻洞房花燭;五經不讀,霎時金榜題名。」又:「只説眼前富貴是了,要認本來面目差些。」又:「今形古,即形今,觸目警心,此地竟無立脚處;你看他,誰看你,改頭换面,大家都有上塲時。」又:「尊前離合悲歡,蔗味逾甘,得意都從失意起;眼底冠裳袍笏,枕柯易醒,上場總有下場時。」又:「憑他繪象描情,真面目爲誰,舉世大都游戲局;看到團花簇錦,假衣冠乍卸,天涯等是可憐兒。」又集唐云:「此曲祇應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間無。」又集宋云:「古往今來只如此,淡粧濃抹總相宜。」又集曲句云:「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
梟姬祠聯云:「思親淚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
有官廳對聯云:「坐此似同舟,宦情彼此關休戚;須臾參大府,公事何妨共酌商。」又集杜云:「聖代即今多雨露,諸君何以答昇平?」
臬司柱聯云:「看階前草緑苔青,無非生意;聽墙外鵑啼雀噪,恐有寃魂。」
嘲幕中聯句云:「勞形於詳騐關咨移檄牒,寓目在欽蒙奉准據爲承。」
「緑水本無憂,因風縐面;青山原不老,爲雪白頭。」可謂雙關巧妙矣。
倪元璐題上虞縣一聯云:「今尚祀虞,漢世已無高后廟;斯真霸越,西施羞上范家船。」
「天下無道,乘桴浮於海;天下有道,束帶立於朝。」
題春册一聯云:「一陰一陽之謂道,此時此際難爲情。」
戲臺後對聯云:「看戲何如聽戲好,下場更比上場難。」
西湖葛嶺洪忠宣公祠,李衛重建,題聯云:「身竄冷山,萬死持回蘇武節;魂依葛嶺,數椽隣近岳王墳。」
陳眉公題西湖跨虹橋關帝廟聯云:「德必有隣,把臂呼岳家父子;忠能擇主,鼎足分漢室君臣。」
無當玉卮卷四
士大夫多脩佛學,司馬温公患之,作解禪偈六首云:「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長戚戚,是名阿鼻獄。」「顔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蠻貊。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道德修一身,功德被萬物。爲賢爲大聖,是名菩薩佛。」「言爲百世師,行爲天下法。久久不可揜,是名光明藏。」
方蛟峰八字格言〔一〕:「富莫大於蓄道德,貴莫大於爲聖賢。貧莫大於不聞道,賤莫大於不知恥。仕能行道之謂達,貧不安分之謂窮。流芳百世之謂壽,得志一時之謂夭。」
【校勘記】
〔一〕「字」,據文意,疑當作「句」。
古人有云:「讀書生計疏,耕田子孫愚。二者不偏廢,傳家爲永圖。」此意甚好。
六經分章斷句之難,尚矣!程氏於《損》、《益》二卦爻辭,分「或益之」作一句,「十朋之」一句,「龜弗克違」一句。謂「或」之一言,非一人可指之辭。一人願益之,十人朋而從之,雖龜筮亦協從,弗克違矣。而晦庵以「或益之十朋之龜」作一句,謂十人朋聚,如龜筮之先見,可以决疑者,而弗能違也。似是程氏味長。《論語》「子在齊聞《韶》」一章,諸家説不一,皆不若「子在齊」爲一句,「聞韶三月」一句,「不知肉味」一句,義自明白。《孟子》「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一句,「充類至」一句,「義之盡也」一句,「墨氏兼愛」一句,「摩頂放踵利天下」一句,「爲之」一句,蓋前有「利天下不爲」故也。又句有短長,更加之讀去聲,義理易見。《語》之「赤爾何如」、「點爾何如」,皆夫子呼其名而問之,「赤」、「點」之下皆當讀;「子謂顔淵」、「子謂仲弓」亦皆當讀,蓋與他人言顔、冉也;「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問」字當讀,問夫子也。此類甚多。分章處,如「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此夫子謙辭;至「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亦夫子謙辭,上有「若」字,下有兩「則吾」,似是一章,蓋多一「子曰」耳。如「五十以學《易》至「皆雅言也」,恐只當作一章,分兩節,蓋「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子所雅言」,此夫子所常言,作一節;至於「詩、書、執禮,皆雅言也」,皆所常言,作一節。又如「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作一節,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作一節。謝疊山注《詩·簡兮》篇「有力如虎」,屬「左手執籥」,亦甚有味。
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以言,深於矛戟。贈人以言,重於金石珠玉;觀人以言,美於黼黻文章;聽人以言,樂於鐘鼓琴瑟。
鳳無司晨之善,麟乏警夜之功。日月不齊光,參辰不竝見;冰炭不同室,粉墨不同橐。有之矣。
德興邑有石刻云:「仕宦之身,天涯海畔;行商之身,南州北縣。不如田舍,長相見面。門無官府,身即强健。麻麥徧地,豬羊滿圈。不知金貴,惟聞粟賤。夏新絹衣,秋新米飯。安穩眠睡,直千直萬。我田我地,我桑我梓。只知百里,不知千里。我飢有糧,我渴有水。百里之官,得人生死。孤兒寡婦,一張白紙。入著縣門,寃者有理。上官不嗔,民即歡欣。上官不富,民免辛苦。生我父母,養我明府。苗稼萋萋,曷東曷西。父母之鄉,天子馬蹄。」
有術士精於五行,尤善戲謔。或有以試其術,答云:「此人必已食禄,今斂板鞠躬,已見二千石在後。」衆莫不譁然哂之,且誚云:「是乃挽米舟一水手,何爲謬言如是?」術者云:「請細思之。」衆方悟其説,莫不大噱。
嘉定壬午之春,有士人請仙,即書沙門光遠降,自作贊云:「伸脚自由,屈脚自在。不知十二部尊經,不識三千條大戒。醉後高歌,無障無礙。當時若見閻王,任它枷繅杻械。」又一云:「無疑無疑,自有東西。目前行檢,眼下阿鼻。不認真實法性,不念如來菩提。捉取金毛獅子,任教烏兔如飛。」
趙松雪寫神至脣,乃曰:「何以謂之人中?若以一身之中言之,當在臍腹間。指此名之曰中,何也?蓋自此而上,眼耳鼻皆雙竅,自此而下,口洎二便皆單竅,成一泰卦耳。由是之故,因以此名中也。」
至元十三年丙子正月廿二日,伯顔丞相人杭城。二月廿一百起,發宗三宫赴北。四月廿七日,到上都。五月初二日,拜見元世祖。十一日,命幼主爲檢校大司徒、開府儀同三司,進封瀛國公。十二日,内人安康朱夫人、安定陳才人,又二侍兒失其姓氏,浴罷肅襟,閉門焚香,各以抹胸自縊而死。解下衣,中有清江紙書一卷云:「不免辱國,幸免辱身。不辱父母,免辱六親。藝祖受命,立國以仁。中興南渡,計三百春。身受宋禄,羞爲北臣。大難既至,劫數固輪。妾輩之死,守於一貞。焚香設誓,代書諸紳。忠臣義士,期以自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書。」十三日,奏聞,露埋四尸,取其首懸於全后寓所,以戒其餘。
蘇洪規築揚州城,古冢中得石銘,其文曰:「日爲箭兮月爲弓,射四時兮何曾窮。但見天將明月在,不覺人隨流水空。南山石兮高穹窿,夫人墓兮在其中。猿啼鳥叫煙濛濛,千年萬松柏風。」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絶。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鑪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霜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氊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驚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與同飲三大白而别。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説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鄭泉願得五百斛船貯酒,四時甘肥置兩頭。謂人言:「死必葬我於陶家之側。百年之後,形化爲土,得爲酒器,豈不美哉!」
無田可耕,無園可鋤,無屋可處,大率皆無耳。更願於身無病,於心無念,於人無往還,於世無交涉,於妻兒無愛戀,則亦於死生無凝滯矣。天地萬物同歸於無,豈不快哉!
君人者,居極否之世,能約己以厚下,則否傾而爲益矣;居交泰之時,或剥下以封上,則泰過而爲損矣。在《易》之《否》坤下乾上,取上一爻而益其下,非益乎?泰䷨乾下坤上,取下一爻而益其上,非損乎?雖益也䷨震下巽上,損下而益上,斯爲否矣;雖損也䷨兑下艮上,損上而益下,斯爲泰矣。蓋天下治忽之理不遠也,戒在損益而已矣。
《周官》「面朝後市」,王氏《新義》:「朝,陽事;市,陰事,故前後之次如此。」神宗曰:「何必論陰陽。朝者,君子所會;市者,小人所集。義欲向君子而背小人也。」
《易》之六爻數用「九」、「六」,先儒皆以謂「九」,老陽也;「六」,老陰也。君子欲抑陰而進陽,故陽用極數而陰取其中焉耳。陰陽,天道也,豈人之所能抑而退之?又豈人之所能强而進之哉!具説皆不通。蓋天地之正數曰一、曰二、曰三、曰四、曰五而止矣,此生數也;至於六,則各有所配,已非正數矣。作《易》者用天地之生數,而不用成數。故孔子曰:「參天兩地而倚數。」夫「參天」,一、三、五是矣。一與三與五,非九而何?「兩地」,則二、四是矣。二與四,非六而何?此「九」、「六」之義也。故《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陸秉曰:「此脱文也。當云:『大衍之數五十有五。」蓋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正五十有五。而「用四十有九』者,除六虚之位也。古者卜筮先布六虚之位,然後揲蓍而置六爻焉。如京房、馬季長、鄭康成以至王弼,不悟其爲脱文,而妄爲之説,謂所賴者五十,殊無證據。」又曰:「『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數而數以之成」,此語尤誕。其《繋辭》曰:『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豈不顯然哉?又乾坤之策,自始至終,無非五十五數也。」按秉言「大衍之數五十有五」是也,其言「用四十有九」,以爲六虚之位,則非也。數始於一,而終於五。天以藏德運化,妙其所以爲數之始終,而神其所以爲用之消長者,故虚一與五,退藏於密,秘而弗用,則其用四十有九焉而已耳。老氏所謂「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是當其無而有大衍之用也。此意恐是聖人千載不傳之奥旨。
一生之計,通塞貴賤,自有定命;一家之計,飢寒飽暖,亦有定分,皆非智力所能爲也。營營何益?徒自苦耳。況世路方艱,惟退藏爲得策。且只一觴一詠,笑傲自適,閉閤焚香,讀書以窮性命之理,著書以寓經濟之意,賦詩以發喜怒哀樂之心,浩歌以暢幽閒曠遠之趣,焉往而不自得哉!營營然者,力務去之,勿容其少留也。
敝衣無所愛,便於卧起而免矜持;菲食無所費,適於飢飽而亡貪殘;陋居無所飾,安於寒燠而省土木;小官無所戀,廉於俸禄而遠禍患。視乎華服以侈外觀,而無所順於身;珍膳以夸厚味,而無所益於生。高明之居,專富獨處,而無所庇其族;尊寵之位,患失苟得,而無所康於民,相去有間矣!
李之純《自贊》:「軀幹短小而芥視九州,形容寢陋而蟻虱公侯。語言蹇吃而聯環可解,筆札訛廢而挽回萬牛。甯爲時所棄,不爲名所囚。」
王臞軒《自贊畫像》云:「早游諸老門,晚入端平社,即汝臞翁也。入被丞相嗔,出遭長官罵,亦汝臞翁也。誰教汝不曲不圓,不聾不啞?只片時金馬玉堂,一向山間林下。然則今日畫汝者,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問天祈活百年,一任群兒描寫。」
《周易》二萬四千二百七字,《毛詩》三萬九千一百二十四字,《尚書》二萬五千七百字,《禮記》九萬九千二十字,《周禮》四萬五千八百六字,《儀禮》五萬六千六百二十四字,《春秋左氏傳》一十九萬六千八百四十五字,《公羊傳》四萬四千七十五字,《穀梁傳》四萬一千五百十二字,《孝經》一千九百三字,《論語》一萬二千七百字,《孟子》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
《廣韵》共二萬六千一百九十四字,視沈韵多一萬六百七十四字。
重富輕貧,焉可托妻寄子?敬老慈幼,必然裕後光前。開口説輕生,臨大節决然規避;逢人稱知己,即深交究竟平常。樂處生愁,一生辛苦;怒時反笑,至老奸邪。舉止不失其常,非貴亦須大富,壽可知矣;喜怒不形於色,成名還立大功,奸亦有之。
遇美色於密室,逢千金於曠野,臨大敵於猝然,聞仇人於垂斃,好一塊試金石。
項王喑啞叱詫,當是極粗豪男子,而寵戀虞姬,臨亡不舍;蘇子卿吞氊囓雪,視死如歸,而不免娶彼婦生子;趙閲道爲銕面御史,乃悦一營妓,令老兵夜召之,又令人促之;范文正守鄱陽,屬意小妓,既去,乃以詩寄魏介而取之。此數公事,皆與其人絶不相類,當是色戒未易破除。宋璟正色立朝,而善羯鼓,賦梅花,又似極風流人物,尤不可曉。
王都御史越以事謫戍湖南,度地建亭,書《四時吟》於其上:「我愛春,春意好。山嘴吐晴煙,墙頭戴芳草。黄鸝罵杏花,惹得游蜂惱。海棠零落牡丹愁,祇是韶光容易老。我愛夏,夏日長。玉戰棋聲碎,羅翻扇影涼。南薰買奇貨,添得芰荷香。蟬在緑槐深處鬧,也須回首顧螳郎。我愛秋,秋思苦。黄菊憶陶潛,征鴻怨蘇武。黄葉落將來,無風花自舞。匆匆社燕報歸期,舊巢留着明年補。我愛冬,冬日閒。烹茶溶雪水,倚杖看冰山。莫唱塞邊曲,將軍夜度關。若箇漁翁堪人畫,一蓑披得凍雲還。美哉四時之景也,吾何可以不樂乎?朝五斗,暮百壺。醉而醒,醒又沽。傍人道我好飲酒,若我豈是真酒徒?我也不荷劉伶鍤,我也不挑黄公壚。我也不是奇男子,我也不是賤丈夫。用則兼善於天下,舍則固守於窮廬。聖賢之訓乃如此,不義富貴安足圖。偶然吟罷發長歎,明月滿庭清興孤。」
東坡云:「如人善博,日勝日負。」王荆公改作「日勝日貧」。坡之孫符云:「元本乃『日勝月貧」。」吕正獻尤不喜人博,有「勝則傷仁,敗則傷儉」之語。
洪忠宣光弼北歸,没於中途。輿櫬度嶺至南安,張子韶無垢往致奠。時尚未聞檜死,祭文第云:「年月日具位,某謹以清酌之奠,告於某官之靈:嗚呼,哀哉!」格固新奇,情亦傷愴。李夢荷嘗宰清江,時歐陽文忠公護母喪歸,太守請作祭文,曰:「昔孟軻亞聖,母之教也。今有子如軻,雖死何憾?尚饗!」守以簡率爲訝。李曰:「毋深訝。」既而文忠撃節稱之。無詬之文,其此體非耶?
李東琪《紙牌説〉:「紙牌四十頁,始乎錢,繼以索,再繼以貫。蓋散錢就緡,始可以貫計,而極乎數之盛也。然則曷始乎空没文?此如漢高祖微時,實不能辦一錢也。錢無以半計者,而今有半錢,何也?蓋善權子母者,雖半不遺,而後可以累萬也。由一錢至九錢而止,竟不滿十。蓋盈數天地所忌,即十文亦難驟至也。繼之一索至九索而止,一貫至九貫而止,俱不滿十,義蓋同之耳。然何以至一貫始作人形?前此錢未盈貫,幾不得比於人數;今纍纍然其萬矣,皂隸升爲衣冠,銅臭立致公卿,必然之勢,無足怪也。自二十萬以至萬萬,數極矣。有其資者,埶擬乎封君,而事可以帝制,故尊之以宋江也。或曰:大萬不易致,此其人必有狙詐之謀,而參以殘刻之行。盗固有道焉,富人類然矣。乃錢索二十頁内,獨空没文亦具人狀,何也?蓋能爲極有者固人,萬萬貫是也;能爲極無者亦人,空没文是也。顧安知萬萬貫之不即爲空没文?如鄧通錢布天下,而其後不能名一錢。空没文之或可爲萬萬貫,如魯頓貧,不免饑寒,而其後富雄猗氏乎?聚散倚伏之道,於數紙内誕告焉,而特微其旨耳。」獨是年來馬弔風馳,幾徧天下,不知其法創自誰何。然循其名,角其實,抑亦世變風會使然,有識者懼之耳。陸雲士又有《葉公滑釐子合傳》,雖是游戯文章,可作千秋金鑑:「春秋前有葉公,其子孫繁衍,别爲四族。每族昆弟或九人,或十一人,皆輕薄如紙。有有面目者,有無面目者,大約有錢盈貫者皆無面目者也。其一人在錢藪中稍有面目,巳爲空没文矣。其二十人雖亦衣冠面目,宛然大盗。而人樂親之,謂可藉以致富。染其習者,即親如骨肉,亦互思刼奪。故人目其徒曰弔友,謂其雖獲小勝,必致大負,宜弔不宜賀也。濟葉公之惡者,又有滑釐子。兄弟六人,皆以骨勝,徧身花繡,紅緑燦然。素與盆成括善,出處必俱,誘人以必勝之術。人樂親之,與葉無異。孟子嘗斥之曰:『徒取諸比以與此,然且不可。』又曰:『死矣,盆成括!』惡其小有才也。乃滑釐子曾受唐帝特賜緋衣,又爲劉毅呼之即至,遂爾大勝,爲人艷羨。不知人每出孤注,竟覆全軍者,皆慕是説而悮之者也。是滑釐子之罪,更浮於葉,雖粉其骨,何足贖哉!聖人曰:『戒之在鬥,戒之在色。』良有以也。」
古今字俱有對,如「吉」對「凶」、「上」對「下」,與「高」「卑」、「深」「淺」、「饑」「飽」、「寒」「暑」之類,皆有對,惟「渴」字無對。隆古時人無詐僞,故六經中無「真」字;人不知有異端,故六經中無「仙」、「佛」、「僧」等字;《大學》無「斯」字;《論語》無「此」字;《尚書》無「也」字。
天干歌閼逢甲之下是旃蒙乙、柔兆丙、彊圉丁,連著雍戊、屠維己、上章庚、重光辛,次玄黓壬、昭陽癸,干乃終。
地支歌攝提格寅、單閼卯、執徐辰、大荒落巳、敦牂午,魚協洽未、涒灘申,與作噩酉、閹茂戌、大淵獻亥、困敦子、赤舊若丑。
宋理宗朝,巨璫有侮吾夫子者,令馬遠畫釋逝,中坐老子,側立孔子問禮於前。俾江子遠贊之,子遠立成,曰:「釋迦趺坐,老聃旁睨。惟吾夫子,絶倒在地。」
頌人之美,以飛走比況者有之,不過用龍、鳳、麟虎、鵬、鶴、騏、驥之類,罕有以鷹、犬爲美况者。然觀《詩》云:「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又後漢《張表碑》云:「仕郡爲督郵,鷹撮盧擊。」則鷹、犬亦爲美詞。今以諂媚取容者爲權門鷹犬,不幾譽之乎?
唐明皇兄弟五人,岐王範以開元十四年薨,薛王業以開元二十二年薨,寧王憲以開元二十九年薨。楊太真以天寳四載入宫,《連昌宫詞》云:「百官隊仗避岐薛。」李義山詩云:「薛王沈醉壽王醒。」張祜詩云:「聞把寧王玉笛吹。」皆未之攷耳。
婦人匀面,古惟施朱傅粉而已,至六朝乃兼尚黄。《幽怪録》「神女智瓊額黄」,梁簡文帝詩「同安鬟裏撥,異作額間黄」,温庭筠詩「額黄無限夕陽山」,又「黄印額山輕爲塵」,又詞「蘂黄無限當山額」,牛嶠詞「額黄侵膩髮」,此額桩也。北周静帝令宫人黄眉墨粧,庭筠詩「柳風吹盡眉間黄」,張佖詞「依約殘眉理舊黄」,此眉粧也。《酉陽雜俎》所載有「黄星靨」;遼時燕俗,婦人有顔色者,目爲細娘,面塗黄,謂爲「佛粧」;庭筠詞「臉上金霞細」,李賀詩「宫人正靨黄」,宋彭汝礪詩「有女夭夭稱細孃,真珠絡髻面塗黄。南人見怪疑爲瘴,墨吏矜誇是佛粧」,此則面粧也。
「賢賢易色。」註云:「易其好色之心。」是矣,然與下文「竭力」、「致身」語意不類。蓋「易」者,改也,遇賢人必改容以敬之。「色」指禮貌言,如「其次避色」,亦指禮貌衰也。「色」、「力」、「身」、「信」皆自己身上事,語意一串。
倭寇犯吴淞,潞安任復庵以同知禦之,徧身書姓名,曰:「死倭職也,爲二親記此髮膚。」有家書云:「兒輩莫愁,人生自有定數,惡滋味嘗些也有受用,苦海中未必不是極樂國也。讀書孝親,無遺父母之憂,便是常常聚首矣,何必一堂親人?我兒千言萬語,絮絮叨叨,只是教我回衙。何風雲氣少,兒女情多?倭賊流毒,多少百姓不得安家。爾老子領兵,不能誅討,齧氊裹革,此其時也。安能作楚囚,對爾等相泣闈闥間耶?此後時事,不知如何,幸而承平,父子享太平之樂,期做好人。不幸而有意外之變,只有臣死忠,妻死節,子死孝,咬定牙關,大家成就一箇是而已。汝母可以此言告之,不必多話。四月廿四日,太倉城西伏枕書。」晝夜力戰,追至海上,地曰四團。晨食,整旅出,厨役徐佩從之。衆咸阻曰:「爾何從征?」佩曰:「吾主官于蘇而追賊外境,知有君也。吾事吾主而不與俱,安乎?」乃持刃先倡。旅有不進者,揮刃促之。任善射,多中。賊佯縮,殆矢盡,縱横舉箭,期必殺任,更以利刃攢逼。佩意恐任不免,獨後以手搏賊。賊執而殺之,以是任得免。任祭佩文曰:「嗚呼,佩也!生也食予,死也衛予。奇懷異抱,而孰能如?桓桓者大,食焉避難。視爾之歸,顔有餘汗。英魂已矣,正氣不磨。當爲厲鬼,殺此群倭。曠野悲風,胥江落日。老淚如泉,匪私爾泣。」
矛、鎚、弓、弩、銃、鞭、簡、劎、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鎗、扒,此十八般武藝也。嘉靖己巳,邊庭多事,官司招募勇敢。山西李通行教京師,遂應募。較其武藝,十八事皆能,一弓、二弩、三鎗、四刀、五劍、六矛、七盾、八斧、九鉞、十戟、十一鞭、十二簡、十三撾、十四殳、十五叉、十六爬頭、十七綿繩套索、十八白打。
宋藝祖初幸相國寺,至佛像前焚香,問當拜與否。僧録贊寧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上微笑頷之,因爲定制。議者以爲得體。
康熙初,常熟數士赴京應試,行至中途,一士忽墮騎,悶絶於地。舁至旅中,越日而甦,云被二卒拘至一處,殿宇弘敞,言是東嶽殿庭。遇故友,驚問:「何故來此?」對以被卒拘至。友查其禄壽尚多,慰之曰:「俟聖帝審事畢,當爲奏釋。」頃之,嶽帝御殿,望之凛然。事畢,友禀明釋放,送之行。士曰:「某平生未曾作歹事,何以被拘?」友曰:「汝犯十字罪。」士問:「何十字?」友曰:「睚眥生惡念,邂逅起邪心。」士忽驚寤。此十字人人皆犯,時時易犯,當書之紳,常存警惕。
書傳中有載其事而軼其名者甚多,如達巷黨人乃項橐,見《漢書註》;毁即墨與阿大夫者乃佞臣周破胡,見《列女傳》;餽食子胥,胥行,反顧投水而死者乃溧陽黄山里史氏女,見《李太白集》;楚莊王絶纓之會,牽美人衣裾者乃蔣姓,見《群談採餘》;都督閻公之壻,會滕王閣欲作賦者乃吴子章,見《摭言〉5《赤壁賦》客有吹洞簫者乃綿竹道士楊世昌,見《匏庵詩》。他如魯兩生、田横客,其名湮没而不彰者正多也。
地支屬十二物,人言取其不全者。然庶物豈止十二不全哉?蓋地支在下,各取其足爪於陰陽上分之。如子雖屬陽,上四刻乃昨夜之陰,下四刻今日之陽;鼠前足四爪象陰,後足五爪象陽也。丑屬陰,牛蹄分也。寅屬陽,虎五爪。卯屬陰,兔四爪,且缺唇也。辰屬陽,龍五爪。巳屬陰,蛇舌分,且無足也。午屬火,馬蹄圓。未屬陰,羊蹄分也。申,猴五爪。酉,雞四爪也。戌,狗五爪。亥,猪蹄分也。再,子爲陰極,幽潛隱晦,以鼠配之,鼠藏跡也。午爲陽極,顯明剛健,以馬配之,馬快行也。丑爲陰也,俯而慈愛生焉,以牛配之,牛有舐犢。未爲陽也,仰而秉禮行焉,以羊配之,羊有跪乳。寅爲三陽,陽勝則暴,以虎配之,虎性暴也。申爲三陰,陰勝則黠,以猴配之,猴性黠也。日生東而有西,酉之雞;月生西而有東,卯之兔,此陰陽交感之義,故曰卯、酉爲日月之私門。辰、巳陽起而動作,龍爲盛,蛇次之,故龍、蛇配焉,龍、蛇變化之物也;戌、亥陰歛而潛寂,狗司夜,猪鎮静,故狗、猪配焉,狗、猪持守之物也。
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一曰贔屭,形似龜,好負重,今石碑下龜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獸,好望,今殿脊獸頭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龍,好叫吼,今鐘上獸紐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獄門;五曰饕餮,好飲食,故立于鼎蓋;六曰蚣𧏡,好水,故立于橋柱;七曰睚眦,好殺,故立于刀環;八曰金猊,形似獅,好烟火,故立于香爐;九曰椒圖,形似螺蚌,好閉,故立于門鋪首。又有金吾,似美人,首尾似魚,有兩翼,性通靈,不寐,故用警巡合,而爲十矣。又載:一曰囚牛,好音樂,胡琴上所刻是;二曰睚眥,刀抦龍吞頭是;三曰嘲風,好險,殿角走獸是;四曰蒲牢,好鳴,鐘上獸紐是;五曰狻猊,好坐,佛座獅子是;六曰霸下,好負重,碑座獸是;七曰狴犴,好訟,獄門所畫獸是;八曰贔屓,好文,石碑兩旁所畫龍是;九曰蚩吻,好吞,殿脊獸頭是,又作鸱尾。他如憲章,形似獸,有威好囚,立于獄門;蜥蜴,形似獸,鬼頭,好腥,立于刀柄;蠻𧊲,形似龍,好風雨,立于殿脊;螭虎,形似龍,好文采,立于石碑兩旁;虭蛥,形似龍而小,好險,故立護朽上;鰲魚,形似龍,好吞火,故立于屋脊;獸吻,形似狮子,好食陰邪,故立門鐶上;饕餮,好水,立于橋柱。又鴟鴞氏生三子,長曰蒲牢,次曰鴟吻,三曰虮趴𧏡,好飲,即今牐口所置首下尾上者是也。諸説各異,難于訂正。
口有同嗜之説,亦大不然。昌歜、羊棗、鱁鮧、鳆魚之類,雖稍與人殊,然亦口食所不廢也。至若鮮于叔明之嗜臭蟲,權長孺之嗜人爪,劉邕之嗜瘡痂,唐舒州刺史張懷肅、左司郎中任正名、李棟之服人精,《唐書·高仙芝傳》載賀蘭進明好啖狗糞,明初僧宗泐嗜糞浸芝蔴雜米和粥,駙馬都尉趙輝喜食女人陰津月水,南京祭酒劉俊喜食蚯蚓,《二酉委譚》載吴江婦人喜食死尸腸胃,似爲奇疾。
一士家貧,欲與其友上壽,無從得酒,但持水一缾,稱觴時謂友人曰:「請以歇後語爲壽,曰:君子之交淡如。」友應聲曰:「醉翁之意不在。」
角戲有生、旦、浄、丑之名者,《樂記註》謂「俳優雜戲如獮猴之狀」,乃知生,狌也,猩猩也;旦,狚也,猵狚也,《莊子》「猨猵狚以爲雌」;浄,狰也,《廣韵》「似豹,一角五尾」;丑,狃也,《廣韵》「犬性驕」。謂俳優如四獸,所謂「獶雜子女」也。末,猶末厥之末;外,猶員外之外。夫傳奇以戯爲稱,無往而非戲也。故其事欲悠謬而無根,其名欲顛倒而無實,故曲欲熟而命以生也,婦宜夜而命以旦也,開場始事而命以末也,塗污不潔而命以浄也,凡此咸以顛倒其名也。古意微矣。
高皇既平海内,嚮意文士,諸勳臣不平。上語之曰:「世亂用武,世治宜文,非偏也。」勳臣進曰:「是固然,但此輩善譏訕,初不自覺。且如張九四厚禮文儒,及請其名,則曰士誠。」上曰:「此名甚美。」答曰:「《孟子》云:『士誠,小人也。」」上由此覽天下所進表章,而禍起矣。
今市肆交易止言買東西,而不及南北,何也?南方火,北方水。昏夜叩人之門户求水火,無勿與者,此不待交易,故惟言買東西。
古有絶對,如「煙鏁池塘柳」及「雪鋪滿地,雞犬踏成竹葉梅花」,又「一張琴上七條絃,彈出五音六律」,又「貢禹貢《禹貢》」。
「髮短心長,生人通患」;「石火易陰,河清難俟」;「如欲住世出世,須是知機息機」;「造化權遺之造化,兒孫福付之兒孫」;「尋花問月,兩兩三三;置酒焚香,魚魚雅雅」;「詩不必工,奕不必勝」;「凡事只求日减,此心直與天游」;「不守庚申,都忘甲子」;「此亦塵世丹丘,震旦浄土」。
白香山云:「十畆之宅,五畆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謂土狹,勿謂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絃。有叟在中,白髮飄然。識分知足,外無求焉。如鳥擇木,姑務巢安。如龜居坎,不知海寬。靈鶴怪石,紫菱白蓮。皆我所安,盡在吾前。時飲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雞犬閒閒。優哉游哉,吾將終老於其間。」
洪自誠云:「天地有無窮的力量,然一日纔到午後,便急忙晦冥,以蓄來日之光華;一年纔到秋末,便急忙收歛,以養來年之發育。人生才力幾何?分量幾何?而事必欲做盡,福必欲享盡,智巧必欲用盡,是樊林而狩,竭澤而漁矣,如明年之無獸無魚何?」
天下晨昏鐘鼓之數,叩一百八聲者,一歲之意也。蓋年有十二月,有二十四氣,又有七十二候,正得其數。但聲之緩急節奏,各處不同。蘇州歌曰:「緊十八,慢十八。中間十八徐徐發,兩度輳成一百八。」杭州歌曰:「前發三十六,後發三十六,中發三十六聲急,通共一百八聲息。」越州歌曰:「緊十八,緩十八,六徧凑成一百八。」台州歌曰:「前擊七,後擊八,中間十八徐徐發。更兼臨後擊三聲,三通凑成一百八。」禁鼓一千二百三十聲爲一通,三千六百九十聲爲三通。在外更鼓三百三十撾爲一通,千撾爲三通。
元陳伯敷《題楊妃上馬嬌圖》云:「此索《清平調》詞,赴沉香亭時耶?抑聞漁陽鼙鼓聲,赴馬嵬坡時耶?上馬固相似,情狀大不同,觀者當審諸。」
有客過陳眉公岩棲草堂,問:「是何感慨而甘棲遯?」眉公拈古句答曰:「得閒多事外,知足少年中。」問:「是何功課?」曰:「種花春掃雪,看録夜焚香。」問:「是何利養?」曰:「研田無惡歲,酒國有長春。」問:「是何往還?」曰:「有客來相訪,通名是伏羲。」又問:「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後露前,花朝雪夜。」問:「何事最奇?」曰:「釣同鶴守,菓熟猿收。」
常熟蕭鳳儀作《桑寄生傳》,譏同邑桑某,取藥名成文,足稱工巧。傳云:「桑寄生者,常山人也。爲人厚朴,少有遠志,讀書數百部。長而益智不凡,雌黄今古,談辭如玉屑。狀貌瑰異,龍骨而虎睛,膂力絶人,運大戟八十斤,走及千里馬。與劉寄奴爲布衣交。劉即位,拜爲將軍。日含雞舌侍左右,恩幸無比。薦其友周升、杜仲、馬勃,上召見之,曰:『公等所謂參、苓、芝、术,不可一日無者也,何相見之晚耶!』生即進曰:『士以類合,猶磁石取緘,琥珀拾芥。若用小人而望其進賢,是猶求柴胡、桔梗於菹澤也。』然頗好佛,與天竺黄道人、蜜陀僧交最善。從容言於上,上惡其異端,弗之用。木賊反,自號威靈仙,與辛夷、前胡相結連,犯天雄軍。上謂生曰:『豺狼毒吾民,奈何?』生曰:『此小草寇,臣請折箠笞之。』上大喜,賜穿山甲、犀角帶,問:『何時當歸?』對曰:『不過半夏。』遂帥兵往,乘海馬,大戰百合,流血餘數里。令士卒負大黄,發赤箭。賊不能當,遂走,絆于銕蒺藜,或踐滑石而躓。悉追斬之,惟先降者獨活,以延胡索繫之而歸,獲無名異寳不可勝計。或曰:『馬援以薏苡興謗,此不可留也。』俱籍獻之。上迎,勞生曰:『卿平賊如剪草,孫、吴不能過也。』因呼爲國老而不名。生益貴,賞賜日積,鍾乳三千兩,胡椒八百斛,以真珠買紅娘子爲妾。紅娘子者,有美色,髮如蜀漆,顔如丹砂,體白而乳香。生絶愛之,以爲牡丹、芍藥不能與之争妍也。上聞,賜以金銀花、玳瑁簪,月給胭脂、胡粉之費。一日,上見生體羸,謂曰:『卿大腹頓減,非以好色故耶?宜戒淫欲、節五味以自養。』且令放遺其妾。生不得已,贈以青箱子而遣之。然思之不置,遇秋風起,因取破故紙,題詩以寄之,曰:『牽牛織女别經年,安得鸞膠續斷絃?雲母帳空人不見,水沉香冷月娟娟。』『澤蘭憔悴渚蒲黄,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傾竹葉,茱萸甘菊自重陽。』妾答之曰:『菟絲曾附女蘿枝,分手車前又幾時?羞折黄花簪鳳髻,嬾將青黛掃蛾眉。』『丁香漫比愁腸結,豆蔻長含别淚垂。願學雲中雙石燕,庭烏頭白竟何如?』『天門冬日曉蒼涼,落葉愁驚滿地黄。清淚暗消輕粉面,凝塵閒鏁鬱金裳。』『石蓮未嚼心先苦,紅豆相看恨更長。鏡裏孤鸞甘遂死,行年何用覓昌陽。』生得詩,情不自勝,乃言於上,召之使遺。然生既溺於欲,又不能防風寒所侵,寖以成疾,面生青皮,兩手如乾薑,皤然白頭翁也。上疏乞骸骨,王不留行,諭之曰,,吾曩者預知子之有今日矣。」賜神麯酒百斛,以皂角巾歸私第,養疾而卒。作史君子日:桑氏出於秦大夫子桑生,蓋桑白皮之後也。有名螵蛸者,亦其遠族。生少孤煢,僅知母而不識父,卒能以才見於時,非所謂郄林之桂枝、沅江之鱉甲也與?其後耽於女色,甘之如石蜜,而忘其苦於熊膽,美之如琅玕,而不知毒甚於烏蛇也。迷而不悟,卒以傷生,惜哉!」《多少箴》甚有理致,不知何人所作。其詞云:「少飲酒,多啜粥。多茹菜,少食肉。少開口,多閉目。多梳頭,少洗浴。少群居,多獨宿。多收書,少積玉。少取名,多忍辱。多行善,少干禄。便宜勿再往,好事不如無。」
吴江葉氏瓊章,月府侍書女也。卒後從泐大師授記,師曰:「既願皈依,必須審戒。我當一 一審汝仙子身三惡業,曾犯殺否?」對曰:「曾呼小玉除花虱,嘗遣輕紈壞蜨衣。」「曾犯盗否?」對曰:「不知新緑誰家樹,怪底清簫何處聲。」「曾犯淫否?」對曰:「晚鏡偷窺眉曲曲,春裙新繍鳥雙雙。」師曰:「口四惡業,曾妄言否?」對曰:「自謂生前歡喜地,詭云今世辨才天。」「曾綺語否?」對曰:「團香製就夫人字,鏤雪裁成幼婦詩。」「曾兩舌否?」對曰:「對月意添愁喜句,拈詩評出短長謡。」「曾惡口否?」對曰:「生怕簾開譏燕子,爲憐花謝罵東風。」師曰:「意三惡業,曾犯貪否?」對曰:「經營缃帙成千軸,辛苦鶯花滿一庭。」「曾犯嗔否?」對曰,「怪他道藴敲枯研,薄彼崔徽撲玉釵。」「曾犯癡否?」對曰:「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大師遂授記。
杜子美父名閑,母名海棠,故其詩無「閑」字而不賦海棠。
「花竹幽牕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蔡季通有睡訣云:「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爲此古今未發之妙。然其語本《千金方》「半醉酒,獨自宿。軟枕頭,暖蓋足。能息心,自瞑目。」此睡訣也。
張紫岩謫居零陵,作《墨》、《杖》二銘以寓意。《墨銘》曰:「存身於昏昏,而天下之理因以昭昭。斯爲瀟湘之寳,予將與之歸老而逍遥。」《杖銘》曰:「用則行,舍則藏,惟我與爾。危不持,顛不扶,則焉用彼?」後孝廟摘《杖銘》書於御杖焉。
王參政伯大號留耕,嘗著《四留銘》於座右,曰:「留有餘不盡之巧以還造化,留有餘不盡之禄以還朝廷,留有餘不盡之財以還百姓,留有餘不盡之福以還子孫。」貼於壁間。忽一日雲霧四起,霞光燭天,遂失書所在。
衛伯玉有言日:「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吾人處世,能以情恕、以理遣,可以遠禍怨,可以添福壽。」邵康節詩曰:「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何妨。争先徑路機關惡,退後語言滋味長。爽口味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與其病至求良藥,不若病前能自防。」
魯文恪公有《諭俗歌》云:「祖也善,孫也善,該有善報全不見。請君莫與天打算,此翁記得只性缓,積善之家終長遠。祖也惡,孫也惡,該有惡報全不覺。請君莫與天激聒,此翁性緩不曾錯,積惡之家終滅没。財也大,産也大,後來子孫禍也大。借問此理是如何?子孫財多膽也大。天來大事也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財也小,産也小,後來子孫禍也小。借問此理是如何?子孫無財膽也小。些小生業知自保,儉使儉用也過了。」
《墨客揮犀》載孔子去衛適陳一事,子貢、子路從道逢采桑娘,夫子曰:「南枝窈窕北枝長。」婦曰:「夫子行陳必絶糧。」夫子不答而徐行,婦復曰:「九曲明珠穿不過,回來問我采桑娘。」及至陳,果絶糧。陳侯以九曲明珠俾孔子穿之。不得,謂婦有先見,使子貢返而詢之,至采桑所,婦無覓矣。但見桑間聚泥一,踰尺許,又聚泥三。子貢曰:「桑者,木也;泥者,土也,其杜姓耶?旁復有三,其三娘耶?」適樵者過,子貢問曰:「前村可有杜三娘乎?」樵者曰:「蘆塘荻渚繞華屋,瑶草疏花傍粉墙。行過小橋流水北,其間便是杜家莊。」子貢如其言,獲見三娘,具述前事。媍莞爾而笑曰:「此無難。塗絲以脂,繋蟻以要,使徐徐而度。如不肯過,薰之以煙。」子貢得其術,以告夫子。夫子如其言,得穿九曲之珠。此雖齊東之語,然亦人所未聞。而媍與樵皆作韵語,奇哉,奇哉!
陳眉公云:「日月如驚丸,可謂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人事如飛塵,可謂浮生矣,惟静卧是小自在;朝魚暮肉,可謂腥穢矣,惟静卧是小齋戒;智戰力争,可謂險惡矣,惟静卧是小三代。至於寢夢之中,見聞新,游覽廣,無足而行,不翼而飛,又是小冲舉。」
政和中建設畫學,用太學法補試四方畫士,以古人詩句命題。嘗試「竹鏁橋邊賣酒家」,人皆向酒家上著工夫,惟一人但於橋頭竹外挂一酒簾,已見酒家在竹内也;又試「踏花歸去馬蹄香」,衆皆束手,一人但掃數胡婕飛逐馬後,香意表出,皆中魁選。又試「蝴蜨夢中家萬里」,戴德淳畫蘇武牧羊卧草中,蝶舞其旁。皆良工苦心也。
張亦山《銘心訓》:「人求我,非土却是土;我求人,非金勝是金。人求我,勢急如星火;我求人,熱面冷如冰。人求我,他苦即我苦;我求人,我親他不親。人求我,時刻要結果;我求人,終歲不能成。人求我,大事當小做;我求人,小事大人情。人求我,朝成暮不顧;我求人,猫狗是天尊。人何人兮我何我,人皆伶俐我獨魯。我何我兮人何人,何不將心去比心?千變萬化憑他做,到頭各自有調停。占盡便宜同一死,留個惺惺教子孫。」
釋氏稱佛名號,皆冠以「南無」二字。有人曰:「佛居西方,西方金也,至南方而無,火克金也。」釋氏稱比丘、比丘尼者,皆欲附先聖之名耳。
神宗御邇英閣,問近臣:「《子衿》之詩,何以在《鄭》詩之末?」衆皆莫能對。上曰:「此無他,虐政虐世,然後知聖人之爲郛郭也。」衆再拜呼萬歲。
黄貞父《醉翁圖贊》曰:「酒,好友。閉而眼,捫而口。潦倒衣冠,模糊好醜。多不辭一石,少不辭五斗。提携域外乾坤,斷送人間卯酉。破除萬事總皆非,沉冥一念夫何有?蓋東坡爲無漏之仙,而吾呼之爲獨醒之友。」
「寡婦携兒泣,將軍被敵擒。失恩宫女面,下第舉人心。」昔人謂此四句,六合愁苦之境已寫盡矣。豈知「家徒四壁立,夜抱一衾寒」,又别開一境界。
青絲覆額,香雲墮也;小口含頤,朱櫻破也;眼角傳神,秋波轉也;眉灣吐翠,春山秀也。含風柳嫩,一捻蠻腰;貼地金蓮,雙飛潘步。回頭呼乳茗,新鶯出谷之聲;低首人簾櫳,彩鳳歸山之影。圖畫之所不能傳,吟咏之所不克盡。心乎愛矣,情在於斯。此中三昧,不足爲外人道也。
沈綺琴女士投慧公座下,乞參三昧法。慧公曰:「欲參三昧,先斷六根。如何是無眼法?」答曰:「簾密厭看花竝蒂,樓高怕見燕雙飛。」「如何是無耳法?」答曰:「休教擫篴驚楊柳,未許吹簫惹鳳凰。」「如何是無鼻法?」答曰:「蘭草不占王者氣,萱花莫辨女兒香。」「如何是無舌法?」答曰:「幸我不曾犁黑獄,干卿甚事吐青蓮?」「如何是無身法?」答曰:「慣將不潔調西子,漫把横陳學小憐。」「如何是無意法?」答曰:「只爲有情成小刼,却因無礙到靈臺。」慧公曰:「六根已浄,八垢須除。何謂念煩惱?」答曰:「誤將濁水濺蓮葉。」「作何除法?」曰:「奪取剛刀殺藕絲。」「何謂不念煩惱?」答曰:「一任飛時沾柳絮。」「作何除法?」曰:「再從繋處解金鈐。」「何謂念不念煩惱?」答曰:「春蠶作繭全身縛。」「作何除法?」曰:「臘燭成灰徹底銷。」「何謂我煩惱?」答曰:「未出岫雲偏作雨。」「作何除法?」曰:「不開花樹本空枝。」「何謂我所煩惱?」曰:「底事急流争鼓棹。」「作何除法?」曰:「好憑順水再推船。」「何謂自性煩惱?」答曰:「鑽榆取火還燒樹。」「作何除法?」曰:「凍水成冰不起波。」「何謂差别煩惱?」答曰:「磨將子墨猶嫌白。」「作何除法?」曰:「買得臙脂便是紅。」「何謂攝受煩惱?」答曰:「痛看西子心頭捧。」「作何除法?」曰:「癢倩麻姑背上搔。」
閻羅王召三人至森羅殿對策,問曰:「百行孝爲先,爾諸生曾忤親庭否?」一對曰:「微犯。克家有志光前緒,幾諫無聲保今名。」二曰:「似犯非犯。酌理有時違亂命,承顔到底順親心。」三曰:「不敢犯。寸草春暉依愛日,百年風木感終天。」又問:「萬惡淫爲首,爾諸生曾欺暗室否?」一曰:「偶犯。風懷偷寫鴛鴦譜,春夢閒尋翡翠巢。」二曰:「欲犯不犯。《金荃》愛學《離騷》體,煒管私删《鄭》《衛》章。」三曰:「未犯。生嗔宋玉《高唐賦》,欲毁陳思《洛水篇》。」又問:「居官貴廉,爾諸生曾犯貪墨否?」一曰:「曾犯。一郡山光盈宦橐,三春花影入奚囊。」二曰:「將犯未犯。懷金入夜通楊震,酌水臨岐餞趙欽。」三曰:「不犯。輕裝不用携瘗鶴,祖帳何勞選大錢。」又問:「臨民宜惠,爾諸生曾犯武健否?」一曰:「曾犯。懲奸戮盡萑苻盗,飭俗嚴申禮義方。」二曰:「雖犯不犯。躉尾三年懲水懦,婆心一路煦春温。」三曰:「未犯。每嫌丹筆遺多事,常恐蒲鞭是酷刑。」又問:「儉可養廉,爾諸生亦犯奢否?」一曰:「屢犯。經營竹樹開三徑,糜費蘭缸讀五車。」二曰:「幾犯未犯。經營有句誇同學,冷澹何心羨素豐。」三曰:「未犯。衣履從來經再浣,虀鹽隨分足平生。」又問,「勤能補拙,爾諸生亦犯嬾否?」一曰:「常犯。訟庭花落捐塵事,月案琴聲淡素懷。」二曰:「亦犯亦不犯。八甎學士風流客,百里郎官經濟才。」三曰:「未嘗犯。斗室滿堆陶侃甓,曉牕怕着祖生鞭。」又問:「清狂謾罵,君子所羞,爾諸生得無怒詈否?」一曰:「大犯。怒斥漢高非今子,刻訾周武不忠臣。」二曰:「宜犯究未曾犯。嵇生未必能諧俗,劉四何曾解罵人。」三曰:「全不犯。要知我舌何嘗鼓,便是卿言亦復佳。」又問,「感遇牢騒,達人所戒,爾諸生亦復怨尤否?」 一曰:「略犯。慚無黄鶴樓頭句,恨少麒麟閣上名。」二曰:「將犯仍不犯。論古欲爲搔首問,安貧聊復降心從。」三曰:「不曾犯。尋常通塞全隨遇,尺寸功名總濫叨。」又問:「好生者天地之心,爾諸生曾犯殺否?」一曰:「亦犯。爲憐春事驅花虱,欲斷情緣殺蕅絲。」二曰:「不犯而犯。塵釜不烹尺素鯉,鋼刀曾斬兩頭蛇。」三曰:「不曾犯。合掌浄皈菩薩戒,格腸恪守太常齋。」又問:「無欺者聖賢之德,爾諸生或犯詐否?」一曰:「偶犯。惡客到門辭以疾,慈親在上不稱貧。」二曰:「犯而不犯。三讓也曾嫻世故,一誠畢竟示天真。」三曰:「未嘗犯。意氣薄雲無我隱,肺肝如雪向人傾。」
從來家出顯貴者,其祖宗必不擇吉地而後葬,獲得窖金者,其人必不先望氣而後掘;享高年者,平生不服丸散,作名將者,其人不讀兵書。
李光弼之抗策,畢竟是不臣,温太真之絶裾,畢竟是不子;謝道韞「天壤王郎」之恨,畢竟是不婦;許普以肥田讓兄,而盗取孝廉,畢竟是不弟,王仲回怒撻其子,不令其唁同門之喪,畢竟是不父。
晉明帝問謝鯤,「君何如庾亮?」鯤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則,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又問周顗,「君何如亮?」顗曰:「蕭條方外,亮不如臣;從容廊廟,臣不如亮。」顧劭問龐統曰:「子名知人,吾與子孰愈?」士元曰:「陶冶世俗,與時浮沈,吾不如子;論王霸之餘略,覽倚伏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長。」
崇寧錢文,徽宗嘗令蔡京書之,筆畫從省,「崇」字中以一筆上下相貫,「寧」字中不從「心」。當時識者謂:「有意破宗,無心寧國。」後乃更之。
世之人以嗜欲殺身,以貨財殺子孫,以政事殺人,以學問文章殺天下後世。
《易經》之「易」字,考之古篆作〖图链接:0002.jpg〗,日月爲易也。日月謂坎、離。乾、坤爲天地之體,坎、離爲天地之用。天地非日月不能生化,人物非水火不能生活。命之曰易,則知逐卦逐爻皆有坎、離之用。日中有一,奇也;月中有二,耦也。
《易》之爻辭多文王以後事,如《升》之四,「王用享于岐山。」武王克殷之後始追王文王,若文王自作爻辭,不應云「王用享于岐山」。又《明夷》之五,「箕子之明夷。」武王觀兵之後,箕子始被囚奴,文王不宜豫言「箕子之明夷」。又《左傳》韓宣子適魯,見《易》象云:「吾乃知周公之德。周公被流言之謗,亦得爲憂患也。」騐此諸説,以爲卦辭文王,爻辭周公。
于肅愍公少有大志。家有文文山像一幅,懸置座側,爲之贊曰:「嗚呼文山,遭宋之季。徇國忘身,舍生取義。氣吞寰宇,誠感天地。陵谷變遷,世殊事異。坐卧小閣,困於羈繋。正色直辭,久而愈厲。難欺者心,可畏者天。甯正而斃,弗苟而全。南向再拜,含笑九泉。孤忠大節,萬古攸傳。我瞻遺像,清風凛然。」
永嘉甄龍友,滑稽辯捷,名冠一時。嘗遊天竺寺,集詩語贊大士,大書於壁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孝廟臨幸,一見賞之,詔侍臣物色其人。或以甄姓名聞,且曰:「是温州狂生。」上曰:「朕自識拔,卿等勿阻也。」趣召入見,上問曰:「卿名龍友,何義云然?」甄倉猝不知所對,上遂不懌。甄退,乃思得之,曰:「陛下爲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爲友。」以甄之給捷而一時懵懂,豈非榮進有數乎?甄又有《西湖大佛頭贊》云:「色如黄金,面如滿月。盡大地人,只是一橛。」禪子多稱之。
無當玉卮卷五
分千樹一葉之影,即是濃陰;減四海數滴之流,便成膏澤。
火佚焚家,家不罪火;食過傷人,人不罪食。
疑心一生,則屋上之弓皆爲蛇;懼心一生,則山上之草皆爲兵。
見虎一毛,不知其斑。
桂華無實,玉卮無當。
鑿石見火,窺隙觀電。螢覩朝而滅,露見日而消。
河有防而蟻爲之决,稼太盛則螟生其間。
閉門造車,出門合轍。
群居守口,獨坐防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寧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詐。
圖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業;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將來之非。
黍寒乍暖,灰冷仍然。
荷鋤候雨,不如决渚。
玄蟬潔饑,蜣螂穢飽。
舉杖呼狗,張弓祝雞。
上山求魚,入水捕兔。
解衣包火,張羅捕虎。
走韓盧而搏蹇兔。
鷹飛於天,雉竄於蒿;猫游於堂,鼠安於穴。各得其所,豈不快耶!
枳棘之林非鸞鳳所棲,百里豈大賢之路?
芳蘭生門,不得不耡。
合歡蠲忿,諼草忘憂。
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爲螻蟻所裁。
養魚於沸鼎之中,棲鳥於烈火之上。
寧可玉碎,不能瓦全。
以湯止沸,抱薪救火。
水中着鹽,飲水而知醎味。
鷹轉尾而有摩天之勢,松鼠揚尾而有騰空之能。蓼蟲食苦而甘,彼自甘之,與人無與也。
漁者謹提其綱而網疏焉,故常得巨魚,或捉搦於鳅鰕之間,則吞舟者逃。
以千金之珠易魚之一目,而魚不樂者,何也?目雖賤而真,珠雖貴而僞也。
鳳凰已翔雲霄,而鶯鳩猶譏其毛羽有微塵,甚無謂也。
有鄉民掩廬,盗賊環伺其家。不磨刃外向,而惟聞夫妻反目,父子責善。盗賊聞之,寧不大快?
馬負千鈞,蟻駝一粒,各視其力之所能到。
寧飲水而瘦,無食言而肥。
千仞之木固斃於斧斤,一寸之草亦傷於踐踏。
施丹漆於樗櫟,加薰沐於無鹽。
夜行者自信不爲盗,而不能使狗無吠。
蟁嚙銕牛,無下嘴處。
天邊明月,原無常照之光;世上春風,或有重來之望。
八珍具而厨者先嘗,大厦成而匠人先坐。
促織鳴秋,布穀鳴夏。物雖微而應候,人有賤而言忠。
瑕瑜不相掩者,玉也,粹然一色者,碔砆也。
黄蘖青蓮,自知心苦。
蕉葉有心,雖知卷雨,楊枝無力,只好隨風。
足跛者愛走,口吃者多言。
西施雖美,虎豹見之而必傷;陶朱雖富,豺狼遇之而必害。
以敗布披博山鑪,則馨香自在,若以古錦裹溷器,又烏能掩其臭味耶?
因艾棄蘭,惡鵄黜鳳。
函牛之鼎,不可以烹小鮮;千斤之弩,不可以中鼷鼠。
甌越之人,與奚霫不争地;江海之人,與車馬不争路。
花自照鏡,鏡不知花系月自映水,水不知月。
無當玉卮卷六
北齊石動筩嘗詣國學,問博士曰,「孔門達者七十二人,幾人冠?幾人未冠?三千弟子後來作何結果?」博士曰:「經傳無文。」石曰:「先生讀書,豈合不解『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六七四十二,合之得七十二人。二千五百人爲師,五百人爲旅,合之得三千人。」衆皆大笑。
華亭人冒籍上海小試,憤其不容,大書通衢曰,「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如之何其拒人也?」上海人答日,「我之大賢與?何必去父母之邦?我之不賢與?焉往而不三黜?」
滁州劉廉夫,少爲州學生,當丁祭畢,見諸生争取祭物,乃戯爲弾文曰,「天將曉,祭祀了,只聽得兩廊下鬧炒炒。争胙肉的你精我肥,争饅頭的你大我小。顔淵德行人,見了微微笑。子路好勇者,見了心焦燥。夫子喟然歎日二我也曾在陳絶糧,不曾見這夥餓殍。」
宋李太伯不喜《孟子》。好飲酒,一日有達官送酒數斗,而家醸亦熟。一 士無計得飲,乃作詩數首譏《孟子》云:「完廪捐階未可知,孟軻深信亦還癡。岳翁方且爲天子,女壻如何弟殺之?」「乞丐何曾有二妻,隣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必紛紛説魏齊。」太伯見詩大喜,留連數日,所譚莫非譏《孟子》也。酒盡乃辭去。
吴中有蔣思賢者,父子俱業傳神。一日,父子交寫,皆不像。或嘲之日,「父寫子真真未像,子傳父像像非真。自家骨肉尚如此,何況區區陌路人。」
有一女子能詩,因姦見郡守。守指械爲題,命作一詞。女賦《黄鶯兒》云:「奴命木星臨,霎時間,上下分。松杉裁就爲圓領,交頸怎生?畫眉不成,眼睛兒盼不見弓鞋影。爲多情,風流太守,獨桌宴紅裙。」守大稱賞,即釋之。
或論三綱之義,夫爲妻綱,五行之道,陽伸陰詘,則夫宜無有畏於妻者。殊不知凡男命皆起於寅,寅,純木之精也,女命皆起於申,申,純金之精也,未有木而不畏金者也。又男道主火,女道主水,未有火而不畏水者也。況陽能發育主生,陰能收斂主殺,未有不樂生而畏死者也。此懼内之理,鮮有知者。
冬至後九九氣候,田家諺云,「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觱栗。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窮漢街頭舞。一作:太陽開門户。六九五十四,蒼蠅垛屋栨。七九六十三,布衲擔頭擔。八九七十二,猫狗眠窨地。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齊出。」夏至後諺云,,一九二九,扇子不離手。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如蜜。四九三十六,汗出如洗浴。五九四十五,頭戴秋葉舞。六九五十四,乘涼入佛寺。七九六十三,夜眠尋被単。八九七十二,思量蓋夾被。九九八十一,堦前鳴促織。」
許義方妻劉氏,端潔自許。義方出外,經年始歸,語妻曰,「獨處無聊,亦與隣里親戚往還乎?」劉曰:「自君之出,足未嘗履閾。」義方咨歎不已。又問:「何以自娱?」答曰:「惟時作小詩,以遣情耳。」義方欣然索詩稿觀之,開卷第一題云「月夜招隣僧閒話」。
嘉靖設朝,大學士嚴嵩、吏部尚書熊浹被召來遲。世廟因出對云:「閣老心高高似閣。」二臣惶谏伏地,不能對。世廟好言慰之,云:「朕爲代對:天官膽大大如天。」
有人戲作《臘梨賦》曰:「葫蘆之質,油灰之色。盔頭以擺錫爲裝,燈籠以梅花爲式。纖絨輕軟,如千七之初生;紫氣光盈,若點卯之乍忒。其騷也與鬍子同稱,其乖也與鷂鷹比德。官銜每自附於總兵,排行慣托名於五十。海鶴欲叫,豈無得意之秋?胡蜂亂釘,正其被窘之刻。殺雞嘗自笑其刀鈍,買油竟可賒以塗額。紛紛雪下,似花片之輕翻;熖熖紅浮,若鬼火之騰出。何須對鏡以臨粧,不過盥洗而禮畢。亂曰:晝夜頭光復面滑,做夫妻兮不結髮。鹽滷調來煙櫃刮,瘡未愈時先痛煞。悲夫!人間百病俱可醫,切莫生來滴瀝搭。」又有歌曰:「似梅,花不香,似雪花不洋。似琉璃挂不得廳堂上,似油灰賣不得修船匠。娘,謂何我底頭好似醬黄模樣?」
明陸天池有寓言曰:「某帝時,宫人多懷春疾。醫者曰:『須勅數十少年藥之。』帝如言。後數日,宫人皆顔舒體胖,拜帝曰:『賜藥疾愈,謹謝恩。』諸少年俯伏於後,枯瘠蹣跚,無復人狀。帝問:『是何物?』對曰:『藥渣。』」
熊元明戲作《歲朝詞·黄鶯兒》曰:「定凍五樣頭,煨鴨蛋,噪煮韭,蘿蔔白鮝鷄來凑。糟魚少頭,瓜虀没油,圍爐火燉生泔酒。餓吼吼,接連幾盌,個個踏陽溝。」
有陸厨被枷,臧晉叔爲詩曰:「陸厨今歲苦多端,頭向青松木裏鑽。日出乍看臺少脚,夜行不怕井無欄。濛鬆細雨衣難溼,料峭東風頸不寒。更有一般堪歎處,人時容易出時難。」
建平四年,妖賊王始自號太平皇帝,父同爲太上皇,兄休爲征東將軍,太爲征西將軍。慕容德討擒之,人謂之曰:「何爲妖妄,貽自族滅?父及兄弟何在?」始曰:「太上皇蒙塵在外,征東、征西爲亂兵所害。如朕今日,復何聊賴?」其妻怒曰:「止坐此口,以至於此。」始曰:「皇后,自古及今,豈有不亡之國哉!」
有老夫娶少婦,朞年而殞。管子寧集唐嘲之:「一朵梨花壓海棠,有時顛倒着衣裳。風塵荏苒音書絶,天上人間兩渺茫。」,一朵梨花壓海棠,羅裙宜着繍鴛鴦。人生富貴須回首,魏國山河半夕陽。」「纖纖初月上鴉黄,一朵梨花壓海棠。舊枕未容春夢斷,爲郎僬悴却羞郎。」「潘安惆悵滿頭霜,一朵梨花壓海棠。去日漸多來日少,離人到此倍堪傷。」「似説春風夢一塲,江流曲似九迴腸。却將此日思前日,一朵梨花壓海棠。」「萬轉千回嬾下牀,丁丁漏永夜何長。驚回一枕游仙夢,一朵梨花壓海棠。」楮石農代少婦追思:「一朵梨花壓海棠,白頭翁入少年塲。主人非病常高卧,醉倒簷前白玉牀。」,一朵梨花壓海棠,芸牕思貼弱肌香。誰知白髮龍鍾者,雲雨巫山枉斷腸。」「數年塵面再新桩,一朵梨花壓海棠。半夜燈前思舊事,滿牕明月滿簾霜。」「此日思君恨更長,空餘涕淚兩三行。夜深忽夢少年事,一朵梨花壓海棠。」
文衡山生年與靈均同,因取「唯庚寅吾以降」句爲圖書。有一守自北方來,聞知衡山善畫,因問人曰:「文先生前更有善畫過之者乎?」或以唐伯虎對。又問:「伯虎何名?」曰:「唐寅。」守即躍起曰:「文先生屈己尊人如此!」人問何故,曰:「吾見文先生圖書曰:『唯唐寅吾以降。』」聞者噴飯。
石敢當仰視桃符而詈曰:「汝何等草芥,輒敢居我上?」桃符俯而應曰:「汝已半截入土,猶與我争高下乎?」石敢當怒,往復紛然不已。門神解之曰:「吾輩不肖,方傍人門户,何暇争閒氣耶?」雖屬戲言,可發深省。
一蒙師與客小飲食茄,其徒忽問曰:「『茄』字如何寫?」師愕然未語,客曰:「草頭着『加」字。」師認爲「家」字,毅然曰:「要曉得『茄』字原出在《易經》『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客曰:「非此『家』字。」師復認爲「佳」字,恍然曰:「是已,《春秋》不云乎?『鄭國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澤。」」客曰:「亦非也。『草」頭下一勾一撇着『口」字。」師將指畫作「勹」、「口」字,喟然曰:「忘之矣!《禮記》開卷即云:『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客曰:「草頭下一勾一撇,不是這樣寫。」師又凝思,復認爲「刀」、「口」字,因厲聲曰:「汝讀《詩經》,如何不曉得《苕之華》乎?」客曰:「又悮矣。只是草頭下一個『力」字、一個『口』字耳。」師猛然想作「立」字,摇首瞪目,顧其徒而言曰:「可見凡人不特五經當熟,即二典亦須博通。我每晨持誦《金剛經》,見有這個『茄」字,所云『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告須菩提」。至《梁皇懺》則云:『南無菩薩摩訶薩。』」客曰:「又非也。」乃手畫「艹」頭下一「加」字與看。師曰:「原來出在《書經》『爾有吉茄謀吉茄猷』。」相與哄堂大笑。
明華亭徐司空達齋,文貞公弟也。初官都下,南歸。張江陵爲文貞門生,與諸公具酒餞之。臨别而達齋醉甚,乃拊江陵背曰:「去時還有張老來相送,來時不知張老死和存。」江陵銜之。顧小川爲文貞壻,謁松守方某,適有坐客,問:「此位何人?」方云:「當朝宰相爲岳丈。」王元美爲郎時,適有宴會,而嚴世蕃與焉。候久方至,衆問:「來何遲?」世蕃云:「偶患傷風耳。」元美笑云:「爹居相位,怎説出傷風?」衆大笑,亦有爲元美咋舌者。金給諫士希,本西域人,科中戯曰,「賢哉回也。」失偶再娶,又相賀曰:「這回好個風流壻。」四事皆用《琵琶記》語調謔,一時機鋒到,自亦難禁。
易公守莆田,一以寬厚爲政。有夫毆婦者,甲見其已甚,爲不平,毆其夫。婦見甲毆其夫,遺同夫毆甲。甲言:「爲爾出氣,反同毆我?」拉以見易。易批其詞云:「福州剪子雲南刀,廣東茶铫蘇州縧。」擲示兩造,兩造不解。易復取足之云,「打得好,打得好。」兩造笑謝而去。
寧波曹某題詩譏相士袁柳莊曰:「英雄老眼識英雄,我正懷疑欲問公。九尺曹交湯九尺,重瞳項羽舜重瞳。形容何乃一相似,功業如何兩不同?須向此中明造化,莫將容易問窮通。」
廣文先生之貧,自古記之。近世士風日趨於薄,某學先生因有以銅銀爲贄者。先生嘲之曰:「薄俗送禮,不過五分。啓封視之,堯舜與人。」有餽之肉,乃瘟豬也。又嘲之曰:「秀才送禮,言之可羞。瘦肉一方,堯舜其猶。」或作破云:「教官之責門人也,言必稱堯舜焉。」
杭州經山寺僧至慧欲還俗,乃作詩云:「少年不肯戴儒冠,强把身心赴戒埴。雪夜孤眠雙足冷,霜天剃髮滿頭寒。朱樓美酒應無分,紅粉佳人不許看。死去定爲惆悵鬼,西天依舊黑漫漫。」後蓄髮還俗,花燭之夕,其師儼然受禮。有人作《黄鶯兒》嘲之曰:「和尚討家婆,脱偏衫,着綺羅。彌陀大笑金剛怒,撇了師徒,别了尼姑。繡房穩似禪牀卧,喝興波。堂前花燭,牽出老葫蘆。」
太學生相叙,各言土産,以相嘲難。東魯生曰:「一山一水一秀才,甲天下矣。」關中生曰:「何山?」曰:「泰山。」曰:「『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當在華山下矣。」又問:「何水?」曰:「東海。」曰:「『黄河之水天上來,東流到海不復回』,又屬河之委矣。」又問,「秀才誰也?」曰:「孔子。」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孔子,文王之弟子也。」相與一笑,是稱文譚。
成化丙戌,陳公甫、莊孔暘、章德懋應試南宫,主試劉定之、萬安相戒曰:「場中有此三人,不可草率。」及填榜,章、莊高列,獨不見陳卷。時題爲「老者安之」三句,亟覓至,則陳破云:「人各有其等,聖人等其等。」同考者業批其旁云,「若要中進士,還須等一等。」見者哄堂。
有黠僧對客云:「儒學雖正,不如釋學之博。如僧能讀儒書者多,儒者少能通釋典也。儒釋兼通者,宋景濂一人而已。」山陰張倬答曰:「譬如飲食,人可食者,狗亦能食之,狗所食者,人决不食之矣。」僧默然不能辨。
移棊相間法:將黑、白棊子各三枚,左右分列,三移則黑、白相間。自三以至於十外皆可移,多一子則多一移,相間不亂。歌以紀之:「三子從根起,二三望前移。四子根空一,從根還空位。二三復舊所,末子向前備。五子前後各空一,黑白從中移向前。二三黑白還空位,根頭二子自天然。六子從根各空一,四五二馬向前行。五六二子歸空位,二三黑白望空存。七子從根各空一,二移右起三四行。四子相連從中去,四移右數六七輪。五移隣子歸空位,二三去兮末子登。八子從根各空一,五六左右交互换。五移六七向前輪,六移七八補缺断。二三黑白歸空位,就是兒童也不亂。九子從根亦空一,二移左斷四五通。三移六子從中去,四子相連亦去中。五移九十歸空位,右一降兮左一逢。十根空一前補後,三移五六向前通。四移六七歸空位,五移四子去其中。六移九十還舊處,壁隣二子補其空。八移五六向後去,二三歸空末子逢。」
雲間莫如忠六歲應試,主司訝其小。面試一破以《爲政》、《八佾》、《里仁》、《公冶長》爲題,莫應聲曰:「化隆於上而有僣,非其禮者;俗美於下而有犯,非其罪者。」主司歎賞。又以「子曰」二字爲題,破云:「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遂人泮。
有吏胥之子,人言文理粗通而不脱俗。父因試之,以「月」爲題。其子吟曰:「憑甚文書離海嶠,給何路引到天涯。更有一般違法處,夜深無故入人家。」其父怒曰:「果不脱俗。」又以「庭前山茶」爲题,命其再咏。其子又吟曰:「切照庭前一樹茶,緣何違限不開花?信牌急仰東風去,火速明朝就發芽。」其父批云:「看得後詩愈加不法,深爲髮指。着爾速將詩内俗字一 一開除,庶望有成。如敢仍前抗違,取究未便,慎之毋忽。」
唐子畏謂祝枝山云:「詩之二言始於黄帝《彈歌》『斷竹,續竹。飛土,逐宍』,三言始於『振鷺』之詩,四言始於康衢『擊壤」之謡,五言始於蘇、李泣别之什,六言始於孺子『滄浪』之歌,七言始於漢武柏梁臺之句。至李長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八言也。杜少陵『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九言也。李太白『黄帝鑄鼎於荆山鍊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清家』,十言也。蘇子瞻,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十一言也。」祝云,「四十九言始自何人?」唐云:「詩有四十九言耶?」祝云,「有《新燕篇》末句云:『好像蘇州城隍廟東大關帝廟内西廊下立着個提八十三觔銕柄大關刀黑面孔阿鬍子周將軍銕草鞋裏伸出五個脚跡頭。』」舉座絶倒。
馮猶龍有《黄鶯兒,嘲長妓》云:「仰面覷妖嬈,出蘭房,須曲腰。粉墙半露花容貌,也不是雲粧髻高,也不是繡鞋底高。拜如折竹因風倒,好姣姣。太湖石畔,有個女曹交。」又《嘲麻妓》云,「繡閣俏嬋娟,恨朝朝,費粉錢。龐兒亂撲梨花片,千圈萬圈,不方不圓。水漚滿泛清波面,貼花鈿。繁星拱照,點破鏡中天。」
昔一人應受生,謂轉輪王曰:「要我爲人,必依我願方去。」王曰:「云何?」對曰:「父是尚書子狀元,繞家千頃五升田。魚池花果般般有,美妾嬌妻箇箇賢。充棟金珠並米穀,盈箱羅綺及銀錢。身居一品王侯位,安享榮華壽百年。」王曰:「有此好處我自去了,何待於汝!」
皇朝初定鼎,諸生有養高行遯者。順治丙戌再行鄉試,其告病觀望諸生悉列名與考。有人作詩刺之曰:「聖朝特旨試賢良,一隊夷齊下首陽。家裹安排新雀帽,腹中打點舊文章。當年深自慚周粟,今日翻然喫國糧。非是一朝忽改節,西山薇蕨已精光。」聞者絶倒。
如皋有一善刀筆吏,見石莊司巡檢申文内稱「巡檢司弓兵某等拏獲巨盗若干名」,因語之曰:「弓兵獲盗,于官何與?」文已將投,不及竄改。索其五金,乃于「司」字旁添一直,爲「同弓兵某等獲盗」。申文上而巡檢得旌矣。又有三童子交毆而斃其一,官擬一人抵死。其父欲爲申辨,因語曰:「酬吾多金,片言可豁也。」與之,書牘云:「三嬰戯毆,非姦非盗非仇;六手交加,一死一生一抵。」上司見而釋之。
林粹夫《咏酒·塞鴻秋》詞云:「米明王原掌奇門印,麯將軍會擺迷魂陣。水中郎穩坐雲安鎮,柴令公傳示蘭陵信。祭遵壺矢威,李白蠻書令,那愁城攻破莫逃命。」
元中統初,燕市一胡蜨甚大。大名王和卿賦《醉中天》詞云:「挣破莊周夢,兩翅駕東風。三百處名園,一采一箇空。難道風流種,諕煞尋芳蜜蜂。輕輕的飛動,賣花人搧過墙東。」
《猫睛騐時歌》曰:「子午如綫卯酉圓,寅申己亥似牛尖。辰戌丑未如杏匾,此法千金總莫傳。」
金陵陳大聲《嘲北地巷曲》曰:「門前一陣騾車過,灰揚,那裏有踏花歸去馬蹄香?棉襖棉裙棉袴子,膀脹,那裏有春風初試薄羅裳?生葱生蒜生韮菜,腌臟,那裏有夜深私語口脂香?開口便唱寃家的,歪腔,那裏有春風一曲杜韋娘?舉杯定喫燒刀子,難當,那裏有蘭陵美酒鬱金香?頭上鬏髻高尺二,蠻娘,那裏有高髻雲鬟宫樣粧?行雲行雨在何方,土坑,那裏有鴛鴦夜宿銷金帳?五錢一兩等頭昂,便忘,那裏有嫁得劉郎勝阮郎?」
宋王德僭竊,執一士作詔云:「兩條脛艇,馬趕不前;一部髭鬚,蛇鑽不入。身坐銀交之椅,手執銅鎚之䤪。翡翠簾前,好似漢高之祖;鴛鴦殿上,渾如秦始之皇。」一應文武百官不許著草履上殿。德被擒,此士以此詔獲免。又有某賀翰林啓云:「通籍玉堂,帝亦呼庶吉之士;校書天禄,人皆稱劉更之生。」亦堪捧腹。
吴復庵《詠歲考生童,駐雲飛》十闋,《一等》云:「志氣軒昂,忽聽呼名直上堂。行走直舒暢,答應偏清亮。嗏花朵白銀裝,紅綾飄颺。鼓樂喧天,皂隸都稱獎。童僕跟隨也有光。」《二等》云:「心下躊躇,名姓才呼意少舒。如插雙飛翅,也有三分趣。嗏領賞向前趨,絨花齊樹。鼓吹低聲,送出儀門去。比上不足下有餘。」《三等》云:「焦躁憂疑,兩脚高擡望眼迷。叫的無陽氣,應的無佳味。嗒高下總休提,過庭而已。鼓樂無聲,空把絲縧繫。無辱無榮寂寞歸。」《四等》云:「真箇蹊蹺,新進髙年各討饒。文字原顛倒,疾病應昏耄。晓自古法難逃,用撲作教。雖不傷臀,示辱還堪惱。掩耳吞聲忍這遭。」《五等》云:「到此難提,失志銷魂落水雞。求打聲如沸,賜打甘如醴。嗏那肯聽憑伊,從無此例。卸下衣巾,烏帽青衫已。半在黌宫半社裏。」《六等》云:「短歎長吁,今日頭巾是了期。戴你曾歡喜,别你何容易。嗏老大總傷悲,原無意味。增廪多年,落得添雙翅。出學歸田任所之。」《援例》云:「據狀申文,勉納銀錢出學門。冠帶無風韵,名色無憑准。嗏赢得好傳神,烏紗白髩。頭角峥嶸,孫子應難認。問道尊官是恁人?」《告衣衿》云:「年老家貧,志氣難伸命又屯。要中身難進,要退心難忍。嗏仔細自評論,這條路穩。完節全名,免得親朋哂。也不生員也不民。」《新進》云:「新進儒童,文字粗知運偶通。彩帳街前擁,盤盒門前送。嗏氣象忒英雄,價高聲重。且請從容,休得齊喧哄。多少窮酸没此中。」《童生》云,「到底成空,枉却鑽謀嘱囑托功。貴的書争送,富的銀争用。嗏兩考興匆匆,一塲春夢。説嘴揮拳,前日何其勇。今日裏抑尾垂頭不見踪。」
陳介《嘲秃子·雁兒落》云:「似葫蘆怎解瓢?似湯鏇,似銀铫,簪不得道士冠,宜戴頂僧伽帽。呀頭髮徧周遭,遠看像個尿胞。如芋苗經霜打,比冬瓜雪未消。有些兒腥臊,又惹得蒼蠅鬧。鏖糟,只落得不梳頭閒到老。」
蒙求子《捲堂文》云:「學以治生爲先,不可無謀食之計;師以淑人爲貴,尤當嚴衛道之防。慨自世降而風微,逐致道衰而日甚。倚門餬口,效彈鋏之馮驩;寄食資身,同垂釣之韓信。一金雖甚薄,俛首於濁富之門,百里敢辭勞,委身於不親之地。視生徒猶骨肉,遂棄子與抛妻,以館舍爲福堂,遽離鄉而背井。坐時動經累月,不道歸遲,去時未反半旬,却嫌久滯。無枷無鏁,實爲自在之囚,不啞不聾,化作癡呆之漢。東人事機渾未解,遽稱爲聖爲賢,書生文理但粗通,包渠發魁發解。毛錐將安用,直須曲意狗人,文章難療饑,只得垂頭喪氣。事非由我,辜負雪月風花,身屬他人,受盡醎酸冷淡。幽暗岩崖生鬼魅,燈火未來時,悽涼境界憶家鄉,書生歸去後。濃霜染髩,韶華多向苦中過;烈火燒心,家事盡從忙裏辦。行坐皆在人前,分明是上賓模樣;志氣落於人後,畢竟是末等生涯。總覓得一兩五錢,怎填補千瘡百空。徒使斯文掃地,豈知富貴在天。幾番欲發憤辭歸,當不得婉言留住。館童落落似朝星,半明半滅;門第悠悠似夏燕,自去自來。誰人效立雪楊游,何處尋浴沂童冠?雨洒書牕聲淅瀝,打破愁心;風吹紙帳影翩翻,驚回旅夢。算功課論長説短,欲訴無門;討束脩指東話西,要歸不得。農工商賈莫非人,奚必教書爲業;城市鄉村皆有利,何須處館營生。從今舊翼,定令飛過愁山;及早回頭,還好脱離苦海。且去乘龍朝帝闕,莫教騎馬傍人門。勉作捲堂之文,永白爲師之戒。」又有《館師歎》七律云:「先生虚話説難全,實景描來更可憐。馬眼槅横孔乙自己,梅花𥬭倒去求仙。二釐一管羊毛筆,五箇三張麵袋簾。銕硬紫硃稀爛墨,亂批習字點而圈。」「村館從未説可傷,舊家風景更郎當。庭隅每泛渾尿桶,屏後常留宿浴湯。厚意涼拖一把扇,盛情白滚兩條薑。歲終節物無多送,一塊年餻又少糖。」「館童頑劣實堪羞,捉七游河踢石毬。燈挂倐移油累帳,點心無剩碟忘收。窩茶亂塞尿騷被,添粥深摳黑指頭。若更輕輕攢一記,是非搬壞不相留。」「博得虚名叫相公,四時八節苦無窮。兩盆臭菜朝朝罩,半注黄湯夜夜空。燒壞油燈無一足,跌殘筆架缺三峰。補頂帳子陳年絮,冷暖常教睡不濃。」「一壷白水灌空心,六筋齊攢四菜盆。三春不見河魨面,八月空聞螃蟹名。蘿葡傍邊沾油腻,粉皮頭上帶葷腥。惟有一爿黄草布,朝晨揩面夜揩臀。」「勸人切莫做先生,滿肚鏖糟氣不平。一身羈絆如繩縛,兩耳嚌嘈似雀鳴。質笨但嫌無教法,功多又説自聰明。更有一般堪恨處,束脩直欠到如今。」文衡山亦有一律云:「暑往寒來春復秋,等閒白了少年頭。半饑半飽清閒客,無鏁無枷自在囚。課少父兄嫌嬾惰,功多子弟結寃仇。何時得遂男兒志,解散胸中萬斛愁。」崇明佃户攬田,先以雞鴨送業主,此通例也。有張三者,向施氏攬田。施曰:「此田不與張三種。」既而張三取雞餽之,施轉語曰:「不與張三却與誰?」張三曰:「施相公如何頃刻間兩樣説話?」施曰:「方才這句話是無稽之談,此刻這句話是見機而作。」
有嘲跎子詩云:「哀哉跎背翁,行步甚龍鍾。遇客先施禮,無人亦打恭。有心尋地孔,何面見蒼穹。仰卧頭難着,俯眠腹又空。蝦身窘且縮,背聳遺豐。雨不沾懷内,臀常晒日中。娶妻須凸肚,摟妾怎偎胸。劃石差堪擬,斷環略可同。小橋稱雅綽,新月肖尊容。赴水如垂釣,懸梁似挂弓。生前偏跼蹐,死去也謙冲。」
孫扶桑年十四時故作鄙俗七律一章,賀人晚年再娶,「寡婦今朝嫁寡公,生涯重整興忽忽。竹牀破簟吚啞響,舊竈新泥踢秃舂。開口蛤蜊寬定宕,垂頭麻雀癟丁東。掀幃忽見牕欞白,勉强支腰又一通。」見者絶倒。
會稽天依寺有半月泉,泉隱岩下,雖月圓滿,池中只見其半,最爲妙處。有僧鑿開岩名滿月,殊可笑。楊升庵因題一絶云,「磨墨濃填蟬翅帖,開半月岩爲滿月。富翁漆却斷紋琴,老僧削圓方竹節。」唐人韋鵬翼亦有殺風景詩云:「豈肯閒尋竹徑行,却嫌絃管好蛙聲。自從煮鶴燒琴後,背却青山卧月明。」亦有致。
昔子思、孟子稱孔子亦曰仲尼,未聞有别號也。舊有詩曰:「孟子名軻字未言,如今道號却紛然。子規本是名陽鳥,又要人稱作杜鵑。」
有誇家世一律云:「特報黄堂太守知,小兒今忝狀元回。家兄御史山東道,舍弟郎中福建司。伯父舊年陞冢宰,嚴親今歲轉尚書。不才久已叨黄甲,願假人夫一片時。」
自來縣尉下鄕擾人,雖監司、郡守不能禁止。有效《雅》體作《雞嗚》詩曰:「《雞鳴》,剌縣尉下鄉也。雞鳴喈喈,鴨鳴呼呷。縣尉下鄉,有獻則納。雞鳴于塒,鴨鳴于池。縣尉下鄉,靡有孑遺。雞既烹矣,鴨既羹矣。鑼鼓嗚矣,縣尉行矣。《雞鳴》三章,章四句。」
元啞御史春日與瞽者竝馬出游晉陽,因贈以詩云:「就鞍和裏綰絲韁,也逐王孫出晉陽。人笑但聞誇景物,風來應解識笙簧。馬蹄響處無芳草,駡舌調時有緑楊。休道不知春色好,東風桃李一般香。」
一方士好大言。或問曰:「先生壽幾何?」方士啞然曰:「余亦忘之矣。憶昔女媧之世,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余尚童稚,居中央平穩之處,兩不能害。因與群兒看伏羲畫八卦,見其蛇身人首,得驚癎,幾不起。賴神農以草頭藥治余,幸不死。蚩尤犯余以五兵,因舉一指,擊傷其額,流血被面而遁。蒼氏子不識字,來求教。爲其愚甚,不屑也。廢都十四月而生堯,延余作湯餅會,余贈以生肖錢。舜爲父母所虐,號泣於旻天。手爲拭淚,勸勉再三,遂以孝聞。禹治水過余門,勞而觴之,力辭不飲。孔甲贈余龍醢,余悮嘗之,口腥臭,因辟穀。成湯開一面之網,以羅禽獸,嘗面笑其不能忘情於野味。商紂强余牛飲,不從,置余炮烙之刑,七晝夜而言笑自若,妲己以爲異而釋之。姜家小兒釣得鮮魚,時時相餉,余以飼山中黄雀。後見夷、齊餓於首陽,以麻姑所贈交梨、火棗并魚遺之。穆天子瑶池之宴,讓余首坐。徐偃稱兵,天子乘八駿而返。阿母留余終席,飲桑落之酒過多,賴董雙成、萼緑華兩箇丫頭扶我歸舍,沉醉不起。被楚、漢争鋒,咸陽三月火,殺聲震天,以致驚醒。吕后害韓、彭諸將,余力諫,不從,卒至三國分漢。南、北兩朝,上下佞佛。余言不入,與陶弘景輩隱居華陽,稱山中宰相。唐明皇欲游月宫,召見便殿。適貴妃與安禄山洗兒錢,取視之,即余向所贈堯者也。陳橋兵變,太祖自立而還,大宴功臣,欲以杯酒釋兵權,命余往説石守信等棄職歸山。觥籌交錯,至今尚在醉鄉。山中無曆日,不知世上是何甲子也。」
錢唐葉生爲太學官,無學識。有學生假作葉策題云:「《孝經》一序,義亦難明。且如『韋昭王』是何代之主〔一〕?『先儒領』是何處之山?孔子之志,四時常有也,何以獨言,吾志在春』?孔子之孝,四時常行也,何以獨言『秋行在孝』?既曰『夫子没』,而又何以『鯉趨而過庭』?爾多士其詳言之。」
【校勘記】
〔一〕「韋昭王」,原誤作「昭韋王」,據李隆基《孝經序》改。
至正間,民間訛傳采選繡女。愚民紛然嫁娶,不問良賤富貧,一語成婚,花轎盈街,鼓吹聒耳。吴僧柏子庭戲爲詩日:,一封丹詔未爲真,三杯淡酒便成親。夜來明月樓頭望,惟有姮娥不嫁人。」隆慶間,有閹人假傳奉旨選宫女。有人改子庭詩云:「抵關内使未爲真,何必三杯便做親。夜來明月樓頭望,嚇得姮娥要嫁人。」康熙壬申仲冬,亦有此訛傳。有人作《兩同心》謔詞云:「天使遥臨,小民惶惑。年庚帖、才出寒門,花燈轎、已來香陌。趁今宵,日吉時良,嫁個嬌客。 那管門楣非匹。便諧琴瑟。一枝花、銀燭摇紅,三杯酒、金尊凝碧。倩鳞鴻、探問梅香,夜來消息。」「憲示森嚴,民疑莫釋。乏粧奩、藉口匆忙,無聘禮、乘時倉猝。感皇恩,女嫁男婚,向平累畢。 頓使皮箱浄桶。價高什百。呼掌禮、數徧追求,唤喜娘,多方尋覓。看來年,節届秋冬,穩婆忙迫。」有譏翰詹詩云:「自古文章推李杜,如今李杜忒稀奇。葉公懞懂遭蛇嚇,馮婦龍鍾被狗欺。雜凑零軿璿玉賦,失粘走韵省耕詩。若教修史真羞死,勝國君臣也皺眉。」
尤悔庵《嘲懼内參黄鶯兒》云:「何事犯娘行?跪粧臺,一炷香。風流罪過難輕放,笞之太强,殺之過傷。參詳惟有宫刑,當好關防。如何黑夜,越獄上牙牀?」
李學卿長女適巴長卿,貧甚。次女適富家鄒氏,嘗笑之。長女作詩云,「誰道鄒家富,巴家十倍鄒。池中羅水馬,階下列蝸牛。燕麥儲無數,榆錢散不收。夜來添驟富,新月挂銀鈎。」
貧家姑嫂不合,以致分居。顧成章以俚語爲詩嘲之,云:「姑姑嫂嫂會蘯糟,日日蓬糟要八刀。拆散一雙生鴨對,分開十隻小雞淘。除灰豆亦論顆數,换糞油還逐滴撩。只有喜神無用處,大家都把火來燒。」
嘲近視詩:「笑君兩眼忒稀奇,子立身邊問是誰。屋漏日光拏蛋子,月移花影拾柴枝。因看壁畫磨穿鼻,爲鏁書厨夾住眉。更有一般堪笑處,吹燈燒了嘴唇皮。」
一人娶妻,已破瓜無元。袁可潛作《如夢令》贈之,云:「今夜盛排筵宴,準擬尋芳一徧。春去已多時,問甚紅深紅淺。不見,不見,還你一方白絹。」
陳全浪游,誤人禁地,爲中貴所執。中貴素聞其名,乃曰:「汝可作一字,能令我笑即釋汝。」全曰:「屁。」中貴曰:「此何説?」全曰:「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中貴一笑釋之。
有無賴子好作十七字詩,觸目成咏。時天旱,太守祈雨未應。作詩嘲之曰:「太守出禱雨,萬民皆喜悦。昨夜推牕看,見月。」守知,令人捕至,曰:「汝善作十七字詩耶?試再吟之,佳則釋爾。」即以别號「西坡」命題。其人應聲曰:「古人號東坡,今人號西坡。若將兩人較,差多。」太守大怒,責之十八。其人又吟曰:「作詩十七字,被責一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太守坐以誹謗律,發配鄖陽。其母舅送之,相持而泣。泣止,曰:「吾又有詩矣。發配在郧陽,見舅如見娘。兩人齊下淚,三行。」蓋舅乃眇一目者也。
妓李三以姿容、詞曲擅名,而色甚黑。郭丸封調《黄鶯兒》嘲之:「水墨李三孃,黑旋風,兄妹行。張飛昔日同鴛帳,才别霸王,又接周倉。鍾馗也在門前闖,尉遲幫。温將軍賣俏,勾搭了竈君王。」又有詩云:「黑有幾般黑?惟君黑得全。淚流如墨瀋,放屁似窑煙。熟藕爲雙臂,燒梨作兩拳。夜眠漆櫈上,秋水共長天。」唐崔涯亦有嘲李端端一詩云:「黄昏不語不知行,鼻似烟囱耳似鐺。獨把象牙梳插髩,崐崘山上月初生。」
吴僧法海好作惡詩,有人爲之序云,「師雖習西方之教,頗同東魯之風,因題曰《同東集》。長於譬喻,動有風騒。昔唐小杜既爲老杜之次,今師又在小杜之下。」
蕭軫娶再婚之婦,張任國以《柳稍青》詞戯之,云,「挂起招牌, 一聲喝采,舊店新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 當初合下安排,又不是、豪門買默。自古道、正身替代,現任當差。」
許國爲諸生時赴試,過新嶺,貧不能乘輿,語其擔行囊者日:「吾苟富貴,當平此嶺。」後登弟歸里,則乘輿過嶺。而擔行囊者復值嚮日之人,謂國曰:「公曩云富貴後爲平此嶺,今當云何?」國曰:「我之嶺已平,汝輩各自平汝之嶺可耳。」
夔峽道中有少陵題詩,以「天」字爲韵。自唐以後,無敢作者。一監司見而和之,大書其側。後人嘲之曰,「想君吟咏揮毫日,四顧無人膽似天。」
孀婦伍愛卿爲鄰僧圓茂所姦,里人捕白於官。時張欽爲令,判云,「僧圓茂既巳脱障人空門,只合木魚敲夜月,伍愛卿本欲孀居標苦節,緣何錦帳作朝雲?紅粉多嬌,謾學墻花委砌;緇衣秃子,竟同野蜨尋香。一節不終,浪謂空即是色;五除未戒,誰云色即是空?愛卿著另配良人,姦僧宜追牒問罪。庶幾氏作閨中之婦,永諧琴瑟之歡;免得僧敲月下之門,長墮輪迴之苦。」
奸徒王某扮尼事發,司理黄圖判云:「王某三吴無賴,奸宄異常。倡白蓮以惑黔首,祝青髮以溷朱顔。教祖沙門,本是出游和尚;嬌藏金屋,改爲入幕觀音。抽玉笋合掌禅堂,孰辨爲尼爲尚;脱金蓮展館繡榻,誰知是女是男。譬之鸛人鳳巢,誰禁關雎之好;蛇游龍窟,豈無雲雨之私。明月本無心,照孀閨而寡居不寡;清風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廢其書,火其居,方足以滅其跡;剖其心,刳其腹,不足以盡其辜。」
有題北妓壁云:「白茅蓋屋,曾無燕子之樓;黄土爲牀,絶少夫容之帳。泥漿半勺,馬長卿消渴之茶;鬼火一星,宋子京高燒之燭。」
集唐朝醫生楹聯:「新鬼煩寃舊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
嘲弈者黑子大負詩云:「半枰花影日初斜,當局誰嗟一子差。好似峨眉峨嵋三日雪,幾無餘地著寒雅。」
秀才歲考,祝文昌疏云:「小品發蒙,鍊就來皇皇汲汲;同音長律,細辨他仄仄平平。乙夜呼吆,烏帽作勾魂之響;丁年徼倖,黑臂防撃柝之聲。只我願之惟三,任等分而爲六。王罕皆之八編對折,實滋懼焉;唐升聞之二集平分,不敢請爾。」
有儒童、訟師、胥役三人同詠遲開山茶,亦堪一噱。儒童云:「吾乃嘗聞如此茶,無其葉矣少其花。苟非枯槁而死者,豈可從而遂不芽?」訟師和云:「呈爲堂前不法茶,恃符抗斷不開花。哀哀哭訴東皇主,恩賜簽差押發芽。」胥役又和云:「照得無知懶惰茶,玩延踰限不開花。信牌右仰東風去,火速通知即發芽。」
有《咏紅馬桶》七排一首云:「鮮紅閨器映斜暉,知是桃夭乍賦歸。何幸得隨金屋貯,有緣長與玉人依。憐他暖氣嘘寬褲,羨爾冰肌貼解衣。一幅嬌臀遮未滿,雙灣粉腿坐來肥。香分煙麝吹還遠,聲滴珠璣聽漸微。啓閉屢沾纖手澤,提携直到麗姬幃。難教脱底窺深艷,爲寵專房賜著緋。曉帳乍開情便昵,卸粧小擁興旋飛。倒垂玉峽峰雙峙,圓扣紅膚暈一圍。鄉近温柔終夜密,品珍奩贈未行揮。溪頭浴垢迴波濺,墻脚欹風點水稀。寄語侍兒收拾去,新孃茶罷竚牕扉。」
海外一處名桃花窟,通衢大道,大張曉諭曰:「爲嚴禁拒淫,以廣化生,以平曠怨事。照得陰陽煦嫗,本爲斯道之大原;男女搆精,亦屬有生之恒事。一施一受,無從判以是非;爾愛爾恩,何遂怵以刑畏。皆由家雞自秘,護玉珍香;因而野鶩人窺,飛魂散魄,乃有不法女子,慳吝婦人。據牝户爲己私,搗防玉杵;掩陰溝而獨宿,波咽紅潮。坐使陽生一滴,竟無歸注之鄉;尚云價重連城,不受微瑕之玷。試思乾坤同大被,爾我何分?豈其夫婦效齊眉,鴛鴦始結。業經撤其裙袴,露厥肌膚,消煙障於巫峰,屏雲帡於玉澗。人無鑽穴之勞,道有歡聲之載。攷諸古無奸淫之律,準乎禮弛男女之嫌矣。誠恐内好外違,貞惟作態;欲擒故縱,拒益多情。此實造孽之由,興訟之旨。爲此復行曉諭:嗣後大開方便之門,廣啓化生之路。埜田多露,許即順從;慾海揚塵,定施幽閉。毋違特諭。」
有作陌上逢狗合詩,一聯云:「十里菜花交緩緩,一春晴日弄遲遲。」
馬殿幹有美姬,馬苑有梁,邑丞得之。陳無損屬句謔云:「昔居殿幹之家,爰喪其馬;今入邑丞之室,無逝我梁。」
有譏作淡酒詩云:「數升糯米淺慳量,飯熟全家大小嘗。着手滿傾三斛水,先頭打起一壺漿。冷吞恰似金生麗,熱飲渾如周發商。昨夜强斟三五琖,幾乎瀉破肚中腸。」
亢旱祈禱不應,有人作對譏之,云:「妖道惡僧,念退風雲雷雨,貪官污吏,拜出日月斗星。」
有僧誦《心經》,至「無眼耳鼻舌身意」,黄紫芝曰:「焉用誦此?僧秃其頭,而無眼耳鼻舌,更成何物?」僧亦啞然。
石衛尉以明珠精鏐聘得麗人,而虞其他適,則黥面記之,抑且徧黥其體,使無完膚。較蒙不潔之西子,更爲酷烈矣。
《皇室新譜》一卷,李林甫撰。其譜言李氏之先出於高陽氏之子咎繇,爲堯理官,以官命族,因爲理氏。其後理證得罪於紂,證之子利正避難於伊侯之墟,食李而得全,因改理爲李氏。咎繇七代孫曰乾,字先果。天寳二年三月,追尊爲先天太皇帝。乾生耳,字伯陽。乾封元年二月,追尊爲混元皇帝。天寳三年三月,又加大聖祖。自此載唐二十帝。
無當玉卮卷七
唐末有宜春人王轂,以歌詩擅名。嘗作《玉樹曲》,略云,「璧月夜,瓊樓春,蓮舌泠泠詞調新。當時狎客盡豐禄,直諫犯顔無一人。歌未闋,罾王劍上黏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此調大播人口。
退之「心訝愁來惟貯火,眼知别後自添花」,臨川云「髮爲感傷無翠葆,眼從瞻望有元花」;又「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飜骨相屯」,又「久諳郭璞言多騐,老比顔含意更疏」,韓「我今罪重無歸望,直至長安路八千」,永叔「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去此更三千」,柳「十年顦顇到秦京,誰料今爲嶺外行」,王「十年江海别常輕,豈料今隨寡嫂行」,柳「直以疏慵招物議,休將文字趁時名」,王「直以文章供潤色,未應風月負登臨」;柳「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歸人」,又「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蘇「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黄「五更歸夢三千里,一日思親十二時」,皆不約而合,句法使然故也。
和靖「馬從同事借,妻怕罷官貧」,情狀已可喜。及觀岑參《送顔少府》云,「愛客多酒債,罷官無俸錢。」戎昱《題李明府壁》云:「料錢供客盡,家計到官貧。」雖欲不喜不得也。
唐令狐相進李遠爲杭州,宣宗曰:「聞李遠詩云:『青山不厭千杯酒,長日惟消一局棊。』豈可使治郡哉?」對曰:「詩人之言,不足爲實也。」乃薦遠廉察可任。此正「説詩者不以辭害志」也。退之《和劉使君》云:「吏人休報事,公作送春詩。」夢得《送王司馬之陝州》云:「案牘來時惟署字,風煙入興便成章。」自俗吏觀之,皆可坐不了事之目也。
有《成都集》,乃天慶中進士葉沆所作。《閒居感懷》云。「身閒難報國,語直易傷時。」《邨墅》云:「夜庭和月掃,秋户拂雲關。」亦可想見其胸襟矣。
樂天《九日思杭州》云:「笙歌委曲聲延耳,金翠動摇光照身。」子瞻《有懷錢唐》云:「剩看新番眉倒暈,未應泣别臉銷紅。」黎元耆舊,何遽忘之耶?徐攷其集,白《送姚杭州赴任,因思舊游》云:「閭里固宜勤撫恤,樓臺亦要數躋攀。」蘇亦云:「細雨晴時一百六,畫船鼉鼓莫違民。」是未嘗無意於民庶也。然白又有「故妓數人憑問訊,新詩兩首倩留傳」,坡又有「休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大抵淫樂之語多於撫養之語耳。夫子稱「未見好德如好色」,而傷之日「已矣乎」。二公未能免俗,餘人不必言。
「身閒當貴真天爵,官散無憂即地仙」,香山詩也。東坡有「試問高吟三十首,何如低唱兩三杯」之句。《天覺真讚》云:「書生大抵多窮相,金眼除非是党公。」真《笑林》語也。
燕山招納之舉,多出於蔡攸。攸父子晚年争權相忌,至以茶湯相見,不交他語。王師敗於白溝河,元長嘗以詩寄攸曰:「老嬾身心不自由,封書寄與淚横流。百年信誓當深念,三伏征涂盍少休。目送旌旗如昨夢,心存關塞起新愁。緇衣堂下清風滿,早早歸來醉一甌。」詩稍傳入禁中,徽宗命京以進呈。上閲畢曰:「『三伏征涂』不若改作『六月王師』。」詩復以還。觀此詩,則知是舉非惟當時人知其非,雖其父亦知之矣。
永新江彦明與新淦俞師郝相友善,俱有詩聲。江《晚春》云:「鬭草事空猶昨日,惜花心又在明年。」詞意婉美如此。郝有「叫月子規喉舌冷,宿花胡蜨夢魂香」之句,尤爲彦明所稱賞。
吴江三高亭祠越范蠡、晉張翰、唐陸龜蒙。或題一詩於上云:「人誚吴癡信不虚,追崇越相果何如?千年家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
東湖先生一日食罷偃息,倐起疾言曰:「予作詩數十年矣,適於牀頭得《少陵集》,試閲之,忽有所見,元來詩當如此作。」遂有「不知何處雨,已覺此間涼」之句。自是落筆皆得平易自然之妙,人不能學。
王逢原《孔融》詩云:「戯撥虎鬚求不齧,何如縮手裏中歸。」
嘗見梵志數頌,詞朴而理,其一曰:「欺誑得錢君莫羨,得了郤是輸他便。來生報答甚分明,只是换頭不識面。」又曰:「多置莊田廣修宅,四鄰買盡猶嫌窄。雕牆峻宇無歇時,幾日能爲宅中客。」又曰:「造作莊田猶未已,堂上哭聲身已死。哭人盡是分錢人,口哭原來心裏喜。」又曰:「衆生頭兀兀,常住無明窟。心裏爲欺謾,口中佯念佛。」又曰:「世無百年人,强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又曰:「勸君休殺命,背面彼生嗔。喫他他喫汝,循環作主人。」又曰:「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回頭擔柴漢,心下較些子。」又曰:「家有梵志詩,生死免入獄。不論有益事,且得耳根熟。白紙書屏風,客來即與讀。空飯手捻鹽,亦勝設酒肉。」
三處有西湖,東坡連鎮二州,故表謝云:「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多出典二邦,輒爲西湖之長。」晚謫惠州,有豐湖,亦名西湖。淳熙中,秘書監楊萬里使廣東,過惠賦詩云:「三處西湖一色秋,錢唐潁水更羅浮。東坡元是西湖長,不到羅浮便得休。」
水月園俯瞰平湖,前列萬柳。方岳《送王侍郎》詩云,「送别孤山步繞湖,闌干盡處倚菰蒲。翁之樂者山林也,客亦知夫水月乎?萬事不如歸自好,百年聊與醉爲徒。藕花初醒莼絲老,唤住罾船鱠腹腴。」
陽朔道上諸峰,如笋出地,各不相倚。三峰九嶷,折城天柱者數千里,如樓通天,如闕刺霄,如修竿,如高旂,如人怒,如馬嚙,如陣將合,如戰將潰。灕江荔水綑織其下,蛇龜猿鶴,焯懼萬態。退之「水作青羅帶,山爲碧玉篸」、子厚「海上千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膓」、子瞻「繋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魯直「桂嶺環城如雁宕,蒼山平地忽蟻封」,皆實録也。
長洲許子遜《粤中吟》云:「南亭驛路控諸蠻,曉食檳榔散客顔。朱邸草深門久閉,桂枝飄下越王山。」「迢迢五嶺雁來遲,越女含情唱《竹枝》。灕水月明三萬丈,到今流不盡相思。」
張超然《詠松濤》云:「月明何處雨,風定數聲鐘。」亦佳句也。
陳驥仲《題太白酒樓》云:「我亦江南客,徘徊濟水東。江山殘照裹,天地一樓中。縱酒非無託,工詩自合窮。千秋無賀監,春日更飄蓬。」
朱爲章號獨醒居士,《新羅道中》云:「緑蒲畲客飯,紅葉女郎樵。」《銅雀臺故址》云:「無情漳水清何極,垂死奸雄意可憐。」《金山晚眺》云:「煙霞滅没三山外,江海蒼茫一氣中。」《寓樓》云:「九秋雁帶斜陽雨,一路鴉啼濁浪河。」皆極鍛鍊。
「夜静絲聲響碧空,宫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還堪聽,又被風吹别調中。」高駢《風筝》詩也。駢守蜀,因築羅城,朝廷疑之。知有移命,故託以見意。
宋憲聖慈烈吴后工於詞翰,《題徐熙牡丹圖》云:「吉祥亭下萬千枝,看盡將開欲落時。却是雙紅有深意,故留春色緩人思。」《題芍藥》云:「穠李天桃掃地無,眼明驚見玉盤盂。揚州省識春風面,看盡群花總不如。」
薛道衡「空梁落燕泥」之句,人多不見其全篇。蓋題是《昔昔鹽》,其詞云:「垂柳覆金隄,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别蕩子,風月守空閨。常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無非閨中懷遠之意,但不知立題之義如何。趙嘏乃廣爲二十章,以一句爲一題,亦復綺麗。其中有云:「良人猶遠戍,寂寞夜閨空。繡户流春月,羅帷坐曉風。魂飛沙帳北,腸断玉關中。尚自無消息,錦衾那得同。」又:「雲中路杳杳,江畔草萋萋。妾久垂珠淚,君何惜馬蹄。邊風悲曉角,營月怨春鼙。未道休征戰,愁眉又復低。」
明皇在禁中與貴妃宴樂,妃衣褪,微露乳,以手捫之曰:「軟柔新剥雞頭肉。」禄山在傍,接對云:「滑腻如凝塞上酥。」帝續之曰:「信是胡兒只識酥。」不怒而反以爲笑,謬戾如此,天下安得不亂?
香山《琵琶行》云:「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東坡舉此以喻琴操,即感悟而求落籍。龍仁夫《題琵琶亭》云:「老大姮娥負所天,忍將離恨寄哀絲。江心正好觀秋月,却抱琵琶過别船。」中含諷意。又有女子題詩船牕云:「邪孃重利妾身輕,獨抱琵琶萬里行。彈到《陽關》齊拍手,不知元是斷腸聲。」含無限悲怨,非抱器過船者比也。
宋宣仁太后上仙,置道場内殿,有長老升法座,一僧參問曰:「太后今歸何處?」對曰:「太后身歸佛法龍天上,心在兒孫社稷中。」舉朝稱善。
曾見一鈔本廢書,中多格言警語。有一詩云:「巧厭多忙拙厭閒,善嫌懦弱惡嫌頑。富遭嫉妬貧遭辱,勤曰貪婪儉曰慳。觸目不分皆笑蠢,見機而作又言奸。不知那件從人意,自古人生處世難。」言雖俚鄙,曲盡世情。
王岐公詩喜用「金」、「玉」、「珠」、「翠」等字,世人謂之「至寳丹」。其子明之在姑蘇時有所愛,比至京師,公强留之逾時。作詩云:「黄金零落大刀頭,玉筋歸期畫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紫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别,香蠟窺人徹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句意甚工,而富艷奇巧,亦得家法云。
王荆公《詠謝公墩》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或謂荆公好與人争,在朝則與諸公争新法,在野則與謝公争墩,亦善謔也。又《詠史》云:「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則公不獨欲專朝廷,雖丘壑亦欲專而有之,蓋生性然也。《詠鸱》云:「依倚秋風氣勢豪,似欺黄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隨執亦高。」《詠小魚》云:「繞岸車鳴水欲乾,魚兒相逐尚相歡。無人掣人滄溟去,汝死那知世界寬。」二詩皆託物興詞,而有深意。
荆公《咏北高峰塔》云:「飛來峰上千尋塔,聞説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鄭丞相清之《詠六和塔》云,「經過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卧舊林丘。」二詩皆自喻。王作於未大用前,鄭作於既大用後,然卒皆如其意。
胡忠簡自福唐貶新州,王瀘溪以詩送之,有曰:「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又曰:「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爲天下奇。」秦檜見而大惡之,以謗訕流辰州。其詩人皆傳誦。忠簡和詩少有見者,詩云:「巖耕名已振京關,未信終身袖手閒。萬卷不移顔氏樂,一生無媿伯夷班。致君自許唐虞上,待我誰能季孟間?宗社年來欠元老,蒼生拭目看來還。」「士氣年來弱不支,逢時言行欲俱危。不因湖外三年謫,安得江南一段奇。非我獨清緣世濁,此心誰識只天知。萬牛回首須公起,大厦將顛要力持。」清峭警拔,與前詩相稱。劉改之《送王簡卿歸天台》二詩,辛稼軒致書云,「送王侍郎詩偉甚,真所謂『横空排硬語,妥帖力排奡』者也。」詩云:「欲數人才難屈指,有如公者又東歸。班行失士國輕重,道路不言心是非。載酒青山隨處飲,吟詩玉麈爲誰揮?歸期趁得東風早,莫放梅花一片飛。」「千巖萬壑天台路,一日分爲兩日程。事可語人酬對易,面無慚色去留輕。放開筆下閒風月,收斂胸中舊甲兵。世事看來忙不得,百年到手是功名。」可爲王、胡之繼。又有高九萬《送方秋崖以諫去國》云:「忠言歷歷未曾行,盡載圖書出帝京。餘子但知纔可忌,先生當以去爲榮。門闌竹石關心久,部曲溪山照眼明。長嘯歸歟莫惆悵,浙江風定自潮平。」又可爲龍洲之繼。
東坡放曠不羈,出獄和韵即云:「郤對酒杯渾似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方以詩得罪,而所言如此。又云:「郤笑睢陽老從事,爲予投檄向江西。」不以爲悲,而以爲笑。至惠州云:「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渡海云:「九死南荒吾不恨,兹遊奇絶冠平生。」方負罪戻,而傲世自得如此。
「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豪秦少游」,山谷喻二人才思遲速也。後山詩如「壞墙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寥落之狀可想,淮海詩如「翡翠側身窺緑酒,䗌蜓偷眼避紅粧」、「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艷冶之情可見。二人他作亦多類此。
金明池爲宋東京遊賞之地,當時有詩云:「柳外雕鞍公子過,水邊紈扇麗人行。」風景可以想見。
有人送邊帥赴任云,「前隊貔貅衝曉色,後車駡燕襍春聲。」行色之盛,宛然在目。惜全篇不傳。
姑蘇靈巖寺,館娃宫舊址也。貢有初誦一詩云:「白晝娃宫宴未旋,東風吹下越來船。捧心方妬三千女,嘗膽誰知二十年。花暗屣廊蜂婕困,草深香徑鹿麋眠。憑闌一段傷心事,都在西山夕照邊。」用意、遣詞俱佳。
劉龍洲《鎮江多景樓》詩有句云:「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蓋自吴、晉以來,立國於南者,恃長江天險,兢兢保守,北望中原,置之度外。詩意深寓此恨也。
劉後邨絶句云,「新難闍黎頂尚青,滿村聽講《法華經》。那知世有彌天釋,萬衲如雲座下聽。」謂小道易惑衆,而不知有大道也。又云:「刮膜良方直万金,國醫曾費一生心。誰知〖上髟下巫〗髻携籃者,也有盲人問點鍼。」謂精藝難成,而小藝亦可售也。
元遺山在金末,親見國家殘破,詩多感愴。如云「高原水出山河改,戰地風來草木腥」、「花啼杜宇歸來血,樹挂蒼龍蜕後鳞」、「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燕南趙北無全土,王後盧前總故人」,皆寓悲愴之意。至云「神功聖德三千牘,大定明昌五十年」,不忘前朝之盛,亦可念也。
劉静修《書事》詩云:「卧榻而今又屬誰?江南回首見旌旗。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歲兒。」周公謹《襍識》載北客詩云:「憶昔陳橋兵變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二百餘年後,寡婦孤兒又被欺。」二詩皆爲宋太祖作,若出一機軸,而辭意嚴正,道人所不能道,真可謂詩之斧鉞矣。
虞勝伯《題趙松雪苕溪圖》云:「吴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輞川。回首青山紅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又沈啓南題其畫馬云:「隅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黄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又周良右題其竹枝云:「中原日暮龍旂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裏,又隨人去報平安。」三詩皆主刺譏,而勝伯尤爲微婉。
陳剛中《詠曹操殺吕布事》云:「布死城南未足悲,老瞞可是算無遺。不知别有三分者,只在當時大耳兒。」張思廉作《縛虎行》云:「白門樓下兵合圍,白門樓上虎伏威。戟尖不掉丈二尾,袍花已脱斑斕衣。捽虎腦,截虎爪,眼視虎,如貓小。猛跳不越當塗高,血吻空腥千里草。養虎肉不飽,虎饑能噬人。縛虎繩不急,繩寬虎無親。坐中叵奈劉將軍,不從猛虎食漢賊。反殺猛虎生賊臣,食原食卓何足嗔。」
虞邵庵《退朝口號》云:「雨浥輕塵道未乾,朝回随處借花看。牆東千樹垂楊柳,飛絮來時近馬鞍。」「日出風生太液波,畫橋影裏彩船過。橋頭柳色深如許,應是偏承雨露多。」王叔載云:「細讀此詩而詳味之,如醉後厭飫珍羞而食宣州雪梨,爽口可愛也。」
沈處士貞吉好道,奉純陽師甚虔。一日召乩,得詩云,「鶴背發長歌,清聲振林樾。萬里洞庭秋,湖波弄明月。片月已蒼蒼,詩成天欲曙。獨鶴忽不見,閒雲自來去。」貞吉驚喜下拜,以爲真神仙來也。後徐武功見之,亦曰:「此詩非仙師不能作。」
劉欽謨《無題》詩曰:「簾幕深沉柳絮風,象牀豹枕畫廊東。一春空自聞啼鳥,半夜誰來問守宫?眉學遠山低晚翠,心隨流水寄題紅。十年不到門前去,零落棠梨埜草中。」人盛傳之。
沈啓南《咏錢》云:「有堪使鬼原非謬,無任呼兄亦不來。」《門神》云:「檢爾功名惟故紙,傍誰門户有長情。」《楊花》云:「借風爲力終無賴,與水何緣却託生。」又嘗作《落花》詩,其警聯云:「無方漂泊關遊子,如此衰殘類老夫。」「美人天遠無家别,逐客春深盡族行。」「萬物死生寧離土,一場恩怨本同風。」皆清新雄健,不拘拘題目,而亦不離題目,兹其所以爲妙也。
楊廉夫《詠楊妃襪》一聯云,「安危豈料關天步,生死猶能繋俗情。」題小而議論甚大。
至正間,張氏專擅。張光弼棄位不仕,以詩酒自娱,號一笑居士。有詩云:「一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闌干。只消幾度瞢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言時事也。《歌風臺》詩云,「世間快意寧有此,亭長還鄉作天子。沛宫不樂復何爲?諸母父兄知舊事。酒酣起舞和兒歌,眼中盡是漢山河。韓彭誅夷黥布戮,且喜壯士今無多。縱酒極歡留十日,慷慨傷懷淚沾臆。萬乘旌旗不自尊,魂魄猶爲故鄉惜。由來樂極易生哀,泗水東流不再回。萬歲千秋誰不念,古之帝王安在哉?莓苔石刻今如許,幾度西風灞陵雨。漢家社稷四百年,荒臺猶是開基處。」豪邁跌宕,與題相稱。
魏仲先《閑居書事》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和王衢見寄》云:「身猶爲外物,詩亦是虚名。」《春日》云:「妻喜栽花活,兒誇鬭草赢。」《村居述懷》云:「鶴病生閑惱,僧來廢静眠。」又有《詠盆池萍》云:「莫嫌生處波瀾小,免得漂然逐衆流。」真隱者之言也。
張光弼詩:「免胄日趨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玉盃行酒聽春雨,銀燭照天生晚霞。世亂且從軍旅事,功成須插御筵花。漢王未可輕韓信,尚要生擒李左車。」又云:「蛱蝶畫羅宫樣扇,珊瑚小柱教坊筝。」又云:「玉瓶注酒雙鬟緑,銀甲調筝十指寒。」又云:「新粧滿面猶看鏡,殘夢關心懶下樓。」一時之富貴華侈,盡見於詩。
楊孟載妙於詩,如云「花無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一官不博三竿日,萬事無過兩鬢星」,予愛其閒曠;及云「亂世身如危處立,異鄉人似夢中來」、「千金已廢牀頭劍,一字無存架上書」,則又歎其困窮。如云「紅雨落花來衮衮,緑波芳草去迢迢」、「六朝舊恨殘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予愛其含蓄,及云「柳色嫩於鵞破殻,蘚痕斑似鹿辭胎」、「小雨送花青見萼,輕雷催笋碧抽尖」,則又驚其新巧。至「翠袖錦筝邀上客,畫船銀燭照歸人」、「高樓錦瑟花連屋,深巷珠簾柳映橋」,則又見其情致之綺麗矣,「宣王石鼓青苔澁,武帝金盤玉露多」、「八陣雲開屯虎豹,三江潮落見黿鼉」,則又見其氣象之突兀矣;他如「半醉半醒花冉冉,閒愁閒悶雨沉沉」、「恨不髪如春草緑,笑曾花似面顔紅」、「萬里歸心鷗送客,片時殘夢鳥驚人」,則又優柔痛快,而無牽合排比,其亦詩人之豪者哉!
雅正卿《題御溝流葉圖》云:「彩豪將恨付霜紅,恨自綿綿水自東。金屋有關防虎豹,玉書無路託鳞鴻。秋期暗度驚催織,春信潛通誤守宫。莫道人間音問杳,明年錦樹又西風。」琢句甚工。
郭矮梅《詠簾》中:聯云:「紅影眼花春撲撲,玉鉤心事日懸懸。思歸梁燕心長切,望幸宫娥眼欲穿。」
楊廉夫詩,「二月皇都花滿城,美人多病苦多情。一雙孔雀行瑶圃,十二飛鴻上錦筝。酒掬真珠傳玉掌,羹分甘露倒銀罌。不堪容易少年老,争遣狂夫作後生。」又云,「天街如水夜初涼,照室銅盤璧月光。别院三千紅芍藥,洞房七十紫鴛鴦。繍靴蹋踘句驪樣,羅帕垂彎女真粧。願汝康强好眠食,百年歡樂未渠央。」又云:「公子銀缾分汗酒,佳人金勝剪春花。」又云:「金埒近收青海駿,錦籠初教雪衣娘。」又云:「小洞桃花落香雪,大隄楊柳舞晴煙。」皆言宴賞游樂之意,亦其平生性格所好也。
貢泰甫《送戴伯貞還廣西》一律云:「桂江煙水接瀟湘,逐客南歸道路長。卷裏漫多新制作,篋中猶是舊衣裳。逢人盡説官如水,老我相看鬢已霜。此去莫教音問斷,鴈飛今喜過衡陽。」叙事委曲,而感慨繫之。
「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晚涼多」,王子宣詩,「晚涼浴罷閒無事,水閣東頭看月生」,吴主一詩。二人在當時皆以詩鳴,此其得意句也。
汴梁爲宋東京,士人游宦者,少得清暇,以遂宴賞之樂。當時有「賣花擔上觀桃李,拍酒樓前聽管絲」之句,黄體方續之云:「雨後淤泥填紫陌,風前塵土障青天。」戯語云:「此所謂東華軟紅塵也。」
朱妙行先生《題大滌洞壁》詩曰:「經書那得語虚無,荆棘林中有坦塗。不遇異人真口訣,誤人錯下死工夫。」名聞於朝。宋理宗屢召不起,書一偈曰:「去來如一,真性湛然。風收雲散,月在青天。」趺坐而化。
施肩吾爲詩奇麗,如「荷飜紫蓋摇波面,蒲瑩青刀插水湄」,又「煙黏薜荔龍鬚軟,雨壓芭蕉鳳翅垂」,皆輕巧之極。
揚州山光寺一小室中,有題二絶於壁上者,曰:「馬蹄輕蹙柳花浮,醉入淮南第一州。不是青樓羞薄倖,自緣無錦不纏頭。」「高臺已傾池已平,隋家宫殿春草生。千年往事何足歎,廣陵非復舊時城。」不題名氏。荆公云,此沈文通詩。
張芸叟刻意於詩,筆意豪健,與東坡相近。其《題庾樓》詩有「萬里秋風吹鬌髮,百年人事倚闌干」之句,誤載坡集,後人不能辨别也。其樂府有《霸王别虞姬》云:「垓下將軍夜枕戈,半夜忽然聞楚歌。詞酸調苦不可聽,拔山力盡將如何?」「將軍夜起帳前舞,八千兒郎淚如雨。臨行馬上復何言?虞兮虞兮奈何汝。」又《虞姬答》云:「妾向道,妾向道。將軍不要爲人患,坑郤降兵二十萬。懷王子孫皆被誅,天地神人共成怨。」「妾向道,妾向道。將軍莫如敬賢能,將軍一心疑范增。當時若信范增計,將軍早已安天下。天下安定在一人,將軍左右多奸臣。受却漢王金四萬,賣却君臣與妾身。」「妾向道,妾向道。將軍不肯聽,將軍莫把漢王輕。漢王聰明有大度,天下英雄同駕馭。將軍惟恃拔山力,即此悲歌猶不悟。將軍不悟兮無如何,將軍雖悟兮争奈何!賤妾須臾爲君死,將軍努力渡江波。」
「風來震澤帆初飽,雨入松江水漸肥」,善用「飽」、「肥」二字。又盧襄詩「眼饞正得看山飽,梅瘦聊須著雨肥」,先下「饞」、「瘦」字,便似有意求奇,不似上聯自然合拍也。
龔聖予工詩,善畫馬。每畫,題詩於後。嘗見三幅皆佳,《高馬小兒圖》詩云:「華驄料肥九分镳,童子身長五尺饒。青絲鞚短金勒緊,春風去去人馬驍。莫作尋常厮養看,沙陀義兒皆好漢。此兒此馬俱可憐,馬方三齒兒未冠。天真爛熳好容儀,楚楚衣裝無不宜。豈比五陵年少輩,臙脂坡下鬭輕肥。四海風塵雖巳息,人材自少當愛惜。如此小兒如此馬,他日應須萬人敵。老夫出無驢可騎,乃有此馬騎此兒。呼兒回頭爲小駐,停鞭聽我吟新詩。兒不回頭馬行疾,老夫對之空嘖嘖。」又《黑馬圖》詩云:「八尺龍媒出墨池,昆侖月窟等閑馳。幽州俠客夜騎去,行過陰山鬼不知。」又《瘦馬圖》詩云:「一從雲霧降天關,空盡先朝十二閑。今日有誰憐瘦骨?夕陽沙岸影如山。」
嚴陵釣臺題詠甚多,殆難措手。《釣臺集》所未及,尚有佳者。于紫巖云:「抛却羊裘入漢庭,偶然偃卧兩忘形。先生無處可伸足,太史何煩奏客星。」又楊某云:「虹作長竿雲作餌,纖月沉鉤在江底。巨鱗入手遺縱之,漢家鼎小難調理。」
李希古自言夢至一宫殿,有儀衛,中數百伎抛毬,人唱一詩。覺而記得三首,云:「侍宴黄昏未肯休,玉堦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覺承恩最,笑倩傍人認繍毬。」又云:「隋家宫殿鏁清秋,曾見嬋娟颺繍毬。金鑰玉簫俱寂寂, 一天明月照高樓。」又云:「堪恨隋家幾帝王,舞腰挼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抛毬處,不見燻爐舊日香。」
丁晉公侍宴,賞花釣魚,有句云:「鷪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顔上釣遲。」上賞詠再三,群臣皆以爲不及。
長洲縣東禪寺有僧遇賢,姓林氏。好賦詩,多含理致。如云:「楊子江頭浪最深,行人到此盡沉吟。他時若向無波處,還似有波時用心。」「門前緑柳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聊與東風論箇事,十分春色屬誰家?」若此之類,皆名言也。
張敏叔人物蕭灑,文章雅正。家極貧窶,有絶句云:「茅簷月有千金税,稻飯年無一粒租。生事蕭條人問我,水芭蕉與石菖蒲。」又題集清軒有句云:「洗竹放教風自在,傍溪看得月分明。」其詩大抵多清澹。
蘇養直《爲王文孺賦草堂》云:「笛弄松江明月,蓑披笠澤歸雲。若話青霄快活,五侯何處如君?」
中都一士大夫家收江南李後主書一詞云:「銅壷漏滴初盡,高閣雞鳴半空。催啓五門金繅,猶垂三殿珠櫳。階前御柳摇緑,仗下宫花散紅。鴛瓦數行曉日,鸞旂百尺春風。侍臣蹈舞重拜,聖壽南山永同。」下有「馮延巳」三字,恐延巳作也,不然何以有「聖壽南山永同」句?
梁朝舍人杜荀鶴,於吟諷每得至理。如《贈僧》云:「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得心頭火自涼。」又「利門名路兩何憑,百歲風前短燄鐙。只恐爲僧心不了,爲僧心了總輸僧。」南宗傳爲心印。又有《時世行聊紀》二首:「夫因兵死守蓬茅,麻紵裙衫鬌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税,田園荒盡尚徵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八十老翁住破邨,邨中牢落不堪論。因供寨木無桑柘,爲點鄉兵絶子孫。還似平甯徵賦税,未曾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西山哭倚門。」
仙居僧清壹工詩,《寄萬愚公》云,「歸從衡岳此身清,老校群書眼倍明。白屋有田供伏臘,青雲無夢到公卿。頻挑野菜招僧至,少著深衣入郭行。早歲自嗟行役遠,失將詩律問先生。」愚公亦善詩,《中秋寄陳碧棲》云:「秋氣清如此,秋花香奈何。人生還健在,月色況明多。有酒君當醉,無愁我欲歌。樓高俯松頂,誰共酌姮娥?」
莆田方子通最長於詩,莫不超達。嘗造一園亭,不遇主人,盤礴終日,因題壁間云:「何年突兀庭前石,昔日何人種松柏?乘興閒來就榻眠,一枕春風君莫惜。城西今古陽山色,城中誰有千年宅?往來何必見主人,主人自是亭中客。」其灑落類如此。
錢唐李坦之善詩,其警句云:「城南草緑王孫去,江上花飛燕子來。」「芙蓉水碧雙鳧冷,苜蓿秋高萬馬肥。」不可勝録也。
王文穆罷相,知杭州。朝士送之詩,唯陳從易學士云:「千重浪裹平安過,百尺竿頭穩下來。」冀公愛之。
王介甫少時作《石榴花》詩云:「濃録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如此風味,豈銕心木腸者哉!
皎然禪師《贈吴憑處士》詩云:「世人不知心是道,只言道在他方妙。還如瞽者望長安,長安在西東向笑。」東坡代答云:「寒時便是熱時風,饑漢那知食藥功。莫怪禪師西向笑,緣師身在長安東。」
南宫縣君錢氏詩云:「士悲秋色女懷春,此語由來未是真。倘若有情相眷戀,四時天氣總愁人。」
詹玠,南方人,有《咏梅》詩云:「只有雪争白,更無花似香。」《棊》詩云:「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又嘗有句云:「入山不避虎,當路却防人。」格雖不高,真入理之言。
前蜀許宗憲鎮甯江,劉隱辭掌書記。許不存賓客之禮,劉求退職,又不從,遂咏《白鹽山》、《灩澦堆》刺之。許聞而憤怒。忽一日,於江干飲酣,仰視白鹽、灩澦,曰:「剛有破措大,欲於此死。」遂令壯士拽劉離席,囚縛於砂石上,烈日曬之。顧謂左右曰:「候吾飲散,投入水中。」劉厲聲曰:「昔鶧鵡洲致溺禰處士,今灩澦堆欲害劉隱辭。某雖不及禰衡,足下争同黄祖?但得留名,死亦宜矣。」許聞之,怒意漸解。同幕再諫,良久捨之。其《白鹽山》詩曰:「占斷瞿唐一峽煙,危峰迥出衆峰前。都緣頑硬揎浮世,著莫峥嶸倚半天。有樹只知栖鳥雀,無雲不易駐神仙。假饒㟮屼高千丈,争及平平數畆田。」《灧澦堆》曰:「灧澦崔嵬百萬秋,年年出没幾時休?未容寸土生纖草,能向當江覆巨舟。無事便騰千尺浪,與人長作一堆愁。都緣不似磻谿石,難使漁翁下釣鉤。」
傅逸人名嵓,有題壁詩云:「寒蛩入夜忙催織,戴勝春深苦勸耕。人若無心濟天下,不知蟲鳥有何情。」又《贈張忠定》云:「忍把浮名賣却閒,門前流水對青山。青山不語人無事,門外風花任往遺。」忠定答云:「蕭蕭疏葦映門墻,見説新秋鱠味長。何事輕抛來帝里,至今魂夢繞寒塘。」
王蜀廣德杜光庭,學海千潯,詞林萬葉,有吟一言至十五言《紀道德》、《懷古今》兩篇。《紀道德》云:「道,德。清虚,玄默。生帝先,爲聖則。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至德本無爲,人中多自惑。在洗心而息慮,亦知白而守黑。百姓日用而不知,上士勤行而必免。既鼓鑄於乾坤品物,信充仞乎東西南北。三星高拱兮任以自然,五帝垂衣兮修之不忒。以心體之者爲四海之主,以身率之者爲萬夫之特。有皓齒青娥者爲伐命之斧,藴奇謀廣智者爲盗國之賊。曾未若軒后順風兮清静自化,曾未若皋陶邁種兮温恭允塞。故可以越圓清方濁兮不始不終,何止乎居九流五常兮理家理國。豈不聞乎天地於道德也旡以清甯,豈不聞乎道德於天地也有踰繩墨。語不云乎仲尼有言朝聞道夕死可矣,所以垂萬古歷百王不敢離之於頃刻。」《懷古今》云,「古,今。感事,傷心。驚得喪,歎浮沉。風驅寒暑,川注光陰。始衒朱顔麗,俄悲白髮侵。嗟四豪之不返,痛七貴以難尋。夸父興懷於落照,田文起怨於鳴琴。雁足淒涼兮傳恨緒,鳳臺寂寞兮有遺音。朔漠幽囚兮天長地久,瀟湘隔别兮水闊煙深。誰能絶勝韜賢飡芝餌术,誰能含光遁世鍊石燒金?君不見屈大夫紉蘭而發諫,君不見賈太傅忌鵩而愁吟?君不見四皓避秦峩峩戀商嶺,君不見二疏辭漢飄飄歸故林?胡爲乎冒進貪名踐危途與傾轍,胡爲乎護權恃寵顧華飾與彫簪?吾所以思抗跡忘機用虚無爲師範,吾所以思去奢滅慾保道德爲規箴。不能勞神傚蘇子張生兮干時而縱辯,不能勞神傚楊朱墨翟兮揮涕以沾襟。」
龔濬之《古樂府》云:「妖嬈破瓜女,争上秋千架。香飄石榴裙,影落薔薇下。牆外見鴛鴦,雙雙春水塘。歸來情脉脉,無緒理殘妆。」其他如「閑多卷滿新題句,嬾極牀堆未答書」,皆佳。
蔣貽恭《咏蠶》云:「辛勤得璽不盈筐,鐙下繰絲怨恨長。著處不知來處苦,但貪衣上繡鴛鴦。」
張橘軒與元遺山爲斯文骨肉,張云:「富貴倘來良有命,才名如此豈長貧。」元改「倘來」爲「逼人」、「此」爲「子」。又云:「半篙溪水夜來雨,一樹早梅何處春?」元曰:「『一樹』烏得爲『何處』?不如改爲『幾點』。」壬辰北渡,寄元詩,有句云:「萬里相逢真是夢,百年垂老更何鄉?」元改「里」爲「死」、「垂」爲「歸」。如光弼臨軍,旂幟不易,一號令之,而精采百倍。
張文潛作《七夕歌》,爲東坡所稱。詞云:「人間一葉梧桐飄,蓐收行秋回斗杓。神宫召集役靈鵲,直渡天河横作橋。河東美人天帝子,機杼年年勞玉指。織成雲霧紫綃衣,辛苦無歡容不理。帝憐獨居無與娱,河西嫁與牽牛夫。自從嫁後廢織絍,緑鬢雲鬟朝暮梳。貪歡不歸天帝怒,謫歸却踏來時路。但令一歲一相逢,七月七夕河邊渡。别多會少知奈何,却悔從前恩愛多。匆匆離恨説不盡,燭龍已駕隨羲和。河邊靈官曉催發,令嚴不管輕離别。空將淚作雨霶𩃱,淚痕有盡愁無歇。寄言織女君休歎,天地無窮會相見。猶勝姮娥不嫁人,夜夜孤眠廣寒殿。」
開封李長卿令縉雲,有女英華,慧性過人,態貌綽約。染疾而逝,殯於邑之仙巖寺三峰閣。形迹不秘,去來不時,牕壁題染,在在可録。有《春日述懷》云:「三月園林麗日長,落花無語送春忙。柳綿不解相思恨,也逐游蜂過短墙。」「花滿名園酒滿尊,仙家别是一乾坤。千山皓月供詩興,一曲清風醒醉魂。」「園林簇簇日暉暉,白婕黄蜂自在飛。公子醉眠芳草岸,風移花片點春衣。」《咏延慶寺》云:「精藍隱枕山巔,二月登臨意豁然。古木鳥啼風淡淡,層崖花落水濺濺。」《咏永寧寺》云:「雲窪偶到萬松源,露冷風清覺斷魂。歸到窪尊天已曉,暝然就枕到黄昏。」其警句有云:「醒酒清風摇竹去,催詩小雨過山來。」又:「緑髮照波秧正暖,黄雲卧隴麥初成。」非詩人所易到也。其詩無悽涼悲怨之詞,皆艷麗歡愉之語,殆鬼中之仙耶?
中峰和尚有九言《梅花》詩云:「昨夜西風吹折千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灘坳。野市古梅獨卧寒屋角,疏影横斜暗上書牕敲。」盧贊元有《酴醿花》詩云:「天將花王國艷殿春色,酴醿花洗粧素頰相追陪。絶勝濃英綴枝不韵李,堪友横斜照水先攙梅。」
宣和間中秋,帝在苑中賦晚景一聯云:「日映晚霞金世界,月臨天宇玉乾坤。」宰臣皆稱賀。次年金人犯順,二帝北狩。
陳希夷對周世宗歌曰:「臣愛睡,臣愛睡。不卧氊,不蓋被。片石枕頭,簑衣鋪地。震雷掣電鬼神驚,臣當其時正鼾睡。閒思張良,悶想范蠡。説甚孟德,休言劉備。三四君子,只是争些閒氣,怎如臣向青山頂上、白雲堆裏,展開眉頭,解放肚皮,且一覺睡。管甚玉兔東升,紅輪西墜。」
施逵投北庭,易名宜生。試《天子日射三十六熊賦》,冠膀首。少時有《子陵釣臺》詩云:「懸崖斷壑少人蹤,只合先生卧此中。漢業已無一抔土,釣臺今是幾秋風?」「同學劉郎已冕旒,未應换與此羊裘。子雲到老不曉事,不信人間有許由。」《至黄州弔東坡》詩云:「文星落處天應泣,此老已知吾道窮。事業漫誇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又《感春》詩云:「感事傷懷誰得知?故園閒日自暉暉。江南地暖先花發,塞北天寒遲鴈歸。夢裏江河依舊是,眼前阡陌似疑非。無愁只有雙胡蝶,解趁殘陽作陣飛。」又《感錢王戰臺》云:「層層樓閣捧昭回,元是錢王舊戰臺。山色不隨興廢去,水聲長逐古今來。年光似月生還没,世事如花落又開。多少英雄無處問,夕陽行客自徘徊。」又《題壁》云:「君子雖窮道不窮,人生自古有飄蓬。文章筆下千堆錦,志氣胸中萬丈虹。大抵養龍須是海,筭來栖鳳莫非桐。山東宰相山西將,莫把前功論後功。」
李寓庵《咸陽懷古》云:「連雞勢盡霸圖新,兀兀宫牆壓渭濱。指鹿只能欺二世,沐猴那解定三秦。倚天樓觀餘焦土,落日河山幾戰塵。今古悠悠同一轍,不須作賦弔前人。」語意、格律俱妙。
周芝田道冠埜服,浪跡江湖,有「草香花落後,雲黑雨來時」之句。《琴》詩云:「膝上横陳玉一枝,此君唯獨此心知。夜深斷送鶴先睡,彈到空山月落時。」
江南道中,壁上有人题云:「蛇蝎性靈生便毒,蕙蘭根異死猶香。」不知何人詩,亦妙語也。
賈似道賜第止在蘇堤、葛嶺、孤山之近,游人常盛。自賈據此,有游騎過,爲偵事者察報,每爲所羅織。世變後,有人題二詩云:「當年誰敢此經過,相國門前衛士多。諸葛功名猶未滿,周公事業竟如何?雕梁雨蠹藏狐鼠,花礎雲蒸長薜蘿。萬死莫酬亡國恨,空留遺跡在山阿。」「樓臺突兀妓成圍,正是襄樊失援時。王氣暗隨檀版歇,江聲流入玉簫悲。姓名不在功臣傳,家廟徒存御賜碑。誤國誤民遺自誤,滿庭秋草露垂垂。」又題其養樂園曰:「老壑曾居葛嶺西,游人誰敢問蘇堤。勢將覆餗不回首,事到出師方噬臍。廢圃久無人作主,敗垣唯有客留題。算來衹有孤山耐,依舊梅花片月低。」養樂者,其奉母之所也。
張文潛初官通許,喜營妓劉淑女,爲作詩曰:「可是相逢意便深,爲郎巧笑不須金。門前一尺春風髻,牕外三更夜雨衾。别燕從教镫見淚,夜船惟有月知心。東西芳草渾相似,欲望高樓何處尋?」又云:「未説蝤蠐如素領,固應新月學蛾眉。引成密約因言笑,認得真情是别離。尊酒且傾濃琥珀,淚痕更著薄胭脂。北城月落烏蹄後,便是孤舟腸斷時。」二詩《宛丘集》不載。
京口天慶觀主聶碧牕嘗爲龍翔宫書記,北朝赦至,感而有詩云:「乾坤殺氣正沉沉,又聽燕臺降德音。萬口盡傳新詔好,四朝誰念舊恩深?分茅列土將軍志,問舍求田父老心。麗正押班猶昨日,小臣無語淚沾襟。」
朱新仲寓居嚴陵。汪彦章南遷,便道過之,適值清明。朱送行詩云:「天氣未佳宜且住,風波如此欲安之。」蓋用顔魯公帖及謝安事,語意渾成,全不覺用事。
吴履齋開慶之變再入相,四明士子上詩云:「來則非邪抑是耶?録隄何必更行沙。瑟當調處難膠柱,棋到危時見作家。公論有誰能著脚,事機至此轉聱牙。不如疊嶂雙溪下,行對青山坐看花。」
陸太傅軫,會稽人,神采秀異。七歲猶不能言。一日,乳媪携往後園,俄而吟詩曰:「昔時家住海三山,日月宫中屢往還。無事引他天女笑,謫來爲吏在人間。」
許平仲養志不仕,有《辭召命》詩云:「一天雷雨誠堪畏,千載風雲漫企思。留取閑身卧田舍,静看胡蜨挂蛛絲。」
杜氏婦《北行》詩云:「江淮幼女别鄉閭,一似昭君遠嫁胡。默默一身離故國,區區千里逐狂夫。慵拈簫管吹羌曲,嬾繋羅裙舞鷓鴣。多少眼前悲泣事,不如花柳舊江都。」
楊徽之以能詩聞,其《塞上》云:「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僧舍》云:「偶題岩石雲生筆,閑繞庭松露溼衣。」
盧多遜謫死朱崖,天慶觀道士練惟一夜聞牕外有人讀書,審其聲,有類多遜。明日有詩題窗外曰:「南斗微茫北斗明,喜聞牕下讀書聲。孤魂千里不歸去,辜負洛陽花滿城。」筆迹亦類之。明年歸葬洛陽。
静脩文集有《讀史》詩云:「紀録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又《詠曾點》云:「獨向舞雩風下來,坐忘門外欲生苔。歸時過著顔家巷,説與城南花正開。」
章德元嘉温,平陽人,除翰林編修。其父寄以詩云:「九十翁翁七十兒,此時那可兩分離。客鄉巳是三年别,人世應無百歲期。春鴈北飛頻送目,夕陽西下幾颦眉。何如及早成歸計,莫待山榴開滿枝。」即告歸侍焉。
趙穆仲待制風流習尚不減魏公,而詩詞流傳希少。《元百家詩》尚有遺者,擇録數首,以見一斑。《春夜曲》云:「去年美人未還家,緑牕青春桃始華。桃花今年只依舊,美人别後長咨嗟。芳心欲傳向誰想?捲却羅袖彈琵琶。琵琶聲哀思欲絶,衣上啼痕幾時滅?共君别久胡不來?菱花寳鏡生塵埃。君隔揚子江,妾居黄金臺。臺雖高,望無極,人萬里兮天只尺。春水緑波春草碧,來魚去鴈無消息。日既暮兮月色寒,相思如夢彫朱顔。青鐙炯炯照不寐,攬衣起坐空愁歎。」又《短歌行》云:「君不見潁川水,首陽薇。民到於今慕夷齊,巢由之民誰不知?又不見千門萬户宫,神明通天臺。及今千五百餘載,空遺荒土飛黄埃。西風蕭蕭秋草萋,野花灼灼啼鳥悲。落日欲留不可得,夜深明月依然來。玉樓朱閣盡如夢,自古興亡何足哀。」又《美人曲》云:「美人如花花不如,翠滑難勝碧玉梳。道修且阻無音書,蛾眉長颦未曾舒。春風吹衣裳,黯然淚沾襟。鸎啼本無心,轉添愁海深。牕前紅梅花,落盡不可簪。玉臺明鏡如秋水,疑有人間兩西子。美人未可彫朱顔,朱顔但願長如此。」又《千里思》云:「顔如花,膚如雪,秋水雙眸面如月。千里相思不相見,當時却恨輕離别。美人美人颦蛾眉,緑牕寂寂春風微。巫山夢斷君何處,化作朝雲縹緲飛。」又《早春》絶句云:「高卷朱簾日漸長,梅花庭院雪飄香。閑倚闌干看新柳,不知誰爲染鵝黄。」又《思歸》有句云:「魯侯不遇關天意,臧氏焉能沮我才。」
政和以後,花石綱寖盛。晁伯宇有詩云:「森森月裏栽丹桂,歷歷天邊種白榆。雖未乘槎上霄漢,會須沈網取珊瑚。」人多傳誦。
宋仁宗時,禁林故事,進春帖子自皇后、貴妃以下諸閤皆有。温成張后薨未久,詞臣闕而不進。上甚不懌,諸公惶駭,倉卒作不成。歐公徐曰:「某有一首。」乃取小紅牋,録云:「忽聞海上有仙山,煙鏁樓臺日月閑。花下玉容長不老,只應春色勝人間。」既進,上大喜。王禹玉拊公背曰:「君文章真是含香丸子也。」
歙溪據二浙上流,古爲新安郡,清淺可愛。溪西太平寺,舊號興唐。李太白嘗遊而留題焉,其詩曰:「天台國清寺,天下爲四絶。今到興唐游,奇踪更無别。枿木劃斷雲,高僧頂殘雪。檻外一條溪,幾迴碎明月。」郡人以爲登覽勝處。石刻尚存,而太白集中不見此詩,故著之。
安信可在黄州,有句云:「萬古戰争餘赤壁,一時形勝屬黄岡。」惜不見其全篇。
莫子山暇日山行,遇一寺,頗有泉石之勝,因誦唐人「終日昏昏醉夢間」一絶以快之。及叩其僧,庸僧也。與語,略不相人,屢欲舍去。僧意以爲檀施,苛留作午供。鬱鬱久之,殆不自堪。因以前詩錯綜其辭而書於壁,曰:「偷得浮生半日閑,忽聞春盡强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終日昏昏醉夢間。」
王化基《感懷》有句云:「美璞未成終是寳,精鋼寧折不爲鉤。」可見其志矣。
詩人之語詭譎寄意,固無不可。山谷《題惠崇圖畫》云:「欲放扁舟歸去,主人云是丹青。」使主人不告,當遂不知?王子端《樷臺》絶句云:「猛拍闌干問興廢,野花啼鳥不譍人。」若譍人,可是怪事。《竹莊詩話》載法具一聯云:「半生客裏無窮恨,告訴梅花説到明。」真堪絶倒。
王荆公家婦女多能詩。張奎妻長安縣君,荆公之妹也。有句云:「草草杯盤供語笑,昏昏燈火話平生。」吴安持妻蓬萊縣君,荆公之女也。有絶云:「西風不入小牕紗,秋意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萬恨,依前和淚看黄花。」劉天保妻,平甫女也,句有「不緣燕子穿簾幕,春去春來那得知」,皆脱灑可喜。
宸濠内寵甚盛,有翠妃者,居緑英宫,能吟善書,尤被寵幸。《咏梅》云:「繡針刺破紙糊牕,引透寒梅一綫香。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東墻。」
洪芻字駒父,山谷之甥也。有《渡海》一聯云:「關山不隔還家夢,風月猶隨過海身。」
趙宜禄《題嵩山歸隱圖》云:「風煙萬頃一椽茅,丘壑端能傲市朝。窈窕雲山三兔穴,飄颻風樹一鳩巢。本來無取亦無與,只合自漁還自樵。三十六峰俱可隱,願從君後不須招。」
辛敬之自號女几野人,其佳句有「黄綺暫來爲漢友,巢由終不是唐臣」,真處士詩也。
劉景元有句云:「歲月消磨詩句裏,河山浮動酒杯中。」
史季山有《冬日即事》句云:「簷雪日高晴滴雨,鑪煙風定暖生雲。」
劉少宣詩,大概尖新,長於對屬。其佳句有云:「午風襟袖知秋早,甲夜闌干得月多。」又《濟南泛舟》云:「人行著色屏風裏,舟在迴文錦字中。」
古人多有偶得佳句而不能立題者,如山谷云:「清鑒風流歸賀八,飛揚跋扈付朱三。」未知可以贈誰。又云:「人得交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亦無全篇。金劉雲卿有句云:「推愁不去若移石,呼酒不來如望霓。」又:「半生竊禄魚貪餌,四海無家鳥擇棲。」
趙黄山:「燈暗風翻幔,蛩吟葉擁墻。人如秋已老,愁與夜俱長。滴盡堦前雨,催成鏡裏霜。黄花依舊好,多病不能觴。」此詩信佳作也。又《黄山道中》一聯云:「好景落誰詩句裏,蹇驢駝我畫圖間。」世號「趙蹇驢」。
僧圓真,字子初,雖爲浮屠,喜與豪士游。負其材略,有握兵治民之心,蓋隱於僧者也。嘗题《移刺右丞畫》云,「調燮之餘總是閒,閒中游戯到毫端。而今亦有丹青手,猶在蟠溪把釣竿。」又《詠柳葉》云:「一氣潛通造化中,人間無處不春風。莫嫌冷地開青眼,試看夭桃幾日紅。」可以見其志也。
薩天錫《宫詞》,「深夜宫車出建章,紫衣小隊兩三行。石闌干畔銀鐙過,照見芙蓉葉上霜。」人莫不膾炙之。北地無芙蓉,宫中無石闌干,擎執宫人紫衣,大朝賀則於侍儀司法物庫關用,平日則無有也。又《京城春日》詩,「燕姬白馬青絲韁,短鞭窄袖銀鐙光。御溝飲馬不迴首,貪看柳花飛過墙。」其時有禁御溝不許洗手飲馬,留守司差人巡視,犯者有罪。故宋顯夫御溝詩有「行人不敢來飲馬,稚子時能坐釣魚」之句。
有人逢一書生奔馳入京,問求何事,答曰:「將應不求聞達科。」陳伯敷有詩云:「處士近來恩例别,麻鞋一對當蒲輪。」
南唐移吴之祚,讓皇溥既渡江,賦詩曰:「江南江北舊家鄉,二十年前夢一場。吴苑宫闈今冷落,廣陵臺榭亦荒涼。煙凝遠岫愁千叠,雨滴孤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回首細思量。」
趙復初武昌之役,渡江時有《寄皇甫庭》詩云:「寄語江南皇甫庭,此行無慮隔平生。眼前漫有千行淚,水自東流月自明。」又《自遣》云:「乘雲曾到玉皇家,彩筆雲牋賦落霞。老去空山春寂寞,自鋤明月種梅花。」人甚稱之。
逍遥子潘閬《樽前勉兄長》一律云:「一家久寄浙江濱,倏忽如今二十春。須信百年都似夢,莫嗟萬事不如人。樽中有酒何妨醉,篋裏無金未是貧。但看故鄉榮達者,算來多葬北邙塵。」
詩有用叠字者,如《春游》詩云:「春風春日競奢華,春水春山春景佳。新柳戀鸎鸎戀柳,好花迷蜨蜨迷花。尋芳子人游芳伴,買酒人投賣酒家。去是路兮歸是路,馬頭相對日頭斜。」又如,一聲南雁已先紅,搣搣淒淒葉葉同」,又「樹樹樹梢啼曉鶯,夜夜夜深聞子規」,又「看山山上山經看,留客客中客易留」,更如「夜夜夜深看夜月,山山山外訪山人」。宋人詠西赂,甚至「灣灣灣處復灣灣」,可謂更叠更切,愈出愈奇。
閩僧有絶句二首云:「家住閩山東復東,其中歲歲有花紅。而今再到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家住閩山西復西,其中歲歲有鶯啼。而今再到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好怪一至於此。
夏侯天師子雲有《藥圃》詩云:「緑葉紅英徧,仙經自討論。偶移岩畔菊,耡斷白雲根。」
古人造語,有純用平聲,琢句天然渾成者,如「枯桑知天風」是也;有純用側聲作詩者,如「月出斷岸口,影照别舸背。且獨與婦飲,頗勝俗客對。月漸上我席,暝色亦稍退。豈必在秉燭,此景也可愛」;又有一韵句,如「屋北鹿獨宿,溪西雞齊啼」是也。又邊貢妻胡氏通書義,貢多侍姬,胡嘗反目。一日宴客,客舉令曰:「討小老嫂惱。」皆不能對,胡對曰:「想娘狂郎忙。」坐客大笑。
强彦文詩格律甚高,得唐人風致。其《金陵道中》云:「空有青山自龍虎,可能荒冢更衣冠。」及「遠山初見疑無路,曲徑徐行漸有邨」、「船中燈火十年話,枕上江湖萬里心」、「客舍三杯酒,漁舟半夜燈」。
郵亭客舍壁間題句,篇什有可采者。其筆畫柔弱,語言哀怨,皆好事者戲爲婦人女子之作。常山道上有一詩云:「迢遞投前店,颼飀守破牕。一燈明復暗,顧影不成雙。」後書「女郎張惠卿」。衢信間驛名「彡谿」,謂其水作三道來,作「彡」字形。鮑孃有詩云:「谿驛舊名彡,煙光滿翠嵐。須知今夜好,宿處是江南。」釣臺祠下詩版留題,不知其數。劉武僖自柯山赴召,亦記歲月於仰高亭上,末云:「侍兒意真代書。」後有人題云:「一入侯門海樣深,謾留名字惱行人。夜來髣髴高唐夢,猶恐行雲意未真。」
宋李文正云:「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太華逸民李廌云:「寧使王公訝其不來,無使王公厭其不去。」姚合亦有詩云:「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閒不夢到公卿。」曾有山人至都門,與一尊官抗禮。尊官訝其倨,問主人云:「此君何爲者?」山人輒對曰:「余山人也。公可謂打折麒麟腿者。」尊官曰:「山人宜在山林,譬之麒麟,在郊藪則爲瑞物,人朝市亦何異摇尾乞憐之犬耶?」
牡丹世稱花王,吟詠必須「天香國色」四字,唐人多用之。後人不復再用,不知非四字不能稱此花。嘉靖中,杭州金茂之有二聯云:「色疑傾國罕,香憶自天來。」「信知國内真無色,浪説天邊别有香。」可謂善用四字者也。王伯穀亦有「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煙」之句,亦佳。
趙子昂善書,有文名。元世祖聞而召見之,子昂丰姿如玉,照映左右。世祖心異之,以爲非人臣之相。使脱冠,見其頂尖鋭,乃曰:「不過一俊書生耳。」遂命書殿上春聯。子昂題曰,「九天閶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又命書應門春聯,題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因出宋藝祖神像,命之題贊,以觀其志。子昂〖左足右敕〗踖良久,題曰:「玉帶緋袍色色新,一回展卷一傷神。江南江北新疆土,曾屬當年舊主人。」世祖大喜。
詩有銷魂者三,《香奩集》其一也。夫銷魂者,即壞心田之謂也。其曰「打疊紅牋書恨字,與奴方便寄卿卿」,詩媒詞逗也;其曰「但得暫從人繾綣,何妨長任月朦朧」,踰墙鑽穴也;其曰「最是斷腸禁不得,殘燈影裏夢初回」,旦氣硞亡也;其曰「欲把禪心銷此病,破除才盡又重生」,淫惡不悛也。閲之必增益淫邪之念,故當以綺語爲戒。
曹武毅破江南歸,數年不調。一日内宴,侍臣皆賦詩翰,以武人不預,乃陳乞應詔。太宗曰:「卿武人,以『刀』字爲韵。」因以寄意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庭前昨夜秋風起,羞見蟠花舊戰袍。」太宗爲遷數官。
唐徐凝詩「三十六宫秋夜長」,景物凄涼之極;唐蘇郁詩二二十六宫愁幾許」,人情抑鬱之極;唐許渾詩「三十六宫聞玉簫」,群心跂慕之極;宋邵堯夫詩「三十六宫都是春」,天真爛熳之極。
陸魯望妻蔣氏善屬文,性嗜酒。姊妹勸節飲强食,蔣應聲曰:「平生偏好飲,勞爾勸吾飡。但得尊中滿,時光度不難。」僧知業有詩名,一夕訪陸談玄。蔣使婢奉酒,知業云:「受戒不飲。」蔣隔簾謂曰:「上人詩云:『接岸橋通何處路,倚樓人是阿誰家?』觀此風韵,得不飲乎?」知業慚而退。
政和徐貞一號玄虚子,過仙霞關,書二絶於壁云:二劍凌空海色秋,玉皇賜宴紫虚樓。醉來跨鶴須彌頂,指點培摟見十洲。」「碧殿歌傳阿濫堆,玉笙吹徹海桃開。仰天一嘯江風發,笑接白雲歸去來。」明晨盛傳有仙至關。
晉江蘇隨,嘉祐間進士,令博羅,棄官歸,葆神鍊氣,不與俗接。一夕夢游異境,賦詩曰:「夢乘鸞鶴到仙家,侍女風流魏月華。琥珀琖斟千歲酒,琉璃瓶插四時花。金函藏籙文刊玉,石壁題名篆點沙。一枕北牕初睡覺,日移門外柳陰斜。」
雁來紅,俗名老少年。無錫周子羽詩云:「翔雁南來塞草秋,未霜紅葉已先愁。緑珠宴罷歸金谷,七尺珊瑚夜不收。」後京師達官卷中畫此,徧求品題,無切咏者。一 士人題云,「漢使傳書托便鴻,上林一箭墮西風。至今血染堦前草,一度秋來一度紅。」
湯久績守北邊,邊寇突至,出戰而殁。數月後,題詩通州驛壁云:「手提長劍斬渠魁,一箭那知中兩腮。胡馬踐來頭似粉,烏鴉啄處骨如柴。交游有義空揮淚,弟姪無情不舉哀。血污游魂歸不得,幽冥徒築望鄉臺。」湯素能詩,爲鬼猶能寫懷,亦忠勇之流也。
邵堯夫《養心歌》甚妙,歌曰:「得歲月,忘歲月。得歡悦,忘歡説。萬事乘除總在天,何必愁腸千萬結。放心寬,莫膽窄,古今興廢言可徹。金谷繁華眼裏塵,淮陰事業鋒頭血。陶潛籬畔菊花黄,范蠡湖邊蘆月白。臨潼會上膽氣雄,丹陽縣裏簫聲絶。時來頑銕有光輝,運退黄金無艷色。逍遥且學聖賢心,到此方知滋味别。觕衣澹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一世拙。」
一人有十八學士卷,畫中人止得十七。白玉蟾題其上云,「臺閣峥嶸倚碧空,登瀛學士久遺踪。丹青想出忠良手,不畫當年許敬宗。」
下第舉子题《昭君圖》云:「一自蛾眉别漢宫,琵琶聲斷戍樓空。黄金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又崑山鄭文康《送下第生《詩有「王嬙本是傾城色,愛惜黄金自誤身」之句。
趙仲穆畫《鄭元和行乞圖》,首戴方巾,而以破絹裹其外,右手執簡板,左持一籃,一罐碎於地。雖衣衫藍縷,而人物風姿正自飄逸不群。上題詩曰:「鄭子曾誇蓋世才,風塵一墮甚張乖。歌殘世上蓮花落,誤却天邊桂子開。霜雪有情飄瓦罐,雨雲無夢到陽臺。試看身上千千結,盡是恩情博得來。」
有《詠手》詩云:「一唾功名在目前,豈期搏虎奮空拳。文章誤我終投筆,志氣凌雲肯執鞭。滄海釣鰲定有日,碧霄攀鳳看他年。扶持社稷心中事,要與君王解倒懸。」沈彦傅少時《咏女手》云:「曾向花叢揀俏枝,宛如春笋露參差。金釵欲溜撩輕髩,寳鏡重臨掃澹眉。雙送鞦韆扶索處,半掀羅袖賭鬮時。緑牕獨撫絲桐操,無限春愁下指遲。」
有老人年六十三,娶十六歲女爲繼室者。人嘲之曰:「二八佳人七九郎,婚姻何故不相當?紅綃帳裹求歡處,一朵梨花壓海棠。」「偎他門户傍他墻,年去年來來去忙。采取百花成蜜後,爲他人作嫁衣裳。」
文文溪,文山弟也。仕宋爲惠州知州,宋亡降元。有譏之者曰,「江南見説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文山有子,出爲郡教授,行數驛而卒。間人翁某作詩悼之,一聯云,「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考文山次子佛生、環生皆被執道死;長子道生奔循州,次年八月復亡,家屬皆盡,遺命以文溪子陞爲後。爲教授者,或其人與?
黄巢五歲時,父翁吟菊花詩未就,巢信口吟曰:「堪與百花爲總領,自然天賜赭衣黄。」父怪,欲撃之。翁令再賦,巢應聲曰:「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翁大異之。巢下第,又作《菊花》詩曰:「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戴黄金甲。」已見跋扈之意。明高皇亦有《菊花》詩云:「百花發,我不發。我若發,都駭殺。要與西風戰一塲,徧身穿就黄金甲。」巢之反果在於秋,而明兵敗士誠、克大都皆在八九月。
西湖之盛起於唐,至南宋建都,游人仕女,畫舫笙歌,日費萬金,目爲銷金鍋。熊進德《竹枝詞》云:「銷金鍋邊瑪瑙坡,争似儂家春最多。蝴蜨滿園飛不去,好花紅到翦春羅。」
弘治間,海寧陳某《題賈似道湖山圖》云:「山上樓臺湖上船,平章醉後嬾朝天。羽書莫報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
木元經與田娟娟贈答詩:「烟中芍藥朦朧睡,雨底梨花淺澹粧。小院黄昏人定後,隔墙遥辨麝蘭香。」「隔江遥望緑楊斜,聯袂女郎歌落花。風定細聲聽不見,茜裙紅入那人家?」「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鈎。人間三月無紅葉,却放桃花逐水流。」「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只數愁。半幅御羅題錦字,隔墻裹贈玉搔頭。」「碧牕無主月纖纖,桂影扶疏玉漏嚴。秋浦芙蓉倚樷葉,半粧斜倚水晶簾。」「碧玉杯中琥珀光,燈前把勸阮家郎。不須更憶人間世,萬樹桃花即故鄉。」「楚天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
宣和間,有伎者投長竿,念詩曰:「百尺竿頭望九州,前人田土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此亦金讖而北禍可怪。
錢唐葛道人無他技,能以業屨爲生。一日偶得句云,「百囀已休鶯哺子,三眠初罷柳飛花。」自是始知其爲詩人。
宋謝無逸吟胡蝶二百首,人呼爲「謝胡蜨」。佳句如「飛隨柳絮有時見,舞人梨花何處尋」、「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江天春暖晚風細,相逐賣花人過橋」。
王欽若少寒窘,依幕府時,章聖以壽王尹開封。晚過其家,見紙屏題一聯云:「龍帶晚烟歸洞府,雁拖秋色過衡陽。」甚愛之,曰:「此語落落有貴氣。」後擢致相位。
楊徽之以能詩聞,太宗索其所著,以百篇獻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太宗選十聯寫於御屏,《江行》云:「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塞上》云:「戍樓烟自直,戰地雨長腥。」《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浮花水入瞿江峽,帶雨雲歸越隽州」。《哭江爲》云:「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元夜》云:「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僧舍》云:「偶題岩石雲生筆,閑繞庭松露溼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宿東林》云:「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遲梧葉雨聲寒。」梁周翰詩云:「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御屏風。」蓋紀實也。
蘭谿章某以拖欠錢糧爲縣令所拘繫,夜不能寐,题詩獄壁曰:「静數譙樓鼓,一 二三四五。惟有獄中人,聲聲聽得苦。」縣令見之,寬其追比。
沈石田一詩甚爲曠達:「忙忙展枕逐雞栖,碌碌梳頭雞又啼。傀儡不曾知自假,髑髏方始笑人迷。昨朝青髩今朝雪,滿眼黄金轉眼泥。輸我一尊酬見在,有詩還向醉時題。」又有一詩,格調相同,惜不知何人所作:「坐對湖山酒一觴,醒時歌飲醉時狂。丹砂不是千年藥,白日難消兩鬢霜。身後碑銘空自好,眼前傀儡爲誰忙?得些好處且爲樂,光景無多易散場。」
吉州羅西林集刊近詩。一 士囊詩及門, 一童横卧闌闑間。唤童良久乃起,曰:「將見汝主人,求刊詩。」童曰:「請先與我一觀,我以爲可則爲公達。」士怪之,曰:「汝欲觀我詩,必能吟詩。賦一絶,當示汝。」童請題,士曰:「但以汝適來睡起搔首意爲之。」童即吟曰:「夜夢清鸞上碧虚,不知身世是華胥。起來搔首渾無事,啼鳥一聲春雨餘。」士駭服。同入見西林,取其《菊》詩,曰:「不逐春風桃李妍,秋風收拾短籬邊。如何枝上金無數,不與淵明當酒錢?」士出而疑之,後知童乃羅之子也。
張芸牕有繡養娘者,命蒼頭遞一羅帕與館人劉啓之。偶遺於地,芸牕見而責劉。劉作詩謝曰:「夜深撾鼓醉紅裙,半世侯門熟稔聞。自是東鄰窺宋玉,非關司馬挑文君。蒼頭悮送香羅帕,簧舌翻成貝錦文。幸賴老成持定力,一颿安穩過溪雲。」
辛稼軒守京口時,大雪,帥僚佐登多景樓,劉改之敝衣曳履而前。稼軒令賦雪,以「難」字爲韵。改之即吟云:「功名有分平吴易,貧賤無交訪戴難。」即此莫逆云。
岳蒙泉《咏陳橋兵變》有句云:「阿母素知兒有志,外人剛道帝無心。」又:「黄袍不是尋常物,誰信軍中偶得之?」使藝祖聞之,恐亦無詞以對。
華岩洞昔有桃花瓣闊寸許,從洞中流出。石壁上有詩二絶:「岩前流水無人渡,洞口碧桃花正開。東望蓬萊三萬里,等閒歸去等閒來。」「跨鶴歸來不記年,洞中流水緑依然。紫簫吹徹無人見,萬里西風月滿天。」
昔人咏商巖云:「後來亦有君王夢,不是陽臺即月宫。」明威寧伯王越詩云:「圖像原從夢卜真,天教版築得賢臣。漢家元帝知何事,只解丹青畫美人。」不説夢而説畫,語意更新。
張浣心《田家四時詩》云:「茆簷櫛比十餘家,男出耕兮女績蔴。新柳沿溪映門户,春深籬落放桃花。」「田家並力急耕芸,田婦當家送餉勤。禾黍油油初渴水,隴頭長望海東雲。」「村家半吐籬邊菊,已報東皇䆉稏黄。男女腰鎌向田去,秋風吹送稻登塲。」「農夫凌寒忙種麥,風冷雲昏歸舍急。牀頭新醸斟一壺,門外雪飛村巷白。」
吴門有吏娶一娼,燕客歌舞徹旦。隨犯事,决配九江,與婦泣别登舟。盧梅坡作詩曰:「昨夜笙歌燕畫樓,今朝忍淚送行舟。當初若嫁商人婦,無此江頭一段愁。」
項羽廟失火,有人題詩云:「赢秦久矣酷斯民,羽入關中又一秦。父老莫嗟遺廟毁,咸陽三月是何人?」
嘉靖中,一詞林去官,養重山林者二十年。嚴分宜欲收人望,乃起用之。瀕行, 一士餞詩云:「已卸烟花二十年,蓬頭跣足實堪憐。而今嫁作商人婦,又抱琵琶過别舡。」後竟損名譽。
身閒可以養氣,心閒可以養神;身心俱閒,與道合真。韓退之詩曰:「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閒。」陶淵明詩曰:「形迹憑化往,靈府獨常閒。」朱晦翁詩曰:「深源定是閒中得,妙用原從樂處生。」是閒一也,韓也放,陶也達;陶也虚,朱也實。羅念庵詩曰:「影滿棠梨日正長,筠簾風細紫蘭香。午窓睡醒無他事,胎息閒中有秘方。」可謂通於閒之旨趣者。
穆陵道河亭上有題詩云:「穀雨初晴緑漲溝,落花流水共沉浮。東風莫掃榆錢去,爲買殘春更少留。」
唐皐《勸世歌》云:「人生七十古來少,先除少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更有炎涼與煩惱。朝裏官多做不盡,世上錢多賺不了。官大錢多憂轉多,落得自家頭白早。中秋過了月不明,清明過了花不好。花前月下且高歌,及時忙把金尊倒。請君檢點眼前人,一年幾度埋芳草。芳草高低新舊墳,可憐寒食無人掃。」
金陵名妓馬守真,字湘蘭,以豪俠得名。能詩工畫,有「酒是消愁物,能消幾箇時」之句。
歲饑,霍洞見太守騎從出游,作詩云:「朝來五馬去尋春,誰信家家甑有塵?枕席道旁宜細問,恐非芳草醉眠人。」
有题驛亭一詩云:「帆力劈開千頃浪,馬蹄踏破五陵青,浮名浮利過于酒,醉得人間死不醒。」
明高皇微行,遇一監生,同飲於酒家。舉要几木片命賦詩,生吟云:「寸木原從斧削成,每於低處立功名。他時若得臺端用,定向人間治不平。」高皇歎賞。明日召入,命爲按察使。
岳武穆遺詩二章,《精忠録》所未收者,《題齊山翠微亭》云:「經年塵土滿征衣,得得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觀未足,馬蹄催趁月明歸。」《題池口樂光亭》云:「愛此倚闌干,誰同寓目閑?輕陰弄晴日,秀色隱空山。島樹蕭騒外,征帆杳靄間。予雖江上老,心羨白雲關。」又有《湖南僧寺》句云,「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不減唐人。
宋姚鏞,自號雪篷,爲吉州判官,以平寇功擢守章貢。爲人豪隽,令畫工肖像,騎牛於澗谷之間。趙東野題詩云:「騎牛無笠又無蓑,斷隴横岡到處過。暖日和風不常有,前村雨暗却如何?。蓋規之也。後忤帥臣,卒貶衡陽。又明蘇人劉完庵爲僉事,將致政,有憲司索題《牧牛圖》。完庵題云:「牧子騎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溼蓑衣。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憲司感悟,亦掛冠而去。
弘治間,一方伯未第時,與某生交好甚篤。及仕,生遠造之,款叙之外,略無盼念。生題壁云:「十年心事酒杯間,坐對江鷗去復還。一帶西山入眼,幾人青眼似西山?」題畢即去。方伯大慚,追之不返。
陳白沙《題厓山大忠祠》曰:「天王舟楫浮南海,大將旌旗仆北風。世亂英雄終死國,時來胡虜亦成功。身爲左袵皆劉豫,志復中原有謝公。人衆勝天非一日,西湖雲掩岳王宫。」又有佳句如「竹徑旁通沽酒市,桃花亂點釣魚船」,又「出墻老竹青千個,汎浦春鷗白一雙」,又「一春花鳥篇章廢,萬里雲霄羽翼孤」。
解大紳見女人衣上用數重鈕扣,作詩謔之曰:「一幅鮫綃剪素羅,美人體態勝姮娥。春心若肯牢關鏁,鈕扣何須用許多。」
嘉、隆間,内官薛某採辦江南,喜言詩,因與士紳款洽。臨行,諸公以詩酒餞别。薛連道,「你也做詩送老薛,我也做詩送老薛。」衆揶揄之而止。將解維,衆促吟畢,乃云:「溪塘雨岸蓼花紅,盡是離人眼中血。」衆乃歎服。
有張總戎《誡子》詩一章,人頗傳誦。詩云,「銀燈剔盡自咨嗟,富貴榮華有幾家?紅日難消頭上雪,黄金都是眼前花。時來言語風行草,運去田園水搏沙。寄語兒曹須勉力,各人尋箇活生涯。」
宣、正間,三楊皆秉樞軸,溥、榮由進士,士奇以薦舉。一日會,席間以松、竹、梅爲題,分賦一詩。文敏、文定題畢,各書「賜進士某」。文貞知其誚己,乃題曰:「竹居子,松大夫,梅花何獨無稱呼?回頭試問松與竹,也有調羹手段無?」
李西涯柄政,無救世亂。陸滄浪以詩譏之曰:「文章聲價斗山齊,伴食中書日又西。回首湘江春水緑,鷓鴣啼罷子規啼。」蓋以鷓鴣聲道「行不得也哥哥」,子規聲道「不如歸去」;「湘江」者,西涯故鄉也。西涯卒不能捨。輕薄者畫一醜惡老嫗騎牛吹笛,題曰「李西涯相業」。西涯自题一絶云:「楊妃血濺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牛背穩,笛中吹出太平歌。」
成化間,教諭周汝航之妻海寧朱静庵能詩。《咏明妃》曰:「玉容憔悴向胡天,爲惜黄金誤少年。堪笑君王重聲色,丹青不畫夢中賢。」《咏虞姬》云:「貞魂化作原頭草,不逐東風入漢郊。」詞氣烈烈,可謂女中詩豪。
朱晦翁有四絶句,意甚警策:「鵲噪未爲吉,鴉鳴豈是凶?人間凶與吉,不在鳥音中。」「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翠死因毛貴,龜亡爲殻靈。不如無用物,安樂過平生。」「雀啄復四顧,燕寢無二心。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
賈宗錫巡按江西,群豪屏迹。後少懈,學士張元禎以詩投之曰:「禹門三級浪滔天,處處漁翁罷釣船。昨日鄰家邀我飲,盤中依舊有魚鮮。」賈竟窮惡黨。
夏子喬除館職,數爲御史糾劾。子喬疑時宰諷旨,作《青雀》詩寄諫院張昇云:「弱羽傷弓尚未完,孤飛誰敢擬鴛鸞?明珠自有千金價,莫與他人作彈丸。」
闖賊陷京師,有中州士人被掠,與一士人共住一大家樓下。時當暮春,雨中對酒聯句,其人首倡云:「風風雨雨送春歸。」忽聞樓上續云:「無雨無風春亦歸。」兩人默然拱聽,徐云:「蜀鳥啼殘花影散,吴蠶食罷柘陰稀。嘴邊黄淺鶯兒嫩,頷下紅深燕子肥。獨有道人歸不得,杖頭長掛一蓑衣。」兩人登樓視之,絶無人踪,惟飛塵盈寸而已。
裴慶餘嘗同李北門船游,舟師誤以篙水濺侍女衣上。李怒,裴解以詩云:「滿額鵞黄金縷衣,翠翹浮動玉釵垂。從教小濺羅裙溼,知道巫山雲雨歸。」北門笑而釋之。
饒州有尼嫁士人張生,戴宗吉爲詩貽之曰:「短髮蓬鬆緑未匀,袈裟脱却著紅裙。于今嫁與張郎去,赢得僧敲月下門。」
建文帝一夕與懿文同侍高皇側,命詠新月。懿文云:「昨夜嚴陵失釣鈎,何人移上碧雲頭?雖然不得圑圓相,也有清光徧九州。」建文云:「誰將玉指甲,搯破碧天痕?影落江湖裏,蛟龍不敢吞。」高皇覽之不悦。未幾,懿文薨,建文出亡。
高駢有感慨詩云:「鍊汞燒銀二十年,至今身在藥爐邊。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
葉祖嘗詠世間不分曉事,一聯云:「醉來黑漆屏風上,草寫盧仝《月蝕》詩。」
裘萬頃不樂仕進,以薦者召爲司直。在朝賦詩云:「新築書堂壁未乾,馬蹄催我上長安。兒時只道爲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里念,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静坐茆簷下,翠竹蒼梧行細看。」遂乞歸。
弘、正間,蘇州月洲和尚犯姦。縣令聞其能詩,以鶴爲题,月洲吟曰:「素身潔白頂圓朱,曾伴仙人入太虚。昨夜藕花池畔過,鷺鷥寃却我偷魚。」縣令釋之。又一婦以夫犯盗牛事,上縣令詩云:「洗面盆爲鏡,梳頭水當油。妾身非織女,夫豈會牽牛?」令亦免其罪。
有名僧慧空者,自武夷來朝九華,還過太平,息肩三峰庵。題詩於石壁上云:「停宿禪居石澗邊,三峰長與白雲眠。溪聲唤出波心月,竹影摇沉水底天。野鳥樹頭傳祖意,山花香裏送真傳。古今話到無心處,話到無心道自然。」題畢即行。所題詩句日炙雨侵,墨蹟更現。今勒碑作勝蹟焉。
「浮雲易散琉璃脆」,喻不久也。又「水中之泡」、「風中之燭」,亦未切當。惟有一詩云:「老健春寒秋後熱,半夜殘燈天曉月。草頭露水板橋霜,水上浮漚山頂雪。」更一字不可移。
幔亭山徐仙官降乩,留詩十餘首,有「寒流瀉出松頭月,曉鶴飛殘嶺上雲」、「殘棊屢换人間局,灑酒微添海上波」、「寂寂山腰間琥珀,年年洞口自桃花」等句。
丹陽玉乳泉壁間一絶云:「驛馬出門三月暮,楊花無奈雪漫天。客情最苦夜難度,宿處先尋無杜鵑。」
宋僧晦幾《滕王閣》詩云:「檻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惟有西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含蓄無窮,感慨係之。
解大紳七歲時,母孀居,苦於徭役。大紳具訴於縣宰,並繋以詩曰,「母在家中守父憂,却教兒子訴原由。他年諒有相逢日,好把春風判筆頭。」宰疑假手於人,復令賦堂下小松,應聲曰,「小小青松未出闌,枝枝葉葉耐霜寒。如今正好低頭看,他日參天仰面難。」宰大奇之,遂蠲其税。
章子厚與劉子先友善,後契闊十年,子厚拜相,寄書言其相忘遠引之意。子先以詩謝之曰:「故人天上有書來,責我疏愚唤不回。兩處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塵泥自與雲霄隔,駑馬難追腰襃才。莫謂無心向門下,也曾終夕望三台。」子厚得書大喜,召爲户部侍郎。
蘇州劉逸少,年十一,文辭精敏。見長洲宰王元之、吴縣宰羅思純,二公試之,與之聯句。羅曰:「無風煙熖直。」劉曰:「有月竹陰寒。」羅曰:「日移竹影侵棊局。」劉曰:「風遞花香人酒樽。」王曰:「風雨江城暮。」劉曰:「波濤海寺秋。」王曰:「一回酒渴思吞海。」劉曰:「幾度詩狂欲上天。」凡數十聯,略不淹思。二公驚異,聞於朝,賜進士及第。
沈筠堂《題西湖消夏圖》云:「南山争比北山高,十里湖光现六橋。一隻畫船牕四豁,柳風起處最逍遥。」「煮茗敲棊事事幽,藕花香過酒家樓。劉剛夫婦皆仙客,權把西湖當十洲。」
黄仲則《陌頭行》云:「妾心化游絲,牽歡古道邊。明知牽不住,無奈思纏綿。」「妾心化春草,遮歡山水程。明知遮不住,到處得逢迎。」
有人題玉泉山寒亭一詩云:「朔風凛凛雪漫漫,未是寒亭分外寒。六月火雲天不雨,請君來此凭闌干。」
有題卓筆峰二絶云:「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峩。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雲來初似墨,鴈過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
有題《長恨歌》後一詩,結句云:「如何私語無人覺,却被洪都道士知?」
游景仁《黄鶴樓》詩云:「長江巨浪拍天浮,城郭參差萬景收。漢水北吞雲夢人,蜀江西帶洞庭流。角聲交送千家月,帆影中分兩岸秋。黄鶴樓高人不見,却隨鶧鵡過汀州。」
無當玉卮卷八
吕祖降壇詩甚多,全書中尚未纂入,因恭録之,以免遺忘。「一陣秋風一陣香,終南山下古壇場。桂花有約期先至,此地重經菊又芳。」又:「文鸞隊隊鶴聲聲,九曲靈符達玉清。抛却天機管人事,仙曹笑我太多情。」又:「俯視塵寰秋意賒,白雲深處駐雲車。菊籬幾處開無際,總是人間頃刻花。」又:「玉清宫内文先到,正志埴前駕又來。三徑已荒人落寞,山僧時復掃莓苔。」又:「正把天機自翦裁,有神道自建陵來。偷閒倐爾乘風至,且喜聰明絶點埃。」又:「躬乘馴鶴謁三官,牛斗光寒月正圓。朝罷歸來香滿袖,尚饒馥郁下雲端。」又:「桃花浪暖泛輕舟,湖上逍遥半日游。怪底駒光容易過,許多人白少年頭。」又:「晚風吹過弱流西,幽草閒花一望迷。玉篴一聲人去也,五雲深處認交梨。」又:「幽牕棊罷夕陽殘,放鶴人歸躡翠巒。白鳳自來還自去,吹簫人倚碧闌干。」又:「家在崐崙閬苑東,五雲常護碧霞宫。玄微妙道延齡法,煮石餐芝造化功。」又:「三官朝罷别仙宫,拂袖忙忙降世中。可惜人間眠未曉,乾坤杳杳覺秋風。」又:「偶向東山采藥回,忽聞香氣透雲隈。不知下界緣何事,撥轉雲頭帶雨來。」又:「簫管携將出洞歌,終南山下好風和。此時抗手同騎鶴,落得醺醺醉意酡。」又:「羽化丹丘不計年,功成麗美在周天。自從道濟群生後,金闕名標第一仙。」又:「偷閒一刻興無窮,尊酒何妨醉碧筩。世事浮雲奚足問,不如跨鶴返天宫。」又:「暫停政事下丹霄,跨鶴登臨萬里遥。試問江南舊游地,功曹笑指兩虹橋。」又:「正值三冬復一陽,人間風景莫相當。良園不耐繁華境,獨有梅花送暗香。」又:「煙雲縹緲冠蓬山,采藥携童出復還。白鶴有知應笑我,謂余何事到人間。」又:「馭鶴依然駕徂東,千山煙繅翠微中。私心莫訝來何晚,雅背猶餘夕照紅。」又:「機謀參贊玉清宫,退食終南一徑通。笑我不如林外鶴,天工人事兩匆匆。」又:「天氣新涼脱俗氛,薄羅衫子翦秋雲。登埴此夕饒清興,頃刻仙凡境界分。」又:「偷得餘閒在,人間片刻游。江山還識否?曾記岳陽樓。」又:「江城天欲晚,古寺聽梵鐘。駕鶴歸何處?終南最上峰。」又:「駕鶴今何往?飄然任所之。人間三日醉,天上一枰棊。玉宇重臨候,禪關再叩時。還將心裏事,訴與野人知。」又賜得雲道子云:「終南山上有知音,誰説終南捷徑深。我亦仕途留爪蹟,君從宦海滌胸襟。學仙漫着登雲履,報國先舒捧日心。示罷乩言香滿袖,雲車從此度高岑。」又賜吕嘯秋云:「每逢壇坫汝推敲,好把行藏問六爻。心緒密於蠶作繭,意城高似鳥爲巢。縱嗟爾室同懸磬,莫把浮生等繫匏。指點一番須記取,黄人捧日上林梢。」
請群仙賞牡丹,果老仙詩曰:「老眼看花分外妍,花光花意總嫣然。笑余驢背推敲久,七字吟成媿衆仙。」何仙姑詩曰:「玩花詩句我難工,感慨當年一捻紅。唤醒鼠姑應自悔,浪誇國色媚春風。」
乩仙降壇詩,莫不煙霞縹緲,迥非塵凡所能道者。如:「絳雪紛紛點翠苔,忽傳青鳥信音來。蒼星已遲玉關口,接餉蟠桃齒頰開。」又:「絳燭緋羅吐燄奇,謫仙齊賦下埴詩。明晨奏草玄元殿,奪得東方宫錦披。」又:「隔簾燒燭爛如銀,隱映繁星出絳濱。獨韵三山鶴背笛,吹殘人世幾紅塵。」又五言云:「洞裏日修真,紅泉滌世氛。酒醒棋一局,不遣世人聞。」又:「春光到百卉,余方醉瀛洲。一聞香篆結,跨鶴洞庭秋。」又:「仙家愛梨棗,采之餉群真。絶勝金母桃,結實空千春。」又:「月色何佳哉,乘煙駕鶴來。梅花香雪裏,白鳥韵齊開。」又:「豐城有靈劍,飛人虞山阿。劍上星斗文,向子胸前羅。」又:「五雲擁蓬萊,雞唱玉樓門。銕笛一聲曉,琪花落滿臺。」又:「虞山冷紫烟,星檜七枝傳。龍蛇影落地,泠然吸丹泉。」又:「更籌已報四,雞唱又過三。鸞軿在前路,跨鶴歸煙嵐。」韓湘子云:「蓬萊弱水路三千,飛渡全憑鶴羽翩。衫袖不愁經雨濕,薰風吹我下雲天。」何仙姑云:「香氣濃濃透九天,議來忱悃玉清前。吾尊上相飄飄下,且落人間溼霧邊。」張玉華云:「四海逍遥未許誇,饑來揀取棗如瓜。隨緣天上長生路,不管人間頃刻花。」又:「漣漣秋雨洗瀟湘,風送寒雅噪夕陽。出得終南西嶺外,槐花半老桂花香。」又:「税駕延陵季子家,雲消雨霽夕陽斜。終南本有神仙醸,忘却携來醉暮霞。」監花使者云:「曾記當年下九天,相傳丘祖二真言。軒牕風景依然在,徑草幽花色色鮮。」柳雲岩真人云:「澹雲微雨菊花天,陣陣西風徹几筵。不是躬膺師命切,爲誰遣鶴下雲巔?」又:「飄流四海任西東,數百光陰一瞬中。富貴榮華何處是?如今落得袖盈風。」又:「走徧天台落魄橋,四時佳趣我能消。憑空一陣天香度,吹落雲光下九霄。」管樂仙子張德華云:「輕舟逐水愛山青,萬頃桃花泛古津。行盡清谿雲外路,往來多少看花人。」又:「洞庭飛過夕陽斜,遥望漁舟繞落花。打槳聲聲狐艇去,暮霞還照埜人家。」清華道童雲鳳兒云:「功成圓滿列仙列,掌管瑶臺十二鬟。寤寐不驚忘嗜慾,須知采藥煉金丹。」又:「遠鴈寒雲韵獨悠,此時序已屬三秋。山中獨酌陶然醉,那管人間萬種愁。」清花使者云:「奉法來臨道路賒,秋山落日夕陽斜。暮雲淡入黄昏霧,數點寒雅散晚霞。」又:「芒鞵踏徧出雲關,水滿秋田月滿山。咫尺瑶臺千里路,匆匆何事到人間?」又:「逍遥散步出蓬萊,偶與仙曹語一回。正返清華餐石子,靈符九曲又催來。」清妙洞女道黎瓊仙云:「三秋爽氣自西來,手把雲羅自翦裁。製就道家裝束好,凌波微步下仙臺。」石清道人云:「草滿牕前月滿廊,昔人用盡妙文章。如今多少秋滋味,好卷湘簾伫月涼。」
賈似道當國時,一日游湖山,有蜀僧徘徊其側。賈問:「汝欲何爲?」對曰:「詩僧。」賈命咏湖中漁翁。僧請韵,賈以「天」字爲韵。僧應聲云:「籃裏無魚少酒錢,酒家門外繫漁船。幾回欲脱蓑衣當,又恐明朝是雨天。」賈大器之。
有人召乩仙,請作梅花詩,仙遂書:「玉質亭亭清且幽。」人云:「要紅梅。」仙又書云:「著些顔色在枝頭。」人云:「下要『牛』字韵。」仙即書云:「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林欲放牛。」又請咏雞冠花,仙書云:「雞冠本是胭脂染。」人云:「要白者。」仙又書云:「洗却胭脂似雪粧。只爲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
宸濠妃婁氏性賢明,善吟詠。濠嘗作《秋懷》詩,有「莫向西風問彭蠡,盤渦怒欲起蛟龍」之句。妃探知其意,嘗泣諫之。濠令妃題樵圖,乃樵回首與婦語。妃題曰:「婦唤夫子夫轉聽,採樵須是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莫向蒼苔險處行。」觸事諷諫。濠知其意而不聽。發難時,妃又作詩曰:「金雞未報五更曉,寳馬先嘶十里風。欲借三杯壯行色,酒家猶在夢魂中。」
一錢太守劉寵廟在紹興錢清鎮。王叔能過廟賦詩曰:「劉寵清名舉世傳,至今遺廟在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
王荆公罷相,出鎮金陵。時飛蝗自北而南,江東諸郡皆有之。劉貢父寄一絶云:「青苗助役兩妨農,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蟲偏感德,又隨車騎過江東。」
賈似道當國,行推排田畆之令。時人嘲之曰:「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畆,也應不似舊封疆。」成化初,邢宥爲蘇州守,以郡中久荒,陂蕩起税,民心頗怨。有投詩刺之者曰:「量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共青天。漁舟若過閒洲渚,爲報沙鷗莫浪眠。」
賈似道令人販鹽百艘至臨安,太學生有詩云:「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明長樂鄭憲題《太真圖》,圖乃太真醉卧於地,一宦扶之不勝,明皇顧笑之狀。詩云:「龍顔回首顧紅顔,醉卧東風上馬難。不是侍兒扶不起,只因恩愛重如山。」又《題朱買臣採樵讀書》詩曰:「一擔荆薪一束書,且行且讀樂何如。擔頭自有經綸策,堪笑糟糠妾婦愚。」又《題韓淮陰乞食漂母》詩云:「乞丐當時事本虚,英雄未遇古誰無?臨題恨殺丹青手,不畫登臺拜將圖。」
宋馬光祖知京日,有士子姦人室女。事覺到官,光祖以「踰墻摟處子」爲題,令賦詩。士人援筆書曰:「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踰墻乘興下,處子有心摟。謝砌應潛越,韓香計暗偷。有情還愛欲,無語强嬌羞。不負秦樓約,安知漢獄囚?玉顔麗如此,何用讀書求。」光祖判云:「多情多愛,還了半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爲妻也合當。傑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摇紅,記取媒人是馬公。」即於公堂合卺,撤黄堂,輿從送歸。
錢鶴灘歸田後,聞江都張妓名,治裝訪之,已歸鹽賈矣。賈重錢才名,立日請飲,命妓出見,衣裳縞素,皎若秋月。妓出白綾帕求詩,即題曰:「淡羅衫子澹羅裙,淡掃蛾眉淡點唇。可惜一身都是澹,如何嫁了賣鹽人?」
東坡詩云:「無事此静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有更之者曰:「無事此游戲,一日似三日。若活七十年,便是二百一。」馮猶龍反其詩曰:「多事此勞擾,一年如一刻。便活九十九,僅凑上一日。」
太倉史公謹自號吴門野樵,其《贈吴羽士》有「松下翦雲縫鶴氅,花間滴露寫鵝經」之句。又自题其畫一絶云:「雨餘山色翠如苔,樹杪寒煙溼未開。童子無端掃紅葉,隔林知有故人來。」
明宜山鄧氏能詩,嫁吴某,以罪被逮。鄧寄以衣,而侑以一絶云:「欲寄寒衣上帝都,連宵裁剪眼模糊。可憐寬窄無人試,淚逐東風灑去途。」又《题畫菊》云:「良工妙手恁安排?筆底移來紙上栽。葉緑花黄長自媚,等閒不許蜨蜂來。」
湛甘泉與霍渭厓拆毁庵觀淫祠,豹韜衛營中一庵亦在毁中。有尼覺清題詩於壁云:「慌忙收拾舊袈裟,檢點行囊没一些。袖拂白雲歸洞口,肩挑明月繞天涯。可憐松頂新巢鶴,却負籬邊舊種花。分付犬貓隨我去,休教流落俗人家。」或作方獻夫賜告里居規僧房以益宅,僧作是詩。
至元間,太師秦王伯顔專權蠹政,貪惡無比。貶嶺南,道江西,至隆興卒,寄棺驛舍。有人題壁曰:「百千萬定猶嫌少,垛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黄泉。」又有一律弔之云:「人臣位極更封王,欲逞聰明亂舊章。一死有誰爲孝子?九泉無面見先皇。輔秦應已如商鞅,辭漢終難及子房。虎視南人同草芥,天教遺臭在南荒。」蓋嘗出令:北人歐打南人,不許還報。
正統間,少師魏文靖好吟詠,不以工拙爲計。有《老態》詩云:「漸覺年來老病磨,兩肩酸痛脊梁跎。耳聾眼暗牙根蛀,腿軟腰疼鼻淚多。臟毒頭風時又舉,痔瘡疝氣不能和。更兼酒積微微發,三歲孩童長若何?」詩雖俚鄙,曲盡老態。趙松雪亦有一詩甚佳:「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扶衰每藉過眉杖,食肉先尋剔齒籤。右臂拘攣巾不裹,中腸慘慽淚常淹。移牀獨坐南牕下,畏冷思親愛日簷。」
有人題一詩於岳陽飛吟亭上云:「覓官千里赴神京,鍾老相傳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
成化間,金陵妓林秋香,風流姿色,冠於一時,兼善丹青。從良後,有舊知欲求一見。因畫柳枝於扇,題詩曰:「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從今寫人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摇。」
明江陰一 士子題《昭君圖》曰:「驪山舉大因褒姒,蜀道蒙塵爲太真。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工應是漢忠臣。」
劉誠意初見高皇,與坐賜食。因舉斑竹箸命題,應聲曰:「一對湘江玉竝看,二妃曾灑淚痕斑。」高皇攅眉曰:「秀才氣味。」又曰:「漢家四百年天下,總屬留侯一借間。」高皇大悦。
蜀中一耆儒題《張果老倒騎驢圖》詩云:「世間多少人,誰似這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
吴士姜子奇娶婦三載,值淮張據吴,明兵臨城下。子奇挾妻出避,愴惶間因失其妻,爲領兵官携歸京邸。子奇流落四方者數年,行乞至京。有高門一婦人見之而泣,貽酒饌米囊,急使之去。子奇不敢仰視。翌日,復乞於此,婦呼與語。又爲主女所見,白母,令人追之。檢其囊中有金釵一隻、書一封,因告其夫。啓視之,則律詩一首,云:「夫留吴越妾江東,三載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終向日,楊花無力暫隨風。兩行珠淚孤鐙下,千里家山一夢中。每悵妾身罹此難,相逢媿把姓名通。」官兵見詩憐之,資給遣還。
陳友諒陷江西諸郡,其帥某聞豐城汪某妻藺氏色美,殲其家,獨生藺及四歲嬰。將納之,婦請持一月服。帥從之,移兵他郡,命二姬守之。越數日,藺俟二姬熟睡,乃先殺嬰,嚙指血書壁曰:「涇渭難分濁與清,此身不幸厄紅巾。孤兒豈忍從他姓,烈婦何曾嫁兩人?白刃自揮心似銕,黄泉欲到骨如銀。荒村日落猿啼處,過客聞之亦慘神。」書畢自刎。陳罪帥而爲立廟。
于肅愍公悼夫人董氏詩十一首,中一詩云:「世緣情愛總成空,二十餘年一夢中。疏廣未能辭漢主,孟光先已棄梁鴻。燈昏羅幕通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欲覓音容在何處?九原無路辨西東。」又崑山張節之悼寵妾詩云:「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冰。樂天老去風流减,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隨雲散事難憑。夜來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二作皆膾炙於世。
高皇幼時在皇覺寺,主僧縛之階下。高皇口占一詩曰:「天爲羅帳地爲氇,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間不敢長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慈仁寺東廊有二絶句:「故宫高與碧山齊,無數垂楊接御堤。玉輦不來花落盡,晾鷹臺上鳥空啼。」「新甃湯泉咽不流,繚垣欹側野棠秋。月明深繅長生殿,夜半無人誓斗牛。」詞意悽惻,真傑作也。
白香山始爲《何處難忘酒》詩,後人多傚之。宋王景文有四篇,曰:「何處難忘酒?荆蠻大不庭。有心扶白日,無力洗滄溟。豪傑將斑白,功名未汗青。此時無一琖,壯氣激雷霆。」「何處難忘酒?姦邪大陸梁,腐儒空有酈,好漢總無張。曹趙扶開寳,王徐賣靖康。此時無一琖,淚與海茫茫。」「何處難忘酒?英雄太屈蟠。時違聊置畚,運至即登壇。梁父吟聲苦,干將寳氣寒。此時無一盞,拍碎石闌干。」「何處難忘酒?生民太困窮。百無一人飽,十有九家空。人悦天方解,時和歲自豐。此時無一琖,人地訴英雄。」
孟澄女字淑卿,色美能詩。《咏楊妃菊》云:「《霓裳》舞罷小腰肢,低首臨風幾許思。莫怪姿容太妖冶,半緣卯酒半臙脂。」《題美人觀蓮圖》云:「緑槐蟬静日偏長,嬾爇金鑪百和香。莫摘池中蓮子看,箇中多半是空房。」《春歸》云:「落盡棠梨水拍堤,萋萋芳草望中迷。無情最是枝頭鳥,不管人愁只管啼。」
吴康齋躬耕食力,怡然終身。嘗有句云:「淡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静後功。」
宋浦江梅和勝未冠時,家貧親老。大雪中以詩謁邑宰,有「有令可干難閉户,無人堪訪嬾移舟」之句。令延之,訓其子弟,應舉未捷,有《自遣》詩云:「天之未喪斯文也,吾亦何爲不豫哉?」一時傳誦。
有《咏楊妃羅襪》一絶云:「仙子凌波去不還,獨留塵襪馬嵬山。可憐一掬無三寸,踏盡中原萬里翻。」
邵康節詩云:「老年軀體索温存,安樂窩中别有春。萬事去心閒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庭花盛處涼鋪簟,簷雪飛時軟布裀。誰道山翁拙於用,也能康濟自家身。」劉伯温《辭職自遣》詩云:「買箇黄牛學種田,結間茅屋傍林泉。因思老去無多日,且向山中過幾年。爲吏爲官皆是夢,能詩能酒總神仙。世間百事都增價,老了文章不值錢。」二詩真得隠居之趣者也。
《美人春睡》一律云:「象牙筠簟碧紗籠,綽約佳人睡正濃。半抹曉烟籠芍藥,一泓秋水浸芙蓉。神游蓬島三千界,夢繞巫山十二峰。誰把棋聲驚覺後,起來香汗溼酥胸。」
德祐丙子,元師入信州。謝叠山變姓名,人建寧山。至元中,御史程文海等交薦,累召不赴行省。參政魏天祐復被旨,集守令戍將迫蹙上道。臨行,以詩别親知曰:「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綱常在此行。天下豈無龔勝潔,人間何獨伯夷清。義高便覺生堪捨,禮重方知死甚輕。南八男兒終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張叔仁和云:「打硬修行三十年,如今證騐作儒仙。人皆屈膝甘爲下,公獨高聲罵向前。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到頭畢竟全清節,留取芳名萬古傳。」叠山甚稱之。至燕,不食而死。
東坡新任蘇州,極惡僧。佛印竟至府門求見,卒入報。坡曰:「好生與他説,府尊火正紅。」卒傳命,印曰:「門外一塊銕。」卒再入報,坡命之進。印立丹墀下,放杖作揖。坡曰:「山僧如何揖公侯?」印曰:「大海終當納細流。昨夜虎丘山上望,一輪明月照蘇州。」坡大喜。以府堂正對吴山,命印作詩。印曰:「和尚説,老爺請提筆。」坡許之,印立成,曰:「吴山突兀勢峥嶸,險阻崎嶇徑路横。猛虎出林風激聒,老龍入洞雨汀泙。槎牙古樹離斜倒,拉撻高巖屈竅生。對景顛纖吟不就,静聽流水響嚶𠰈。」中有難字,遽未能寫,閣筆久思,又恐失體。詢知是佛印,遂與之定交。
有《題二喬觀兵書圖》云:「香肩竝倚讀兵書,韜略原非中饋宜。千古《周南》風化本,晚涼何不讀《關雎》?〔亦雅致可喜。
丘瓊山《弔岳武穆》樂府云:「臣飛死,臣俊喜,臣浚無言世忠靡。臣檜夜報四太子,臣構稱臣自此始。」詞嚴義正,允稱史筆。
沈石田詩云,「揮金買笑逞豪英,自媿當初欠老成。脂粉兩般迷眼藥,笙歌一派敗家聲。風中柳絮狂心性,鏡裹桃花假面情。識破這條真綫索,等閒趯倒戲兒棚。」此詩爲少年蕩子之戒。
石曼卿《題張氏園亭》云:「亭館連城敵謝家,四時園色鬥明霞。窓迎西渭封侯竹,地接東鄰隱士瓜。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縱游會約無留事,醉待參横落日斜。」
楊文理作《舟行八咏》,《咏篷》警句云:「數葉飽風淮浦晚,一繩拖雨洞庭秋。」《咏櫓》警句云:「分開水面秋煙冷,斫破波心夜月明。」
瞿宗吉幼時和楊廉夫《香奩八咏》,其《花塵春跡》云:「燕尾點波微有暈,鳳頭踏月悄無聲。」《黛眉颦色》云:「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金錢卜歡》云:「織錦軒窓聞笑語,采蘋洲渚聽愁吁。」《香頰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廉夫曰:「此瞿家千里駒也。」
洪武間,張彦倫《詠愁》詩警可誦:「來何容易去何遲,半在胸中半在眉。門掩落花春去後,窗含殘月酒醒時。濃如野外連天草,亂似空中惹地絲。除却五侯歌舞地,人間無處不相隨。」
王雪村善召乩仙。一日,與馬鶴牕泛湖,因請召之。即書一律云:「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爲誰綠?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閶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訢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錢唐蘇小小敬和鶴窓湖橋首唱。」二人稱賞久之。雪村字天碧,里甲報吏名於有司,撥授處州府架閣庫役。一日,題馬一絶云:「一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勞。不知天厩外,誰是九方皐?」守奇之,試以「南山晴雪」題。雪村信筆呈云:「雪霽南山正坐衙,瑩然相對兩無瑕。瑞光曉布三千里,和氣春生百萬家。未可擁爐傾竹葉,且須呵筆咏梅花。豐年有象皆侯德,五袴歌謡徧海涯。」守撃節歎曰:「有才如此,不獲時位,豈非命乎?」
「老覺腰金重,慵便玉枕涼」,未是富貴語,「吟登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名花玉篆牌」,乃乞兒相,未嘗識富貴者;「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前蠟燭紅」,非富貴語,看人富貴者也;至于「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富貴氣象,形容盡矣。不言歌舞錦繡,惟寫氣象,如「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恐亦僧堂、道院之所有;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試問窮人家有此景否?
錢舜舉《咏范增》云:「暴羽天資本不仁,豈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尊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陳剛中題其墓云:「七十衰翁兩髩霜,西來一火笑咸陽。生平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二絶可謂詩史。
端平中,北使王檝詩云:「到處江山是戰塲,淮民依舊説耕桑。梅花不識興亡恨,猶向東風笑夕陽。」譏朝臣不知邊事之危急。景定間,北將胡咨議留江州詩云:「寂寞武磯山上廟,蕭條羅伏水中船。垂楊不管興亡事,依舊青青兩岸邊。」亦譏將相不知國家將亡,猶隨時取樂,如平安無事時也。
明蘇郡徐用理《題楊妃妙舞圖》云:「曲按《霓裳》舞翠盤,滿身香汗怯衣單。凌波步小月三寸,傾國貌嬌花一圑。楊柳欲眠風不定,海棠無力露初乾。風流自古迷心目,莫怪三郎倚醉看。」
熙寧中,鄭俠上書,事作下獄,悉治平時所往還厚善者,晏叔原亦在數中。後於俠家搜得叔原與俠詩,云:「小白長紅又滿枝,築毬塲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華得幾時?」神宗見詩,即令釋出。
陳汝嘉扁其所居曰「皆夢軒」。陶九成賦詩云:「北窗高卧羲皇上,不比南柯太守衙。塵世蕉陰方覆鹿,山童竹葉自敲茶。黄粱旅邸空仙枕,春草池塘即謝家。萬事轉頭同一幻,怪來筠管忽生花。」昔有題夢軒一聯云:「謝家兄弟池塘草,商室君臣鼎鼐梅。」
王元載誦一詩云:「二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錦颿游。人間無此榮華樂,無此榮華無此愁。」唐伯剛有句云:「玉樓金屋愁如海,布襪青鞵醉似泥。」閒乃上界神仙之福,百倍於功名爵禄。而世之閒人反勞擾以求多事,不亦愚哉!故曰:「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
宋慶曆間,華州進士張元累舉不第,落魄不得志,負氣倜儻。嘗薄游塞上,觀覽山川,有經略西鄙意。欲謁范、韓二帥,耻自屈,乃刻詩石上,使人拽之市而自笑其後。其詩咏雪有「戰退玉龍三百萬,敢殘鱗甲滿天飛」之句,詠鷹有「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雲頭上飛」之句。二公聞而召見,躊躇未用。元乃間走西夏,結連囊霄,謀抗朝廷,連兵十餘年,大爲邊患。
洪武戰江南日,授太平府般若庵,欲借一宿。僧異其狀,輒問爵里姓名。因題詩寺壁曰:「戰退江南百萬兵,腰間寳劍血猶腥。山僧不識英雄主,只管叨叨問姓名。」後僧恐人見,堊去其詩。登極後,遣人視詩在否。衆僧惶恐,有僧補一詩。使返,以無對。命鍮僧至,將殺之。僧曰:「御詩後吾師有詩在焉。」問:「何詩?」僧誦曰:「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恐惹鬼神愁。故將法水輕輕洗,尚有龍光射斗牛。」高皇喜,寺僧免究。
台州陳剛中《題博浪沙》云:「一擊車中膽氣高,祖龍社稷已驚摇。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銷?」
交趾使人游西湖,賦一絶云:「一株楊柳幾株花,醉飲西湖賣酒家。我國繁華不如此,春來徧地是桑麻。」日本使者亦有一絶曰:「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還欠著功夫。」
胡敬齋過徐孺子祠,題詩曰:「漢豎紛紛不可爲,先生明哲已先知。如何不把幾微事,説與陳蕃下榻時?」
瓊州定安縣南五指山,即黎母山,瓊崖之望也。丘文莊少時咏詩云:「五峰如指翠相連,撑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雲煙。雨餘玉筍空中見,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伸一臂,遥從海外數中原。」識者知其必貴。
王伯安年十一時,過金山寺,海日與客酒酣,賦詩未成。伯安從旁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妙高樓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客大驚異。復使賦蔽月山房詩,隨應曰:「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益奇。
吴原博有《雪後入朝》詩云:「天門晴雪映朝冠,步澀頻扶白玉闌。爲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寒。饑烏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踏又殘。莫向都人誇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君憂國、感時念物之情,藹然可掬。
張子興《中酒》詩云:「一枕春寒擁翠裘,試呼侍女爲扶頭。身如司馬原非病,情比江淹不是愁。舊隸步兵今作敵,故交從事却成讐。淹淹細憶宵來事,記得歸時月滿樓。」
沈石田作《田家樂》,有「帝力何有於我」之意:「田家快活没憂愁,門前稻子沓成樓。主人遇客先呼酒,童僕逢人便可留。雨落兒童拖草履,晴乾嫂子戴烏兜。有時一曲還堪聽,月子彎彎照九洲。田家快活没嗟吁,數椽茅屋儘堪居。春養花蠶供衣服,夏日焚香檢道書。秋蓄黄雞肥啄黍,冬舂白米有盈餘。朋友歡招堪置酒,山肴野蔌也相宜。」「田家快活真不俗,沉醉高歌自鼓腹。門前雞犬亂紛紛,地上桑麻花碌碌。父慈子孝兩心寬,兄友弟恭如手足。日高文五睡正濃,占斷人間天上福。我見黎農三兩人,勾肩搭背嬉笑行。山歌拍手更相和,傍花隨柳過前村。我見黎農快活因,自説村居不厭貧。自有宅邊田數畆,不用低頭俯仰人。雖無柏葉珍珠酒,也有濁醪三五斗。雖無海錯美精肴,也有魚蝦供素口。雖無細果似榛松,也有茡薺共菱藕。雖無蔴菰與香菌,也有蔬菜與葱韮。雖無歌唱美女孃,也有邨嫫相伴守。雖無銀錢多積蓄,不少飯兮不少粥。雖無翠籂與金珠,也有尋常桷布服。煎鳑皮,强似肉。樂有餘,自知足。不能琴,聽彈孝行也賞心。不能棊,五花六直慣能移。不能書,牛契田繇寫有餘。不能畫,印板故事滿壁掛。花朝節,年年賞花花不缺,花前不放酒杯歇。桃花盡盡開,菜花香又來。風雨時,高歌酌酒掩柴扉,牧童騎犢過邨西。風吹箬笠横,無腔笛韵清。月明夜,清光澹澹茅簷射,有肴無酒鄰家借。無板曲髙歌,猜拳豁一壷。雪落天,江上漁翁釣罷還,火葙煨熱坐圑團,片片飄來不覺寒。四時快活容易過,饑來喫飯困來眠。米自舂,酒自做。紡棉花,織大布。野菜餛飩似肉香,秧芽搭餅甜酒漿,炒豆鬆甜兒叫娘。有時車田跋小漊,烏背鲫魚大小有。軟骨新鮮真箇肥,勝似鰣魚與石首。杜洗麩,爊葫蘆。煸莧菜,糟落蘇。蜆子清湯煮淡虀,葱花細切炙田雞。難比羔羊珍羞味,時常也得口頭肥。自説村居無限好,自有地段種瓜棗。自種槐花染淡黄,自種紅花染紅襖。自有菜油能照讀,自有豆麥能罨醬。自拉小園種細茶,不用掂觔與播兩。鄰家過,説家務。不顧小小貴,不願大大富。自有船,儘可渡。自有牛,不用僱。且喫葷,莫喫素。黄脚雞,鍋裏熄。添些鹽,用些醋。買觔肉,掘笋和。煨芋艿,煎豆腐,沈沈喫到日將暮。深缸湯,軟草鋪。且留一宿到明朝,田家快樂真好過。」
王文恪年十二,题《吕祖渡海圖》云:「扇作帆子劍作舟,飄然直渡海洋秋。饒他弱水三千里,終到蓬萊第一洲。」其大志巳見。
宣德中,黄州有犯夜者,上太守詩曰:「舟泊蘆花淺水渚,故人邀我飲金巵。因歌赤壁兩篇賦,不覺黄州半夜時。城上將軍原有禁,江南游子本無知。黄堂若問真消息,舊有聲名在鳳池。」問其姓氏,終不答,是必建文中行遯諸臣也。
張君壽浪游江湖,八月十四夜,皓月澄空,忽見上流一舟如雀,一老翁盪槳,歌曰:「郎提密網截江圍,妾把長竿守釣磯。滿載魴魚都换酒,輕煙細雨又空歸。」君壽異之,刺舟與語。又歌曰:「蓼香月白醒時稀,潮去潮來自不知。除却醉眠無一事,東西南北任風吹。」
張躍川,弘治間有名士也。有四絶云:「低低壁落傞傞柱,小小廳堂窄窄門。廣厦廣庭非不愛,欲留約束與兒孫。」「老去不嫌粳米粥,饑來常喫菜餛飩。好飯好羹非不愛,欲留淡泊與兒孫。」「來音去信常關念,嫁女婚男不出村。遠眷遠親非不愛,欲留近便與兒孫。」「鑿開石竇通泉脉,插種梅花人瓦盆。深紫深紅非不愛,欲留清白與兒孫。」
吕翁祠在邯鄲縣北二十里黄粱店。李長沙詩云:「舉世空中夢一塲,功名無地不黄粱。憑君莫向癡人説,説與癡人夢轉長。」又王崇慶詩云:「曾聞世有盧生夢,只恐人傳夢未真。一笑乾坤終有歇,吕翁亦是夢中人。」
馬端肅與劉文靖、李文正、謝文正同受孝廟顧命。不三月間,端肅飄然而去,賦詩云:「朝罷歸來惱一塲,暗將心事訴穹蒼。東風有意開桃李,鴻雁無心戀稻粱。天上陰雲能蔽日,地間寒氣已成霜。不如安樂窩中去,静聽鵑聲叫洛陽。」
正德中,流賊趙風子等倡亂内地,置二金旗,上書「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嘗有詩云:「碌碌男兒嬾做官,赤眉混戰黑羊山。閒來夜月敲金鐙,多少英雄破膽寒。」後被擒,過衛輝驛,題壁云:「志氣軒昂今已休,傷心兩眼淚横流。秦庭無劍誅髙鹿,漢室何人問丙牛?野鳥空啼千古恨,長江不盡百年愁。西風動處多寥落,一任魂飛到故丘。」解至京師,剥皮西市。
建文初,王崇正未第時,游錢唐。值御史朱某洎諸司觀潮,嗔王弗避,拘至,試以候潮詩。援筆立就,云:「大江東去接蓬萊,萬里潮聲兩浙開。幾度夜隨明月上,有時風捲雪山頹。畫船衝汛沙頭立,白馬凌空海上回。我欲乘槎訪霄漢,清風不礙釣魚臺。」有僉憲猶怒,復試之,有「分明一派長江水,做出許多聲勢來」之句,御史笑而釋之。
泐大師現女人身説法,作村婦艷詩云:「西施住盡黄金屋,泥壁蓬牕獨剩儂。寄語梁間雙燕子,天涯可有好房櫳?」
丘瓊山《感事》詩云:「白髮年來也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而今燕子如胡蜨,不入尋常矮屋中。」棄舊戀新,古今同慨。
咸平中,洪州來鵠喜以詩譏訕當路〔一〕,《金錢花》云:「青帝若教花裏用,牡丹應是得錢人。」《夏雲》云:「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峰。」《偶題》云:「可惜青天好雷電,只能驅趁懶蛟龍。」語亦頗韵。
【校勘記】
〔一〕「詩」,原文脱漏,據文意補。
倭國遣使嗐哩嘛哈奉表高皇。問彼國風俗,以詩答曰:「國比中原國,人同上古人。衣冠唐製度,禮樂漢君臣。銀瓮篘新酒,金刀膾錦鱗。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
僧冲邈有《翠微山居》八絶,超悟可誦:「閒來石上卧長松,百衲袈裟破又縫。今日不愁明日飯,生涯只在鉢盂中。」「臨溪草草結茅堂,静坐安然一炷香。不是息心除妄想,却緣無事可思量。」「老老山僧不下堦,雙眉恰似雪分開。世人若問枯松樹,我作沙彌親手栽。」「幼入空門絶是非,老來學道轉精微。鉢中貧富千家飯,身上寒暄一衲衣。」「一池荷葉衣無盡,數畆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茅簷静坐千山月,竹户閒棲一片雲。莫送往來名利客,堦前踏破緑苔紋。」「爐中無火已多時,蚤起惟將一衲披。莫怪山僧嘗冷淡,夜深嬾去拾松枝。」「豈是栽松待伏苓,且圖山色鎮長青。他年行脚不將去,留與人間作畫屏。」
察院按臨邑,官各遠迎。一教諭後至,接見於郭外水次。按公怪其傲,試以詩,乃以「水次樁子」爲題。即吟云:「獨立污泥沙,今經幾歲華。有心依古道,無意泛仙槎。春至萍爲葉,風來浪作花。
本來梁棟器,無奈用時差。」按公大稱賞之。李密庵有《半歌》云:「看破浮生過半,半之受用無邊。半中歲月儘幽閑,半裏乾坤寬展。半郭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半耕半讀半經廛,半士半民姻眷。半雅半粗器具,半華半實庭軒。衾裳半素半輕鮮,肴饌半豐半儉。童僕半能半拙,妻兒半樸半賢。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顯。一半還之天地,讓將一半人間。半思後代與滄田,半想閻羅怎見?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吐偏妍。帆張半扇免翻顛,馬放半韁穩便。半少却饒滋味,半多反厭糾纏。百年苦樂半相參,會占便宜只半。」
成化中,華亭張東海爲南安太守,律己愛物,大得民和。壯年致仕,子皆成名,殊無一事累心。周德中目爲神仙太守,張以詩答之云:「歸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頭日夜眠。却怪門前來熱客,馬蹄踏破紫雲煙。」「古今何處有神仙?鶴駕鸞驂總浪傳。莫信空同鄒道士,刀圭入口亦徒然。」「歐陽自號無仙子,卓識真知冠古今。弱水蓬萊在何處?愚夫白骨紫苔深。」又歌曰:「東海先生歸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桃行李兩船書,被人笑道癡愚。書也書,寒不堪穿,饑不堪煮,收拾許多何用處?況而今白髮蒼顔,坐黄堂之署,乘五馬之車,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將載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誰味真腴?枉説道,黄卷中,時與聖賢相對語。」又《除夕》詩云:「酒冷香消夢不成,道人殊覺歲峥嶸。老如舊曆渾無用,坐戀殘燈亦暫明。雪霰已應隨臘去,梅花聊復與春争。向來筋力虚名盡,白髮無愁也自生。」
張璧娘《寄林子真》詩云:「黄消鵞子翠消鴉,簟拂層冰帳九華。裙縷退木腰束素,釧金鬆盡臂纏紗。牀前弱態眠新柳,枕上迴環壓落花。不信登墻人似玉,斷腸空盼宋東家。」
吴興王雨舟《宫詞》云:「駕幸長春二鼓時,提燈馳報疾如飛。上房供奉忙多少,才拭龍牀布地衣。」「昨夜閩中進荔枝,君王親受幸龍池。先將竝蒂盛金盒,密賜昭儀盡不知。」「錦標奪得有誰争?跪向君王自報名。宣索宫花親自插,連呼萬歲兩三聲。」
景泰五年,遣周文襄賑饑。周進本作二詩致朝士云:「蕭蕭匹馬過長安,滿目饑民不可看。十里路埋千百冢,一家人哭兩三般。犬銜骸骨形將朽,鴉啄骷髏血未乾。寄語當朝諸宰輔,銕人聞着也心酸。」「艱難百姓實堪悲,大小人民總受饑。五日不燒三日火,一家關閉九家籬。隻鵞衹换三升穀,斗米能求八歲兒。更有兩般堪歎處,地無芳草樹無皮。」有人題詩三清殿壁自縊云:「我年七十遇三荒,惟有今年荒得荒。我今弔死三清殿,知道來年荒不荒?」至今觀中大蘸,必首薦吟詩高士云。
于忠肅公《题桑》云:二年一度伐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爲國爲民甘寂寞,却教桃李聽笙歌。」又《犬》詩云:「護主有恩當食肉,却銜枯骨惱饑腸。于今多少閒狼虎,無益於民更食羊。」沈石田《咏蠶》云:「衣被功深藏蠢動,碧筐火暖起眠時。願言努力加飡葉,二月吴民要賣絲。」馬清癡《題蠶豆》云:「蠶忙時節豆離離,爛煮堪充老肚皮。却笑牡丹如斗大,可能結實濟人饑?」此詩本宋王文康:「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雖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又王尚文《題棉花》云:「采得西風雪滿籃,禦寒功在倍春蠶。世間多少閒花草,無補於人也自慚。」秦廷韶《題菜》云:「翠葉蒙茸塌地鋪,曉炊初薦美如酥。世間此味人知少,乞報中州士大夫。」諸作皆非嘲風弄月之比,可獻之采風者。
有衆飲清庵。翟欽甫至,衆不之識,俾賦清庵。欽甫故爲拙句云:「爲問清庵何以清?」衆大笑,接云:「霜天明月照蓬瀛。」衆失色。連書「廣寒宫裏琴三弄,白玉樓頭笛一聲。金丹玉壺秋水冷,石田茅屋暮雲平。夜來一枕游仙夢,十二瑶臺獨自行」。衆愧謝,延之上坐。
唐人《題焚書坑》有云:「竹帛烟銷帝業墟,關河空繅祖龍居。坑灰未燼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陸文量題云:「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虚。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黄石受兵書。」
洞庭葉正甫久客都門,其妻劉氏因寄寒衣,侑以詩云:「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覺和腸斷,線脚那能抵淚多。長短只依先去樣,不知肥瘦近如何?」
萬曆間,温州盤石衛獲得安南國船二隻,言語支離不通,而文字不異中國。其酋長有詩云:「微軀飄泊豈無家,只爲蠅頭一念差。昔日已曾朝北闕,今朝焉得指南車?夢魂自信歸鄉國,骸骨誰憐没草沙。寄語妻兒休問卜,年年滴淚向中華。」上官憐之。後因遣使封王,送歸其國。
聶壽卿,其《醉後跌起口占》有句云:「老我不勝金谷罰,傍人應笑玉山頹。」
張球獻詩丞相吕夷簡曰:「近日厨中乏所供,孩兒啼哭飯籮空。母因低語告兒道,爹有新詩上相公。」公見詩甚悦,以俸錢百緡遺之。
金陵妓朱斗兒號素娥,與陳魯南聯吟,有「芙蓉明玉沼,楊柳暗銀堤」之句,人多誦之。《於江干送所歡》云:「楊子江頭送玉郎,離思牽挽柳絲長。柳絲挽得吾郎住,再向江頭種幾行。」又托買束腰,其人問尺寸,答云:「既許紅綾束,何須問短長。纖腰君抱過,寸尺自思量。」
謝幼睿《纊衣》一首最工,詩曰:「懶向粧臺理曉粧,爲郎獨自製衣裳。金針入處心俱痛,素綫穿時恨共長。霜户敢辭纖手冷,芸牕思貼弱肌香。縫成不怪無鴻雁,赢得宵來覆妾牀。」
集「冷」、「香」韵句:「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拂石坐來衣帶冷,踏花歸去馬蹄香。」「叫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胡婕夢魂香。」「幽人到處煙霞冷,仙子來時雲雨香。」「霜封夜瓦鴛鴦冷,花拂春簾翡翠香。」「粧臨水鏡花俱冷,曲奏霓裳月亦香。」「雪罥層巒山骨冷,花隨飛浪水痕香。」「夷光出浦輕紗冷,洛妃凌波羅襪香。」
有《人心難足歌》云:「終日奔波只爲饑,才教食足又思衣。衣食若還多充足,洞房衾冷便思妻。娶得妻來鴛被暖,奈何送老恐無兒。有妻有子雙雙樂,終日思量屋舍低。起得高樓并大厦,又無官職受人欺。縣丞主簿皆嫌小,欲去朝中掛紫衣。人心似海何時滿?奈被閻羅下帖追。」
劉後村《咏楊雄》云:「執戟浮沉亦未迂,無端著論美新都。白頭所得能多少?罔被人稱莽大夫。」
楊孟載《咏七姊妹花》云:「紅羅鬥結同心小,七蕊參差弄春曉。盡是東風兒女魂,蛾眉一樣青螺掃。」「三妹娉婷四妹嬌,緑牕虚度可憐宵。八姨秦虢休相妬,腸斷江東大小喬。」
彭友信歲貢至京。一日,高皇微行,偶相值。忽見虹霓,口占云:「誰把青紅綫兩條,和雲和雨繋天腰?」友信續云:「玉皇昨夜鸞輿出,萬里長空駕彩橋。」高皇異之,相約明辰會於竹橋,同早朝。翌辰,友信果往,候久不至,遂失朝。已而宣入,高皇曰:「有學有行君子也。」以爲北平布政司。
熙寧初,韓魏公罷相,留守北京。新進多凌慢之。公有句云:「花去曉叢蜂婕亂,雨餘春圃桔槔閒。」人服其微婉。公嘗言:「人生保初節易,保晚節難。」九日燕諸曹,有詩云:「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黄花晚節香。」李彦平深敬此語,大書於壁。
石守道嘗作《三豪詩》,謂石曼卿豪於詩,歐陽永叔豪於文,杜默豪於歌。默有《送守道赴太學》六字歌,其豪句云:「頭角驚殺蝦蟹,學海波中老龍。爪距逐出狐兔,聖人門前大蟲。推倒楊朱墨翟,扶起仲尼周公。一條路出甕口,幾程身在雲中?水浸山影倒碧,春着花稍半紅。」默,濮州人,因此歌得在三豪之列。
紅葉題詩,各書所載,人名不同,而其事、其詩俱相似而小異。惟蜀尚書侯繼圖一事,事既不同,詩亦各異。繼圖未第時,登大慈寺樓,倚闌遠望,忽木葉飄墜,上有詩云:「拭淚歛蛾眉,爲鬱心中事。搦管下庭除,書成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繼圖藏之笥中。後娶任氏,偶吟前句。任曰:「此妾昔日戲書梧桐葉上詩,從何見之?」繼圖檢葉示之,大以爲異。
孫何帥錢唐,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盛誇杭州之勝,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等語。此詞流播,金主亮聞之,欣然有慕,遂起投鞭渡江之志。使畫工圖臨安城邑及吴山、西湖之景以歸,而於吴山絶頂貌己之狀,策馬而立。題曰:「萬里車書盍混同,江南豈有别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吴山第一峰。」謝處厚詩云:「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褚石農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卒爲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悵也。至於荷艷桂香,粧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夫流連於歌舞嬉游之樂,遂忘情於中原,是則深可恨耳。因和其詩云:「殺胡快劍是清謳,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輩,竟忘煙柳汴宫愁。」
越僧某索畫於沈石田,并寄以詩云:「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箇看雲僧。」石田爲畫其詩意。
宋高宗好養鵓鴿。有人作詩云:「鵓鴿飛騰繞帝都,朝收暮放費工夫。何如養箇南來雁,沙漠能傳二帝書。」
有尼悟道詩云:「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鞵踏破隴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成化間,倭人入貢,見蜀葵花,不識。國人紿之曰:「此一丈紅也。」倭人題詩云:「花於木槿花相似,葉與芙蓉葉一般。五尺闌干遮不盡,尚留一半與人看。」
毘陵李氏女有《拾得破錢》一絶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
有《題漂母圖》一詩云:「一飯常懷報德深,歸來不負贈千金。豈知漢祖酬功日,不與王孫共此心。」
嘉靖中,都御史毛伯温征安南。夷主咏萍以誇云:「錦鱗密密不容針,帶葉連根定計深。常與白雲争水面,豈容明月墜波心。千層浪打誠難破,萬陣風顛永不沉。多少魚龍藏裏面,太公無計下鈎尋。」伯温和之云:「隨田逐水冒秧針,到底原來種不深。空有根苗空有葉,敢生枝節敢生心。寧知聚處馬知散,但識浮時不識沉。大抵中天風色惡,掃歸湖海竟無尋。」由是貢服。
鄭翰卿夢一麗人作迎風之舞,歌春愁之曲,曰:「老鶯巧婦送春愁,幾度留春更不留。昨日漫天吹柳絮,玉人從此嬾登樓。」
張乖崖在蜀,有一幕官不爲所禮,獻詩有「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張謝而留之。
姜白石歸吴興,順陽公以青衣小紅贈之。其夕大雪,過垂虹,賦詩云:「自譜新詞韵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里橋。」
陳孟潔、楊士奇往候劉伯川,因留款,雪霽酒酣,命各賦詩言志。陳云:「十年勤苦事雞牕,有志青雲白玉堂。會待春風楊柳陌,紅樓争看綠衣郎。」楊云:「飛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處踏瓊瑶。不嫌寒氣侵人骨,貪看梅花過野橋。」伯川笑曰:「陳子十年勤苦,僅博紅樓一看,當爲風流進士;楊子雖寒,當大用。」後陳以庶常終,楊至少師,一如伯川言。
楊復命童采萍于玄武湖,都察院吴思庵拒之。楊作詩送之云:「太平堤下後湖邊,不是君家祖上田。數點浮萍容不得,如何肚裏好撑船?」
陳不矜《夢中游仙》十絶句:「玉貌青童洞裹回,洞中仙子有書催。書詞問我何多事,何不驂鸞早早來?」「長恐凡材不合仙,喜逢神女執因緣。雲中隱隱開金鏁,路入麻仙小有天。」「海石榴花映綺牕,碧夫容朵亞銀塘。青鸞不舞蒼虬卧,滿院春風白日長。」「沉沉香霧映房櫳,剪剪簷頭盡日風。汗雨已稀塵慮息,始知身在蕊珠宫。」「老聃西逝即浮圖,莫怪窓間貝葉書。長哂楊妃仙格勢,却教鶧䳇念真如。」「常怪樂天《長恨》詞,釵鈿寄語太傷悲。于今始信蓬萊上,也憶人間有問時。」「得到仙都白玉堂,氤氲香澤滿衣裳。非龍非麝非沉水,疑是諸天異國香。」「玉女倚天多喜笑,素娥如月與精神。假饒不許長年住,猶勝人間不遇人。」「瓊漿飲罷日西沉,瞬息觀游抵萬金。塵累滿懷那住得,鳳簫休作别離音。」「玉水本流三島上,蟠桃生在五雲間。若非去處那真實,劉阮昏迷錯往還。」
歐陽永叔《咏昭君》云:「絶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
羽士鄧青陽《觀物吟》中一絶云:「人生天地常如客,何獨鄉關定是家?争似區區隨所遇,年年處處看梅花。」
桃花仕女歌詩八首:「梳成鬆髻出簾遲,折得桃花三兩枝。欲插上頭還住手,徧從人問可相宜。」「懨懨欹枕捲紗衾,玉腕斜籠一串金。夢裏自家搔髩髮,索郎抽落鳳皇簪。」「家住東吴白石磯,門前流水浣羅衣。朝來繋着木蘭櫂,閒看鴛鸯作對飛。」「石頭城外是江灘,灘上行舟多少難。潮信有時還又至,郎舟一去幾時還?」「潯陽南上不通潮,却算游程歲月遥。明月斷魂清靄靄,玉人何處教吹簫?」「山桃花開紅更紅,朝朝愁雨又愁風。花開花謝難相見,懊恨無邊總是空。」「西湖荷葉緑盈盈,露重風多蕩漾輕。倒折荷枝絲不斷,露珠易散似郎情。」「夫容肌肉緑雲鬟,幾許幽情欲話難。聞説春來倍惆悵,莫教長袖倚闌干。」
遜秀才,蓋山猿聽講日久,得悟者也。《咏落葉》云:「萬片霜紅照日鮮,飛來階下覆苔博。等閒不遣僧童掃,借與山中麋鹿眠。」《春景》云:「門徑苔深客到稀,游絲低逐軟紅飛。松稍零落飄金粉,童子枝頭曬衲衣。」《夏景》云:「風敲牕竹驚僧定,鳥觸殘花墜澗香。《圓覺》半函看已了,紉針自補舊衣裳。」《秋景》云:「幾點歸雅幾許鐘,紛紛涼月在孤峰。清霜獨染千林樹,明月漫山一片紅。」《冬景》云:「十笏房清百衲温,名香長是夜深焚。道人愛看梅梢月,分付山童莫掩門。」
史彌遠欲佔阿育王寺地作墳,衆僧莫敢誰何。一小僧作偈云:「寺前一塊地,嘗有天子氣。丞相要作墳,不知主何意?」史聞之,遂息其意。
屈悔翁有句云:「才子多貪色,神仙不好名。」司空表聖云:「名能不朽稱仙骨,理到忘機見佛心。」高東井《贈方子雲》云:「從來貧士貪留客,未有庸人解好名。」名應好乎?不應好乎?三代以下之人惟恐不好名。此説近是。
《花王閣剩藁》中有《哭董天士》四律,真血性之作也:「事事知心自古難,平生二老對相看。飛來遺札驚投箸,哭到荒村欲蓋棺。殘藁未收新畫册,餘資惟買破儒冠。布衾兩幅無妨殮,在日黔婁不畏寒。」「五岳填胸氣不平,譚鋒一觸便縱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開牖有時邀月入,杖藜到處避人行。料應塵海無堪語,且試驂鸞向紫清。」「百結懸鶉兩髩霜,自餐冰雪潤空腸。一生惟得秋冬氣,到死不知羅綺香。寒貰春醪才破戒,老棲僧舍是還鄉。只今一瞑無餘事,未要青蠅作弔忙。」「廿年相約謝風塵,天地無情殒此人。亂世逃禪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關河泱漭連兵氣,齒髮蒼浪寄病身。泉下有靈應念我,白楊孤冢亦傷神。」
邯鄲盧生祠題壁詩甚多,有一絶云:「富貴榮華五十秋,雖然是夢也風流。我今落魄邯鄲道,要問先生借枕頭。」又有句云:「若教穩作封侯夢,我欲聯牀睡百年。」又:「盧生自有封侯相,貧骨須知夢亦難。」
盛次仲雪夜有句云:「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
張光弼,廬陵人。元末政壞,遂棄官不仕,以詩酒自適。號一笑居士。有《春日》詩云:「一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闌干。只消幾度瞢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寓時事也。今集中無此詩。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题曰『詩人張員外墓』足矣。」後如其言。海昌胡虚白作詩以弔,云:「二仙坊裏張員外,頭白相逢只論詩。今日過門君不見,小樓春雨燕歸遲。」「西子湖頭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詩人。老逋泉下應相見,爲説梅花寫得真。」
小青者,武林馮生姬也。家廣陵,名元元,其姓不傳。大婦奇妬,姬曲意下之,終不説。殁於孤山别室,年才十八耳。時萬曆壬子歲也。其詩爲大媜焚去,僅存《焚餘草》。古詩云:「雪意閣雲雲不流,舊雲竟壓新雲頭。米顛顛筆落牕外,松嵐秀處當我樓。垂簾只愁好景少,卷簾又怕風繚繞。簾卷簾垂底事難?不情不緒誰能曉?爐煙漸瘦剪聲小,又是孤鴻唳悄悄。」絶句云:「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願將一滴楊枝水,化作人間竝蒂蓮。」「春衫血淚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嶺上梅花三百樹,一時應變杜鵑花。」「新粧竟與畫圖争,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西陵芳草騎轔轔,内信傳來唤踏春。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冷雨幽牕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於我,不獨傷心是小青。」「何處雙禽集畫欄?朱朱翠翠似青鸞。如今幾個憐文彩,也向秋風鬥羽翰。」「脉脉溶溶灧灧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鏡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誰多?」「盈盈金谷女班頭,一曲驪歌衆伎收。直得樓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鄉心不畏兩峰高,昨夜慈親入夢遥。見説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廣陵潮?」
范文正公嘗作《西湖》絶句云:「長憶西湖勝鑑湖,春波千頃緑如鋪。吾皇不讓明皇美,可賜疏狂賀老無?」公詩不多見。觀此,其山水襟懷亦不淺也。
雜録《西湖竹枝詞〉:「儂住西湖日日愁,郎船只在東江頭。憑誰移得湖山去,湖水江波一處流。」沈性之。「山下有湖湖有灣,山上有山郎未還。記得解儂金絡索,繋郎腰下玉連環。」陸仁。「鴛鴦胡蝶盡雙飛,楊柳青青郎未歸。第六橋邊寒食雨,催郎白苧作春衣。」張簡。「湖中女兒不解愁,三五蕩槳百花洲。貪看花間雙蛱蜨,不知飛上玉搔頭。」嚴恭。「湖上女兒學琵琶,滿頭都插鬧粧花。自從彈得《陽關》曲,只在湖船不在家。」强珇。「白苧衫兒雙髻丫,望湖樓子是儂家。紅船撑入柳陰去,買得雙頭茉莉花。」申屠衡。「雷峰港口晚涼天,相唤相呼出采蓮。莫爲采蓮忘却藕,月明風定好迴船。」徐夢吉。「初三月子似彎弓,照見花開月月紅。月裏蟾蜍花上蜨,憐渠不到斷橋東。」繆侃。「湖西日脚欲没山,湖東月出牙梳彎。南北兩峰船上看,恰似阿儂雙髻鬟。」釋道元。「湖頭女兒二十多,春山兩點明秋波。自從湖上送郎去,至今不唱江南歌。」馬琬。「垂楊小苑繡簾東,鸎閣殘枝蝶趁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王微。
于忠肅詩奕奕俊爽,如「香爇雕盤籠睡鴨,燈輝青瑣散棲鴉」、「紫塞北連天末去,黄河西繞郡城流」、「風穿疏牖銀燈暗,月轉高城玉漏遲」、「天外冥鴻何縹緲,雪中孤鶴太淒清」、「醉來掃地卧花影,閒處倚牕看藥方」、「渭水西風吹鶴髮,嚴灘孤月伴羊裘」、「野花偏向愁中發,池草多從夢裏生」,皆佳句也。又《夏日憶西湖》云:「湧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水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鴦飛近采蓮船。」
無當玉卮卷九
匣有魚腸堪結客,世無狗監莫論才。
萋萋滿地王孫草,漠漠一天神女雲。
座中放論歸常悔,醉裏題詩醒自嫌。
人來絶域原拚命,事到傷心每怕真。
流水莫非遷客意,夕陽都是美人魂。
雨牕話鬼燈先暗,酒市論仇劍欲鳴。
夢中有路終難别,肘後何方可療貧?
我豈妄哉聊復爾,臣之壯也不如人。
芳草伴人還易老,落花隨水亦東流。
四海酒杯形影外,十年詩草夢魂餘。
收來香黍堪齋鶴,寫就《黄庭》不换鵞。
興爲連年愁病减,囊因一片熱腸貧。
澹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静後功。
紅日難消頭上雪,黄金都是眼前花。
堤邊楊柳籬邊菊,春色秋香各有時。
百囀已休鶯哺子,三眠初罷柳飛花。
相看何物同塵世,只有秦時月在天。
生平不滿昌黎處,三上河東宰相書。
癡心水面空撈月,饞口林中渴望梅。
舊塔未傾流水抱,孤峰欲倒亂雲扶。
殘溜積來頻洗研,鑪灰撥去屢添香。
損箎落寞空姜被,梅鶴蕭疏冷靖廬。
破庵僧賣臨街瓦,獨井人争向晚泉。
底事春風欠公道,兒家門巷落花多。
舉杯欲飲心先醉,對景求歡意不舒。
誰言老去離家慣,轉恐歸來卒歲難。
磨來凍墨無濃色,典後朝衣有皺痕。
從今識得桃源路,始信人間别有天。
山中烏喙方嘗膽,臺上蛾眉正捧心。
放開筆下閒風月,收歛胸中舊甲兵。
緑楊輕拂黄金璲,嫩草初抽碧玉簪。
曉鶯林外千聲囀,芳草階前一尺長。
龍帶晚烟歸洞府,鴈拖秋色入衡陽。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
棋散不知人换世,酒闌無奈客思家。
楊柳緑摇樓外雨,桃花紅點渡頭煙。
花底輕煙迷蛱蜨,柳梢殘日帶歸雅。
戲剥瓜仁排卍字,閒將琖底印連環。
人間不夜皆因月,天上無情豈是仙。
病身對妾莊如客,老眼看燈大似輪。
竹因風静平安久,花爲春寒富貴遲。
體因慣病翻忘藥,人不工詩亦自窮。
自在騎牛今豎子,苦辛逐鹿昔英雄。
牛後難防燒尾火,馬前還怕打頭風。
凍解空池梅有影,雪鋪幽砌月無痕。
梅能傲雪香能永,楓不經霜色不紅。
茶烹雨裏煙俱溼,笑向風前齒亦涼。
人穿柳絮如冲雪,船傍梨花半入雲。
青山供養忘機客,紅粉消磨用世才。
有福不離花世界,無愁常喜竹平安。
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衾不暖舊棉花。
揀墨試磨新得研,焚香閒撫舊修琴。
山無層數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紅。
紅葉飄時兼雨下,青山斷處借雲連。
一曲晚風張緒柳,半谿殘月杜陵花。
胡蜨前生原夜合,楊花身後作浮萍。
照水有情聊整髩,倚闌無緒更兜鞵。
清夜夢回花氣冷,小樓月滿雁聲寒。
春衣典盡還賒酒,鶴俸分來又買花。
入坐半爲求字客,敲門都是送花人。
星沈淺水魚吞餌,月上空廊犬吠花。
風吹池水干何事,人映桃花憶此門。
功名何物催人老,車馬無情送客多。
酒伴强人先自醉,棋兵捨己只貪赢。
淚添九曲黄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
人居客館眠常早,家寄空書寫最難。
小倦何心燒白术,薄陰有信近黄梅。
浮生若寄誰非夢,到處能安即是家。
插新花似延佳客,讀舊書如遇故人。
花無可戀香難捨,書有何讐校不休。
蕭綱斷酒二百日,王奂長齋十一年。
雲在岫無争出意,石當流有不平鳴。
柳倦欲眠風勸舞,鳥歌未和雨催歸。
才穿雲過捫衣潤,欲覓詩行任馬遲。
淺水戲魚如可拾,密林藏鳥只聞聲。
百歲開懷能幾日,一生知己不多人。
棋枰半取殘牋補,詩草時尋退筆書。
白月無聲秋漏永,紅燈有影夜樓深。
道在巳時惟自適,事求人處總難憑。
好句有情憐皓月,落花無語怨東風。
貧難好客如當日,老覺逢人羨少年。
春服未成翻愛冷,家書空寄不妨遲。
含潮粉暈紅偏潤,堆枕香雲緑更明。
楊柳護田蒙緑霧,桃花隔水墜紅雲。
三間屋僅棲兒女,一領裘還共祖孫。
酒常知節狂言少,心不能清亂夢多。
十分心事一分語,盡夜相思盡日眠。
雨中破壁蝸留篆,醉後餘腥蟻起兵。
馬齒坐叨人第一,蛾眉牕對月初三。
緑牕一帶遲遲日,紫燕雙飛寂寂春。
事當失路工成拙,言到乖時是亦非。
迎人雞犬閒如舊,滿架琴書賣欲無。
水連銕甕無邊白,山到金陵不斷青。
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究何年?
江山見慣新詩少,世味嘗深感慨多。
貧歸故里生無計,病卧他鄉死亦難。
若無好賦因風去,豈有仙雲入夢來。
飜書細檢遺忘事,撥火閒尋未過香。
曲引急流歸遠港,微删密葉顯新花。
賣花市散香沿路,踏月人歸影過橋。
百五正逢寒食節,十千誰醉美人家?
横波問渡雨連船,懸崖策馬風吹面。
無夢不愁雞唱蚤,有書只望鴈飛過。
尊中臘酒翻花熟,案上春聯帶草書。
道心静似山藏玉,書味清於水養魚。
悲歡離合一杯酒,南北東西萬里程。
碧梧葉響秋將至,紅蕅花香客正來。
荷因有暑先擎蓋,柳爲無寒漸脱棉。
衣因亂叠痕常縐,書爲頻翻卷不齊。
貧士出門非易事,豪門投剌豈初心。
金塘水滿鴛鴦睡,繡户風開鶧䳇知。
無言便是别時淚,小坐强於去後書。
優孟得時皆貴客,英雄見慣亦常人。
叠石略存山意思,蒔花聊破睡工夫。
也堪斬馬談方略,還是騎牛讀《漢書》。
岸柳帶雅明遠照,塔鈐和月語清宵。
異鄉最有離愁病,妙藥難醫腸斷人。
呼女牕前看剌鳳,課兒燈下學塗雅。
水流已逝應難返,月缺何時得再圓?
兩三點兩逢寒食,廿四番風到杏花。
玉階茉莉香初放,金井梧桐露已殘。
香篆舞來簷際斷,水痕圓到岸邊無。
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
九曲腸迴千水直,兩眉愁重萬峰低。
書爲重看多折角,詩因待酌暫雙存。
舊生萍處泥猶緑,新落花時水亦香。
斜陽古道秋風冷,野店孤村夜月寒。
入店已非前度主,拂墻猶有舊題詩。
怕鉏野草傷新筍,偶檢殘書得舊詩。
沙邊水退猶存跡,煙際帆遥似不行。
青拖柳黛羞諼草,紅入桃腮妒海棠。
詩近老成多帶辣,酒逢寒士不嫌酸。
且看松柏凌霜勁,莫認楊花逐水顛。
羲畫破天煩妹補,羿弓饒月待妻奔。
浪花摇雨檣光遠,沙鳥翔風樹影迴。
酒惟可化當前淚,詩尚能傳别後情。
緣到多從離處合,情癡翻令喜生疑。
小牕近水寒偏覺,古木遮天曙不知。
風過静聽松子落,雨餘聞數藥苗抽。
竹塢一灣流水急,松陰滿地白雲多。
因留僧話通吟偈,爲課兒功熟舊書。
已同十二巫山遠,似隔三千弱水長。
買田陽羨宵宵夢,作客并州處處家。
江心浪險鷗偏穩,船裏人多客自孤。
明偕金屋情偏永,偷度銀河膽自寒。
花因寒重難舒蕊,人爲愁多易歛眉。
剪髮接韁牽戰馬,拆袍抽綫補旌旂。
庭樹陰移書案午,檻花香撲酒杯春。
簞食應知顔子樂,縕袍誰笑仲由寒。
老驥尚懷千里志,枯桐空抱五音材。
霜寒雁足無書寄,月暗雞聲有夢還。
宦久真成强弩末,歸遲空望大刀頭。
春風夢裏眠胡蜨,明月山頭泣杜鵑。
春風大是無知物,吹老春光晝轉長。
門關静院飛紅雨,簾捲空階冷緑苔。
雨後有人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花邨。
舊甓恐閒都貯水,破墙難補盡糊詩。
没底籃兒盛皓月,無心缽子貯清風。
名須没世稱才好,書到今生讀已遲。
出墻紅杏争舒艷,幽谷芳蘭自吐芽。
沽酒每聞捐玉珮,濟人時復典宫袍。
量淺酒痕先上面,興高琴曲不和絃。
柳腰扶去愁偏重,梨面低來淚暗流。
西下夕陽東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温。
吴國若教丞相在,越王空送美人來。
時乖禍向天邊墮,運轉春隨黍谷回。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廢書衹覺心無着,少飲從教睡亦清。
豺狼匿怨何須畏,烏鵲同行也不妨。
同心人有雙棲樂,竝蒂花宜一處開。
楊柳情多因帶水,芭蕉心定不聞雷。
枝頭聲噪聞靈鵲,水面音沉乏便鱗。
愁真豈有言堪慰,腸斷都無計可迴。
花正開時霪雨至,月方圓處黑雲生。
愁來已厭人間窄,睡去還憂夢境凶。
須知世上逃名易,只有城中乞食難。
深雖如海門能入,捷縱非山路亦通。
鏡影不知雙髩白,書聲寧識此翁衰。
人原是俗非因吏,仕豈能優且讀書。
香龕十笏佛無語,清磬一聲人叩心。
心如乳燕歸新壘,身似賓鴻返舊汀。
花外盡栽連理樹,鏡中雙照比肩人。
病教揖讓虚文減,老覺婆娑古意多。
傳來天外綢繆語,携向燈前展轉看。
不知誰把夫容摘,枝上分明見爪痕。
湘波有盡情無盡,兩地相思載滿船。
雲開晚霽終殊旦,菊吐秋芳已負春。
莊生曉夢迷胡蜨,望帝春心托杜鵑。
文章聲價由來賤,風月因缘到處新。
只爲花陰貪坐久,不須歸去更薰衣。
我比楊花更飄蕩,楊花只有一春忙。
海棠枝上紅猶嫩,豆蔻苞中香更妍。
家如夜月圓時少,人似秋雲散處多。
夢中得句多忘却,推醒姬人代記詩。
人因福薄才生慧,天與才多恰費心。
連城璧玉完歸趙,深院崑崘盗出綃。
夢回枕上牕微白,知是天明是月明?
鳥立樹稍除墜果,風來簷隙自翻書。
地下黄金終出現,人間黑眼最分明。
葉底花開人不見,一雙胡蜨已先知。
鄉夢與江潮消長,旅愁依塞草榮枯。
目中自謂空千古,海外誰知有九州?
桃片隨風不結子,柳棉浮水又成萍。
青庚不去看朱子,黄甲何曾到白丁。
船衝宿鷺排墻起,燈引秋蟁入帳飛。
宦海升沉都有數,人情冷暖此時真。
身非無用貧偏暇,事到難圖念轉平。
書因補讀隨時展,詩爲留删盡數鈔。
自笑不如原上草,春風吹到也開花。
教人急挽江心柁,自已難收馬背韁。
隗囂且作遨游計,高傑難平反側心。
友如作畫須求澹,山似論文不喜平。
臨水種花知有意,一枝化作兩枝看。
殺虎先擒雙翼虎,埋蛇且斬兩頭蛇。
黑頭爲相原無謂,白眼看人也不妨。
但將愁向天邊寄,一任憂從地下埋。
客裏每先頑僕起,夢中常惜好詩忘。
不貪夜識金銀氣,冷眼旁觀富貴花。
來聽武子言情曲,代寄山公啓事書。
秋似美人無礙瘦,山如好友不嫌多。
籌邊不用三枝箭,破膚惟看一局棋。
鏡裏舞鸞空有恨,釵頭飛燕已無蹤。
永夜夢魂千里月,隔年書信數行星。
傾翻北海千杯酒,繋住浮雲一片心。
丹霞有路身難到,青鳥能言信易通。
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
當路莫栽荆棘草,他年免挂子孫衣。
桐樹已曾棲彩鳳,繡幃争肯放游蜂。
過眼功名花在鏡,驚心歲月箭離絃。
便牽魂夢從今日,再覩嬋娟是幾時?
自與情人和淚别,至今愁看雨中花。
自從環珮無消息,簷馬丁東不忍聽。
度曲花猶遮半面,迎眸春已透三分。
合綫煩君申食指,拾釵爲我屈儒躬。
殘淚未消和影拭,舊書重展背人看。
紅豆相思多入骨,緑蘿着處便生根。
高牽纏臂金無色,誤觸搔頭玉有聲。
燈暗頻疑虚室響,衾多不敵半牀寒。
衣上石華新吐迹,帳中霞采舊丰神。
登墻不惜三年望,展畫誰甘百日呼。
阿翠不知秋色老,調筝猶唱杏花天。
若非鸞鏡應無匹,或對夫容竟有雙。
羞聞軟語情猶淺,許看香肌愛始深。
不如意事機偏巧,但有心人恨便多。
帶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時别興尤濃。
學畫鴛鴦調翠黛,戲簽蝴蜨當荆釵。
未必傾城皆國色,大都失足爲情癡。
人與桃花争一面,春將柳葉鬥雙眉。
去後情懷憑酒遣,來時歡喜有燈知。
水摇髩影疑釵墜,身比花香惹蜨親。
常啓鏡奩如對月,應知蜨夢不離花。
料來狼狽原應爾,便説平安那當真。
賸來井底胭脂水,學畫人間富貴花。
名塲似弈無同局,吏道如詩有别裁。
偶因悮堕金錢劫,恥逐青蚨一處飛。
閒花只好閒中看,一折歸來便不鮮。
五鼓可回千里夢,一官妨盡百年身。
一樣春風分冷暖,桃花含笑柳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