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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皐詩話

蘭皐詩話提要

《蘭皐詩話》三卷，據國家圖書館藏清鈔本點校。撰者丁鶴，字芝田，浙江始寧人。以貢生官訓導。有《羅浮夢傳奇》等。按書中有雍正三年「乙巳三月十二夜，余寓臨安，月色甚佳」云云，是爲記事可考之最晚者。書似作於此後不久。所紀多涉康熙詩埴之人與事，及所録之逸詩，無論長篇短制，眼識俱高，非一般網羅散佚之作可比。卷三中補抄入一條，故此本或即出自撰者本人之手。

蘭阜詩話卷一 始寧丁鶴芝田著

宋西洲祖昱，余畏友也。下筆千言，倚馬立就。每欲攤紙疾書，與人鬭捷，余常勸止之，曰：「使人屈於子，則人不自安矣；使子屈於人，則子亦不見長矣。」西洲因余言，稍稍改之。余到都訪之，即作詩贈余，以余姓檢「九青」韵，迅筆疾書，尚有故態。然其詩固不可及，如「往事回頭驚過電，故人屈指數晨星」句，余爲人道之，無有不推服者。

西洲之外，學富才敏者惟土城胡希張浚。癸巳歲試畢，因偕余返棹，夜遇大風，泊渡頭。胡子謂余曰：「孤舟旅夜，無酒無殽，何以遣此？與君各話『舟』字故事一百條，各背杜詩一百首。如不足者，明日罰之杖頭。」余曰：「背詩不拘五、七律，故事則必以對屬爲工。」胡子欣然曰：「諾。」自二字起至五、六、七字，如「扁舟」、「輕舟」、「竹葉舟」、「蓮葉舟」、「黄龍負舟」、「白魚人舟」之類，一時興會所至，各極其巧。舟子鼓掌稱快，就枕已夜半矣。次日風息，至柯橋，上旗亭，痛飲而歸。至今追憶書之，亦一段佳話也。

憶余昔與夏雨邨兆豐在唐寤軒天香亭中夜飲，醉後聯牀，方支枕際，雨聲點滴，從窗外來。亭故多芭蕉，遂於枕上拈「蕉窗聽雨」題聯句，得「多」字。余起云「芭蕉種後雨聲多，況復今宵枕畔過」，雨邨即云「無復緑陰分夜月」；余云「空餘清淚寄寒波。淒清似鼓湘靈瑟」，雨邨「宛轉如聞蜀道歌。莫向雲屏揮彩筆」；余「美人心事幾蹉跎」。於今回首，宛成昔夢，不勝天各一方之感。時戊戌春分後六日。

記余亡友史寄園積華有《四居詩》，膾炙人口，余曾爲之跋。今記其一 二聯：「機杼聲長清夜月，桔槔浪軟碧湖風」、「蓴鱸正美彎菱緑，稻蟹初肥方柿黄」，宋人佳句也。題余《羅浮夢傳奇》一絶云：「樂府争傳題扇橋，鼓吹風月出蕭騷。年來腸斷無人識，夢裏梅花笛裏飄。」别余一年，化爲異物。余以詩哭之云：「曾題樂府識知音，標榜名流識史岑。百歲未完子舍事，尚有尊人在。九原猶抱帝鄉心。欲同予北上，因母病止。寒風淚蠟收殘局，夜月流泉憶斷琴。生平酷愛弈、琴。太息寄園今宿草，孤篷江雨共誰吟？」他日歸里，當緝其殘稿，以俟知寄園者傳焉。

高雲老人《寓木蘭軒》詩云：「柳巷栖遲學笑巖，卜居新僦木蘭龕。聊將墜露爲清供，偶對寒雲作晚參。松柏歲寒同寂寞，江湖人老半癡憨。舉頭滿目西山翠，何日携筇試一探？」桐軒主人稱爲絶唱。然余謂「松柏」一聯，不如石濂上人「殿闕草肥欺故土，衣冠人老變閒僧」也。

丙申秋夜，新月皎潔，余乘興過鴻寄軒，會高雲老人。坐頃，老人對月吟成一律贈余云：「詩文堪骨肉，富貴任窮通。君是南天鶴，我成北地鴻。道心與月滿，世事對秋空。東壁多同學，誰來問轉蓬？」後數日，同學在館中者，聞之有愧色。老人對余云云，余曰：「今之東壁，我固知其無能爲也。獨不見王摩詰之於孟浩然乎？携之秘省，薦之當宁，可謂真知己矣。而卒不遇，命也。人不能自致於青雲，陋已；而又責望於不能爲力之友朋，抑又卑已！」

宋西洲南歸，將出都門，以詩别雲公云：「高雲大士好蕭閒，六十年來住世間。生既逃名歸白社，死當埋骨向青山。舊時猿鶴猶堪憶，幾處煙蘿尚可攀。莫道風塵京洛滿，老夫猶得素衣還。」蓋深勸其歸也，然太傷於激烈矣。余則云：「石帆山下青桐塢，萬个琅玕一草庵。最是夢回春雨夜，落花風信滿江南。」雲公見余詩，遂幡然有思歸之意。

桐軒主人性愛書，家藏萬卷有奇，手披不輟。齋植一桐，嘗吟詠其下，故號曰桐軒。詩獨宗少陵，多驚人語，然秘不以示人，故人未之知也。余愛而私識其一二語，亦足見吉光片羽矣。其《種菊》云：「地僻自成閒事業，天寒能發瘦精神。」《詠蘭》：「大雅絃歌歸闕里，美人心事在瀟湘。」《詠野航齋》：「眼前虚白原無物，世上浮沉别有因。」《西山别墅〉：「空翠自添今昔興，閒雲曾識去來心。」

桐軒爲余言，向讀杜工部《寄高三十五書記》詩，有「諸將奴才子」句，心甚疑之。謂工部一生遣詞温厚，不應下一「奴」字，且與上下氣脈不貫。一日復讀此詩，乃是「收」字，不覺拍案叫快。而金聖歎注云：「才子皆諸將之奴隸。」惡俗不堪，且解不去。今乃「收」字，以是知老杜歸美哥舒翰而推重高達夫，故下直接云「空同足凱歌」也。余曰：聖歎固不知詩者，即其《與王斵山》詩云：「風雷半夜吴王墓，天地清秋伍相祠。一例冥冥誰不朽，早來把酒共論之。」絶無意味，惡俗已極，何足言詩！聖歎一生固自負爲才子者，乃作如此解，甘爲奴隸而不辭，何其品之陋也！

杜工部《憶李白》詩：「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四句神情綿邈，言象俱忘，《三百篇》中《蒹葭》「白露」也。桐軒主人每欲擬之而未得。余謂歐陽公欲擬常建《破山寺》一聯，一生未得。東坡曰：「公厭芻豢，思螺蛤耶？」然則桐軒其亦有螺蛤之思也夫？

桐軒主人以榆錢和羹，作糕餉予，索詩，走筆答之：「青小榆錢怯火熬，半爲羹食半爲糕。梨花漫自誇寒具，槐葉何須説冷淘。滿地翻飛貧不療，一時争拾價能高。繍腸亦受些些賄，堪笑東坡是老饕。」主人得詩大笑，謂深得坡仙之趣，因問「寒具」是何物。余曰：「《要術》、《食經》皆言環餅，世疑饊子也。」後閲林洪《山家清供》，辨爲餦餭，爲寒食寒具。閩人會姻名煎餔，以糯粉和油煎，沃以糖食之。不濯手則污物，可留月餘，宜禁煙用也。和靖先生《山中寒食》詩：「方塘波緑杜蘅青，布穀提壺似足聽。有客初嘗寒具罷，據梧痛飲散幽襟。」則爲寒食用無疑矣。

附榆錢製法：作糕，用水淘浄，候乾，以一層粉、一層餹、一層榆莢間，至數層，作糕餌。作羹，亦以麵條裹之，和以蔥肉更美。余《送春》詩有「星斗漸迴榆莢散，風沙亂捲楝花稀」句，桐軒主人見之云：「此地從無楝花。」余笑曰：「果如君言，則是燕京花信風止有二十三番也。」桐軒爲之頤解。後問之土人，謂有之而不多云。

挽文信國詩，桐軒以邊貢「花外子規燕市月，水邊精衛浙江潮」爲第一。余謂二語固妙，蓋上句傷魂之難返，下句悲力之徒竭也。

滕王閣詩，自唐迄今無慮數千首，然不聞有出色者，惟子安舊句照耀寒潭雲影耳。本朝彭少宰羨門過之，題詩曰：「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覺珠簾畫棟爲之一新矣。

《漁洋詩話》載太倉崔華不雕句「一寺千松内，飛泉臺上行」、「欹檣坐清晝，薄冷出蘋間」，又「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阮亭先生呼爲「崔黄葉」。余謂其「溪水碧於前度日，桃花紅似去年時」兩句勝此，此老得非崔護後身耶？即謂之「崔桃花」亦可。

湘中閣，冒氏水繪園最勝處也。阮亭先生詩「君家好林塘，最是湘中閣」是也。往年巢民先生延陳其年讀書其地，以小奚紫雲侍之，事載《迦陵集》中。余讀滄州先生《白蒲書屋詩序》，而歎余生也晚，前輩風流，邈然已逝，不禁有感於中，走筆書一律以記之：「不見湘中閣上春，名園取次委荒榛。愛才世少如皐冒，好學今無陽羨陳。緑酒空懷前氣誼，紫雲還憶小眉顰。山丘華屋同零落，猶有騷埴感舊人。」

有僧以詩名，遊陽羨，投詩於陳其年先生乞序。先生覽之，皆紺堂上人所作，不覺大笑，調寄《偷聲木蘭花》以戲之。後先生同史雲臣過吴門，訪紺公梅隱，述其故，一座閧然。紺公曰：「是毋足異，有僧假余詩謁王阮亭先生，中有『亂松殘雪寺，孤磬夕陽山』句，阮亭先生見之，歎賞不已，贈詩曰：『愛公殘雪句，何减碧雲篇。』載之《池北偶談》。可見名流愛才，全不因其人也。」偶憶宋定九詩「青山野寺紅楓樹，黄草人家白酒蒭。日暮江南堪畫處，數聲漁笛滿滄洲」，顧樵水愛而畫之，阮亭先生題以詩：「東原佳句紅楓樹，付與丹青顧愷之。把翫居然成兩絶，詩中有畫畫中詩。」余謂紺公「殘雪」句天然如畫，惜不令樵水見之耳。因題一絶：「孤磬斜陽句更幽，何如漁笛起汀洲？亂松殘雪僧歸寺，絶倒丹青顧虎頭。」

蘭皐詩話卷二

始寧丁鶴芝田著趙松雪以書法稱雄一世，畫人神品。當時四方萬里重購其詩文者無虚日，而《松雪齋集》寥寥無幾。曾於友人章梅湖家見其墨蹟詩三首，皆集中所不載者。其《題樂山亭》曰：「當陽城外碧嵯峨，獨搆危亭意若何？嵐氣漸來簷角少，水聲偏向石稜多。清風鶴慣荆州舞，《白雪》人傳郢玉歌。何事近來真得趣，青松十萬近巖阿。」《題瓶中百日梅花》曰：「仙子初裁蜀錦裳，玉壺清映内家妝。一百五日花當好，三十六宫春正長。新緑漸生應帶露，舊紅微褪爲經霜。自從深院留題後，一任東風上下狂。」《題豐樂軒》曰：「山下長溪溪上邨，溪山如畫正當門。遣懷詩就題蕉葉，理釣船歸繋柳根。問姓不教通譜系，買書只許遺兒孫。相忘只是柴門裏，何日從君酒一尊？」

吾鄉前輩徐文長先生，十餘歲倣楊雄《解嘲》作《釋毁》。後入胡少保幕，嘗戴敞烏巾、白布擀衣，非時直闖，入門長揖就坐，奮袖縱談。知兵，好奇計，凡軍事皆與密議。及少保下請室，文長遂發狂，引錐自刺。又以嫌擊殺其繼室，論罪繋獄。張宫諭元忭力求，乃免。復游金陵、上谷。後病發歸，揵户不見一人，挾一犬以居，絶穀食者十年。聞宫諭死，白衣往弔，不告姓名而去。嘗言：「吾書一，詩二，文三，畫四。」有《闕編》、《櫻桃館》諸集。後三十餘年，楚人袁中郎遊越中，得其殘帙，梓行於世。余嘗得其手書於表兄葛霽川家，蓋文長與其先伯祖雲岳公友善，所得書牘、詩草最多。當文長之作《四聲猿》也，每一調成，即書寄，得百餘十條，爲一卷軸。後復失去，此數篇其散帙也。《寄雲岳子》云：「讀書蕺山上，洗筆右軍池。出户予一見，經年人不知。别久忽成夏，蕺葉更春姿。西流漁雙鯉，寄我相思詞。多君寡投合，惜此如瓊枝。更欲傾一語，何時復來斯？」《和雲岳子首尾吟》二首，其一《懷古》：「今人即是古人心，今古何須更討尋。長見羹牆猶影響，無言户牖亦銘箴。葛天世遠憑神到，金馬才高自陸沈。試看一燈傳萬點，今人即是古人心。」其二《息機》：「塵塗奔走利名身，真愧齋居懒散人。海上盟從鷗鳥舊，漢陰製厭桔橰新。即休行脚非關倦，不挂絲頭儼似貧。四十年來成一笑，塵塗奔走利名身。」《别丁子範於虎丘〉：「少年同學共青氈， 一劍孤飛何處天？别後相思應與共，向來心事尚難傳。樹連古道冬催雪，水泛寒燈夜泊船。自是《陽關》歌不得，祇憑尊酒醉君前。」獄中所作女婦節烈者三首，其一《吕貞女》曰：「公冶未逢黄雀語，孔笄先到孟家庭。《周南》《行露》衣難濕，塞北隨陽鳥自貞。雙劍終交從獄底，千秋獨美是冰清。慚予正坐深閨玷，祇爲他人記姓名。」其二《方烈婦》曰：「才聞貞女侍夫家，又見冰操照海涯。芳樹競看棲好鳥，白人偏不與梨花。脂光抱日千尋麗，粉氣飄蘭萬里賒。莫道封章遲不上，更無一字也榮華。」其三《吴節婦》曰：「烈女不更天所與，枯筇復活事誠難。一從孟筍抽冬後，再見雷州掛紙還。身比貞筠惟謝粉，心如下籜祇依山。若銷幾點風前淚，迸作瀟湘一樣斑。」《次韵答釋者》二首，一曰：「鲰生莫訝垂憐少，李白猶言欲殺多。顧爾難將佛力救，已拚身向鬼門過。他年夜雨還思否，此日風波奈若何？悟後恩仇成一笑，借君如意鼓盆歌。」又：「浮生不計逍遥大，較量纔生煩惱多。未了舊時逋敢欠，要知山下路須過。百齢枉作千年調，一手其如萬目何？已分此身塲上戯，任他悲笑任他歌。」數詩集中俱不載。余曾於傖塘羅文懿公家見先生墨蹟詩稿，大塗大抹，旁書曰：「使文長而作此，豈不笑殺八千人乎？」一時人皆不解。余曰：「先生之言，是殆駡倒一切也。」人曰：「何謂？」余曰：「項羽以江東八千子弟渡江，先生直以子弟待人也。」人皆歎服。

曾益字謙，號鶴岡，會稽諸生。嘗注昌谷集并八叉集。老而無子，詩多不存。得其《禹廟畫壁歌》，敍云：「吾越名勝既甲天下，而禹廟尤爲殊絶。今經亂後，頹毁殆盡。壬辰重修，焕然一新。仲冬友人晉謁，適誦杜甫『古屋畫龍蛇』句，語及梅梁化龍事，咸相詫。顧予曰：『盍畫梅於壁以代之？」因援筆作二梅，其勢軒翔，似欲腾去。爰書『梅龍』二字顔其上，字徑四尺，壁廣二丈有四，高二丈有八。作歌一篇，以記杜工部梅梁之遺意。」云：「高天一聲飛霹靂，回驚禹廟雙龍逸。屋頭古畫黯無存，梁間水藻徒沾濕。我來千秋試一探，寂寞空山慨今昔。慚無竹杖可投陂，兼少漁梭掛虚壁。偶拈秃管畫雙梅，一斗據胸吞墨汁。大塗小抹縱所如，左右上下無不得。重遣新思搆倔奇，柯幹臃腫根盤魄。削銅拗鐵老莫逾，噴霧拏雲允稱特。眠者如龍屈曲蟠，昂者干霄作龍立。繁須獵獵葩鳞鳞，詎止千萬勞圈剔。直是江淮濟瀹魚，游泳群來禹門集。無論逸致逞千端，即看猛氣騰百尺。是花都借三郎催，有石都如五丁劈。譬如造化醸春姿，隨區隨萌隨甲拆。長年開發笑東風，豈同摇落悲狼藉。柔條擺煙風莫摇，素影穿簾月窺入。胎含向背學陰陽，萼吐參差間疏密。大庾毋煩分暖寒，隴上何須覓消息。一夜相思已破疑，五月江城儘吹笛。孤山石在景闃寥，鞏嶺叢深罷輸白。畫梁晉殿已沈塵，登涉希過謝安屐。何如一壁擅雄標，觀者是人誇嘖嘖。山農束手向隅悲，楊家補之庶勁敵。自來神物解通靈，咄嗟怪事傳非一。僧繇畫龍龍欲騫，一加點睛便飛出。真人銅柱鎮蛟宫，纔遇花開冰湧溢。槎牙頭角儼生成，此梅寧肯終潛蟄？虬松錯峙噀血黄，蒼藤舞簷矜葉赤。一時風雪乍迷濛，百里霜濤肆撼激。俄聞陵谷多圮傾，瞥見滄桑幾遷易。連宵注耳聆吼吟，祗愁拔地成大澤。梅梁舊事況非遥，工部高吟猶在臆。胡髯一 一縱難攀，騞馬墜地憯堪惜。魂翔夢怖心愴惶，紛紛筆硯思抛擲。所幸宛委在眼前，依然玉宇藏秘册。平成鉅績仗神功，轉向彤堦歌治績。」其詩之雄放如此。與徐文長先生友善。

王埜字真翁，一刻貞翁，山陰人，自號曰蜕嵓。預壘石爲墓於亭山麓，曰小芙蓉城。志稱其詩沖淡自得，所著《周易衍義》、《蜕嵓詩集》、《詩話》、《百别詩》、《絃誦新聲》，并所輯《紹興名勝題詠》、《五鐙集要》、《湖山紀遊》諸集，皆不可見。舊志有《埜鏡湖竹枝詞》一：「柳姑廟前楊柳青，柳姑廟下春水生。漁郎放舟人湖去，斜日短歌無限情。」

張杉字南士，山陰人。每與蕭山毛西河唱酬，惜詩不傳。於西河集中見其《送妓還江南》詩云：「若爲送别賦新詞，東冶亭前折柳絲。獨恨靧花人不見，風流思殺按歌時。」

吴棠禎字伯憇，號雪舫，山陰人。少有才名，詩多綺麗，而不傷於纖。客都下，偶見其《古意》八首，曰：「青珠簾幕月初低，赤玉闌干花未齊。郎去龍沙天欲盡，妾眠蛤帳夢猶迷。金堤日暖韓憑浴，繡榻風輕謝豹啼。誰識陌頭秦氏女，半爲機上竇家妻。」「二月輕紅醉畫廊，愁多嬾起合歡牀。沙頭人别青溪女。水面魚浮白石郎。金粉暗抛留鈿盒，玉樓深鎖是斜陽。桃花一夜臙脂雨，乳燕銜歸玳瑁梁。」「蘭窗風動玉鈐和，侍女香熏菡萏羅。睡起便來窺寳鏡，妝成還自看浚波。鴛鴦飛去烏闌誓，鸚鵡教來《白紵歌》。正是惱人深院裏，江東寒食落花多。」「畫板秋千壁月中，煙鬟少婦立春風。白鵝寫就尋歡子，赤鳳歸來憶《惱公》。面拭香巾微受粉，壺凝珠淚别成紅。個儂慣唱《相思引》，彈入冰絃調不同。」「香温薇帳睡初酣，夢裏傷心最不堪。玉樹雪晴啼巧婦，金鈐雨濕護宜男。白登未返梅花馬，緑鬉空留杏子簪。不敢翠樓長極目，粘天芳草是江南。」「櫻桃花吐抑纖纖，斑管吟成《昔昔鹽》。鬬草鸞靴分小印，學琴鳳甲剪雙尖。畫船偶泛青絲䋏書幌長披緑玉籤。一自粉郎油壁去，玉簫聲斷不開簾。」「清江疏雨草如煙，少女春心托杜鵑。鴨緑乍薰桃葉日，麝黄初點破瓜年。鶯啼芳樹疑歌曲，榆落空堦似簸錢。無奈夜寒眠不得，燈花半墮玉爐邊。」「十里飛花撲鏡湖，妖姬明媚自當罏。丸將丹粉呼魚婢，書就紅腰付雁奴。上客不嫌停寳勒，下帷何惜解羅襦。夫君家世金吾子，妒殺臨邛白玉壺。」心竊慕之，而稿已散軼。聞宋子岸舫尚存一帙，乃遣价走數千里外索之。岸舫即爲抄擲，繙閲不忍釋。誠如牧齋評鄥子云：「義山之後，不經見也。」

山陰許尚質字又文，號釀川。九歲作文，年三十一成諸生，名籍甚。後客遊，卒於都門。余不獲與之交。子子受在里，尋余數過，亦不曾面，余至都而子受已歸矣。余於《梅湖詩鈔》中得其數詩，皆《釀川集》所不録者也。《小除夕錢唐吴寳崖貽家莘埜詩集卻寄兼懷陶式南》：「予本放誕人，半生苦羈紲。屈指廿年間，南舟與北轍。回憶少小時，文場咨宕跌。一朝雲泥殊，道旁相訣絶。懷刺既不甘，出門亦蹩躄。尋復理章句，而恥事剽竊。同心有陶子，硜硜守故節。相思各自媚，相對無言説。去夏束輕裝，旅食逢秋熱。搦管徒抽思，作賦空騒屑。歸來治研田，一編遭鼠竊。授經水亭東，傳餐悲饕餮。倏忽吴季子，倒屐齒欲折。聯兹縞帶交，以慰形影孑。主人慕賢豪，髹几重陳設。日索詩百篇，日書字千頁。拉余遊曹山，捫蘿尋曲折。忽然念陶子，悠悠成小别。促我速作書，爲君致契闊。早趁夏涼天，山川共賞閲。鼓楫入雲門，捩柁轉禹穴。尚有夏王碑，詎乏秦人碣。玄夷洵夢眘，石匱寧璺裂。山椒遺菲泉，一泓清且澈。問君飲白沙，何如此香冽？日暝歸東池，餘興猶未輟。大呼小奴子，截我烏玉玦。濡墨無留停，懸筆若轉茢。妬君才思敏，或欲從旁掣。四座咸咨嗟，後來誰頏頡？無何溽暑過，庭除鳴蜻蛚。翻然别我去，中情自幽咽。聞君再渡江，南下探薛葲。吴姬罷酒漿，罟師矠魚鱉。棖棖響琵琶，君心大喜悦。笑彼熟醉者，謀身非明哲。嚴冬投尺書，又知歸計決。貽我家椽詞，前賢讓高潔。何當共來遊，春山聽啼鴂。丈夫會有時，無煩憂泣血。所慮歲華侵，絲鬢各如雪。詩成示陶子，望君情逾切。」《賀陳黄門納姬》：「平居賦閑情，靡曼迴剛腸。喜無兒女態，尚矜鬢髯張。數過陳驚座，一飲累十觴。十觴不辭醉，愛君多慨慷。邸舍疊文石，引水環方塘。方塘有比翼，遊戲儼成行。已知戀儔匹，足充君後房。胡爲碧玉女，乃復嫁王昌？豈其食河魚，不必皆河魴？豈其聘齊婦，不必皆齊姜？載之以後乘，貯之以東廂。裁腰一束細，量珠千斛强。解襦聞薌澤，玉釵掛冠傍。錦衾與角枕，樺燭爛生光。遮莫汝南雞，啼落天河霜。晨起當窗牖，纖手理殘妝。不謂畫眉嫵，重見黄門郎。閲此巧笑姿，寒谷生春陽。陽春二三月，窺艷鄰東牆。桃李自相值，花葉自相當。爲君致區區，雜佩分相將。綴以蟠螭結，繋以合歡裳。白璧飾槃帶，黄金裝耳瑺。橘以寓善頌，瓜以喻年芳。二物非所貴，所貴矢勿忘。喜極爲君舞，奮袖時低昂。積薪後居上，娶妻小最良。況君公子冑，懿卜叶鸞皇。翽翽九鳳雛，聯翻相頡頏。一雛文采異，振羽千仞岡。明年開嘉讌，仙酒來餘杭。是日日長至，雲物書禎祥。一婦進綦履， 一婦作羹湯。一婦何所爲？挾瑟上髙堂。爲彈《白頭吟》，其音中宫商。」《寒食倣白體〉：「白楊黄土 一鈎斜，置冢何曾有萬家。野骨猶思澆杏酪，香魂依舊蕩梨花。煙消綿上傳遺俗，夢醒人間隔少霞。古往今來多似此，鈿車空自鬭繁華。」《吴山春望〉：「雨餘一抹淡朝霞，點點凫鷖漾白沙。江上春潮平兩岸，湖中晴色散千家。參差弱柳初含絮，歷亂夭桃盡放花。徙倚不堪頻遠眺，片帆歸去日將斜。」《巫山高》：「十二高峰嵐氣浮，蕭蕭木葉渚宫秋。朝雲飛傍巫山頂，暮雨吹來巫峽頭。宋玉蘭臺多艷思，楚王夢澤擅風流。高唐往蹟渾閒事，歸雁哀猿啼不休。」

任俠字五陵，居會稽之康樂湖。年二十娶妻，二十一生子。是年妻與子俱卒，遂負笈出門，遍遊名山。嘗登五嶽巔，著《五嶽遊記》。年五十歸來，重立家室，生三子二女。年八十餘，尚能著屐遊山。余嘗與之遊，未知其能詩也。今於《梅筏書鈔》中見其數詩，雄深縝密，乃老手也，因亟録之。《雪中過杏花村》：「肩輿過秋浦，忽到杏花村。風雪嚴城閉，天寒大野昏。鳥啼下枯木，犬吠出柴門。不必清明日，行人已断魂。」《九十九曲水〉：「清江三百六十灘，夜夜灘頭風雨寒。九十九灣煙水盡，鷓鴣聲裏是南安。」《新安雜詩》，「野水分流急，荒村逐徑斜。青凝人面子，香簇鹿頭花。蠻饌禾蟲貴，鄕筵火酒賒。女郎操井臼，素足太觰沙。」又：「獨坐海風厲，微行山徑斜。魚爲烏鬼飯，舟作蛋人家。螻蟻巢懸樹，蟛蜞穴在沙。數聲泥滑滑，啼落野田花。」《辰溪道中〉：「冬日冷淒淒，毆驢下五溪。松門風有葉，石路雨無泥。樹黑飛鼯鼠，叢深竄鱉鴺。行人始朝食，茆店午雞啼。」

俞鞠陵公穀，居會稽之月池里。好古，於書無不窺。與其婦翁王白岳先生閉户著《廉書》三十年，稿凡八訂。書分十集，考訂周詳，敍事明晰，著作家殆不及也。詩深得三唐法脈，其《新秋即事》云：「風力高秋暑未除，解衣散髮坐秋廬。燕棲喬樹争枝遠，雀鬭空庭墮羽疏。狂生或成三日醉，窮來且讀十年書。笑誰食得神仙字，脈望何時化蠹魚？」《秋懷》云：「獨行澗上散無聊，鴒鴿空飛響半霄。老樹争奇開軟葉，紅花弄影媚寒條。三秋多興家千里，一月能閒詩半瓢。漸喜令人無復識，鄰翁酒熟又相招。」

諸朗字良月，會稽人。工詩而貧，老年益甚。卒，無子，其集不知落誰氏之手，未獲全見也。偶得其絶句二首，一《搆閣》云：「置身百尺上，日月光自通。高風聳氣岸，大江流心胸。」一《汲水》云：「多汲苦竹根，少汲落花瓣。才多易淪落，情多易離散。」

《漁洋詩話》：「《竹枝》古稱劉夢得、楊廉夫，近彭羨門尤工此體。如《廣州竹枝》云：『木綿花上鷓鴣啼,木綿花下牽郎衣。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半年水宿半山居，冬采香根夏采珠。珠好須從蚌中覓，香燒還仗博山爐。』山陰徐伯調緘《越中竹枝詞》云：『句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鬭鴨自呼名。伯勞飛遲燕飛疾，郎進城時儂出城。』皆本色語。」昔蔣大鴻僑居越中，有《越州竹枝詞》七首，亦清婉可歌，云：「兔丘山北石帆東，裝點虞姬自阿儂。郎慣夜來又早去，爲儂迎送有樵風。」「緑雲高綰似堆鴉，窄袖籠鬆小艇斜。自愛越溪顔色好，開篷露坐不須遮。」「鞋幫踏損鬢釵横，齋宿焚香坐五更。又起長春新嶽廟，紅裙一半向東行。」「曉奩倦整采茶忙，露濕酥胸玉腕香。焙得一甌新日鑄，約郎深夜剪燈嘗。」「寒菱小角不容刀，指甲纖纖著齒勞。鐵裹一開香玉綻，春來礙破幾櫻桃？」「紈扇輕翩近絳紗，孝娥臺畔女如花。衆中恐有人偷覷，半撲鑪煙半自遮。」「西施山月照雙蛾，月下女兒尋黛螺。更脱弓鞋量石跡，比儂分寸不争多。」

乙巳三月十二夜，余寓臨安，見月色甚佳，鼓興登吴山絶頂。途遇前輩楚中唐赤子先生，因同登山頂，選石論詩。唐謂中丞法陶庵小詩一時獨步，曾記其《莫愁湖上》一絶：「天然亭子米家圖，爲問名場識此無？漫怪長官邀不去，勾留都是莫愁湖。」大有白香山風味。又對余言：「如此好月，杭州人都睡覺，無有領略者，可惜。」余因謂：「山色唯夕陽、月下最佳，昨薄暮登此，甚快。」唐曰，「必有佳句，欲請教。」余因背《薄暮登吴山絶頂》詩，唐大加贊賞，謂不讓《西洲》。唐亦連背己作，清新俊麗，不愧作家。時省城夜緊，山中不可以久留，踏月下山，惆悵而别，亦一段佳話也。

吾鄉耆舊鲍硯農先生，與澹歸和尚少讀書於卧龍山。後不相見者三十年，遇於嶺南。澹歸贈詩云：「蒼茫秋色共衰顔，老友難將宿草攀。謂陳章侯。二十五年提起處，一絲不隔卧龍山。」「天涯邂逅惜無多，石壁松風蕩薜蘿。何處消停三十載，重描端水舊頭陀。」

嶺南三君屈大均翁山、梁佩蘭藥亭、陳恭尹元孝，詩皆絶俗。余於桐軒家見三人墨跡一卷，乃伊兄宦粵時所得者。其一《題飲馬泉》，翁山作：「飲馬東連白道泉，桑乾西接紫河煙。何年代邸淪秋草，幾處秦城出遠天。事去英雄羞一劍，時來遊俠喜三邊。哀笳莫奏思鄉曲，都尉臺前月正圓。」其二《題踏雪圖》，元孝作：「亂鴉飛處雪紛紛，蹴踏驢蹄看未真。蒼莽好同關塞路，空濛都作畫圖人。雲封大壑寒無影，樹壓高崖氣已春。何日探梅花事早，灞橋尋伴復經旬。」其三《題竹院逢僧圖》，藥亭作：「百歲人間似隙光，不知禪定日偏長。竹風滿院忘朝暮，苔石經春少雪霜。醉夢亡醒聞斷磬，清言獨罷覺餘香。卻嫌身尚嬰軒冕，未得從師問梵王。」

季偉公璜詩雖不及三子，然亦清麗可觀。其《題補衮圖》云：「深宫無事日初長，未敢停針試午妝。裁去心同金剪澀，補來指染玉鑪香。欲添繍綫呼鸚鵡，重整殘機下鳳凰。卻笑年年貧女手，爲人猶作嫁衣裳。」《到都》有「蔓草新官路，殘陽舊帝京」句。

查夏重先生與桐軒兄弟友善，有「老境前遊前度夢，春程一雨一番風」句，桐軒每爲余誦之。

陸冠周寅，麗京先生次公子也。麗京諱圻，武林耆宿,西泠十子之冠。晚年遠遊不歸，或云在嶺南爲僧，釋名德龍；或云隱武當，爲道士。冠周歷年求之不得，煩懣悲思，作《告哀詩》十首。余録其二：「四海何窮際，孤蹤一釣竿。已知從白社，曾否托黄冠？霜鬢無名字，癡兒有肺肝。性來頻坐起，行住總難安。」「稚子方髫齔，牽衣亦可悲。祗因長念父，不敢數呼兒。學拜知離别，題緘識歲時。弓裘誰汝訓，好自减頑癡。」篇中至性語，讀之令人淚下。

山陰錢霍字去病，號荆岳，與毛西河齊名，世稱「錢毛」。有《望舒樓詩集》。與先君子友善，性嗜酒，卓犖不羈。詩宗太白。先君子三十初度詩：「墨妙將軍题扇橋，東風一夜緑芭蕉。人來金谷千山雨，酒似錢塘八月潮。」即此一詩，亦可見其豪矣。

合肥龔端毅公，爲先祖癸酉所得士，昭代名公鉅卿半出其門。惜余生晚，不獲見公丰采。公詩如黄鍾大吕，響徹人間。而《漁洋詩話》所載公詩寥寥數句，何耶？

周之嶼字嶼沙，號玉凫，亦先祖癸酉門生也。博學工詩，見其《讀史感懷》一截：「石羊埋棘漆燈熒，短犢横牽上廢亭。金盌更從何處覓？春深杜宇哭冬青。」

吴日千名鯕，雲間高士也。著作甚富，流落於僧寺山林而不刻稿。有《三月十九日》詩一首，可見其人品矣，「回首傷心事，依稀三十年。山沈龍伯海，石裂女媧天。禾黍空摇曳，煙雲屢變遷。管寧猶未死，慟哭晚風前。」

蕭子野，雲間高士，隠於鄉。以修紡車爲業，得錢則沽酒飲客。與談今古事，靡所不曉。斗室之中，一榻之外，無長物也。枕畔止《孟子》一書，朝夕諷誦。偶托諸吟詠，則又靡不隽妙。許衡齋爲余言如此。余因欲購其筆墨，則許皆已忘之。偶記其《題僧鞋鞠》一首：「藥草花如履，宜隨老趙州。雨餘看躑躅，月底自夷猶。跡寄栖籬下，西歸掛杖頭。何年還化鐵，踏破萬山秋。」

紅蘭主人，宗室也。愛士工詩，有「西嶺出雲將作雨，東風無力不飛花」句，一時都下稱爲「東風居士」。

東皐漁父，故將軍博問亭也，工詩，有《東皐集》。其《詠東皐》云：「耕鑿皆君澤，林泉亦帝鄉。」《詠芭蕉》：「自喜翩躧影，誰憐轉展心？老夫持彩筆，書遍《白頭吟》。」皆矜貴可傳。

周蓉湖先生未遇時，曾請乩仙書詩二句：「月明有水皆爲影，風静無塵别遞香。」不知何指。一日，益州相公大會名士，公與焉。即席賦白丁香，公未得頷聯，即以二語足之。一座見者皆閣筆，相國大加贊賞，名盛都下，遂得與宏詞科。

沈客子，嘉禾名士也。往在都門，曾作《雜感》百篇，内有詩二句云：「就中惟有高常侍，時傍花陰近玉鞭。」當事見之，以爲諷己，遂見擯斥，終身不第。甚矣，詩之下語宜慎也！

范質公詩「掃花便欲親苔坐，删竹嘗防礙月行」，最爲清絶；楊無補詩「閒魚食葉如遊樹，高柳眠雲半在池」，錢虞山愛之，書之便面，系以詩曰：「掃花删竹吴橋句，食葉遊魚楊補詩。安得屏風譜佳什，且將團扇寫清詞。」

往見陳滄洲先生詩集於家淇園案頭，時正公被議之秋。重公人品，不以筆墨見長，未之留意。今於都下，於高雲上人寓見公册頁，手録近作十六首，書法直造鍾、王閫奥。其詩之温柔敦厚，深得詩人之旨，恐當代詩家，竟無其匹。略綴數首於卷中，以貽同好。《秋日和李侔山秀野原韵》四首之二：「露寒曉殿晝深沈，黄葉飛飛下禁林。萬寳收成知帝德，一時代謝見天心。餘生載筆容疏放，老眼繙書費討尋。寸晷漸移宫漏永，鳥聲蟲問助商吟。」「安穩何心戀故枝，家山遠近理如斯。癡兒未解謀身拙，老母深愁見面遲。稻蟹宜人將進酒，霜花帶雨正催詩。他時猿鶴應相識，莫遣青山問阿誰。」《夜坐》一首：「珥筆歸來只閉門，棲鴉鄰樹伴黄昏。偶逢月上如嘉客，每對花開憶故園。銀箭漸添金鴨静，蘭釭半灺玉蟲繁。十年塵土春婆夢，倦學眠蠶是國恩。」《詠秋海棠》二首之一：「嬌姿弱質不勝枝，静倚危闌倩護持。紅葉題詩人去後，緑蕉聽雨雁來時。分明珠淚隨風墮，零落天香帶露披。莫向尊前惜沈醉，斷腸心事九秋知。」

龍夫人八音體詩，夫人姓賀氏，永新孝廉諱科寳之母也。題云《雲中念科兒長安公車之苦因作八音體詩以思之》，詩曰：「金鞍續夢月初低，石路霜濃滑馬蹄。絲冷輕裘風面面，竹圍古寺露迷迷。匏尊注酒分童僕，土屋開扉見犬雞。革去寒威春到眼，木樨詩向杏花題。」詩載魏叔子文集中。龍公曾爲吾邑父母，愛民重士，廉介無倫。上官責以催科，每躬自任咎，後掛冠而去。今讀太夫人之詩，蓋知其惠愛有自，益令人思公不置也。爰附載於此。戊戌秋杪識。

家藥園伯《贈友重婚》詩二首，艷麗非常，真香奩物也：「十載愁聽夜半烏，鵲橋今不羨金吾。論才似足傾新婦，問齒無憂唤老奴。紅棗折花臨寳鏡，青梅結子綴流蘇。憑誰寄語湯司曆，閏月能將再閏無？」「合卺尊開艷綺霞，掃眉才子六萌車。錦琴須藉朱絃續，玉藕還添絳縷斜。依舊星前雙駕鵲，分明月底共棲鴉。春風次第傳芬萼，笑指當階姊妹花。」家兄書以贈友，蓋因是友亦兩娶一姓，是年亦閏，巧合而用之耳。余愛其詩，并以載其事。

「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衣裳，當户理清曲。」近日燕中婦女佳者絶少，間有一二麗質，半爲脂粉所污，求其如玉，難矣。且妝飾不雅，與江南天壤。矮髻高裙，全無湘水巫雲之意。爲女子時尚有可觀，嫁後便有戟手勃谿態，難寓目矣。余思天不域人，寧無自好？或金屋深藏，余未之見也。黄陶庵先生《燕姬歎〉：「燕中姹女顔如玉，腰素盈盈才一束。翠翹寳靨試新妝，皓齒青娥矜艷曲。十斛明珠許换歸，初心松柏比心期。流蘇帳開珠箔掩，破盡工夫與畫眉。何知覿面成捐棄，只賣朱顔不賣意。北邙蕭瑟白楊風，一半春宵酬秘戲。」吁，可畏也夫！

北地婦人所戴者名金箍子，梅湖爲余言，即元時所爲罟罟冠也。余因考夏雲英詩「要知名位恩深淺，只看金珠罟罟冠」，疑爲内宫妝飾，民間效之爾，然甚是不雅。

阮亭先生《題尤展成先生樂府〉：「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余初不解「菊部」義。後閲《齊東野語》，載：「思陵朝有菊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爲仙韶院之冠，宫中號爲『菊部頭』，然以不獲際幸爲恨，即稱疾告歸。」

向讀徐文長先生《四聲猿》傳奇，内一支皆兩字一韵，以爲奇極。按曲譜皆無之，後閲《輟耕録》，載《廣寒秋》一詞，「虞邵庵先生在翰林時，宴散學士家，歌兒郭氏順時秀者，唱今樂府《折桂令》。起句云『博山銅細裊香風』，一句而兩韵，名曰『短柱』，極不易作。先生愛其新奇，席上偶談蜀漢事，因命紙筆，亦賦一曲云：『鸞舆三顧茅廬，漢祚難扶。日暮桑榆，深渡南瀘。長驅西蜀，力拒東吴。美乎周瑜妙術，悲夫關羽云殂。天數盈虚，造物乘除。問汝何如，早賦歸歟？。蓋兩字一韵，比之一句兩韵者爲尤難。」文長先生祖其意而爲之。學問淹博者，雖詞曲小道，亦必有所本也。《中州音韵》人聲是平聲，又作工夫聲。所以「蜀」、「術」等字皆與「魚」、「模」相近。《廣寒秋》一名《天香第一枝》，一名《蟾宫引》。

余《羅浮夢》傳奇，黄雁翁稱謂：「有明三百年詞家，文長工北，義仍工南，芝田今日可謂兼之。」故人吴司直女十三齡，愛余詞，輒私誦之。夏雨村夫人，柴一柳女，亦絶愛之。死後檢篋底，藏余詞稿一帙。雨村爲余言之，每爲惋惜。柴一柳育孝，字行原，吾鄉耆宿也。與余有中表之誼，時與倡和。詩學少陵，其稿甚富，未刻。所居桃源，仿佛栗里，慕五柳之風，故以「一柳」自號。學者從之甚衆，稱爲「一柳先生」。夫人虞，亦工詩。曾有《詠桃花源》句云：「漁翁如不出，誰復識桃源？」慧心妙手，已見一斑。吾鄉閨秀徐昭華聞其名，踵而訪之，夫人卻而不納。徐問曰：「此間有做詩柴二孃乎？」夫人應之曰：「如今不是看蠶時候，做甚麽絲？」徐爽然而去。

《輟耕録》載：「吕徽之先生博學能詩文，耕漁以自給。一日，携楮幣詣富家易穀種，值大雪，聞東閣中有人分韵作詩，一人得『滕」字，苦吟弗就。先生不覺失笑。閣中貴遊輩出，見先生，詢其見笑之由，以『藤』、『滕』二字請先生足之。即援筆書曰：『天上九龍施法水，人間二鼠嚙枯藤。鶩鵝聲亂功收蔡，蝴蝶飛來妙過滕。』」余一日齋中對雪，客有稱後二語，以爲押得恁巧。余曰：「亦是眼前故事，既限「滕』字，則自應想得。其奈東閣詩人皆是銷金帳中物耳。」客曰：「舍此别無可押乎？」余曰：「今日再押，則云『巧摹風態才如謝，細剪冰花神是滕』也。」客唯而退。

余友方貞觀，桐城人。博學能文，善書法。與同邑馬樸臣相如、姚鍾鐵華友善，世稱「桐城三鳳」。寓京師，有《寄家書》一詩，偶書友人扇頭。吾鄉陳南麓先生見而美之，贊賞不已。次日至寓，遂與定交。越月，贈以五十金，曰：「吾向所以不言者，以力未及故也。今既得之，與子黑頭相見，何如？」笑而予之，方子遂得歸家。一日，集慈仁寺木蘭軒，爲余道其事，言訖泪下，有文章知己之感。吁，南麓先生可謂愛才者矣！詩載於左：「封罷重開開復收，千行將得一分愁。餘生不作大刀夢，到死難明破鏡由。人望江雲昏似墨，斷腸草色冷於秋。百年總有歸來日，未必相逢是黑頭。」

法學士陶庵開府粤東，有《嶺南感懷》二作，爲查夏重先生亟賞。詩曰：「風雲日日嶺南生，百日曾無一日晴。殊俗猗蘭還自馥，非時反舌已多聲。心經患難粗知鍊，身閲功名老漸輕。何事嶺南煙瘴地，羅浮春酒只頻傾。」「月令一年唯占夏，珠江百派總通潮。山移海水魚龍戯，霜避炎風草木驕。萬户相傳煙瘴酒，三絃間和粤童謡。東方日出扶桑近，北望天高北斗遥。」

觀察朱公諱綱，號忝齋，魚丘人也。工詩，善書法。向請質於漁洋、山薑兩先生。著有《滄雪樓稿》。己亥歲，余客津門幕中。公適奉委捕蝗歸，出詩一帙相示，其隽逸近山薑先生一家。然平日案牘之暇，惟好與客對弈，絶口不言詩，而詩之工妙乃爾，真天才也！爰備載於此，以見濟南名士之多云。《捕蝗途次書所見》，「蹤跡渾無定，來回小徑穿。不聞風謖謖，但見草芊芊。數點蜻蜓水， 一雙燕子天。村童癡態好，牛背卧悠然。」「僕馬難辭瘁，辛勤赴野田。菰蒲青刺眼，禾黍緑齊肩。土銼茅檐外，蘋風蓼雨邊。掃除蝗孽盡，仍是慶豐年。」《捕蝗回寓夜坐》：「暫憩昏如醉，茅堂暑氣存。老槐藏細徑，流水抱孤村。人影樓邊月，蟬聲柳下門。披襟摇短扇，兀坐復何言。」「人静夜冥冥，柴扉不用扃。蘆多千畝碧，屋小一燈青。畏暑鋪長簞，思風去短屏。幾回天際望，斜掛兩三星。」《大暑日奉委捕蝗奔走田間不遑寧處倏已時届白露雨夜感懷〉：「驚心來白露，歲月似星流。蟋蟀聲聲苦，梧桐葉葉秋。黑雲迷遠樹，白雨入空樓。景況淒涼甚，言愁我欲愁。」

庚子歲燈夕，傅閬林編修招余過飲，道生平甚歡劇。次日余以詩簡謝，答詩甚妙，「難得浮生一夕閒，縱閒亦是偶然間。試燈節近宜燒燭，踏月人來爲啓關。馬槊鼓撾君尚健，瓶空油盡我知艱。明朝便欲應官去，蓬轉蘭臺獨强顔。」余得詩，復用「忙」字落句一首簡之，因前首「閒」字起韵，仿古人閒忙小令意也。復答詩云：「風騷今代獨堂堂，班馬無心較艷香。弱小自應譏鄣下，雄夸久矣畏齊強。好隨時世新花樣，莫説平生古戰場。暫别京塵知不遠，槐黄時節看君忙。」後余以扇索書「忙」字韵詩，已改前稿，詩云：「每每題詩寄草堂，齒牙吐慧艷生香。苦吟漸覺腰肢瘦，白戰還誇身手強。五載京塵嬰世網，十年赤幟占名場。杏園花發春如繍，瞥眼歸來馬足忙。」外花箋數行云：「昨奉和之作，實傺柳東先生代搆。今屬書，不敢自匿其醜。且亦不敢竊知己之所有，以自炫於知己之前。仍將拙作録正，叨在知愛，定不以荒鄙見嗤也。」足見閬兄虚懷不讓古人，視世之襲人之長以爲己有，惟恐人言者，度量相越爲何如耶！至詩之隽妙，有目者所共賞，但余受之有愧耳。柳東先生王霖，號雨楓，吾鄉山陰人，著有《寒山集》。

王孝廉凫南，諱時選，滕縣盖村人。立身端方，讀書博洽。曾修邑乘，爲當事者所撓，不終其事。著有《修志瑣言》一集。聞余至，即命駕相訪，携書見示。閲之，其起例發凡，悉遵先民矩度，而文章掩映風華，大有廬陵筆意，滕縣一人也。其《懷古》詩，又全似新城風致。余愛而録其十絶附左，俾讀是詩者，想見其爲人也。「雍城借悟古雍門，唐代毬場見主恩。沈醉三郎猶未醒，老僧梵放幾黄昏。雍城在滕城西北一里許，中多唐太宗功臣故墟，俗傳打毬場也。今爲僧舍。」「臨山自古遶臨城，山色青青解送迎。最是多情官路柳，母雞橋畔折還生。臨城周四里，在臨山西，自前朝置驛。街北有母雞橋。」「靈丘昌慮分茅土，驩戚湖陵雉堞開。争是潺湲梁水上，殘垣夕照想犁來。郎城在縣東六里，梁水東。」「摇尾乞憐逐獸群，浮生得食便欣欣。甘心窮餓陶山側，甑底塵香范史雲。甑塵鄉在陶山，因范丹寓此得名。」「冷暖世情師弟真，嫌疑世眼漫生嗔。倘然此地非賢主，幾使無言謝館人。上宫，孟子之滕所館。」「井洌寒泉沁落花，銅瓶欲汲绠偏賖。王明受福知多少，今日爲君作意斜。欹井，其形欹斜，俗呼扳倒井。土人云：光武駐此，渴欲飲而不得，汲井，忽欹斜。」「城隅静樂亦名園，鎮日蓮陂看浴鴛。四百年來風景異，斷碑零落石無言。静樂園在縣治城外西南隅，元監郡安侯建。」「冬月來年未可催，哭驚寒谷唤春回。行行麥隴思純孝，拜倒巍巍女谷堆。焦花女墓在縣東南十八里，俗呼焦花女谷堆。女即爲母病而哭燎麥者也。」「層巒蜒蜿象龍幡，尺五天光入漢寬。既爲蒼生露頭角，爲雲爲雨不辭難。龍山。」「水帶薛山雪寳風，桃花粥飯一春紅。殘衫破帽騎驢客，畫入滕陽驛路中。官橋，即薛水也。薛山在其東，薛城在其南。因水名國，因山名水。用李長蘅絶句原韵。」「二東漕運自隋唐，葉葉風帆下建康。白了村邊無覓處，蓬萊清淺種扶桑。白了村有隋、唐時運河故道。」「金源刻石紀炎朝，斑駁苔痕字未銷。不藉麗牲存紀性，宿墳埋殺盖寛饒。盖村盖氏碑。」

滕邑前令任公諱璣，徑陽名進士也。以前輩風流自期，弘獎士類。邑中黄畹九、劉若木兩先生爲諸生時，嘗受知焉。一日，任出詩相示，有《題畫美人》一絶云：「畫中人是意中人，醉眼依稀認未真。記得孤山梅樹下，花朝二月見遊春。」黄起而質曰：「公此作大有唐人風味，唐人詩云：『畫松一似真松樹，待我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與公詩恰一機軸耳。」任由是銜之，必求一當，而誚讓窘辱，不遺餘力。及黄成進士，度不可難，即謀遷去。鳬南孝廉爲予道其事，余曰：「任何器之小也！獨不見名公宿學，皆胚胎前人，不避指摘。如當代程周量先生，其《送魏子存之成都》詩云：『誰説蠶叢不易行，春風三月馬蹄輕。銅梁舊枕秦關險，玉壘新連楚水平。芳草緑時過漢口，杜鵑紅盡到綿城。知君篋底多詞賦，諭蜀文應似長卿。』全首仿王右丞《送楊少府貶郴州》作，不以爲嫌。任何見之陋也，總是欠讀書耳。」

蘭皐詩話卷三 始寧丁鶴芝田著

詩有一二語膾炙千古者，如崔信明「楓落吴江冷」、薛道衡「空梁落燕泥」、王冑詩「庭草無人随意緑」、謝玄暉「澄江浄如練」、謝靈運「池塘生春草」、潘大臨「滿城風雨近重陽」等，不可枚舉。至如柳惲「亭皐木葉下，隴首秋雲飛」，王融愛而書諸屏；任濤「露團沙鶴起，人卧釣船流」，李隲愛而免其役，皆詩之知己也。本朝有胡君信承諾「楚人門巷瀟湘色」句，侯官許有介友「野航人遠雁聲低」句，載《漁洋詩話》。

古人以一詩傳，遂爲嘉名者，如「崔鴛鴦」、「鄭鷓鴣」、「謝蝴蝶」、「鮑孤雁」。明有「袁白燕」，見《驪珠集》。本朝有「杜黃鸝」，見《西河詩話》；有「崔黄葉」、「王黄葉」，見《漁洋詩話》。

詩人快意之句不可多得，見賞於知音尤難。淮陰張養重虞山有「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生」之句，爲阮亭先生所亟賞。快意、知音，雨得之矣。

詩有藏鈎法，如陸放翁「霜清桑落熟，湯嫩雨前香」、王荆公「風吹鴨緑鱗鱗起，日弄鵝黄裊裊垂」、東坡「春疇雨過羅紈膩，夏隴風來餅餌香」等句是也。

詩有烘托法，如杜少陵詠樓「二儀清濁分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婁東相公詠梅花「空山夜月寒相似，曉閣晴雲淡不分」、陳滄洲先生詠海棠「紅葉題詩人去後，緑蕉聽雨雁來時」等句是也。

詩要曉得死中求活法，如杜牧《題烏江亭》「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翻去衆説，獨攄己見是也。吾鄉前輩錢去病先生《題項羽廟》：「楊柳依依古戰場，一雙春燕話斜陽。黄河渡口英雄廟，衣繡猶然是故鄉。」亦此法也。放翁《黄州》詩落句云：「君看赤壁終陳迹，生子何須似仲謀。」一翻覺靈妙異常。阮亭先生《荆州懷古》落句云：「何須更續《英雄記》，今古無人似仲謀。」亦此法也。

古人作詩文贈人，必摹倣其人之體格爲之。非效彼之顰，乃投其所嗜也。李義山贈杜工部詩：「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中四句極意摹倣少陵而出。如昌黎《羅池廟碑》，即摹子厚；東坡《潮州廟碑》，即摹昌黎是也。

詩有一首之内字重而必不可易者，切勿強改，以害辭害意。白樂天詩：「分無佳麗敵西施，敢有文章替左司。隨分笙歌聊自樂，等閒篇詠被人知。」連用兩「分」字，皆不可易者也。蘇東坡詩：「相從傾蓋只今年，送别南臺淚黯然。此夜更歌《金縷曲》，他年莫忘《角弓》篇。三年不顧東鄰女，二頃難求負郭田。我欲歸休君未可，茂先方議斸龍泉。」連用三「年」字，皆必不可易者也。杜少陵《除架》詩「束薪已零落」、「寒事今牢落」，兩用「落」字。「森森畫戟擁朱輪，坐詠梁公覺有神。白傅閒遊空誦句，拾遺窮老敢論親。東海莫懷疏受意，西風幸免庾公塵。爲公過嶺傳新唱，催發寒梅一信春」，三用「公」字。

詩不忌複字，長律蓋所難免。然韵則不宜，而唐人多犯此病。昌黎《贈張籍》詩韵，乃至音義皆同，重三疊四，殊不可解。

律詩首句失韵，爲「入群孤雁」；落句失韵，爲「出群孤雁」，今人祇解首句耳。東坡《三月三日點燈會客〉：「江上東風浪接天，苦寒無奈破春妍。試開雲夢羔兒酒，快瀉錢唐藥玉船。蠶市光陰非故國，馬行燈火記當年。冷煙濕雪梅花候，留得新春作上元。」阮亭先生《姑蘇懷古〉：「山徑何時葬玉凫，興亡轉瞬日西徂。越人已自籌三策，秋祭當年竟五湖。雨過麋城空碧草，春深鶴市半青蕪。傷心更有南陽宰，不獨寒潮泣子胥。」「元」字、「胥」字皆此例。

包孝肅生平嚴峭，未嘗有笑容，人謂「笑比黄河清」。放翁詩「鼎鼎百年如電速，寥寥一笑抵河清」，古人本朝事便用，往往如此。

汪鈍翁論宋人詩云：「放翁真得眉山髓，不信誠齋學謫仙。」暇日嘗與友人論之，友人云：「此論未確。誠齋詩全不似太白，放翁亦不似眉山。東坡詩貪用故事，致失性靈，體格實遜於陸。鈍翁得毋因放翁生平服膺眉山，故有是語？抑以世論蘇、黄、范、陸，作品第耶？」按：誠齋自敍初學半山、後山，最後亦學絶句於唐人，已而盡棄諸家之體而别出機杼。今鈍翁又謂其學李白，不知何所出？

徐健庵先生云：「近之説詩者，厭唐人之格律，每欲以宋爲歸。孰知宋以詩名者，不過學唐人而有得焉者也。宋之詩，渾涵汪茫，莫若蘇、陸。合杜與韓而暢其旨者，子瞻也；合杜與白而伸其辭者，務觀也，初未嘗離唐人而别有所師。然則言詩於唐，猶樂舞之有《韶》、《武》，而綈繡之有黼黻也。今乃挾楊廷秀、鄭德源俚俗之體，欲盡變唐音之正，毋亦變而不能成方者與？」先生可謂知言矣。

詩語憑空譔出是第一乘，翻古得新是第二乘，偷意是第三乘，偷詞則最下乘也。

余嘗謂温、李之香艷，如内宫脂粉，蓋有倩盼之質，而加以文采之飾，何可無也！若今之所謂香艷者，乃村姬里婦，塗脂抹粉，自以爲妍，愈增其醜。西家之顰，邯鄲之步，夫豈易效易學者哉？

「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徐昌穀句也。牧齋極贊之，云「至今令人口吻猶香」，而阮亭謂爲「吴派之最卑者」，兩人好惡不同。余謂牧齋不無偏袒之意，阮亭亦有伐異之心，皆不得其正也。

讀無夢園主人詩，評杜少陵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新詩句句好，一任老夫傳』，温然其詞而隱然言外，何嘗有所謂吾道代興哉！而牧齋《與阮亭書》有『與子代興』之語，其視老杜何如人物，而遽然自任，可謂老不知恥者矣。」

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