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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7
秋窗隨筆
秋窗隨筆提要
《秋窗隨筆》一卷,據《昭代叢書》(辛集别編)本點校。撰者馬位,字思山,號石亭,陝西武功人。 官刑部員外郎。有《南垞詩稿》。此書乾隆四年自序謂成於是年秋。首數則雜言文史,以下則言詩 矣,故雖云筆記,實是詩話。議論頗大方隨意,考訂故實亦有見,如引《楞嚴經》「横陳時味如嚼蠟」解 義山「小憐玉體横陳夜」之艷語,謂《漁洋詩話》記宋犖所賞之題壁詩乃文天祥之作等。其中録法華老 衲及己作詠衣、衾、棺、槨各四律,益見其豁達,楊復吉劇愛之,因以入《昭代叢書》。
秋窗隨筆序
《禮》注云:「詩者,承也。承著昭晳之能。」《詩緯》云:「詩者,持也。持契無邪之義。」昔者穆叔 拜《鹿鳴》之三,楚莊陳《大武》之六,子夏監素絢以起予,衛賜悟琢磨以告往。《吕覽》肇其四音,韓嬰 厥有《外傳》,孫毓著《異同》之評,王基駁故訓之失。兹皆比興之支流,風人之别子。激揚雅訓,張設 科條,後有能言,準斯爲例。吾友石亭先生,倦游京國,戢影瓜廬,藴義懷文,情靈感發。遂爾扇辨囿 之雕談,騁詩衢之逸軌,犂然有當於心,確乎其不得已,《秋窗隨筆》所由作也。夫秋凜淒清之氣,窗表 匡居之名,筆者得意疾書,隨則匠心獨運。疏家例逐文以造義,達者每披文而見時。僕少溺篇章,長 能論議,博觀約取,厥指數千。以高叟之固,釋《絲衣》爲祭靈星;以匡鼎之解頤,指《關雎》爲刺康后。 「楊柳」、「雨雪」四句,謝庭别有會心;「雞鳴」、「風雨」兩言,褚公不無偏解。請爲石亭增長波瀾,發揮 理道,略申隅反,暢厥指歸。所以班史爲紀事之書,亦存《樂志》半卷;《雕龍》乃論文之籍,特著《明 詩》一篇。鍾嶸持三品以程材,皎然頒十訣而示式。以古方今,比物比志也。斯論不磨,請以僕言爲 先馬乎?乾隆四年,歲在屠維協洽辜月朔,堇浦杭世駿書。
古人書言簡味長,皆出於躬行心得之餘。故能明物察倫,苞含義理,使誦法者無以加也。後人僞 作紛然,無識以照之,則鄭聲亂雅,生心害政,有不可勝言者,然亦各有所因也。若稗史,若演義,因而甚之,不自知其妄矣。因於《易》者怪,因於《詩》者淫,因於《禮》者窒,因於《書》者亂,因於《春秋》者武 斷。於是乎文章爲天下裂,孰從而辨之哉!石亭覽古有識,能摘其妄而是正,非特眼慧,亦其心清。 吾知其讀破萬卷,必驅經史而反原也,豈止於此而已!乾隆五年,歲在庚申二月朔日,長洲夏一理書 於澄觀草堂。
秋窗隨筆 西安馬位石亭著
今年余從京師歸里門,索居多暇,著隨筆一卷,半是秋窗風雨中所成,聊寫己意,非敢尚論古人也。靄靄停雲,良朋闊絶,誰相知正定耶?時乾隆己未八月初七日。《家語》大有謬處。如孔子厄於陳、蔡,絶糧七日,從者皆病。子曰:「汝以仁者爲必信也,則伯 夷、叔齊不餓死首陽。汝以智者爲必用也,則王子比干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爲必報也,則關龍逢不見 刑。汝以諫者爲必聽也,則伍子胥不見殺。」據孔子攝相,在靈公三十九年,三月即去魯適陳。在陳主 司城貞子家。靈公四十一年至衛,即有絶糧之厄。是年孔子五十八歲,魯哀公之元年,吴夫差之二 年。是年吴破楚,子胥未死也。諫死在吴王之十三年,尚隔十一年,孔子何由先知其見殺乎?後人僞 作明矣。
《離騒》:「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舊注謂原生於寅年寅月寅日。張伯起云:「以今考 之,月雖寅而歲未必寅也。蓋攝提自是星名,即劉向所言『攝提失方,孟陬無紀』,是攝提乃隨斗柄以 指十二辰者也。其『攝提貞于孟陬』,乃言斗柄正指寅位之月耳,非謂太歲在寅也,貞于』字可玩。」愚 按:周正建子,楚奉周朔,則寅月乃當時三月也,何得曰孟陬?攝提原謂太歲,依舊注爲是,而孟陬非 寅月可知。「攝提貞于孟陬」,猶言寅年之正月,歲雖寅而月未必寅也。蓋屈原或以寅年子月寅日生矣。
《淮南子》:「水清則魚聚。」東方朔云:「水至清則無魚。」
王子淵《聖主得賢臣頌》乃是散文,全非頌體。
柳子厚《謫龍説》可被人《搜神記》。
子厚《始得西山宴遊記》,前段有上高山、人深林、窮迴溪等語,寫景頗極古峭歷落。後又有過湘 江、緣染谿一段,與前略複,便不聳目。
《河間婦》一篇,託辭比喻,何苦持論至此,傷忠厚之遺,編之集外宜矣。恐是後來文士僞作。
《羅文傳》不及《毛穎傳》。
蘇老泉《權書》論六國,中有云:「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 舉以與人,如棄草芥。」夫六國俱係封建,非開創者,何得云暴霜露、斬荆棘?要是借六國發議,以刺時事。
子瞻《賈誼論》云:「爲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絳、灌之屬,優游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 不疑,大臣不忌,然後舉天下而唯吾之所欲爲,不過十年,可以得志。」此乃姦雄作用,非聖賢學問。古 之人汲汲行道,不合則去,無深謀機術若此。如舉天下而唯所欲爲,直戰國時蘇秦、張儀、商鞅之徒 耳。至於誼之立談痛哭,未免少年剛銳激烈處,所謂「謀之一不見用,安知終不復用也?不知默默以 待其變,而自殘至此」,方合聖人待價以沽之意。「嗚呼!賈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豈非確論也哉!
《竹坡詩話》:客有誦淵明《閑情賦》者,想其於此亦自不淺。或問座客:淵明有侍兒否?皆不知 所對。有一人言「有之」。問其何以知?曰:「所謂『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此豈非有侍兒耶?」 于是座客皆發一笑。按王質《雲韜紹陶録》,録中《栗里年譜》大元九年甲申,君年二十,失妾。《楚調》 詩云:「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則淵明有侍兒可知。《閑情賦》或者其少作乎?然亦不可泥也。
《石林詩話》: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於沈醉者,此未必意真在於酒,蓋方時艱難,人各懼禍,惟託於 醉,可以粗遠世故。此論本之昌黎《送王秀才序》,有託而逃焉之意。
宋玉《九辯》:「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跼跳而遠去。」退之《雜 説》「千里馬」一篇,即廣此意,而激昂感慨,同一寄託。
黄帝之時,以鳳爲雞,楚人之國,以雞爲鳳。真而不以爲重,假而反重於真,可笑哉!前事見邯鄲 淳《笑林》,後事見徐整《通曆》。
《酉陽雜俎》:白鹽崖有鹽如水晶,名君王鹽。青蓮詩「盤中祇有水晶鹽」,蓋用此。
《洛神賦》大似《九歌》。
隋曲有《疏勒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或云:關中人謂好爲鹽,故施肩吾詩云:「顛狂 楚客歌成雪,媚嫵吴娘笑是鹽。」當時語也。今《杖鼓譜》中尚有鹽杖聲。余秦人也,今關中語無以好 爲鹽者,鹽殆唐方言耳,豈今人與千百年前異音耶?又按李肇《唐國史補》,關中人呼稻爲討,今則然。
又按陸璣《毛詩疏》:「秦人謂柞爲櫟,謂螗爲蛥蚗。」《爾雅》犍爲舍人注:「三輔以西謂螗爲蜩。」 《公羊傳》注:「踊,豫也,關西言渾。」《儀禮·有司徹》注:「秦人謂歃爲桃?《漢書·序傳》注:「三輔 説牛蹄處爲躅。」《説文》:「弘農謂群爲帔。」《周禮·考工記》注:「秦晉之間,孑之大者謂之曼胡。」 《禮記·内則》注:「秦人溲曰滫。」此皆漢時語,攷今秦語,殊不然。
《文心雕龍》云:「《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暇豫》優歌,遠見春秋; 邪徑童謡,近在成世。開時取證,則五言久矣。」鍾嶸《詩品》云:「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謡曰: 『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以此而推,聲律雖起於沈約,而以前粗已具之。陸 雲相謔之辭,所謂「日下荀鳴鶴」、「雲閒陸士龍」,是五言律聯。江淹《别賦》「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帳含 兹明月光」,是七言律聯。此亦近體之發端乎?
嚴滄浪云:「押韵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歷。」名手超脱,固自不妨,不可爲訓也。
樂天《白牡丹》詩:「折來比顔色,一樹如瑶璚。」二字或可倒用,不然,直湊韵耳。 謝詩「池塘生春草」,李詩「胡蝶忽然滿芳草」,蕭子顯所謂「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來,不以 力構。
劉昭宇字休明,論詩云:「五言如四十箇賢人,著一字如屠沽不得。覓句者若掘得玉合子底,必 有蓋。但精心求之,必獲其寳。」可盡作詩用字之道。
皮日休《劉棗强碑文》云:「與李賀同時有劉棗强焉,名言史。有歌詩千首,美麗恢贍,自賀外,世莫得比。」惜其作不多得。名亦見嚴滄浪《詩話》。
人知陶詩古淡,不言有琢句處。如「微雨洗高林,清飆矯雲翮」,「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青 松夾路生,白雲宿簷端」。詩固不於字句求工,即如此等句,後人極意做作不及也,況大體乎?
淵明有《形贈影》、《影答形》及《神釋》詩三首,中句云:「得酒莫苟辭」、「酒云消百憂」。太白《月 下獨酌》詩,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二公風流孤邁,一種曠世獨立之致,異代同情。
《彦周詩話》:武帝爲李夫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僕曰:因此則退之「走馬來看 立不正」之所祖述也。余有句云:「野曠招遠風,草木緑不定。」
杜詩「萬里戎王子」,《許彦周詩話》作「明玉子」,云:「不曉此詩指何物。張騫慚空到,又《本草》 不收,定非葡萄也。」按趙汸注:「絶域之花,久種中國,殆爲明皇寵任禄山託喻之意。」强解摭入,尤可 笑。然必須何將軍園林有此,少陵方詠以託興,究未詳何物。
東坡《祭柳子玉文》:「郊寒島瘦,元輕白俗。」彦周謂其論道之語。然東坡詩鎔化樂天語及用樂 天事甚多,如「故將别語調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不似楊枝别樂天」、「海天兜率兩茫然」、「腸斷閨 中楊柳枝」之類。雖作此論,終不免踐樂天之迹。
又,古詩「上山采交藤」。交藤,何首烏也,服之令人多慾,生子,有「采采芣苢」之意。《衛風》云: 「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陸師農説勺藥破血,欲其不成子。不知真有此意否?予謂詩人賦物,不過 寫一時之情,豈必有深意?如古詩「上山采蘼蕪」,按《本草》:蘼蕪久服通神。與「下山逢故夫」有何關照?又有「涉江采芙蓉」,豈芙蓉爲遺遠道之物乎?彦周此説殊穿鑿。
湯惠休曰:「謝詩如芙蓉出水。」梁武帝評李鎮東書亦云:「臻此境者難矣夫!」
古人詩一樣者頗多。「如何飲酒得長醉,直到太平時節醒」,與邵堯夫「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直 到太平時」同。許渾「公道世間惟白髪,貴人頭上不曾饒」,與滕倪「白髮不能容相國,也同閒客滿頭 生」同。使遇皎然,定入偷語、偷意詩例矣。此不過一時用意相類,非後人鈔襲者比。所謂閉門造車, 出門合轍,即自己亦常犯。太白「春風餘幾日」,工部「驊騮開道路」,皆重見集中。
《芥隱筆記》:樂天詩:「去歲暮春上巳,共泛洛水中流。今歲暮春上巳,獨立香山下頭。」子瞻用 之爲海外《上元》詩。愚謂此格不專出樂天,唐人中極多。如「去年花裏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 日江邊容易别,淡烟衰草馬頻嘶」,又「昔年洛陽社,貧賤相提攜。今日長安道,對面隔雲泥」是也。即 子瞻猶有「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去年家水西,濕面春風雨」;「去年花落在徐州,對酒酣歌美清 夜。今年黄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嚴滄浪所謂「扇對」是也。
雲溪子曰:「杜舍人牧《楊柳詩》云:『巫娥廟裏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帶風。』滕郎中邁云:『陶令 門前圓接羅,亞夫營裏拂旌旗。』俱不言「楊柳』二字,最爲妙也。」如此論詩,詩了無神致矣。詩人寫 物,在不即不離之聞。「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只「依依」兩字,曲盡態度。太白「春風知别苦,不遣柳 條青」,何等含蓄,道破「柳」字益妙。若雲溪所論,則是晚唐人詠《蜻蜓》云:「碧玉眼睛雲母翅,輕于 粉蝶瘦于蜂。」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亦得謂好詩耶?
范攄云:宋雍初無令譽,及嬰瞽疾,其詩名始彰。盧員外綸作擬僧之詩,僧清江作七夕之詠,劉 隨州有眼作無眼之句,宋雍無眼作有眼之詩,詩流以爲「四背」,或云「四倒」,然辭意悉爲佳致。盧公 詩云:「願得遠公知姓字,焚香洗鉢過餘生。」清江詩云:「惟愁更漏促,離别在明朝。」劉隨州詩云: 「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雍詩云:「黄鳥不堪愁裏聽,緑楊宜向雨中看。」以類而推,如陶 靖節高人隱士之操,而有《閒情》一賦,宋廣平鐵石心腸而賦《梅花》,韓昌黎有「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 欲醉座添春」,范文正有「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皆偶然游戲翰墨,不得以常例論也。
《竹坡詩話》:徐陵《玉臺新詠序》云:「南都石黛,最發雙蛾;北地燕支,偏開兩靨。」《古今注》 云:「燕支出西方,土人以染,中國謂之紅藍,以染粉爲婦人色。」而俗乃用胭脂或臃脂字,不知其何義 也。杜少陵「林花著雨臙脂濕」亦用此字,而白樂天「三千宫女燕支面」卻用此二字,殊不可曉,蓋臙 脂、燕支皆可通用。燕支又山名也,所謂「失卻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顔色」。虞美人草,古稱虞妃所化,聞行人唱《虞美人》曲,則兩葉摇動,按拍而舞,或唱他辭,則寂然。沈 騖詩:「應恨拔山人不渡,託根芳草到江東:《益部方物略記》:「蜀中虞美人草,予以『虞』作『娱』,意 其草柔纖爲歌氣所動,故其葉至小者或動摇,美人以爲娱樂耳。」「娱」字雖可通,遂失命名之旨矣。
唐詩歌舞中多用「靴」字,張祜:「畫鼓不聞招節拍,錦靴空想挫腰肢。」舒元輿:「湘江舞罷忽成 悲,便脱蠻靴出絳帷。」太白詩:「吴姬十五細馬馱,青黛畫眉紅錦靴。」杜牧詩:「舞靴一任傍人看。」 按《圖畫見聞志〉:「唐代宗朝,令宫人侍左右者穿紅錦靿靴。」想當時妝飾如此。
唐時始有紫薇,宋時始有蠟梅。
洛陽無白蓮花,白樂天自吴中帶種歸,始有之,有《白蓮泛舟》詩及《種白蓮》詩。
姑熟有李太白十詠,而明月泉獨遺焉,見《墨客揮犀》。亦猶蜀中海棠無子美詩也。
昌黎《送石處士詩》云:「風雲入壯懷,泉石别幽耳。」包括《北山移文》一篇。
昌黎古詩勝近體,而近體中惟《湘中酬張十一功曹》、《奉酬振武胡十二丈大夫》及《西林寺題蕭二 兄郎中舊堂》、《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閤老使君》諸作,矯矯不群,可以頡頏老杜。他如「春風紅樹驚眠 處,似妒歌童作艷聲」,「暖風抽宿麥,清雨卷歸旗」,「嗚篴急吹争落日,清歌緩送款行人」,唐諸人莫及 也。近體中得此,所謂已探驪龍珠,餘皆長物矣。
退之七古有絶似太白處,讀者自知之。
退之古詩,造語皆根柢經傳,故讀之猶陳列商、周彝鼎,古痕斑然,令人起敬。時而火齊、木難,錯 落照眼,應接不暇。非徒作幽澀之語,如牛鬼蛇神也。
「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令我神往,起青鞵布韤之思。
韓翃「星河秋一鴈,砧杵夜千家」,崔峒「清磬度山翠,閒雲來竹房」,常建「松際露明月,清光猶爲 君」,楊敬之「碧山相倚暮,歸鴈一行斜」。此等句無點烟火氣,非學力能到,宿慧人遇境即便道出。唐 山人球「漸寒沙上路,欲暖水邊村」,亦藴藉有致。
李昌谷詩:「錢塘蘇小小。」白香山詩:「揚州蘇小小。」
長吉善用「白」字,如「雄雞一聲天下白」、「吟詩一夜東方白」、「薊門白于水」、「一夜緑房迎白曉」、 「一山唯白曉」,皆奇句。
《秦王飲酒》詩:「羲和敲日玻璨聲。」不知有出不,抑自鑄偉辭?
《五粒小松歌》,有云當是「五鬣」,「鬣」訛「粒」,非也。《五代史》「鄭遨聞華山有五粒松」,可證不 訛。所謂「新香幾粒洪厓飯」,新香可飯,或者松子乎?
少陵:「春去春來洞庭闊,白蘋愁殺白頭人。」太白:「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風神摇漾,一語 百情,李、杜洵敵手也。
老杜《夢李白》云:「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昌黎《答孟郊》詩:「人皆餘酒肉,子獨不得飽。」 同一慨然。而古人交情於此可見。
太白《邯鄲才人嫁爲廝養卒婦》詩,妙在不説目前之苦,只追想宫中樂處,文章於虚裏摹神,所以 超凡入聖耳。
樂天「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與謫仙「楚歌吴語嬌不成,似能未能最有情」異曲同工。
少陵「浣花溪裏花饒笑」,青蓮「武陵桃花笑殺人」,玉谿「東風爲開了,卻擬笑東風」,李敬芳「不向 花前醉,花應解笑人」,岑參「羞被桃花笑,看春獨不言」,各有意致。
最喜王摩詰「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李太白「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及張祜「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又李嶠「山川滿目淚沾衣」,得言外之旨,諸人用「淚」字,莫及也。義山「湘江竹上 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反無深意。魚玄機「殷勤不得語,紅淚一雙流」,亦工。
李益詩:「早鴈忽爲雙,驚秋風水涼。夜長人自起,星月滿空江。」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耶。
李洞「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裏煑孤燈」,不及岑參「孤燈燃客夢,寒杵搗鄉愁」。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全不似玉谿手筆。 「自爾出門去,淚痕長滿衣。家貧爲客早,路遠得書稀。文字何人賞,烟波幾日歸?秋風正摇落,孤鴈 又南飛。」亦不類丁卯作。二詩皆妙絶,通人真無所不可也。
柳公權與唐文宗聯句,周少隱云:「責其享殿閣之涼而不知人間之苦,所以譏之深矣,曉人不當 如是邪?」此論甚是。東坡嫌其有美無箴而續之,反失詩人諷喻之旨。
鄭雲叟《富貴曲》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閒珠翠。豈知兩片雲,戴卻數鄉税。」李山甫《公子家》: 「不知買盡長安笑,活得蒼生幾户貧。」唐人猶有詠蠶詩云:「徧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此等詩讀之 令人知衣食艱難,有關風化,得《三百篇》遺意焉。
《彦周詩話》:洪覺範在潭州水西小南臺寺《冷齋夜話》,有曰:「詩至義山,爲文章一厄。」僕至 此蹙額無語。渠再三窮詰,僕不得已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覺範云:「我解子意矣。」即時 删去。余曰:「玉溪筆墨照千古,豈因覺範一語減色耶?況李詩妙處何止斯二句,如《韓碑》詩直與昌 黎《平淮西》文並峙不朽,即《石鼓歌》無以加焉。尚有《詠蟬》「五更疎欲斷,一樹碧無情』,常人能道隻字否?世徒摘其綺辭麗句而雌黄義山,不亦妄乎?謂其深學老杜,信然。」
義山《牡丹》詩用「越鄂君」,「越」字誤用。樂府中有《越人歌》。乃楚王母弟,越人愛鄂君而歌,鄂 君以繡被覆之,非越之鄂君也。
温飛卿詩:「私帶男錢壓鬢低。」考《泉志》,男錢徑寸,重四銖,懸針書文曰「布泉」。世人謂佩之生男。
《石林詩話》:「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歐陽公嘗病其夜半非打鐘時,蓋公未嘗至吴 中,今吴中山寺實以夜半打鐘。然亦何必深辯,即不打鐘,不害詩之佳也。如子瞻「應記儂家舊姓 西」,夷光姓施,豈非誤用乎?終不失爲好。
用成語最難,須要無痕迹。韋蟾詩:「悲莫悲兮生别離,登山臨水送將歸。」皆《楚辭》也。王荆公 詩:二水護田圍緑去,兩山排闥送青來。」皆漢人語也。嘗云: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 異代,便不相類。
徐凝《廬山瀑布》詩,子瞻厭其塵陋,有「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句。按《全唐詩話》 載:張祜與凝同試,祜誦其「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等句,凝曰:「美則美矣,争如老夫『今古長如 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蓋其得意作也,而不見賞於子瞻。如太白「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坡 老安得不拜倒?按《芥隱筆記》云:凝用《天台山賦》「瀑布飛流而界道」,子瞻非不知有所自也,用古 亦有善否耳。
高仲武論郎士元詩云:可齊衡古人,掩映時輩。如「荒城背流水,遠鴈入寒林」,又「去鳥不知倦, 遠帆生暮愁」,又「蕭條夜静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又「莫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古人謂謝朓工 於發端,比之於今,有慚沮矣。然「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君胄豈能到?
「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即古詩所謂「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熟^《文選》理」 者,可以讀杜詩。
羅鄴「唯有春風不世情」句,與許渾「公道世間惟白髮」意同,然道破則無含蓄也。山谷詩「窗外青 山不世情」即祖此意。
和仲《梅花》詩:「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風流楚客魂。」余以爲梅時未有蝶,曾戲詠云:「莊周無 冷夢,不解到羅浮。」後偶看梅,見雙白蝶翩翩然尋香於疎枝冷蕊閒,始知蘇詩之工也。古人用事不可 輕議,書此以誌吾過。
趙松雪《題秋胡戲妻圖》詩云:「相逢桑下説黄金,料得秋胡用計深。不是别來渾未識,黄金聊試 别來心。」雖翻案新奇,失詩人温厚之風,由末世人心不古,用意狙詐,而作此論。在秋胡當日,尚無是 意。顔延之詩直敍其事,故妙。
岐王宫有侍兒出家爲比丘尼者,張公稽仲賦詩云:「六尺輕羅染麴塵,金蓮穩步襯湘帬。從今不 入襄王夢,翦盡巫山一朵雲。」不及楊郇伯《伎人出家》詩云「貝葉欲翻迷錦字,梵聲初落誤梁塵」二句 工妙。
鄭谷「月黑見梨花」,佳句也,不及退之「白花倒燭天夜明」爲雄渾,讀之氣象自别。義山《李花》詩 「自明無月夜」,與退之未易軒輊。
太白「白髮三千丈」下即接云「緣愁似箇長」,並非實詠。嚴有翼云:「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 詩正不得如此講也。
《竹坡詩話》:「柳子厚《别弟宗一》詩云:『零落殘紅倍黯然,雙垂别淚越江邊。一身去國六千 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荆門郢樹烟。』『烟』 字只當用『邊』字,蓋前有『江邊』,故耳。不然,當改云:『欲知此後相思處,望斷荆門郢樹烟。』如此却 似穩當。」予謂非是。既云夢中,則夢境迷離,何所不可到,甚言相思之情耳。一改「邊」字,膚淺無 味;若易以「處」字、「望斷」字,又太直,不成詩矣。詩以言情,豈得沾沾以字句求之?宋人論詩,吾所 不取。唯嚴儀卿《詩話》是正派。
曾於涿州旅舍見土壁上閨秀題詩,筆法纖媚,有「静鎖春風燕子樓」句,惜不記其全首。
李義山詩「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有雅人深致。蘇子瞻「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 燭照紅妝」,有富貴氣象。二子愛花興復不淺。或謂兩詩孰佳?余曰李勝,蘇微有小疵。既「香霧空 濛月轉廊」矣,何必更燒紅燭?此就詩之全體言也。
長吉詩:「龍頭瀉酒邀酒星。」范文正詩:「森然萬象中,焉知無茶星?」
李西厓《麓堂詩話》云:「國初人有九言詩曰:『昨夜西風擺落千林梢,渡頭小舟捲入寒塘坳。』貴在渾成勁健,亦備一體。」予謂此不過敷衍老杜「高者挂罥長林梢,下者飄泊沈塘坳」,何足爲奇?至於 九言,則又有「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爲妙也。
最愛王摩詰「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之句,一往情深。高季迪「願得身如芳草多,相 隨千里車前緑」,脱化王意,亦復佳。余擬其意作送人絶句云:「繫馬城邊柳,攀枝淚滿衣。願爲春草 緑, 一路送君歸。」
《謝氏詩源》:袁瓘《秋日詩》曰:「芳草不復緑,王孫今又歸。」人都不解。施廕見之曰:「王孫, 蟋蟀也。」按,《招隠》:「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又:「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詩蓋 用此。故唐人《詠蝶》有「今夜若棲芳草裏,爲傳消息到王孫」,温飛卿《楊柳枝》「繋得王孫歸思切,不 關春草緑萋萋」者,何不可解?施所據者,揚雄《方言》,然以之解詩,未免穿鑿。
宋人有弔賈似道集芳園詩云:「瑶房錦榭曲相通,能幾番春事已空。惆悵舊時吹篴處,隔窗風雨 剥青紅。」「剥」字用得極新,蓋本昌黎「敗壁剥寒月」也。
商丘宋冢宰犖《筠廊偶筆》載:同里太常侯公執蒲秋夜坐村中樹下,忽風吹落葉,由耳邊過,公隨 手取一片,就燈視之,乃古錢也。此説殊不解。偶閲令狐澄《大中遺事》,軒轅先生居羅浮山,唐宣宗 詔人禁中,以桐竹葉滿手接成錢。與前説相類。兩事可互證。
余病中偶見法華老衲《詠棺》詩,戲云:「何不補足衣、衾、棺、槨四首?」老衲欣然援筆而成,命之 曰《大歸》詩,余亦和作,遂忘其病。時人以死爲諱,讀此得毋大駭?然所謂死者,果駭而可避耶?詩並録於左:「兒女千行淚點污,著來寒煖不關膚。誰能立地明三事,漫説升天重六銖。翠袖明璫長已 矣,繡裳命卷得知無?早知一向爲黄土,虚費區分紫與朱。」《衣》「越紵吴綾細翦裁,千條百結裹枯骸。 閨中繡滿梵王字,原上飛成鬼伯灰。不許鴛鴦棲並翼,任他胡蝶夢千回。恰如旅客和衣睡,欹枕鰥鰥 子夜來。」《衾》「誰信千年永不開,徒教骨肉隔黄埃。收回天上三春艷,蓋盡人間一石才。水土幾番灰 卻了,山林又復斧斯來。還愁仙骨埋難盡,碧落殷勤選玉材。」《棺》「女手卷然髹沐餘,朅來小有洞中 居。渾如護惜加窮袴,莫是隄防用檻車。螻蟻一生忙不了,牛羊他日此相於。漆園再向枯髏語,爲問 王孫意底如?」《槨》和云:「披來已是四肢僵,誰與身裁較短長?白骨幾根擎作架,桐棺三寸貯爲箱。 永辭裘葛春秋换,卻省晨昏著脱忙。重戀人生衣錦樂,熏籠應爇返魂香。」《衣》「一蓋長年仰面人,夜臺 從此不知春。葡萄艷覆三生夢,翡翠文遮累劫身。但有漆燈時閃爍,更無玉體共横陳。秋墳雨打歌 蒿里,擁鼻骷髏得句新。」《衾》「東園祕器作安居,匠斧經營慘淡初。千古賢愚從論定,兩傍兒女總成 虚。崔家尚有黄金盌,唐苑寧無白玉魚。獨是英雄戰場上,裹屍馬革不關渠。」《棺》「皮囊臭腐豈知憐, 玉匣蛟龍作套堅。黄土落時先露角,青燐明處不燒邊。狐狸跳嘯重扉外,螻螘奔馳複道連。縱是三 生得同穴,四層木板隔癡緣:《槨》
《漁洋詩話》:宋牧仲嘗於淮北旅舍見二絶句云:「横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 墮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渺渺孤城白水環,舳艫人語夕陽閒。林梢一抹青如畫,知是淮流轉處 山。」宋題其後云:「新詩寫向黄泥壁,未許人閒識姓名。」余曾見文衡山書一幅字,如碗大,乃前一絶也。當是待詔詩爲後人所録,緜津、漁洋未之考耳。
《漁洋詩話》内載某詩云:「山田高于屋,牛在屋上耕。」即子瞻「木杪見龜趺」也。
曾見徐文長畫折枝梅花,題云:「冰破古瓶何大酷,頓教人棄汝州窯。」大是别致,本集卻未載。
商丘宋八名鼎金,冢宰牧仲之孫,方伯穉佳之子。綺歲即有詩名,與余皆裴氏壻。曾記其有「鴻 雁一聲天接水,蒹葭八月露爲霜」之句,大似北宋人語,惜不永年。又吴門亡友陸玉圃詩「烟樹鳥初 語,水村人獨行」,風味不減唐人。
吴門程生樹,字玉森,九齡即能背誦《十三經注疏》,口如懸河,博覽子史,有成人風。十一歲補博 士弟子員,一時有神童譽。惜年二十竟夭折。與余同庚,曾共筆研,時有倡和之作。偶檢舊篋,得其 詩十餘首,墨痕零落,回憶曩昔,如塵如夢,不禁慨然。恐日久漫滅,附記於此:《辛亥春余游吴門將 返白下送行》云:「雨餘新漲莫春天,放棹來遊葑水邊。細語不知清漏永,簷花深夜落燈前。」「放鶴亭 東古寺前,緑波如縠雨如烟。錦囊詩句留春色,處處青山發杜鵑。」「夜火行船泊古塘,濛濛初月野花 香。分攜斟酌橋邊路,烟水蒼茫暗緑楊。」「雲樹迷離一望遥,月明水驛幾停橈。夢魂長逐征帆遠,直 到秦淮舊板橋。」又《寄懷》云:「芍藥花開憶舊遊,一庭烟景赴離愁。去年此夜金閻客,風雨春寒水上 樓。」「連牀午夜細論詩,正是樓頭月上時。可恨春光催返棹,江南江北自相思。」謝余寄端研云:「曾 入山陰陣,縱横掃萬軍。烟華猶可染,松麝尚餘薰。銘勒追王粲,詩成重紫雲。他時奉積潤,停筆想 鵝群:《秋日寄懷》云:「支硎春色映孱顔,共泛春波小棹閒。料得詩人遠相憶,楳花清夢繞吴山。」「娟娟涼露入寒潭,空碧光開玉鏡函。兩地秋懷消不得,月明夜夜滿江南。」「江上芙蓉映夕暉,蟹黄入 饌味初肥。秋光最好重陽後,未得乘風燕子磯。」「燈花幾夜爛雕盤,飛鴈傳情下羽翰。病裏得書心更 喜,開緘忘卻五更寒。」《壬子冬江北道中寄懷》云:「暖晴天氣稱江南,春近唯餘夜半寒。知得遠懷偏 過慮,翻疑風雪冷征鞍。」「毿毿垂柳拂清池,連騎西風憶往時。此日不堪摇落盡,無由折寄别來絲。」 自寄此詩後,越兩月即得凶信,一似詩讖。又記其佳句云:「秋風一夜客先知。」其不永年有以夫。
杜詩「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是古辭「江南可采蓮」調。昌黎《庭 楸》詩「朝日出其東,我常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東邊。當晝日在上,我在中央焉」,亦類此。古 人拙處正自不可及。
義山詩:「小憐玉體横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横陳」二字見宋玉賦,古今以爲艷語。《楞嚴經》 有云:「於横陳時,味如嚼蠟。」作此注脚,亦稍寓微意。
長吉詩:「幽蘭露,如啼眼。」子瞻詩:「山下碧桃清似眼。」各有妙處。
《河南邵氏聞見後録》:洛中花甚多,而獨名牡丹曰花園。有天王院花園子,蓋無他亭,獨有牡丹 數十萬本。花時張幄幕,列市肆,管絃其中;過花時則復爲丘墟破垣,遺竈相望矣。今江南亳州牡丹 甲他處,藝花如菜,千種一畦。按其地本相近,故有洛中遺風。
牡丹開並蒂者,自昔有之。唐高宗宴群臣,賞牡丹賦詩,上官昭容云:「勢如連璧友,心似嗅蘭 人。」明皇時沈香亭前木芍藥盛開,一枝兩頭,朝則深碧,暮則深黄,夜則粉白,晝夜之間,香艷各異。宋天聖四年景靈宫牡丹雙趺共幹,詔詞臣爲賦。蓋養之得其宜則繁茂,花開雙頭,閒變異品,理之必 然,奚足爲怪。亳州王氏園牡丹,有並蒂一枝,白色,較他種尤鮮潔,咸以爲瑞,予乃述此告之,以破世 俗之陋。
《聞見後録》:韓退之與孟東野《鬭雞聯句》有云:「神槌困朱亥。」古本云「袖槌」,用《史記》朱亥 袖四十斤鐵槌槌殺晉鄙事也。余謂不必如此附會,此詩原作對偶語,上句「毒手飽李陽」,「毒」字虚 用,故以「神」字對。若用「袖」字,則「毒」字亦豈誤耶?蓋二字相類,或古本「神」字缺其垂脚,故疑 「袖」字,而爲是説也。
《史記·張儀列傳》:「苴、蜀相攻擊。」徐廣引譙周曰:「益州天苴,讀爲苞黎之苞,音與巴相近, 以爲今之巴郡。」《索隱》曰:「譙周,蜀人也,知天苴之音,讀爲芭犁之芭。按:芭犁即織木茸所以爲 葦籬也。今江南亦謂葦籬曰芭籬。」據此,則芭字宜從草,後人入詩皆從竹,何也?
施廕以王孫爲蟋蟀,余既辨之矣。《古文苑》載王延壽《王孫賦》注:「王孫,猴類。」則不獨蟋蟀名 王孫矣。又羅隠《秋蟲賦序》云:「秋蟲,蜘蛛也。」皆文人偶然託興耳,如執秋蟲曰蜘蛛,便可噴飯。
杜《三川觀水漲》云:「普天無川梁,欲濟願水縮。」河神縮水脈事見《魏書·尒朱兆傳》。
倪雲林詩品清貴,集中所載《送葉道士東歸》云:「憶爾心如旌旆懸,相逢泖渚欲華顛。窮冬風景 吾衰矣,落日烟濤思渺然。八詠樓前思舊宅,三高祠下覓歸船。棲幽定洗塵喧耳,剩吸東陽一斛泉。」 「君到茅簷雨溜懸,采芝期我碧山顛。掀髯一笑非徒爾,隔世重逢豈偶然?沙渚屐聲歸泖客,晚潮帆影下江船。爲予一話艱危際,雙淚沾衣似迸泉。」曾見其墨迹與此小異,可見古人亦再三易稾,非草草 也。詩云:「知爾歸心似斾懸,語離悒悒歎華顛。夕陽墟落鳥飛處,江路烟濤思渺然。八詠樓前尋舊 宅,三高祠下踏漁船。入林更洗塵喧耳,好汲青溪一斛泉。」「弭節相過雨溜懸,采芝期我碧山顛。掀 髯一笑非徒爾,隔世重逢豈偶然?沙渚魚鹽趁墟客,晚潮檣櫓下江船。向余一話艱虞意,雙淚湲潺似 迸泉。」又有《贈孫照》云:「孫郎危苦話難宣,醉舞酣歌似舊顛。語别忽如千載隔,情歡猶復一潸然。 山川鴻鵠猶呼侣,奴婢漁樵更轉船。遺憶娟娟劍池月,舊時照我酌山泉。」《次韵答謝士英》云:「旅汎 沿洄私自憐,詩囊酒榼度年年。夜深風雨孤村夢,波上琴書萬里船。豈謂潔身從避世,未應非智苦憂 天。長林幽谷饒芝朮,去餌靈苗飲澗泉。」《中秋夜月明勝常年良夫與景和攜酒至耕雲軒酣飲及二更 乃就寢十六日夜陰雲半天宇月光或隱或見十七日夜月已不如中秋月色朗澈十八日暮雨作至十九日 不止因賦絶句》:「八月山居秋廓廓,西風逗冷侵疎箔。鳥銜青影暮飛還,細雨空庭桂花落。」《四月二 十日過江渚茅屋雜興四絶句》:「百年風雨幾興亡,睡起西山尚夕陽。四月維舟向茅屋,一庭春草獨 焚香。」「燕子低迴掠地飛,海鷗來去水侵扉。中流雲度它山影,落日帆從何處歸。」「姑蘇城郭草茫茫, 城外腥風舊戰場。花落空垣車馬絶,獨餘梁燕説興亡。」「我自無心何慢勤,愛憎加我亦從人。青山不 改如如體,雪後陽生依舊春。」《泖渚人有遺余石酒巵者》:「小巵純古稱窪尊,尚帶荒烟溜雨痕。對飲 不妨呼野老,捧持猶得倩山猿。」《留别曹元博》:「開軒清曠俯雲溪,門巷翛然桃李蹊。閒詠歡言襲春 服,諂笑彼哉同夏畦。著論空齋聞鼠囓,望烟歸棹欲雞棲。客行忽忽歲期矣,思子幽情泖渚西。」《趨熱》一首:「忘生趨熱赴燈蛾,眼底紛紛奈爾何。獨有元真無造請,冷烟寒雨一漁蓑。」以上諸詩,集中 皆未載,想遺失者政多,不止此也。
余家所藏雲林自畫清閟閣,題云:「家在梁谿寢底之里,以泥水自閉。柴門掩於白日,藜牀穿而 未起。棐几似練,甌香若空。傳癖書淫,聊以卒歲云耳。因戲效董體寫其幻而賦之:『草木萋肥蔭草 廬,芙蓉山下是儂居。横塘一夜來春漲,高閣蕭然讀我書。』」當與前詩補入集中。
李中「門巷新秋至,高梧一葉驚」,似脱化淵明「櫚庭多落葉,慨然知已秋」,皆有言外之妙。
秋窗隨筆跋
《秋窗隨筆》,鮑丈以文所貽。余劇愛其中衣、衾、棺、槨詩八章,旨趣深遠,因録人叢書。作者爲 杭堇浦先生詩友,集中有馬九員外遺命,以宋刻《習學紀言》及大德本《漢書》相贈,屬爲佳傳,事亦足 紀也。壬申仲秋,震澤楊復吉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