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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6
野鴻詩的
野鴻詩的提要
《野鴻詩的》一卷,據乾隆間自刊《長吟閣詩集》本點校。撰者黄子雲(一六九一—一七五四),字 士龍,號野鴻,江蘇崑山人,後遷居吴縣。布衣。曾隨編修徐葆光出使琉球。有《野鴻詩稿》、《長吟閣 詩集》等。《詩的》有乾隆二年自序,即作於此年。野鴻論詩或以樹「的」過切,惟一老杜是尊,李白以 下直至陸游,概下一等;唐前則稍增曹植、庾信,一部詩史,遂僅剩三家。此雖云「的」,終覺過甚。又 自述讀杜經歷,於五律、七古、五古、七律次第有得,最後「方悟少陵七絶實從《三百篇》來,高駕王、李 諸公多矣」,而嫌龍標、供奉「有窠臼」,此則於體亦屬過當矣。觀其自序謂著此「的」,有「爲盛世元音 之前導」之用心,似亦屬大言,故雖不爲無見,然欲不「欺己」、「私己」,可乎?此本「一曰詩言志」一則 末之「方今聖人御世」一段,《昭代叢書》本及《清詩話》本俱闕,其他文字亦偶有出入。
自叙
無所得於心而妄以告人者,謂之欺己。有所得於心而不以告人者,謂之私己。有所得於心而告 於人,而人不我是者,伊誰之過哉?念自成童以迄於今,奔走海内外,罹三十寒暑,未嘗一日風雅離。 殫慮研精,上下千百年風人意旨,竊自謂有獲。今老矣,將優游草墅以終焉矣。天下學士名流,援枹 鼓於騷壇之上者,重趼而立,卒未聞有高異成一家言者,豈余觀聽之未遠歟?抑風會之未至歟?於 戲!惜無有以風雅之的告之也。余既衰謝,不能有用以彰明其説,大懼所的之不傳,以蹈私己戻愆, 用是攄其所得,公之同志。噫!是編也,我其爲盛世元音之前導乎哉!乾隆二年閏九月九日,㠛邨一老識於郡西寓樓。
野鴻詩的 吴中黄子雲士龍著
導引之術,曰精、氣、神,詩之理亦不外是。能鼓漢魏之氣,擷六朝之精,含咀乎《一二百篇》之神者, 唯少陵一人。
古文自遷、固、揚、馬至昌黎而結穴,詩自曹、謝、庾、徐至少陵而結穴。不真,不新,不朴,不雅,不 渾,不可與言詩。
學古人詩,不在乎字句。字句,魄也,可記誦而得。而在乎臭味。臭味,魂也,不可以言宣。當於 吟咏時,先揣知作者當日所處境遇,然後以我之心,求無象於窅冥惚怳之間,或得或喪,若存若亡,始 也茫焉無所遇,終焉玄珠垂曜,灼然畢現我目中矣。現而獲之,後雖縱筆揮灑,卻語語有古人面目在。
古人有負才而欺世者三家:曹瞞氣(傑)〔桀〕驁而以詭異欺,昌黎語瑰奇而以强梗欺,義山韵宕 逸而以荒誕欺。
孔子,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成聖者也。杜陵,兼《風》、《騷》、漢、魏、六朝而成詩聖者也。 外此若沈、宋、高、岑,王、孟、元、白、韋、柳、温、李、太白、次山、昌黎、昌谷輩,猶聖門之四科,要皆具體 而微。向有客問曰:「盛、中、晚名家不少,而子必以少陵爲宗者,何也?」余曰:「儒家者流,未聞去 聖人而談七十子者也。」
詩有道統,不可不究其所自。姑綜其要而言:《風》、《騒》之外,於漢曰《十九首》,曰蘇、李,於魏 曰曹、劉,於晉曰左、阮、淵明,於宋曰鮑、謝,於齊曰玄暉,於梁曰仲言,於陳曰子堅、孝穆,於周曰子 山。之數公者,雖各自爲一家言,而正始之緒,截然不紊。
有笑余者曰:「子宗杜陵,善矣。以彼處離亂之朝,詩多悲怨,今子遭盛世而則傚之,毋迺乖於義 而違於俗乎?」余曰:「我非優孟衣冠之李崆峒也,我師意也,不師其辭。彼以哀愁,我以歡愉;彼以 感憤,我以沖和,我何爲而不可哉?」
又曰:「少陵度越諸子處安在?」笑應之曰:「十七史何處説起?雖然,余豈無説哉?中、晚不足 較。子安《滕王閣詩》,膾炙久矣,其『閒雲』一轉,已趨卑下,至末二句,尤落熟調。晚唐許、趙諸人,猶 因之爲懷古捷徑,近今心慕而手追者,又何足怪?不觀少陵《秋興》詩結云:『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 自古帝王州。」於此同一歎慨,霄壤縣絶。子安如飢鷹垂翅,少陵則神龍掉尾也。若嘉州與少陵同賦 慈恩塔詩,岑有『秋色正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四語,洵稱奇偉,而上下文不 稱,末乃逃入釋氏,不脱傖父伎倆。而少陵自首至結一氣横厲無前,縱越繩墨之外,激昂霄漢之表,其 不可同年而語,明矣。」
眼不高,不能越衆。氣不充,不能作勢。膽不大,不能馳騁。心不死,不能入木。此四者,作詩之 大旨也。
大抵近代能自好者,五律則冠裳王、孟,五古則皮毛《文選》,然亦不過遊覽宴賞,數韵而已。若夫大章大法,竊恐有待。至於樂府歌行、七言律絶,其所師承,則我不知。
昭明材本平庸,詩亦闇劣。觀其選本,多所未協。如機、雲兄弟,休文、安仁之徒,警策者絶少,而 採録幾無遺漏。若文姬《悲憤》、太沖《嬌女》諸篇,反棄而不取。具識力者,自必有定論。故子美云: 「熟精《文選》理。」精者,明察之謂,理有是是非非之别,其意蓋教人熟察,而去就其是非也。苟無異 同,曷不曰二文選》句」,而曰「《文選》理」乎?後來者聞子美有是言,不揆其義,盡皆目之爲禁臠,黑白 於是乎混淆,而胸臆無所持循矣。
昔以目學,今以耳學。人曰:「《文選》,我師也。」我亦曰:「《文選》,我師也。」人曰:「梁、陳靡麗 不足學也。」我亦曰:「梁、陳靡麗不足學也。」而不知《文選》之外,梁、陳之間,經天緯地者,正不乏人。
康樂謂:「世間才共一石,子建八斗,我居一斗,餘則散之天下。」今也不然,子建、子山、子美各得 三斗,餘以散之大曆已上諸公,下此不得染指。
詩之淺深,有一兩字内見者。如康節手抄少陵《藍田崔氏》詩,至「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 細看」,「醉」字誤書「好」字,一時咸稱善。不知一字之間,風氣頓殊,妍醜迥别矣。
理明句順,氣斂神藏,是謂平淡。如《十九首》豈非平淡乎?苟非絢爛之極,未易到此。竊見詩家 誤以淺近爲平淡,畢世作不經意、不費力皮穀數語,便栩栩自以爲歷陶、韋之奥,可慨也已。
命题何者爲最難? 一曰樂府。蓋古人作之者多也,詞意要必由中而發,不拾先進唾餘,寄託有 在,方見我之志慮,方成我之文章,且聲調又與古風異。一曰記事。太詳則語冗而勢涣,故香山失之淺。太简則意闇而氣餒,故昌谷失之促。二者均有過不及之弊,非有才氣溢涌、手眼兼到者不能。一 曰咏物。不達物之理,即狀物之情,物理易明,物情難肖。有唐咏物諸什,少陵外無一可者,唯玉谿差 得二三,然少全作。大抵才識淺者,不能刻人正面,取其省力易爲,或比擬,或夾寫,如是而已。雖雕 文鏤采,曼聲逸韵,惡能切其綮而嚌其胾哉?第正面易於窒礙,窒礙復近乎猜謎。余又曰:非空靈不 可也。空靈而後物情得。由此推之,卉木也,飛走也,烟雲也,山川也,狀之無難事矣。
杜之五律、五七言古,三唐諸家,亦各有一 二篇可企及,七律則上下千百年無倫比。其意之精密, 法之變化,句之沈雄,字之整練,氣之浩汗,神之摇曳,要非一時筆舌所能罄。且願學者先掃去胸中穢 惡字調,培養元氣,徐看用力爲何如耳。
七古歌行,别有音節。音節非平仄之謂,又非語言可曉。如撾鼓者,輕重疾徐,得之心而自應之 手耳。其法若何,熟讀自明。余有《题鍾馗脱帽騎牛吹笛圖》一篇云:「寒禽多苦音,畫師多苦心。志 士坎𡒄不遇時,能以粉墨鈎其深。西河高堂懸古幛,中有一人偉顔狀。面深墨,肩過項。瞪目作氣, 神光惝怳。壁黯黯兮風蕭蕭,魑魅魍魎來相招。烏衣束縛紅錦縧,倒跨牛背吹横簫。脱我帽,與爾 曹。丈夫生無所成成皓首,儒冠空戴復何有。名不貴挂童稚口,貌不重肖丹青手。春風春雨長蒼苔, 閒隨黄犢去復來,落花飛絮相徘徊。青天茫茫歌一闋,君不知此老胸中未堪説。」
絶句字無多,意縱佳,而讀之易索,當從《三百篇》中化出,便有韵味可思。龍標、供奉,擅場一時, 美則美矣,微嫌有窠臼。其餘亦互有甲乙。總之,未能脱調,往往至第三句意欲取新,作一勢喝起,末或順流瀉下,或回波倒捲,初誦時殊覺醒目,三遍後便同嚼蠟。浣花深悉此弊,一掃而新之,既不以句 勝,并不以意勝,直以風韵動人,洋洋乎愈歌愈妙。如尋花也,有曰:「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 頭人。」又曰:「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更淺紅。」余童子時,聞一 二老宿嘗云:「少陵五律各體盡 善,七絶獨非所長。」及年二十,於少陵五律稍有得。越數年,從海外歸,七古歌行亦有得。迨三十七 八時,奔走嶺外,五古、七律始窺堂户。明年於新安道上,方悟少陵七絶實從《三百篇》來,高駕王、李 諸公多矣。因作《江行漫興》十截句,中有云:「野燒燃來風作意,沙鷗飛起水無紋。」又:「短鬢寒燈 孤照影,江山千里爲誰來?」又:「黄山脱有青精飯,身世商量歸不歸?」及還家後題壁云:「詩句不 忘前代體,酒罏無恙舊家風。」頗亦以爲有獲,然僅可與知者道也。
孟子,繼二帝三王之道者也,然私淑者孔子。浣花,繼兩漢六代之詩者也,然私淑者子山。孟子 殁千有餘年而退之出,曰:「軻之死不得其傳焉。」明以道爲己任也。浣花殁亦千有餘年矣,而今得其 傳者誰歟?
凡詩有不足之病,即以前人對病之法治之。病在怯弱,療之以陳思。病在蒙晦,療之以記室。病 在清癯,療之以光禄。病在陳腐,療之以宣城。病在沾滯,療之以參軍。病在魯鈍,療之以簡文。病 在淺率,療之以開府。若此者不可悉數,在學者審擇所處而已。
六朝中有不可學者四:不細意貼題,而摸稜成章者,一也。行文涣溢,而漫無結束者,二也。不 本性靈,專以典故填砌,而辭旨不能融暢者,三也。對偶如夾道排衙,無本末輕重之别,可存可削者,四也。
少陵早年所作,瑕疵亦不少。即以坊家選本而言,《題張氏隱居》云:「春山無伴獨相求。」既云 「無伴」,何又云「獨」?且「伐木丁丁山更幽」句亦弱,「不貪」二語,未免客氣,又不融洽,落下二句,無 聊甚矣。《早朝》云:「詩成珠玉在揮毫。」湊泊不堪。「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乃酬應套 語。《送張翰林南海勒碑》云:「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台。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 春帆細雨來。不知滄海使,天遣幾時回?」「野館」二句,狀景纖細,題與詩俱不稱,又不切南海,思亦 未甚出新。若「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不須聞此意惻愴,生前相遇且啣杯」,開宋人迂 腐氣矣。蓋公於是時學力猶未醇,至入蜀後,方臻聖域。選家乃録其前而棄其後,學者遂口相述而户 相誦,其天驚石破之文,反湮滅而不傳,悲夫!
客曰:「詩之最難者何體?」曰:「七律。」曰:「今之名家各體少而七律多,反去易而就難者,何 也?」曰:「未知甘苦耳,知其甘苦,則不輕作矣。」曰:「如子之言,知甘苦矣,試吟一律可乎?」余遂 出《采石磯題太白樓》詩:「文章睥睨世無敵,湖海飄零氣不侔。六代騷場餘此席,一江春色獨登樓。 爲君天特開青嶂,題壁人今亦白頭。猶有浣花祠屋在,懷鉛直欲錦城遊。」客亦茫然而退。
一曰:「詩言志。」又曰:「詩以導情性。」則情志者,詩之根柢也;景物者,詩之枝葉也。根柢,本 也;枝葉,末也。于此而有以驗世運之盛衰矣。《三百篇》下迄漢、魏、晉,言情之作居多,雖有鳥獸草 木,藉以興比,非僅描摹物象已也。迨元嘉時,鮑、謝二公爲之倡,風氣一變。嗣後倣效者,情景參半,歷梁、陳而專尚月露風雲矣。高、玄朝,沈、宋諸君子出,相與振興元古,崇尚清真,風氣復一變。沿至 中、晚,又轉而爲梁、陳矣。宋以後無譏焉。方今聖人御世,正王跡再興之時,挽維風化,當在薦紳先 生先有以樹立,而後天下翕然嚮風,不流入于梁、陳、中、晚之弊,則康衢、擊壤之謡不難見之。今日雖 曰文章小技,然身際休明,作頌樂以歌詠盛朝功德,亦不無小補云。遊仙詩本之《離騒》,蓋靈均處穢亂之朝,蹈危疑之際,聊爲烏有之詞,以寄興焉耳。建安以下,競 相祖述。景純、太白,亦恣意描摹。至義山,專求有娀、皇英之喻而推廣之,倡爲妖淫靡曼之辭,動以 美人香草爲護身符帖。末學無知,又因之而變爲香匳體,世道人心,欲以復古,難矣!夫詩者,心之樂 也。濂溪云:「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詞善則歌者慕。西昆之音,不唯不能平其心,適足以助欲而長怨 耳。」噫!如義山者,謂之爲《三百篇》之罪人可也。
詩固有引類以自喻者,物與我自有相通之義。若「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物我均無 是理。「莊生曉夢」四語,更又不知何所指。必當日獺祭之時,偶因屬對工麗,遂强題之曰「錦瑟」,原 其意亦不自解,而反弁之卷首者,欲以欺後世之人,知我之篇章興寄,未易量度也。子瞻亦墮其術中, 猶斤斤解之以適、怨、清、和,惑矣!《馬嵬》詩云:「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何擬人不倫 乃爾?《蜀中離席》詩,上半酷倣少陵,頸聯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此乳臭語耳。 雖從「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二句脱來,薰蕕判然。若「美酒成都堪送老,當罏仍是卓文 君」,又入魔鬼道矣。《隋宫》詩:「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日角」非太宗然也,前代之君亦有之。況二字究未能穩貼,明知先有下句,不得已借以强對。然只此一聯,語雖工而作意何在?唯 《韓碑》一首乃爲可取,惜「彼乎人哉軒與羲」句,惡劣不堪誦耳。
人皆謂杜陵殁後,義山可爲肖子。吁!何弗思之甚耶?彼之渾厚在作氣,此之渾厚在填事。彼 之風喻必指實,此之風喻動涉虚。彼則意無不正,此則思無不邪。風馬之形,大相徑庭,奚待二量 較,而後知其僞也哉?近今俊彦頗好比興,余恐惑於美人香草之説,亦爲侈淫妖冶之詞,而乖夫子「思 無邪」之旨,亦有玷於聖朝鼓舞作人之化,于此不得不晰辯而極言耳。
南海賈胡,凡珠香、瑪瑙、木難、珊瑚、象犀之屬,以及質美而飾觀者,靡不寳諸裝橐,馱載以市人。 選詩家亦然。代有風氣之升降,人有材質之異同,假令執一己之偏衷,而欲千百人之心思盡有當於 我,斷斷不能。好異者强欲自别手眼,胸中先立間架,合者存,不合者去,丹黄成帙,梓而授之於人,明 我之識見軼然而不群若此。噫!昔賢所謂兼長集善者何歟?彼獨不觀伶人演劇乎?爲忠良,爲邪 佞,爲歌笑,爲戰争,爲榮利,爲單寒,使觀者眉動神移,不覺足高而手舞。如終日而摹肖一端,雖巧如 弄丸,捷若舞劍,將掩面而卻走矣。何則?技不兼美而故態同,目無改觀而倦心生也。欲網羅前人之 精藴,必若賈胡而後可。某代也取其所尚,某某也取其所長。如無一得有補於大雅者,去之可也。苟 可存而稍有字句累於全篇得以删削者,選之可也。如「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此《小雅·唐棣》之詩也,夫子篇删其章。「衣錦尚絅」,此《鄘風·君子偕老》之詩也,夫子章删其句。 「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政,卒勞百姓」,此《大雅·節南山》之詩也,夫子句删其字。
從摇颺而得者,其詩也神。從錘鍊而得者,其詩也精。從鼓盪而得者,其詩也有氣。
身置題内,而意達於外,雖縱横馳騖,不離箇中。身遠題外,總意入於内,雖彌縫補漏,不免捉襟。
凡題贈、送别、賀慶、哀輓之題,無一非詩,人皆目爲酬應,不過捃摭套語以塞責。試問有唐各家 集中,此等題十有七八,而偏有拔萃絶群之什者,何也?其法要如昌黎作文,尋題之間隙而入於中,自 有至理存焉。近來求詩者雅好鋪張,意必欲首先門閥,次述文章操行,末乃歸之於頌禱,則喜矣。詩 家藉博名譽,爲之曲意,而周、孔之風氣遂敗壞而不可收拾。若然,將題贈、送别、賀慶、哀輓之题各擬 一篇,不唯可以流轉寰區,一生亦用之不竭矣。
作詩用苦心不待言,造句時尚須用全力以助其氣,庶字字立得起、敲得響。總極平常淺淡語,以力運之而出,便勃然生動。
漢、魏之詩,兩漢之文似;退之之文,子美之詩似;晚唐之詩,六朝之文似。
叶韵毋論險易,總貴推擠不動。易者尚新,險者尚穩。
鍾伯敬評詩,專求片詞隻字之工切,而不知大體。
宋、元後題圖畫者,撇去畫字,只呆狀景物,兩端有天工人工之别,不應茫昧若是。蓋因真景祇摹 一面,易於下筆,畫景勢必並寫,難以構詞。故皆相習成風,去難而就易,雖題猶不題也。即或有作 者,中間將畫工、丹青等字略帶一語,究未能得畫字神髓。此等題全要作意擒定畫字發揮,方見手眼。 浣花題畫詩,古今體不下百篇,無一首脱卻題旨。余向作題畫五排,中有「海月何年有,沙鳧盡日安。莫江元似練,霜樹不知丹。地借三湘闊,天然九月寒。疏鐘時欲動,零露料應團」數語,雖乏佳致,於 題義未相背也。近題畫鷹一首,請質之大雅:「軒軒摩空翮,失卻堂楹内。四壁黯光晶,蕭瑟若野外。 委形是何年?畫師稱爾粺元人名。苟非大匠手,筆力何超邁。至今天風入,如聞縧鏇解。金眸左右 動,煇㸌練光碎。亦知邊秋至,毛骨癢生疥。燕雀聲啾啾,懼其轉睛快。聳身欲著人,座客悄懷退。 猛氣莽峥嶸,颯與雲霄會。恭唯丹山鳥,大聖自仁愛。緬邈烟霧際,不乏梟獍輩。何由厲霜飆,搏擊 清草昧。顧憐粉墨姿,空餘一心在。但免弋人慕,卷舒在千載。」
浣花詩中,拳拳於武侯,推崇至矣。《綱目》遂因之而反魏爲漢,三峽君臣,得以光昭宇宙,微浣花 之力不及此,孰謂文章而無關乎世教耶?稱之爲詩史,信然。
詩不難乎起而難乎氣,不難乎結而難乎神。
趨巧路者材識淺,走拙途者膽力大。
好異者自欺,予聖者無教。
專一可以立基,泛覽可以兼善。
入死而不求生,自能有獲;升堂而復窺奥,始覺前非。
自漢以迄中唐,詩家引用典故,多本之於經、傳、《史》、《漢》,事事灼然易曉。下逮温、李,力不能 運清真之氣,又度無以取勝,專搜《漢魏叢書》、《津逮秘書》等帙,括其事之冷寂而罕見者,不論其義之 當與否,擒剥填綴於詩中,以誇耀己之學問淵博。俗眼被其衒惑,皆爲之捲舌伸眉,咄咄嗟賞,師承唯恐或後。吁! 二人志慮若此,其品操又安用考厥平生,而後知其邪僻哉?
賦詩先須做題,題不古,詩亦不必作。
詩有禪理,不可道破。個中消息,學者當自領悟,一經筆舌,不觸則背。詩可注而不可解者,以 此也。
樂府題義,有不必宗者,有不可不宗者。不必宗者,如《行路難》、《獨漉篇》、《梁父吟》、《有所思》、 《古别離》等篇是也。不可不宗者,如《陌上桑》、《公無渡河》、《明妃曲》、《祖龍行》、《山中孺子歌》等篇 是也。
詩猶一太極也,陰陽萬物於此而生生變化無窮焉。故一題有一義,一章有一格,一句有一法。雖 一而至什,什而至千百,毋沿襲,毋雷同。如天之生人億萬,耳目口鼻,方寸間自無有毫髮之相似者, 究其故,一本之太極也。太極,誠也,真實無僞也。蓋詩不外乎情事景物,情事景物要不離乎真實無 僞。一日有一日之情,有一日之景,作詩者若能隨境興懷,因題著句,則固景無不真,情無不誠矣。不 真不誠,下筆安能變易而不窮?是故康樂無聊,慣裁理語;青蓮窘步,便説神仙。近代牧齋,莫年蕭 瑟,行文未半,輒談三乘矣。
纖巧乃詩餘、小説之漸,少年不覺,同聲附和,自謂得計,津津向人告語。淪溺頹波,莫有一人援 而出之,哀哉!
抱朴子曰:「古詩刺過失,故有益而貴。今詩純虚譽,故有損而賤。」賤者,賤其悦世;貴者,貴其傳世也。
韵有通轉,何也?音相同者謂之通,音不同者謂之轉。如「一東」通「冬」、轉「江」是也。
和韵人皆爲難,我獨爲易。就韵構思,先有倚藉,小弄新巧,即可壓衆,然究不能成大器,聊一爲 之可也。嚴滄浪云:「和韵最害人詩。」信然。此風盛於元、白、皮、陸,本朝諸賢,乃以此而鬭工,抑又 何歟?
初學時,無論古今體詩,一题在手,先安排法局,然後下筆。及工夫粹精,隨事隨物,流出胸臆,自 成確當不可易之格,自有獨造未經道之語。
夫盜者,惡名也,然莊子所謂取天地之利者謂之盗,則詞人文客,讀古聖賢書而默師其旨趣者,亦 不得不謂之盜。如《詩》之逸也,《書》之整也,《易》之奇也,《禮》之經也,《春秋》之正也,以及《魯論》之 義藴,《孟子》之機利,《左氏》之詞琢,馬遷之窈眇,班史之沈雄,學詩者若盡能盜而有之,奚獨讓浣花 一老擅場千古哉?
應制詩不徒避忌諱、取工麗而已也,體裁、題義,不可不講。魏、晉以還,作者未能悉中規矩,至 初、盛唐,法律始謹嚴。近觀宏博科「山雞舞鏡」應詔諸詩,均未能領其旨趣。此題吃緊處在一「舞」 字,不從「舞」字發揮,則題之真意真神不出。余謹依韵賦擬一篇云:「錦禽毛羽由來美,珍重年年不 下山。明鏡忽如珠出蚌,清輝何異月臨關。回翔無那雄心動,表裏遥憐彩翮殷。栩栩有同夢勾引,盈 盈曾識水灣環。分明玉殿來飛燕,仿佛雲屏出小蠻。瞥眼華裾飄上下,約身雕珮鬭斕斒。疾如風急花光碎,罷若天清電影還。丹距乍拳齊鵠立,繍翎旋整共鵷班。究誰凌亂空明裏,似我文章掩映間。 禁苑肯容烏遶樹,山梁敢忘雀投環。彤廷干羽車書大,阿閣簫韶日月閒。三嗅免教賢者拱,九重長覩 聖人顔。」
後之不如少陵七律者,病有多端:起無氣,句有調,字不堅牢,意不排盪,對偶不靈活,情景不真 新,當句自解,歸結無致,句中不見作者氣象,使事不免筆端拘滯。此數條所當猛省。 記誦實胸中,何患氣機艱澀;登臨徧宇内,自然心目開張。
晚唐後專尚鏤鐫字句,語雖工,適足彰其小智小慧,終非浩然盛德之君子也。韓、柳之文,陶、杜 之詩,無句不琢,卻無纖毫斧鑿痕者,何也?能鍊氣也,氣鍊則句自鍊矣。是故雕句者有跡,鍊氣者無形。
由《三百篇》以來,詩不絶於天下者,曰美君后也,正風化也,宣政教也,陳得失也,規時弊也,著風 土之美惡也,稱人之善而謹無良也。故天子聞之則聖敬躋,大夫聞之則訏謨遠,多士聞之則道義明, 匹夫匹婦聞之則風節厲而識其所以愧恥矣。若夫月露之詞,勦襲之説,悠謬之談,穠纖之句,諛佞之 章,有何裨益於世教人心?而夫子删詩之義謂何?
詩貴乎温柔,亦有不嫌切直,如《十月之交》篇中,歷斥其人而不諱。則杜老《麗人行》「賜名大國 虢與秦」、「慎莫近前丞相嗔」,非風人之義歟?因是知温柔者,詩之經,切直者,詩之權也。
凡詩中稱人姓,或以郡名,或以前人之名號代之,最是庸鄙。如《北夢瑣言》稱馮涓爲長樂公,《冷齋夜話》稱陶穀爲五柳公之類。
憶余童子時,先君子命題紙爆,余傚于忠肅《咏石灰》詩體云:「萬叠鸞箋束此生,劃開天地半空 聲。粉身碎骨非兒戲,要向人間鎮太平。」先君子愀然不懌,曰:「汝後若榮顯,必罹殃禍。不則名或 可傳於世,而福澤涼矣。」稍長,作《述懷》詩,中有云「拚命酒盃消白晝,嘔心文字哭青天」二語,一時爲 之傳誦。由今觀之,此皆過於忿激,鋒鍔不斂,而非風人温厚之旨也。夫陽主生,陰主殺,凜冽之氣不 能長養,嚴厲之詩烏能華茂?故余今日無聊之況,早在當年先君子之意中矣。少年恃氣清剛者,可爲 鑒戒。
古人特創一題,作爲詩歌,蓋由情不自禁,言出乎中,有風動瀾迴之妙。後人動欲摹擬,不闇乎 理,即滞於物,雖極意翻新,總不能越其範圍。若傅毅《七激》、張衡《七辨》、崔顧《七依》、馬融《七廣》、 曹植《七啓》、王粲《七釋》、張協《七命》、傅玄《七林》,皆規倣枚乘《七發》,猶未能高駕前修。今藝林之 士,豈更有度越數公者哉?要之,各言其志,或者不求似而反似之也。
世之學者,動以杜詩爲難解,不肯一過目。所咿哦者,非宋、明,即晚唐。詎知薰染既深,後雖欲 進乎杜也可得乎?説者謂學者當登高自卑,不可躐等。此言近是而非,道有不同故也。如上泰山,由 梁父而登,此之謂自卑。若歷鳧、繹而冀造日觀之巔,跡之愈勞,去之愈遠矣。然則學杜者當何如而 可?余曰:檢杜之五律中淺近易明者如《天河》、《螢火》、《初月》、《畫鷹》、《端午賜衣》咏物等篇,反覆 尋繹,心目自明,門户不患其不望見也。由此而進,歷階升堂,殆有期矣。余經三十年困苦中研出,故不得不以授人。學者能由我言而循序以進之,始信登高自卑之自有周行在也。若舍杜而不由,如昌 黎所云「航斷港絶潢,以望至於海」也,豈不惜哉!
向評三曹詩:孟德雖思深而力厚,然乏中正和平之響,而徒有强梁跋扈之氣,直欲凌鑠三代,籠 罩後世,務爲詰屈以眩惑人耳目耳。余謂孟德霸則有餘,而子桓王則不足,若子建,駸駸乎有三代之 隆焉。
子建《七步詩》,在當時窘迫中構此,果佳矣,大雅則未也。末俗無知,喜其易於人耳,往往家傳而 户誦。學者慎勿墮人彀中,墮則淪爲解縉、唐寅矣。
偉長用虚字作骨,彌覺峭勁,七子中另自成一格。
茂先失於氣餒而不健,然其雍和温雅,中規中矩,頗有儒者氣象。《情詩》、《雜詩》等篇,不免康樂 千篇一體之譏,餘若《厲志》諸什,斷不可以一概掩之。
平原四言,差强人意,至五言樂府,一味排比敷衍,間多硬句,且踵前人步伐,不能流露性情,均無 足觀。當日偶爲茂先一語之褒,故得名馳江左。昭明喜平調,又多採録,後因沿襲而不覺,實晉詩中 之下乘也。
清河亦長於四言,而集中「和神當春,清節爲秋。天地則邇,户庭已悠」四語,足以垂後。
安仁情深而語冗繁,唯《内顧詩》「獨悲」云云一首,《悼亡詩》「曜靈」云云一首,抒寫新婉,餘罕佳 構。昔人謂之「潘江」,過矣。
太沖祖述漢、魏,而修詞造句,全不沿襲一字,落落寫來,自成大家,視潘、陸諸人,何足數哉?
景陽琢辭,實祖太沖,而寫景漸啓康樂,在典午中亦可稱巨擘。
古來稱詩聖者,唯陶、杜二公而已。陶以己之天真,運漢人之風格,詞意又加烹煉,故能度越前 人。若杜,兼衆善而有之者也。余以爲靖節如老子,少陵如孔子。
光禄每多盛服矜莊之作,填綴中不乏滯響,然《五君詠》自當高步元嘉。
康樂於漢、魏外别開蹊徑,舒情綴景,暢達理旨,三者兼長,洵堪睥睨一世。
明遠沉雄篤摯,節亮句遒,又善能寫難寫之景,較之康樂,互有專長。
玄暉句多清麗,韵亦悠揚,得於性情獨深,雖去古漸遠,而擺脱前人習弊,永元中誠冠冕也。
簡文纖細不必言,而雕繪處亦人所不及。
休文《八詠》,文通《雜體》,各創新奇,後先争勝。二公歷事三朝,自計行無可採,復恐修名不立, 故作此以掩飾後世耳。夫馬融之《西第頌》,陸游之《古泉記》,尚不免取譏於後,而況大節虧損,猶欲 藉文詞以盜名,不亦難乎?餘詩亦未見挺拔。
彦昇孤峭蒼異,不墮頹靡,有足多者。
僧孺尖雋,固妨大雅,而慧心語時時錯出,亦足啓人智慮。
仲言屏棄駢辭,天機清引,造語新闢,惜少全作。杜陵所賞,亦只在吉光片羽也。
子堅承齊、梁頹靡之習,而能獨運匠心,扶持正始。浣花近體以及咏物,都從此脱化。
孝穆筆下有奇氣,往往多警拔句,堪與水部伯仲。
見赜使事工富,第不由性情,悉皆無爲而作。義山師之,坐此病。
總持高於見赜者在流宕,而不足之處,又在逐句作意,有妨義理。飛卿師之,亦坐此病。
子山肴核乎六籍之文,探索乎百家之旨,故能摘詞横溢,琢句堅蒼。其《商調》數章,洋洋灑灑,摐 金戛玉,堪與謨、誥並傳,光燄寧止萬丈而已耶?設令子建復起,亦當坐公於子思、顔般之間也。凌雲 健筆,爲少陵所推許,有以夫。
越公《贈薛播州》數篇,高迥雅逸,纖靡掃盡,大業之朝,足稱首傑。觀者不以人廢言可也。
盧子行一氣清折,音節直逼初唐。
唐初伯玉、雲卿諸公,獨創法局,運雄偉之斤,斲衰靡之習,而使淳風再造,不愧騒雅元勛。所嫌 意不加新,而詞稍麤率耳。
高、岑、王一 二家,均能刻意煉句,又不傷大雅,可謂文質彬彬。
襄陽得天真之趣,器識惜局於狹隘,可小知而不可大受。《洞庭》一首,是其别調。
太白以天資勝,下筆敏速,時有神來之句,而巖劣淺率處亦在此。少陵以學力勝,下筆精詳,無非 情摯之詞,晦翁稱其「詩聖」亦在此。學少陵而不成者,不失爲伯高之謹飭;學太白而不成者,不免爲 季良之畫虎。當時稱譽,李加乎上者,蓋有説。太白天潢貴胄,加之先達;子美杜陵布衣,矧夫後起。 若究二公優劣,李不逮多矣。然其歌行樂府,俊逸絶群,未肯向少陵北面。
昌黎極有古音,惜其不由正道,反爲盤空硬語,以文入詩,欲自成一家言,難矣。然集中《琴操》、 《秋懷》、《醉贈張秘書》、《山石》、《雉帶箭》、《謁衡嶽》、《縣齋有懷》數篇,居然大家規範。其「露泫秋樹 高,蟲弔寒夜永」、「春風吹園雜花開,朝日照屋百鳥語」、「青天白日花草麗」,此等句亦是不凡。近體 中得敦厚雅正之旨者,唯「未報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二語。若《南山》詩,非賦非文,而反流 傳,人之易欺也若此。近作《山莊述懷次昌黎縣齋詩四十韵》附録於後:「山深氣荒森,谷峻聲哀咤。 戛戛高雲鴻,離離大田稼。豎儒何慨慷,晷運屢徂謝。往昔涉風騷,名聲媲蘭麝。徐劉或抗行,庾鮑 竊方駕。不憚珠頻探,常懷玉待價。酣謡四塞開,奇氣九州射。王迹再中興,詞場一小霸。直思綜舊 今,於此考真詐。身賤語不揚,天清淚空下。室罹道藴譏,朋遘仲堅駡。挾策走幽并,回帆踰杜灞。 寧辭征路勞,敢戀端居暇?歷塊險摧心,逢人低折髂。蠻雷倒地生,蜃霓連天跨。晞髮扶桑陽,振衣 藐姑射。毒嘘鬼蜮沙,腥噉蝤蛑炙。艱阻前賢嘗,文章大塊假。時還濡翰毫,飇若凌嵩華。萬里客歸 春,孤村犬驚夜。燃燈目妻孥,置酒集鄰婭。衣縫綻霜鞍,指痕壞雲靶。糧資信空甖,瓜蔓獨縣架。 存者日呼庚,亡人冬闕蜡。幸同白璧還,絶類金鷄赦。開篋罄其贏,漏卮焉補罅?耕蠶忘夕晨,襦褐 混寒夏。醉即漁樵隨,命無富貴借。人情老更疑,俗狀夢猶怕。寒巷煦陽回,新王踐祚乍。鳳麟歘來 游,猿鶴互相訝。版宇澤宣敷,野賢詔慰藉。詎知蘿薜阿,獲覩軒羲化。叟稚熙場園,觴絃蔭榆柘。 向山開竹扉,沿澗累書榭。袁子肯干人?顔君休問舍。由來風概敦,不受飢寒嚇。空谷白駒維,後車 黄鳥迓。袞旒自聖明,齒髮非嬰姹。鈿黛已荒榛,北宫尚誰嫁?」
昌谷之筆,有若鬼斧,然僅能鑿幽而不能抉明,其不永年宜矣。嘔心之句,亦亘古僅見。
次山傚偉長而有獲,應物宗柴桑而未純。
玉川好怪,作《月蝕詩》以嚇鳶雛,寧不慮蒼鹰見之而一擊乎?至「七碗吃不得也」句,又令人流汗發嘔。
香山《琵琶行》,婉折周詳,自有意到筆隨之妙,篇中句亦警拔。音節靡靡,是其一生短處,非獨是 詩而已。
閬仙得名,偶爲退之一吹獎耳。考其平生所作,何足流傳。史遷所謂:「非附青雲之士,焉能施 於後世?」讀之爲之三歎。
飛卿古詩與義山近體相埒,題既無謂,詩亦荒謬,若不論義理而只取姿態,則可矣。
曹唐《游仙》詩,有「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句。玉谿《無題》詩,千妖百媚,不如此二 語縹緲銷魂。
許、趙諸人,專以字句取媚,而氣體日趨卑弱,且少完作。
皮、陸如吃蒙汗藥,瞢騰而作囈語。
務觀於宋,亦可稱正始,惜其流於淺弱,而無高渾磊落之氣。至臨終詩云「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 無忘告乃翁」二語,可謂庸中皎皎者。
子瞻不師古而長於野戰,猶吾吴丹青家,見麤鈎硬皴,嗤爲浙派也。
葉水心言:慶曆、嘉祐以來,天下以杜甫爲師,始絀唐人之學,謂之「江西派」。若七子者,但有金 戈鐵騎之聲,而乏韶濩、雲門之響,如東坡云:「今人學杜甫詩,僅得其粗俗而已。」余嘗考其故,患在 太粘滯於早年之作。若熟讀其人蜀以後諸詩,味其神理,便無此病。
閻古古《題漢高廟》頸聯有云“「中興十世生文叔,後起三分託武侯。」十四字如鐵鑄。「託」字有 《春秋》書法。
近吾師閩中金庶常潮,解組後,過余書堂,見豢鶴,遂賦詩云:「骨鲠原殊衆,何須飾羽毛?直思 逼雲漢,猶想歷風濤。飛躍豈無意,升沉會有遭。從今脱羅網,吟嘯九天高。」俗題能雅稱若此,又能 流露平生面目,神完氣固,直登老杜之堂矣。梅村《八幻》,寧無慙色?
《詩》三百篇曷貴乎?貴其悲哀歡愉、怨苦思慕之情,悉有婉折抑揚之致,藴蓄深而丰神遠,讀之 能令人暢支體、悦心志,可以薦郊廟,可以格鬼神,《詩》之旨大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