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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坡詩話

蓮坡詩話提要

《蓮坡詩話》三卷，據乾隆八年刊《蔗塘外集》本點校。撰者查爲仁(一六九三—一七四九)，一名 成甦，字心穀，號蓮坡居士，直隸宛平人。康熙五十年舉鄉試第一，以科場情弊，鈎致入罪，繋獄八年。 出獄後屏居天津水西莊，讀書習静，一時名士俱與之交。有《蔗塘未定稿》、《蔗塘外集》。此書乾隆六 年自序謂成於是年，以記録同時交遊爲主。蓮坡乃查慎行族侄，少即從學詩，濡染既深，故録詩寫話， 極是當行。所録康熙前後詩人詩作詩事，遍及名家，俱飽含情韵。又宅心純厚，故詩格亦寬，多見人 長處，頗不以趙執信「朱貪多，王愛好」之類嘲諷爲然。然亦同情其聽曲遭斥事，録秋谷事後贈初白詩 及初白答詩，又記康熙四十九年重演《長生殿》事以爲後話，録初白等人新詩，歎息「聽歌人散盡」，教 坊亦無李龜年矣。其善録詩叙事每如此。卷上録初白「詩之厚在意不在辭，詩之雄在氣不在直，詩之 靈在空不在巧，詩之淡在脱不在易，須辨毫髮於疑似之間」諸語，稍後袁枚《隨園詩話》有「作詩不可不 辨者，澹之與枯也，新之與纖也，樸之與拙也，健之與粗也，華之與浮也，清之與薄也，厚重之與笨滯 也，縱横之與雜亂也」，或即奪胎於此。此書有三卷與不分卷之别，内容要無不同。又《續修四庫全 書》所採乾隆刻《蔗塘外集》本，較諸本少末二則，餘則同。

蓮坡詩話序

詩話之作，其肇於大小《序》乎？作詩之旨，非序不彰；説詩之道，廢序則鑿。後世衍其流 者有二：清能靈解，標舉雋異，《主客圖》是也，是謂傳其詩。歓場醉地，感均頑艷，《本事詩》是 也，是謂傳其人。吾友査君蓮坡，少遭憂患，壹意聲詩，推衿送抱，倡酬日衍，耳擩目染，聞見日 拓。出子墨之緒餘，溢爲詩話，是殆能兼張爲、孟啓之長者。余反覆觀之，歎君之用意厚也。昔 嚴有翼以《雌黄》著號，葛立方以《陽秋》立名，持律嚴矣，然嫌其專以掎摭疵病爲能，失温柔敦厚 之旨。君獨宏獎陳人，激揚氣類，如人天集會，有讚歎而無撝訶，不既善乎！嗟乎！大江南北， 詩人如草蔡，不擇地而生，而名章秀句，曾不掛於通貴者之口。不謂匿跡菰蘆者，甄綜遺事，轉 能囊括一代之騒雅。試瞻海寓，苟非横目四足，以靈性相煦噏者，其孰不願暱就焉？余才薄，不 足以開設埴坫，而緇衣之好，自謂不後於蓮坡，讀是編已，自憙乎，抑自慙也。乾隆辛酉年春三 月堇浦弟杭世駿。

僕少遭憂患，放棄以後，酷嗜聲詩。凡從遊先輩以及石交襟契，所有贈答倡酬之作，必加甄録，用 備遺忘。今年春二月，人事少暇，搜諸篋衍，共得若干條，稍加詮次，釐成三卷，題曰「蓮坡詩話」。若方外、閨秀、雜流之句，亦附入焉。回憶三十年來，酒邊燭外，論議所及，足以資暇啓顔者，正復不少， 并爲述其顛末，以助談柄。蓋是書得於見者七八，得于聞者二三也。嗟乎，僕無名世之心，兼少傳後 之志，硯枯筆秃，猶復孜孜不已者，詎結習之難忘，寔敦交之竊取。若云翕張風雅，軒輊人才，則非僕 之所敢出也。乾隆六年二月，蓮坡居士査爲仁自題。

蓮坡詩話上

周宫詹起渭有西湖詩云：「天邊明月光難並，人世西湖景不同。若把西湖比明月，湖心亭似廣寒 宫。」較東坡更進一格。

宗室紅蘭主人岳端嘗自製《揚州夢傳奇》，遍招日下諸名流賞之。會者百餘人，内有少年王生，善 集唐，即席詩成，結句云：「十年一覺揚州夢，唱出君王自製詞。」主人大喜，以黄金十四鋌、白玉巵三 奉酒爲壽，曰一字一金也。生飲酒受金，即以金分給梨園十四人，曰：「同沾君惠。」是日主賓歡洽，轟 飲而散。主人又號玉池生，善畫，嘗有句云：「萋萋滿地王孫草，漠漠一天神女雲。」又號東風居士，因 「有東風無力不飛花」句，爲輔國將軍博問亭爾都所賞也。

楊無補年纔弱冠，爲人題扇，有句云：「閒魚食葉如遊樹，高柳眠陰半在池。」錢牧齋宗伯見之，酷 愛其語，吟賞不置，遂與定交。

錢振芝尚濠有詠馬嵬詩云：「長生殿上祝姻緣，馬首紅羅不暫憐。自是薄情渾説謊，不因無策庇 嬋娟。」與李義山「君王若道能傾國，玉輦何由過馬嵬」之句各臻其妙。

王阮亭司寇寄懷其兄西樵兼答冒巢民感舊之作云：「風景蕪城畫扇時，輕陰漠漠柳絲絲。三年 京雒無消息，五日鄉關有夢思。空對魚龍懷楚俗，誰將蘅芷薦湘纍。故人不見東皋子，騒些吟成但益悲。」此詩深得義山神味，正不妨與九日詩格調稍同也。

雪嶠大師圓信又號雪獅子，結茅徑山中，獨居一庵，自書聯曰：「孤雲卧此中，萬山拜其下。」嘗有 句云：「千林萬林楓葉乾，七灣八灣秋水老。山猿簸石下危巖，惡虎啣柴人荒草。」又有句云：「殘雪 枝頭午未消，熟眠老虎始伸腰。」又有句云：「簾捲春風啼曉鴉，閒情無過是吾家。青山箇箇伸頭看， 看我庵中吃苦茶。」出筆奇峭，絶無蔬筍氣。師於順治丁亥八月廿六日書訣衆偈曰：「小兒曹，生死路 上好逍遥。皎月冰霜曉，喫杯茶，坐脱去了。」命侍者進茶，飲畢而逝。

沛縣閻古古爾梅號白耷山人，赴史道鄰閣部聘。時值興平伯高傑新爲許定國所殺，古古勸閣部往 鎮撫之，閣部勿聽，且退保維揚，古古遂以書投之而去。後於廬州見傳奇，有史閣部勤王一闋，感而志 之云：「元戎親帥五諸侯，不肯西征據上遊。今夜廬州燈下見，還疑公未死揚州。」又：「繍鎧金鞍妃 子桩，興平一旅下河陽。猿公劍術無人曉，驚道筵前舞大娘。」此指高傑之婦，即李自成妻。

合肥龔芝麓尚書與閻古古極善。古古繋西曹，賴尚書左右之得脱。古古上尚書詩有句云：「君 相從來能造命，湖山此去好容身。」深感之也。

黄九烟周星，前進士也，上元人，流寓湖州。年七十，忽感愴於懷，自撰墓志，作《解脱吟》十二章， 縱飲盡一斗，大醉，沉南潯河而死，時五月五日也。生平與尤悔庵侗極善，嘗遊冒巢民春暉園，詩云： 「夢老吴山五十年，今朝始得卧蒼烟。三峰已叩生公石，一水還浮米芾船。海國衣裳名士會，醉郷花 月美人天。豪情勝事真千古，那羡蘭亭共輞川。」又登劍閣句云：「壁異黄州安用赤，壷非蓬島却同方。」

冒巢民司理襄居如皋，堂名「得全」，園名「水繪」，往來名士之盛，不啻玉山諸勝。有《同人倡和 集》，如陳其年維崧「十隊寳刀春結客，三更銀甲夜開樽」，戴介眉洵「詞埴宿將君何忝，酒國長城某在 斯」，毛亦史師柱「寄書那及論心曲，握手翻憐會面難」，曹文虎？？繡「倦遊滄海真無岸，愁覺瀟湘尚有涯」， 吴薗次綺「狂横白袷春無賴，醉瀉紅珠夜奈何」，龔芝麓鼎孳「時窮竟合謀歡老，情至終如善怨何」，徐方 虎倬「人憐滄海遺民少，話聽開元逸事多」，又「房中煖老珠三艷，堦下承歡玉二柯」，于象明梅「襟期劇 孟田疇後，風味盧仝陸羽間」，皆名句也。錢虞山之於柳如是，龔合肥之於顧横波，同類燕人之惑易，惜無蘭湯以洗之。宣城梅耦長庚有題 顧梅生畫蘭云：「半幅雙鈎楚澤春，南朝舊部總傷神。䕷蕪詩句横波墨，都是尚書傳裏人。」原注：「上 有錢宗伯姬人柳如是題句。䕷蕪，柳小字也。」托諷遥深，亦屬寔録。耦長刻有《漫興集》。

吴梅村祭酒《病中》詩云：「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須填補，縱比鴻毛也不 如。」又：「我本淮王舊鷄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其言亦哀矣。梅村最工歌行，若《永和宫詞》、《蕭史青 門曲》、《圓圓曲》、《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等篇，皆可方駕元白也。圓圓者，吴下女伶，陳姓，轉入田 皇親家，吴三桂見而悦之。及破闖賊，取之去，吴之舉兵，爲圓也。既爲平西王夫人，寵貴無比。後爲 正妃所妬，辭宫人道。吴逆敗，不知所終。梅村詩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顔照汗青。」又云： 「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譏諷甚當。

寳坻王子銓瑛任惠州太守時，與僧靈源輩飲於官署。署後遍山木棉，因以「朝霞一片木棉花」爲 題。詩未竟，座客有索西瓜者，忽見一人擔瓜數十在傍。詳視其貌，虬髯碧瞳，迥異凡相。王心異之， 遂盡買其瓜而去。歷三十年，王官浙江温處巡道，解組寓姑蘇，患痢頗劇，扶乩請方。有降乩詩云： 「朝霞一片木棉花，太守筵前曾賣瓜。屈指於今三十載，勸君依舊服胡蔴。」蓋王少年患痢，曾服胡蔴 丸而愈。因再服之，果瘥。擔瓜之人，已成乩仙，異矣。

冒巢民晚築一室，曰匿峰廬。西泠女史周瓊題句云：「滄海鍊身猶竦骨，鹿蕉覺夢更清狂。」周繼 高有句云：「秋月湧波飜屋影，西風隔岸碎人言。」龔芝麓尚書有《匿峰廬七月十六夜即事》句云：「露 華滿地竹風低，起坐閒吟到曉雞。絡緯亦知秋月好，五更枝上盡情啼。」巢民讌集名流，必出歌童演 劇，有楊枝、秦簫、徐郎諸人。徐郎名紫雲，色藝冠絶流輩。瞿有仲詩云：「秦簫爲歌楊枝舞，就中紫 雲尤媚嫵。」又云：「黯然把酒顧紫雲，爲我重賡《將進酒》。」其風致可見。後爲宜興陳其年所昵，巢民 遂贈之。其年畫其小影，携之出入，同人題咏甚多。王阮亭句云：「黄金屈膝玉交杯，坐盡銀荷葉上 灰。法曲自從天上得，人間那識紫雲迴。」武進陳賡明云：「憶脱春衫花底眠，新聲愛煞李延年。只今 展卷人猶在，何處相看不可憐。」尤悔庵云：「西園公子綺筵開，璧月瓊枝夜夜來。小部音聲誰第一， 玉簫先奏紫雲迴。」揚州宗定九云：二曲新歌水繪閒，冒家阿紫似雙鬟。因思昔日彭陽事，錦瑟曾令 侍義山。」好事者多傳之。其年亦有句云：「余本王謝兒，鄙性惡拘繋。作人喜聲樂，獨宿語多囈。先 生寔知余，體恤無不逮。感激在心脾，料理到微細。」又鈕玉樵《觚賸》云：「如皋冒辟疆，家有園亭聲伎之勝。歌者楊枝，態極妍媚，知名之士，題贈盈卷，惟陳其年擅長。閲二十年而楊枝老矣，其子亦玉 人也，因呼小楊枝。一日讌集，辟疆出前卷相示，虞山邵青門题其後曰：『唱出陳髯絶妙詞，燈前認取 小楊枝。天公不斷消魂種，又值春風二月時。』」

陳其年往來得全堂最久，及官翰林，寄書巢民云：「昔遊歷歷，舊事明明。水繪朝烟，鉢池夜雨， 都縈懷抱，難問音塵。屬在深情，定均斯慨。」其年贈巢民詩云：「乾坤《高士傳》，花月《輞川圖》。」又 云：「此生原是誤，何計不言愁。」又《小秦淮曲》數首最佳，今録其二：「廣陵城外小樓多，秋水盈盈剪 越羅。記得昨宵樓上女，断無人處注横波。」又：「老去心情不自持，板橋細柳一枝枝。誰將碎雨零烟 恨，説與風流小庾知。」

「衣尋老母親縫線，篋剩先人手勘書」，戴介眉句。「夢疑曾見情原洽，别在方逢意更辛」，瞿有 仲句。

虞山徐芬若蘭，詩格雄健，極爲漁洋所稱賞。有《出居庸關》詩云：「將軍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 肯逗留。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争得不回頭。」此尤膾炙人口者也。芬若又有《蒙古》、《象棋》、《打鬼》 等六歌，皆集前人句爲之。組織天然，滅盡緘線之迹，刻《出塞詩鈔》内。芬若號芝仙。

朱子常中丞綱詩最佳，而不多見。嘗有句云：「畏暑鋪長簟，思風去短屏。」「去」字極自然。

會稽令昝原彦茹芝與弟茹穎齊名，而原彦詞翰詩文更優。有《出塞》詩云：「馬頭東去雁門關，回首 三城指顧間。怪煞雙雕最無賴，凌風飛上塔兒山。」又：「一曲琵琶酒一行，高樓夜半朔風鳴。今朝始識《伊》《凉》調，盡是關山草木聲。」原彦又號抱雪，世居桐城杏花村。

海寧陳香泉太守奕禧，書法名天下，詩格更高。有《漷縣阻風》句云：「風傳冷樹飛霜葉，雁宿秋江 老白蘋。」風味不讓唐人。漁洋謂邢太僕「徐庾文章建安體，悔教書法掩詩名」，可以移贈。

朝勿齋方伯琦博學强記，詩文豪邁雄拔。以事與余同繋西曹，上元夜分詠云：「門第於今冷似 冰，若憂得失我何曾。呼盧百萬心猶在，好客三千事未能。賞物微傾尊内酒，隨時聊看廟前燈。年來 更覺歡情減，風味蕭條一野僧。」

童筠山陰人，遊毛大可檢討奇齢之門，工詩文。幼聘姑女田玉娥，未婚，而童以事北上。田送之詩 曰：「錢塘相送遠，過此是杭州。月杵舂鄉夢，霜砧搗客愁。渡頭千樹老，江上一帆秋。無限臨歧意， 東西水自流。」後童竟不歸，而田以夭亡。

陳恪勤公鵬年文章事業爲一代偉人，詩更灑落。有絶句云：「隔簾幽韵上焦桐，一曲湘靈奏未終。 略記年時春雨夜，海南新試小薰籠。」清華秀贍，未嘗不奪風雅之幟也。

歸安陸巢雲師卧病寓齋，偶咏云：「悠然木榻寄僧寮，静裏聞鐘轉寂寥。暖律倦吹寒谷熱，朔風 偏助病魔驕。醫多變症非方誤，酒剩空囊亦興消。只有短檠憐客苦，半明半滅伴深宵。」風調酷肖龜 堂老子。

雄縣王少司寇企靖嘗夢月夜至一湖，四岸皆似琉璃築成，中亘獨木橋，橋上立一少年，朗吟一律 云：「若要西歸亦不難，何須抵死夢邯鄲。休誇肘後黄金印，試認囊中白雪丹。五嶺風烟迷去就，三吴羽檄報平安。波濤轉眼琉璃界，只許今宵月下看。」時康熙丁酉九月朔也。次日爲余言之，究不解 詩中意義。

桐城方復齋雲旅，弟鳧宗登嶧、苞羽正玉，子薪傳世槱，姪屋源式濟、星岩莊、述邵世康、文止世熙，父子 叔姪同余羈北寺者兩年。倡予和汝，無間昕夕。復齋《水仙》句云：「胎本清虚心自皎，貌雖柔弱骨原 堅。」鳧宗句云：「幾行翠羽浮秋水，一掬瓊瑶産玉田。」星岩句云：「胎從柔細沙中得，根傍玲瓏石罅 堅。」薪傳《對雪》句云：「積於板屋愁難架，肥了梅花笑莫分。」鳧宗先生又號屏坧，詩更冲和。嘗有句 云：「獨卧芸窗篆影遲，偶然剥啄亦隨時。貧常醉客貪賒酒，嬾不敲枰好設棋。一逕落花春後雨，五 更殘月夢中詩。置身直上蒼茫裏，罔象鴻蒙未破思。」又屏坧更精八法，嘗書二絶句於壁間，詩甚雋 永，不知誰何所作。一云：「坐愛春泉響翠微，玉花吹濕薜蘿衣。何人爲劈冰壺破，共看青天白練 飛。」一云：「四簷春雨夜浪浪，記得吹笙近竹房。三十五年江海夢，又隨歸雁過瀟湘。」

昝省雪茹穎美鬚髯，善談笑。書畫潤筆有所得，輒分贈貧者。與兄抱雪縱遊長安，户外屨滿，有句 云：「鳴秋殘葉大，破石老根强。」

華亭王瑁湖相國頊齢過仙霞嶺，有句云：「傳車行木杪，候吏謁雲端。」《新秋》句云：「醉思湘簟 滑，涼愛竹窗虚。」薛澱副相九齢送人句云：「夢中有路終難别，《肘後》何方可療貧。」儼齋司空鴻緒贈人 句云：「投轄客同官閣卧，賣文錢向酒家留。」《冬日》句云：「溪雲曉宿巖前寺，霜日晴懸江上村。」可 稱江左諸王，人人有集矣。

大覺國師玉林通琇，磬山天隱修禪師之都講也。詩不多見，然少少許過於多多許。有《見山》詩 云：「望見青山眼便花，也知此處未吾家。吾家更在青山外，不剪荆榛不種瓜。」師一號天目老人。

靈隱和尚碩揆原志《偶成》云：「我亦年年澗谷師，孤雲相引下茅茨。人間只競春光好，五月松風 賣與誰？」《訪石壁主人不值》云：「乞米江城僧未歸，孤雲斜日冷柴扉。欲書庭葉留名字，恐逐西風 下嶺飛。」二詩可入《弘秀集》中。

江都宗定九元鼎自號梅西居士，詩格華贍。有《題鄧尉山圖》云：「鄧尉梅花四十里，具區三萬六 千陂。山中正對漁洋景，令我尋思歷下詩。」徐電發檢討釚云：定九一號小香居士，晚隱廣陵之東原， 自著《賣花老人傳》，蕭靈曦晨爲之繪圖。王西樵考功士禄題以詩曰：「飲香浴露詞人筆，小白長紅野 圃春。時賞一枝博新咏，幽情兩屬灌園人。」又：「何來筆墨關卿事，不惜畦邊千錦叢。多少清詞飽蟲 蠹，風流輸與賣花翁。」自是廣陵春遊者過紅橋一帶，多説賣花老人逸事矣。

索果亭克詩多清刻有味。如「春歸空草色，鳥語各花枝」、「白雲深古寺，緑水悦騷人」、「白餘樵徑 雪，青滿鶴巢松」等句，皆可誦也。果亭，素庵之弟。

談半村汝龍字敬業，吴下人，工詩賦。修書内殿，因事維繋，鬱塞不得志，往往發之詩歌。間以酒 自娱，不修邊幅。有和人送春詩云：「送春詩到識春非，我獨端居荆棘圍。杜宇亦知人意苦，隔墻高 叫不如歸。」

半村與余交最善，相依圜土中，晦明風雨，刻意苦吟。半村嘗有句云：「狂飈無影摧花散，夢雨成陰障月昏。」又：「五夜料難成好夢，兩年應未定驚魂。」又：「塞翁得馬機先伏，楚國亡猿禍且隨。」 又：「詩惟寫意隨唐宋，酒借陶情任聖賢。」蓋不衫不履，多自得之趣。及與余無題倡和諸作：「不緣 人似梅花淡，肯繋情如春水濃」、「夜月樓臺楊柳笛，春風簾幙鳳凰裙」，則又清麗芊綿矣。半村嘗爲余 言：山陰女子薛小英，詩詞兼擅，以所適非偶，抑鬱而死。小英有《無題》詩云：「昨夜懷人緑瑣窗，燈 枝如粟吐銀缸。風聲人樹驚棲鹘，月影移花閃睡厖。撫枕應知腸斷九，窺簾猶憶目成雙。玉奴不省 當年約，枉乞春絲繍佛幢。」

閻古古在濟南有詩云：「四圍松竹山當面，一望樓臺水半城。」雖本白太傅「燈火萬家樓四面，星 河一道水中央」，而所寫境地不同。如鄧孝威漢儀《過大庾嶺》「人馬盤空細，烟嵐返照濃」，亦本「村遠 行人小，荒城落照偏」之意，句在伯仲，難分軒輊。古古繋刑部獄時，自署其門曰：「闖天下無根禍，坐 人間第一牢。」談半村以事羈西曹，亦有句云：「大地未能容我輩，此間翻可著閒人。」

家伯初白老人嘗教余詩律。謂詩之厚，在意不在辭；詩之雄，在氣不在直；詩之靈，在空不在 巧；詩之淡，在脱不在易。須辨毫髮於疑似之間。餘可類推。所著《敬業堂集》中分小集多至十餘 種。宋人惟楊誠齋有之。老人歸田以及患難，又有《餘生》、《詔獄》、《生還》三集，家七倫弟刻於嘉善。 老人有句云：「座中放論歸長悔，醉裏題詩醒自嫌。」又：「人來絶域原𢬵命，事到傷心每怕真。」予每 喜誦之。又有《花朝晴示僧道楷》詩云：「初日烘雲碎作霞，討春人競出江涯。老來不喜閒桃李，别約 山僧看菜花。」此與宋魏野所作「城裏争看城外花，獨來城裏訪僧家。殷勤覓得新鑽火，爲我旋烹岳麓茶」意相似。

錢振芝「天上有星臨薄命，人間無藥治相思」之句，爲世傳誦。而半村「無藥可消衰鬢白，有絲難 貫淚珠紅」，其感時傷遇，凄楚倍之。

嘉定孫松坪致彌髫齔之歲即以詩名。掉鞅詞場，致身禁近者四十年。其《題秦淮小榭四絶》最 佳：「赤欄橋外柳千條，一曲青溪漲晚潮。鵝管偷聲催月上，不知何計不魂消。」「南部烟花失舊聞，都 無歌笑有愁雲。才人潦倒佳人老，腸斷當年白練裙。」「艷曲空傳燕子箋，如雷羯鼓鬧燈船。可憐三五 花梢月，曾向臨春閣外圓。」「欸乃聲中酒半消，水天閒話總無憀。不須重數華胥夢，衰柳秋風見六 朝。」又松坪《未申集》載《歸舟口號》一絶云：「有淚何曾灑路窮，小船欹側逆流中。科頭白眼傾尊酒， 飽看人家使順風。」具見磊落胸襟。

秀水徐壽謀天稽號南皋子，神思風骨，清挺超妙，與余在朝勿齋方伯離相齋倡和最久。一夕三人 共坐，方伯口占一律云：「門前休問有何人，舊雨惟君意更親。博覽群書推甲子，高燒銀燭守庚申。 披裘捫虱論今古，捉筆塗鴉數夕晨。元定設蓍逢遯日，只應焚稿莫逡巡。」南皋刻有小集一册，德州孫 莪山勷爲之序。有《春遊曲》云：「狹路香車捲細塵，如花一隊出城闉。春風無賴垂楊柳，故把狂絲罥 畫輪。」

朝方伯熟精内典，顔其齋曰「離相」。有詩云：「幾年心苦坐蒲圑，見道非難證道難。本性豈容隨 物轉，初心何必要人安。工夫恰似銷金鑛，滋味還同啖鐵丸。如此修持爲正覺，若它觀者即邪觀。」

家伯查浦老人，平生遊迹遍天下。所至覽眺留题往往膾炙人口，而《燕京雜詠》百四十首，尤騰譽 都下。康熙庚辰、辛巳間，來遊天津，居吾家于斯堂，前後幾及兩載。時與趙秋谷執信、姜西溟宸英、昝 元彦茹芝、朱字緑書、劉大山巖擘牋飛斝殆無虚日，至今猶想見前輩風致也。一日飲遂閒堂，留别主人 云：「歲晏論交地，淹留得此堂。月沉詩酒海，花照管絃場。客位新咨目，書叢舊墨莊。東州推逸黨， 曠達爾何妨。」「樂事隨時换，朝昏景不窮。徑移新窅窕，人占好房櫳。泥酒更更醉，分燈院院紅。豈 知簾幙外，昨夜有霜風。」「石勢侵廊斷，池光拂檻流。路迴亭似鵠，簾捲屋如舟。徑竹蕭蕭暮，盆花艷 艷秋。客愁渾減盡，遮莫少年遊。」「才子今張率，名園比謝亭。門無辭客例，家有益齋銘。顧我頭將 白，逢君眼共青。茫茫人海内，此跡豈浮萍。」予弟基、學、開三人，咸克世其學。學有《研北詩抄》，開 有《吾匏亭稿》，皆長洲沈編修德潛爲之序行。

先祖少尹公舊藏陳章侯《蓮鷺圖》，絶去筆墨町畦，一掃凡近。海寧陳相國元龍題云：「墨花吹得 緑差差，小景分來太液池。白鷺不飛蓮不謝，摇烟立雨已多時。」初白老人題云：「蓮吾愛其潔，鷺吾 愛其白。持將不染心，配此一拳石。」

初白句：「雪飄燈事闌珊後，春到梅花淺深間。」查浦句：「庭烏得食每雙下，鄰犬驚人時一喧。」 皆可以參禪意。

惲南田格字正叔，又曰壽平，善没骨設色花卉，昭代稱爲第一。虞山王石谷翬亦以山水名家。凡 二君片紙尺幅，海内皆爲争購。壽平有《寄石谷》詩云：「收得江山在錦囊，霜天乘月下滄浪。尚留琥珀蘭陵酒，襆被同君話草堂。」二君襟期灑落，當不獨以丹青爲能事也。

高雲和尚元弘號石庭，高風逸品，卓越一時。所著詩文，如蒼松翠竹，老而愈秀。有《溪泛》詩云： 「溪喧如虎歇翻雷，臨水人家酒店開。雨脚雲頭還不散，畫眉聲裏竹船來。」《題徐芝仙水村圖》云： 「小橋流水幾人家，點點浮鷗水上斜。釣艇魚罾疎柳外，半江晴雪覆蘆花。」寄人詩云：「北窗松樹盡 成龍，塵外高眠鶴夢空。一徑飛花春雪白，半簾疏雨夕陽紅。」向受紅蘭主人供養，後住平陽寺，有《高 雲詩集》、《紅雪秋聲詞》。康熙丁酉來都，過余西廟，刹那接話，覺有夙契，因授余偈。其詳載《花影庵 雜記》。

桐城方南堂貞觀「生兒莫漫懸弧矢，識字惟當記姓名」之句，海内傳誦，蓋哀其遭也。與同邑馬相 如樸臣齊名。貞觀有《答相如書問》云：「故人書至問何爲，落拓心情老更痴。自入秋來常中酒，一從 君去斷吟詩。橘奴傷澇成驕僕，瘧鬼公行如故知。惟有龍眠山口月，清暉夜夜照相思。」兩人風雅交 好之情，於此可見。

康熙丙申重九，余作賞菊二律，同人和韵成帙。天埴道士董守素白善扶鸞術，有水仙杜麗春降 乩，和二律而去。又有降埴詩云：「風凄月苦夜泠泠，幾點霜華上鶴翎。猶有茶烟飄颺處，何人窗下 讀《黄庭》。」至丁酉七月，江西杜道周葉湑邀守素於盤山張青城道士光璧之栩栩亭，麗春復降，備書家世 始末，且録《海天詞》十首。今記其一云：「每因封事到瑶池，池上桃花開幾枝。俯瞰江河流影細，何 人劈下兩莖絲。」《青城方外載筆》記其前後靈跡甚詳，詩不備録。

余居北寺九年，一三朋好時時慰問，或投以吟筒，互相倡和，由是紙墨日多。其中名作，如沈麟州 元滄「青雲早達原非幸，白首論交未是遲」，又「豈有生涯成畫地，任他好夢到鈞天」，談半村汝龍「身經一 劫觀殘局，心有千頭理亂絲」，沈艮思青崖「吟到梅花連月冷，話深爐火入灰微」，程廷儀可式「春回小院 先啼鳥，香吐寒梅欲染衣」，方高度元禮「白草地積霜，黄雲天欲雪」，姚次耕陶「幾莖病骨西風裏，千里 愁顔落日黄」，劉雪珂文煊「事雖千局變，心共一燈明」，又「此心早覺功名淡，近日尤加禮法疏」，高素臣 曰時「拙匠長饑仍刻鵠，壯夫今老尚雕蟲」，又「去留躑躅争枝鳥，行止飛揚繞苑蟲」，雪齋上人超祚「地限 未空不作佛，天宫已滿莫藏身」，錢脩亭陳群「美人悲未嫁，多坐良媒誤。由來情好鍾，愛極翻成妬」，陳 蘭雪儀「怒土學山争突兀，激流如箭亂崩奔」，胡象三捷「即遭放逐安天命，不入矜疑亦聖恩」，鮑集軒鳳 翔「草蘭香馥尋南鎮，毛笋生鮮買破塘」，許子遜廷鑅「楊柳亂烟春店曉，海棠疏雨小樓寒」，又「紙閣茶 濃烟篆晚，板橋花拂酒旗香」，又「風梳翠草晨抽帶，魚唼華星夜吐珠」，又「深林葉落堪容月，北牖簾疏 慣引風」，丁芝田鶴「腸惟嗜酒時偏潤，鬢爲吟詩半已斑」，又「蒲圑佛笑拈花影，板屋人融凍雪痕」，王 雨楓霖「半生噩夢《霓裳曲》，此夕王郎斫地歌」，又「銜碑石闕將誰訴，落溷花枝一任風」，皆一時酬倡 之作，堪入《主客圖》也。

宗室香嬰居士文昭字子晉，從漁洋學詩。一日與從祖紅蘭主人分韵，有句云：「花香高閣近，書味 小樓深。」主人極爲激賞。後益肆力爲詩，有絶句云：「小徑深沉繡緑苔，曲闌干外儘徘徊。似疏半密 三更雨，墙角碧桃無數開。」子晉居右安門外趙村，有《紫幢軒集》。

長洲許子遜孝廉，善學少陵。嘗於都下送同里陸寔君枚往楚中，得句云：「北上同爲客，南還不 到家。三年留冀北，十月下長沙。」一時爲人傳誦。寔君饒美才，賦《花影庵寒菊》詩最佳。

山陰宋西洲祖昱才思敏捷，一日可得數千言，名滿長安。其弟西椒祖晟亦鋭志苦吟。而西洲頗倚 才自放，記其《送高雲老人南還》詩云：「高雲大士好消閑，六十年來非等閒。生既逃名歸白社，死應 埋骨在青山。」父長白先生爲越中名宿，著有《柳亭詩話》，考據精博。其徵引近事，可備掌故。

尤展成侗《艮齋雜記》所載毛大可檢討姬人曼殊遇老尼一事，令人有天涯淪落之感。曼殊養病墳 園，當晚春時，比鄰剌梅園老尼過之，讀壁間所懸詩軸二絶云：「河外人家郭外村，金鞭玉勒走王孫。 墅橋東畔迢迢路，芳草斜陽晝閉門。」「畫樓高處故侯家，誰種青門五色瓜。春滿園林人不見，東風吹 落海棠花。」相與吟嘆良久。尼曰：「讀此詩倍覺此地凄涼，此何人詩耶？」姬曰：「舊懸此庭，不知誰 作。」因流涕久之。甚矣詩之感人若此。後於摩訶庵中道之，有識者曰：「此《蕉林集》詩也。蕉林爲 真定梁相國所居，故名其集。其詩乃《春郊》十首之二。」老尼遂從相國乞歸一册。尼係明季宫婢，當 時稱菜户者。

朱竹垞檢討彝尊與漁洋齊名海内。趙秋谷宫贊執信作《談龍録》嘲之曰：「朱貪多，王愛好。」余嘗 讀竹垞翁《瞿谿》詩云：「鳥驚山月落，樹静谿風緩。法鼓響空林，已有山僧飯。」似又非貪多矣。秋谷 詩法二馮，格律甚細，刻者有《蠡海》、《葑溪》二集。

余舊與朝勿齋、談半村、吴寳崖陳琰同作《小遊仙》詩，寳崖一絶最佳：「自整花冠向鏡臺，天衣稱體不須裁。呼童特地除松徑，曾訂雲英早晚來。」

康熙己亥除夕，余居北寺，與高雲老人煨搰拙而坐。忽報客至，視之，則王孝廉雨楓也。因邀半 村，呼酒縱飲，是夕即留榻焉。時雨楓僑居傅閬林編修王露家，至晚不歸，家人遍索不可得，共相詫異。 姚次耕太守陶曰：「必往西曹伴蓮坡度歲也。」次日元旦，次耕、閬林與聞人鏡曉、劉雪珂聯轡過訪，一 見，相與大笑，賦詩而去。舍華堂而集圜土，亦一佳話也。雨楓《守歲》詩云：「斗室天空復海寬，圍爐 促膝共盤桓。何人解道此間樂，一笑都無行路難。賈島祭詩終寂寞，昌黎駡鬼大寒酸。酒酣拔劍歌 聲動，起視蒼龍已向闌。」《庚子元旦》詩云：「板屋油窗歲事幽，曉寒剪剪襲輕裘。拈盃不怕嘗藍尾， 對鏡何妨見白頭。無著天親成骨肉，茶烟香篆共綢繆。龍鍾雙袖憑閒却，懶向朱門謁五侯。」余亦有 《除夕》詩七首，和者頗衆，丁芝田爲之序。

諸城丁野鶴耀亢官椒丘廣文，忽念京師舊遊，策長耳驢，冒風雪，日馳三四百里，至華嚴寺陸舫中， 召諸貴遊、山人、琴師、劍客，雜坐酣飲，笑謔怒駡，淋漓興盡，策驢而返。又漁洋載：徐東癡夜逆旅見 一客，袴褶急裝，據案大嚼，旁若無人。見徐少年，呼就語曰：「吾東武丁野鶴也。頃有詩數百篇，苦 無人知，子爲我定之。」因擲一巨編示徐。尚記其一律云：「陶令兒郎諸葛妻，妻能吹黍子蒸藜。一家 清福皆耽隠，十載勞形合静栖。野徑看雲雙屐蠟，石田耕雨半犁泥。誰須更洗臨流耳，戞戞幽禽盡 日啼。」

《敬業堂集》載《客有稱高唐州爲緜駒里者因戲成絶句》云：「野語齊東最易訛，緜駒遺俗近如何。自從一變崑山調，不是吴兒不善歌。」

空谷山人佟蔗村鋐家世貴顯，不樂仕進，僑居天津尹兒灣，以詩酒自娱。有妾亦能詩，蔗村築樓 居之，名曰艷雪。蔗村詩各體擅場，而尤精五言。一日，傅閬林王露請假南旋，路由津門。余邀張眉洲 坦及蔗村同遊王氏依緑園。蔗村詩云：「折簡呼溪叟，携童上野航。閒情抛筆硯，老興逐杯觴。短棹 辭塵境，名園問醉鄉。到門秋正好，花竹滿軒廊。」「許傍文星座，雄談酒共傳。柳摇秋水浪，花醉夕陽 天。脩竹寒高館，殘荷對綺筵。丹青圖雅集，人似飲中仙。」「新月初浮水，潮平影似鈎。溪邊猶鬥酒， 燭下未登舟。風露吹衣冷，星河入夜流。小留鷗鳥狎，詎是戀糟丘。」

毗陵董玉蒼妻吴文璧永和以貞節聞，所著《苔窗集》着語清新。有《語諸女伴》句云：「莫訝隨行步 每遲，難將愁緒訴心知。比來欲識儂懷抱，試看芭蕉未展時。」吴江潘稼堂爲作傳。

華亭船子和尚紺池宗渭作詩洗盡鉛華，獨標雋逸。陳其年記其一事云：有僧以詩名，遊陽羡，投 詩一卷，乞序。覽之，皆出吾友紺公所著，不覺失笑。調《偷聲木蘭花》一闋以戲之。後同史子雲臣過 吴門，訪公梅隠，述其故，一座鬨然。公曰：「是毋足異。曾有僧假余詩謁王阮亭先生，中有『亂松殘 雪寺，孤磬夕陽山」句。先生見之，嘆賞不已，贈詩曰：『愛公殘雪句，何減碧雲篇。』列《漁洋集》中，又 載之《池北偶談》。此亦何異『二鶴聲飛上天』耶？」

平樂太守佟鍈妻趙恭人早寡，依兄公鋐僑居天津，鞠子濬成進士。生平作詩最富，不輕示人，而絶 無脂粉之態。其《祭竈》詩云：「再拜東厨司命神，聊將清水錢行尊。年年破屋多塵土，須恕夫亡子幼人。」又《題邊塞圖》云：「黄沙漠漠迥無垠，萬古關河不度春。今見畫圖腸欲斷，可知當日戌邊人。」二 絶爲世傳誦。所居曰殘夢樓，因號殘夢主人。

海光寺湘南上人成衡，饒有鄭虔三絶。幼爲高雲老人書記。老人來津，掛瓢海光之蒲陶草屋，湘 南執弟子禮甚謹。一日老人病後，以皋粱爲杖。余曾有「心虚雖遜竹，質脆不同蒲」，又「病餘聊作伴， 竹外又逢君」之句，湘南見之贊不絶口，親爲老人鐫前句于皋粱杖上。次日，湘南請老人上堂，爲皋粱 杖説法，士夫來會者數百人。載《高雲語録》。

薥秫米飯，前人無詠之者。德州謝方山郎中重輝有句云：「浮椀真如琥珀光，豐年人每號粗糧。 相如渴後曾逢否，方朔飢時那易嘗。真味惟堪同紫莧，補中詎止勝黄粱。大官精膳無由見，一飽何妨 此下腸。」録之以識田家風味。

蓮坡詩話中

許子遜《送春》八絶，風流淡蕩，一洗陳辭。録其最佳者：「吴兒日莫蹋歌回，紈扇痕新袖底開。 燕子一雙斜掠地，不隨春去却飛來。」「逐隊障泥南陌頭，畫船蘭櫂鬧蘇州。送春不送歸天上，兩兩三 三到虎丘。」「橋連芳草酒旗青，醉睨當壚倒玉瓶。十里好風吹不住，亂紅飛雨過長亭。」竹垞翁見之， 劇加咨賞，謂燕子一雙，好風十里，令人對此黯然。

辛丑仲春，余遭炊臼之痛，同人和悼亡詩甚多。中有佟蔗村姬人艷雪七絶更佳，其結句云：「美 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用意新異。

燕京㸐花之巧，其功可奪造化。如牡丹、碧桃、玉蘭、迎春、探春之類，於三冬皆可計日而得。查 浦老人曾有詩云：「出窖花枝作態寒，密房烘火煖催看。年年天上春先到，十月中旬進牡丹。」談半村 亦有句云：「始知北地花兒匠，巧勝唐宫剪綵人。」

方實村觀察願瑛《蘆花被》句：「半江烟月壓歸夢，一榻霜華伴老禪。」可配元吴景奎《咏蘆花褥》一 聯云：「瓊臺積雪和烟凝，銀浦流雲入夢涼。」又元人《咏蘆花被》一聯云：「西風吹夢秋無迹，夜月留 香雪滿身。」措語甚佳，惜忘其姓氏。

湘南應天童之請，余以詩送之，湘南次韵見答云：「人秋纔幾日，塞雁已成行。掛席催歸去，編茅愜退藏。君閒仍閉户，我老倦開堂。它日如相問，山前見石羊。」湘南有《一笠吟》等集數十卷，俱未

乙巳秋日，脩亭南歸，過津門，值余續娶尚未逾月。以詩見投云：「片帆南下日，正爾畫眉初。人 澹當秋月，詩清出水蕖。由來傳八采，别後托雙魚。爲寄春明舊，今成博議書。」

荆州守袁籜庵韞玉爲吴郡佳公子，風流才調，詞曲擅名。遭亂北都，佐藩西楚，尋以失職，空囊僑 寓白下，扁舟歸里，惆悵無家。吴梅村以詩贈之曰：「詞客開元擅盛名，蕭條白髮可憐生。劉郎浦口 潮初長，伍相祠邊月正明。擊筑悲歌燕市恨，彈絲法曲楚江情。袁所製《西樓樂府》，中有《楚江情》一齣。善 才已死秋娘老，濕盡青衫調不成。」又籜庵一日出飲歸，月下肩輿過大姓門，其家方燕客，演《霸王夜 宴》。輿人云：「如此良夜，何不唱『繍户傳嬌語，乃演《千金記》耶？」箨庵狂喜，幾墮輿。

梅村將至京師，寄當事諸老云：「平生踪跡儘由天，世事浮名總棄捐。不召豈能逃聖代，無官敢 即傲高眠。匹夫志在何能奪，君相恩深自見憐。記送鐵崖詩句好，白衣宣至白衣還。」反復吟咏，不勝 悽楚。嘗記雪庵和尚一絶云：「看了青燈夢不成，東風滚雪落寒聲。半生客裏無窮恨，告訴梅花説到 明。」可以贈之。

越僧索畫於沈石田，寄一詩云：「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 箇看雲僧。」石田欣然畫其詩意答之。崑山顧俠君嗣立題鐵夫上人《憇杖雲根圖》云：「棕鞋箬笠水邊 行，魚鳥知君拄杖聲。莫占前山一片石，添余同坐看雲生。」不減前詩風致。

俠君與查田、査浦二老人極善。一日在山東道上壁間見二公詩句，因題其後云：「兄弟赓酬各鬪 奇，模糊墨跡二查詩。屋梁依舊三分月，曾照聯吟擁被時。」因査浦詩有「可憐半世爲兄弟，姜被翻憐 逆旅中」之句也。

乙巳重九，家松晴奕楠種菊顧顧齋，招同魯亮儕之裕、徐芝仙蘭、張眉洲坦、符葯林曾讌賞。亮儕和 余韵云：「坐擁花城賦好詩，詩成呼酒一酬之。花神解撥詩人興，細細寒香出衆枝。」後十日，眉洲作 展重陽詩，芝仙和之云：「落英何待展秋光，三逕風流未盡荒。佳會即今爲上九，吾徒終古在高陽。 賞心香泛山杯冷，照眼花迎夜雨芳。想見開成當此節，六宫稱慶道勝常。」十月初，余又邀諸公賞於澹 宜書屋。眉洲句云：「恍疑身入衆香國，共訝秋存小雪時。」葯林句云：「疎花抱短日，寒緑洗幽媚。」

雪嶠大師有句云：「三間茅屋傍溪住，兩扇竹窗關月眠。」又：「林下自聞秋葉雨，燈前亦有草蟲 飛。」皆瀟灑有致。又「菜飯獨稱天上福」，七字爲前人所未道。

錢唐符葯林曾著有《春鳧小稿》，及《賞雨茅屋》、《雪泥鴻爪》等詩集，流傳南北。其《歲晚》詩云： 「横陳棐几蜃窗前，看裊茶烟落鬢邊。撥置故書閒竟日，不妨叉手過殘年。」又《歸自横塘》云：「浮石 還溪水半篙，緑鱗鱗動散魚苗。歸來滿地夕陽影，知了 一聲鳴柳梢。」其神韵不減姜堯章。

陳恪勤賦《冬日感懷》十首，手書贈予。叙述生平，悲歌感慨。今録其二：「平生夢落五湖邊，竹 馬重來事黯然。蠲賜歡聲方動地，滯淫秋水又浮天。東南財賦無籌策，士女嬉遊有歲年。春樹萬家 烟霧裏，白公堤上每流連。」又：「塵中空羡大丹還，虎豹何須扼九關。日對道書眠石室，時聞仙客下蓬山。金蕉自足容鷗没，海嶽猶能伴鶴閒。墨瀋酒痕猶在眼，舊題應滿翠微間。」

余乙巳初度，徐芬若贈詩云：「雪中門爲次都開，相約扶筇百尺臺。踏凍不辭非獵酒，仁人曾煖 曲身來。」又：「膝前風颭一陽巾，饒有閒情慰老親。幾見壽筵開綺歲，稱觴多是白頭人。」又：「鼓聲 坎坎鷺于飛，筵捲重簾客減衣。笑口滿堂生淑氣，辟寒原不在珠璣。」又：「五色線添長命縷，消寒枝 當九如圖。圖中春色知多少，一片梅花酒一壺。」擺脱凡近，豈可以嘏詞目之耶？

湘潭張湘門少廷尉璨有齋名學量，因自稱學量老人。爲護使時，居予澹宜書屋前後約三年。晨 夕倡酬，縱談上下。嘗爲余言，有詩二句甚佳，忘其姓名，因代作前二句以成之。「南軒北牖復東扉， 取次園亭待我歸。當路莫栽荆棘樹，他時免掛子孫衣。」用意深厚，仁人之言也。

牧齋多遊戲筆墨，有《反東坡洗兒詩》云：「坡公養子怕聰明，我被癡獃誤一生。還願生兒獧且 巧，鑽天驀地到公卿。」觀此詩，可以知其趣向矣。昔宋鄭清之罷相後，登塔詩云：「今日方知高處險， 不如歸卧舊林丘。」而王介甫未遇時，登塔詩云：「不爲浮雲遮望眼，只因身在最高峰。」洵乎人之出處 行誼，皆可於筆墨流露中騐之。

胡象三捷幼有神童名，十歲能詩文。與余同硯席者三十年。其詩清潤和婉，時出性靈。有和余 元旦詩云：「百歲渾消幾首詩，醉吟愁咏費相思。破正清興還無著，飛上梅花三兩枝。」又有「高下歸 鴻影，紅黄老樹村。愛閒身少累，媚俗骨無能」，及「山擁白雲西塞雨，霜吹紅樹秣陵秋」、「貧人愁腸偏 曲折，秋來詩骨倍嶙峋」等句。象三爲梅宫詹之珩所拔士，與泉亭老人魏燕公尚賓爲忘年交。

毛西河選浙江閨秀詩，獨遺山陰王氏。王氏有女名端淑，寄西河詩，結句云：「王嬙非不無顔色， 怎奈毛君筆下何。」引用二姓恰合。

徐芬若從軍沙漠，路經青塚，徘徊竟日，囑虞山黄遵古鼎繪其圖以歸。都下名士以爲奇觀，競賦 詩咏之。竟陵唐赤子建中詩曰：「咄哉徐君真好奇，勸客一飲連十巵。酒酣手持青塚圖，邀客爲作青 塚詩。自言邊地盡飛狐，青塚猶在邊西陲。世人但聞圖經説，我昔從軍親見之。前臨黑河後祁連，黄 沙千里胡馬迷。其地萬古無春風，但見白草常離離。一抔獨戴中華土，青青之色長不萎。我時往拜 值寒食，繫馬塚前古柳枝。此柳亦疑漢宫物，枝枝葉葉皆南垂。下有無名之石獸，上有無主之荒祠。 獸腹依稀青塚字，刻畫認是唐人爲。祠中絡繹獻桐酪，碧眼倒地呼閼氏。至今牧兒不敢上，飛鳥絶聲 馬不嘶。却爲奇跡人罕見，擅場畫手黄生宜。請看慘澹經營處，山川粉墨無參差。按圖二爲指點， 百口稱快含嗟咨。有客引滿前致問，先生圖斯焉取斯？嗚呼噫嘻！先生之意客豈知。男子有才女有 色，往往自愛如山鷄。王嬙本是良家子，對鏡顧影常矜持。一朝選人深宫裏，風流不數西家施。誰知 承恩亦在貌，君王莫辨妍與媸。但願君王辨妍媸，妾辭遠嫁呼韓邪音移。所以喟然越席起，仰天不復 揮涕洟。五鼎生烹主父肉，馬革死裹伏波屍。古之烈士多如此，高山河水當怨誰。此意天地爲感動， 墳草四時迴春姿。徐君之才滿一石，白首著書十指胝。新詩句句在人口，清如珊瑚敲玻璃。可憐三 載飢臣朔，文章酷召數命奇。雖從王門掌書記，時平不須投毛錐。非無要路與捷徑，丈夫致身羞以 貲。正如明妃恃其貌，倔强不肯賂畫師。人生遭遇有不一，侘傺豈即非良時。假使明妃宫中死，安得香名流天涯。披圖知君心獨苦，别有塊壘非蛾眉。君不見杜陵咏懷生長明妃村，乃與庾信宋玉蜀主 諸葛同傷悲。」

余有《坐夏》詩二句：「夢回春樹外，花落午晴初。」胡象三贈余詩云：「對酒挑燈三十年，半生心 跡寄詩篇。誦君花落午晴句，楓落吴江擬並傳。」象三并以此句手鐫牙章贈余。

阿雲舉學士金罷官後，來于斯堂與家大人劇譚縱論。文采葩流，枝葉横生，聽之忘倦。偶記論李 義山「昨夜星辰昨夜風」與「聞道閶門萼緑華」二詩，謂耑指王茂元家妓而言。蓋義山爲茂元之婿，又 爲其書記。「隔座送鬮」、「分曹射覆」，非家妓而何？想時適有事奉命而去，是以有「聽鼓應官」、「走馬 蘭臺」之句。至「豈知一夜秦樓客，偷看吴王苑内花」，更其明證也。舉座爲之一笑。又有《惆悵》詩 云：「惆悵西湟白髮知，舊遊歷歷人新詩。追思醉帽吟鞍日，尚記華燈縱博時。花暖聯鑣春騎射，雨 涼留客夜圍棋。而今腰劍從軍後，贏得傍人笑我癡。」昔學士與陳香泉太守友善，囑香泉臨《玉枕蘭 亭》，臨畢，即以原本畀之。香泉喜曰：「以魚目换明珠，鉛刀易寳劍，老姬博美女，能無快乎？」

天津由衛陞州，河南宋冰鑑晶以進士來牧此土。磊落不羈，後以倔强罷官。留津數年，與余晨夕 過從。有詩云：「連朝細雨未曾收，小院凄涼似早秋。自捲疎簾通燕子，却憐峭壁賺蝸牛。歸來欲賦 陶元亮，欵段難忘馬少游。多病經年常閉户，等閒望斷舊羊求。」

唐赤子《雲間端午竹枝詞》内一首云：「無端鐃鼓出空舟，賺得珠簾盡上鈎。小玉低言嬌女避，郎 君倚扇在船頭。」其風流不減杜司勛吴興水嬉也。

横塘居士文欽明思，其先高麗人，國初人京師，兩傳而富峙陶、頓。居士賦性脱略，任意揮霍。凡 人間服食、居處、子女、玩好、狗馬之奉，無不窮極其願。往往于歡場樂地發露清機，視同脱屣，殆具宿 根也。與余爲群紀交，往來大江南北，取道津門，必盤桓旬日而去。一夕招予，出歌姬百餘人佐酒。 粉圍香陣，心目眩蕩，而諸姬色藝，互相角勝，絲竹迭陳，竟至達曙。中有雙鬟歌一絶云：「含烟挹露 一枝枝，半拂闌干半映池。最恨年年飄作絮，不知何處繋相思。」詢之，即雙鬟自作《柳枝詞》也，爲之 撃節不置。居士即以此女贈余，固辭乃已。後此女不數月而卒。

商蒼雨編脩盤號寳意，精音律，升庵琵琶，對山腰鼓，兼其風致。乙卯秋入都，路經水西莊，余出 歌者演劇。蒼雨留詩曰：「記得東華甲夜長，九枝絳蠟膩歡場。誰知碎雨零烟後，又聽朝來翠袖涼。」 「重簾消息隔傾城，相見翻疑面目生。不用掩羞裁月魄，當年着眼已分明。」又：「錦屏銀燭夜闌時，細 細風懷脉脉知。結習猶煩大迦葉，麗情都付小楊枝。司空相見何曾慣，學士休言不合宜。禪榻茶烟 惆悵在，頓教雙鬢忽成絲。」又：「妙高臺上好風光，值得東坡醉一場。解唱幾時明月有，元郎本是舊 袁郎。」「水西秋景未凋殘，送客留情坐夜闌。惱亂好花紅著眼，不教攀折只教看。」後二首指元郎也。 昔東坡命袁綯歌「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之句，是日元郎度曲，毛郎叠奏，寳意自吹紫簫和之。

唐時僧景雲題松云：「畫松一似真松樹，且待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 王漁洋題折枝牡丹云：「三尺霜縑寫鼠姑，檀心倒暈貌來殊。如今疑夢遺非夢，曾向南泉見一株。」二 詩風神、意調皆妙。

客有《夏日》詩云：「伏日茅簷暑不堪，舍東西北有深潭。也知三面涼風好，奈我柴門只向南。」近 時劉伴石觀察垓亦有《夏日》詩云：「竹譜茶經信筆裁，疎簾半捲小窗開。雙槐影動長廊下，覺有微風 自北來。」二詩意旨迥殊，所處境地各異耶。

毗陵僧朝宗通忍一詩，頗通禪味：「不慕王侯不學仙，一瓢一衲度餘年。世間多少茫茫者，道我曾 參佛祖禪。」

有爲人祝壽者，一絶最新：「祝翁不效華封祝，富壽多男翁已全。但願有花兼有酒，長將花酒傲 神僊。」

張少廷尉璨任長蘆運使時，余至其小齋，見廷尉手書單幅粘壁間云：「書畫琴棊詩酒花，當年件 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嘗爲余言古人歌謡出於天然，故妙。近日楚中小兒 求雨謡頗好：「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大雨落在田隴中，小雨落在花園裏。」未嘗不可播 之樂府也。

龍眠方復齋先生爲江南望族，行七。余年二十，復齋已六十九矣。方氏諸名宿往來水繪園最久， 故復齋談冒氏掌故最詳。所言同人贈答詩文，多有本集他書所不載者。辟疆有姬人董白字小宛，金 陵人，善書畫，兼通詩史。早卒，辟疆作《影梅庵憶語》悼之。一時名士吴薗次綺以下，無不賦詩以贈。 温陵黄俞邵虞稷二絶更佳，冒見之，哀感流涕。其詩曰：「珊瑚枕薄透嫣紅，桂冷霜清夜色空。自是愁 人多不寐，不關天末有哀鴻。」「半床明月殘書伴，一室昏燈霧閣械。最是夜深凄絶處，薄寒吹動茜紅衫。」

黄岡杜于皇濬《五月坐雨湘中閣和巢民》云：「何處動鄉情？湘中閣前雨。極望猶嫌雨點稀，天 涯雙淚潸然補。此中端不異湘中，湘水湘烟事事同。烟裏一枝疑晚霽，却看乃是榴花紅。榴花自燃 竹自濕，高竿盡作湘妃泣。更洗新桐葉斬齊，陰森只許黄鸛入。可憐楚客澹無言，窗外又聞急雨喧。 此際鄉思但求似，安得一箇啼哀猿？」又云：「吾鄉絶境，以瀟湘爲最；而瀟湘之勝，尤在雨中。此閣 命名已見真賞，乃以屬和于去國三十年之楚人，讀之泣數行下，此真瀟湘雨也。」

雍正甲寅秋夜，夢至舊遊地，得句云：「貪將葉葉花花地，趁取風風雨雨天。高館人歸餘積蘚，空 堦日暮起寒烟。」醒後續成一律。家選佛羲和云：「卧遊愛續醒時句，蔗境難忘夢裏天。繡佛齋頭花 似雨，真珠亭外柳如烟。」家松晴奕楠和云：「半偈心香人去夜，一床雲影雁來天。想中因果三生石，句 裏光芒五色烟。」選佛從家初白、查浦學詩二十年，詩筆老成。松晴字貢木，先宫詹聲山兄之孫。

晉江施南堂世綸先生歷官漕督，清名著天下。《南堂詩鈔》二十卷，如璞玉輝春，蠙珠浴月，琅然可 誦。尤工五言，詩中有「愛山移舫對，隔水問花多」、「岸火潛魚躍，更宿鳥飛」、「看雲生磵户，聽雨過 經樓」、「孤城侵海角，銅柱出天涯」、「飛花懸隙網，行雀上空堦」、「風塵雖近市，心跡喜多閒」、「海氣連 吴越，秋聲入鼓鼙」、「水氣涼疑雨，松聲瀉似濤」等警句。擬之姚少監、鄭都官，當不媿也。子廷龍，官 禮部郎中，余僚壻也，曾舉《南堂全集》見贈。

開封司馬許渭符佩璜學有淵源，少禀母訓，所著詩文，具見根底。贈余詩云：「庇人孫北海，置驛鄭南陽。」又：「胸能貯丘壑，性本嗜林泉。」後奉太夫人來游水西莊，太夫人有句云：「旅思摇風鐸，歸 心縱壑魚。」又：「竹籜含新粉，藤花落細香。」又：「潮來初拍岸，雲起忽遮樓。」太夫人錢塘徐清獻公 旭齢女，名德音，熟精《文選》，流覽滿家，至今老年，猶日閲書一寸。

海寧陳文貞公元龍與家大人爲總角交。康熙癸丑秋，予告歸里，過水西莊，登覽之餘，重叙疇昔。 置酒徵歌，流連竟日。有留贈詩云：「停舟話舊暫淹留，把臂相看兩白頭。湖海寓公成大隱，冰霜勞 客遂三休。徵歌曲罷聞吴咏，投轄情殷滯衛流。共倚軒窗還惜别，鳳城不遠有丹丘。」詩載《愛日 堂集》。

新城高宗山孝廉，予友素臣廣文之子，才華宏麗。贈余有「東山麗句諧絲竹，北海名賢共酒尊」， 及「甲部攤經丁部史，紅兒記拍雪兒歌」等句。

余童丱時受業山陰王梅澗先生揆。先生豪放不羈，遊跡遍天下，終以不遇而死。常記其一詩 云：「計歷程途十二萬，今又經行八九千。身是勞勞南北雁，數聲長唳欲呼天。」

澹宜書屋雜蒔漳蘭，一萼忽呈十瓣，驚爲創見，各賦以詩。吴東壁司馬廷華句云：「重樓交結同心 佩，一箭連抽十相花。」汪西顥徵君沆句云：「膏綴重臺情暗結，香縈擁背畫難成。」趙谷林徵君昱句 云：「幽處探香憐二妙，秋來紉佩字雙成。」西顥又謂：「同心十瓣蘭，可以卜燕姞之兆。」填《滿宫花》 一闋，有句云：二花一葉有餘香，況爾十成多麗。又知應繍闥兆雙璋，看取夢徵羅袂。」西顥一稱槐 塘街人。

余年十四，曾遊上谷。後三十年始重過之，感舊懷人，作絶句十三首。内一絶云：「天邊歲月留 難住，人世滄桑感更多。幾度沉吟思往事，風華情思總消磨。」西顥曰：「是日巳過，命亦隨滅。雙丸 跳擲，不特如駒隙之捷也。人海茫茫中，蠅營狗苟者，亦復何謂？讀此詩，令我有如許頭顱之嘆，亦復 有悠然出塵之想。」因調《邁坡塘》一闋題之，舊雨新鷗相繼題贈者頗衆。舍弟魯存，并自鐫一章，曰 「愛讀吾兄上谷詩」。其題詞云：「輕雲一艇滌秋襟，卅載離情人夢深。披讀阿兄遊覽句，蓼花菱葉總 關心。」

高自垢捷常言長白樂静岩進士山絶世高蹈，隠居盤山平谷之間，故自垢有「何時訪支遁，茅屋住盤 阿」之句。静岩詩古文上追晉魏，兼精黄白之術。乾隆戊午春，予至平谷，造廬訪之，以病劇不能對 客，逾年遂殁。至今緬想，悵惘久之。

天津城南，地勢窪下，夏潦秋霖，汪洋彌望。冬則冰膠如鏡，居民以凌床往來，其行如飛。魯存弟 邀同人作冰泛之遊。魯存得長歌一篇，内有句云：「晶瑩倒射天影白，七十二沽無水聲。」極爲儕輩推 許。西顥有句云：「到處回頭都是岸，從今托足不隨波。」頗具禪味。昔年姜西溟編脩遊天津時，曾有 《冰車》詩云：「大氣有屈伸，長河白皛皛。千里共積素，篙工失慄矯。此物遂桅行，連繩在纏繳。平 行枕席上，凌厲樹木杪。水居仍非舟，空鶩疾于鳥。頓失波濤寬，坐哂餘艎小。利涉有所須，取濟本 易了。東風俄司令，萬物變枯槁。流澌一朝盡，百川競奔繞。之時爾何爲，棄置亦以渺。刳木昔王 典，出坎理則肇。江湖豈終極，萬古流浩浩。」

半山詩：「道人北山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云今如許長。」極平淡中而意味無窮。漁洋聽 琴詩云：「曲罷孤月明，溪光散清泚。主客無一言，露坐攬衣起。」二詩皆可細參。

「長貧知米價，老健識山名」，二句造語甚佳，忘其姓氏，方復齋時誦之。

吴東壁司馬有《于斯堂踏燈詞》十二首，風調絶倫。記二絶云：「大庾花開冷不勝，松風亭子及時 登。放香最好黄昏後，縞袂仙人看試燈。怪他鮑老太郎當，二五優童聚廣場。舞罷《霓裳》妃子笑，虹 橋原有李三郎。」時演《長生殿》，故云。

余于己未元旦有句云：「春色淺深簾幙外，梅花消息酒盃間。」槐塘和云：「節交歲尾年頭候，花 放梅兄礬弟間。」萬柘坡孝廉和云：「綺歲盡歸推轉裏，春光猶在有無間。」柘坡，秀水人，年二十舉宏 博，驚才絶艷，落筆如神。

杭堇浦編修世駿首唱《方鏡詩》二十四首，傳誦輦下。和者自王侯以逮公卿、士夫、方外、閨秀，無 不有作，幾及數千家，誠輦下僅事也。記其一律云：「雲葉裁量片片方，水仙晴漾日生芒。兩邊透照 成三影，四角迴中稱五光。宛似寫形歸畫幛，不妨偷樣學青塘。劇憐空艷無人會，輸與璇圖織錦張。」

德州田在田助教同之，山薑司農孫。幼即以詩名，司農呼曰小山薑。己未五月來天津，歡宴彌月。 將去，集魯存弟香雨𢈢，有留别句云：「不奈唱驪歌，匆匆今又過。將陵從此去，風雨憶君多。」

吴天章徵君雯居浦州永樂村，爲新城入室弟子。有「門前九曲黄河水，千點桃花尺半魚」之句，余 極愛之，特恨不得窺其全豹。己未秋，友人自山右來，篋中携其鈔本詩一帙，即假歸手録。而「門前九曲」一首，惜已佚去，不勝遺珠之憾。其他五言如「潮來全楚白，雲上半江陰」、「一燈殘夜後，百感壯年 來」、「鐘鳴少林寺，月上轘轅關」、「階前雙樹老，户外一峰閒」、「泉遶漢祠外，雪明秦樹根」，七言如「倦 馬争投盤豆館，飢烏空噪赫連臺」、「時驚橘緑橙黄候，路入秦頭虢尾間」、「當年情事悲鴻爪，近日文章 愛馬蹄」、「河聲卧聽崑崙遠，嶽色晴瞻太華高」、「寒瓜引蔓垂茅屋，野水生波入稻田」，皆得唐賢之神 髓者也。天章墓誌，新城撰。《蓮洋集》，新城親爲評騭。

天章《桃花夫人》詩云：「桃花夫人好顔色，月中飛出雲中得。新感恩仍舊感恩〔一〕，一傾城矣再 傾國。」漁洋曰：「王右丞『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太藴藉矣。孫文定沚亭云『無言空有恨，兒女粲 成行』，與此皆妙于調笑。」

【校勘記】

〔一〕按「新感恩仍舊感恩」，底本存作「舊感思」，今依《蓮洋詩鈔》校改。

錢塘陳對漚皋爲余言：錢塘吴繡谷焯作詩别出機杼，令人可想。有《鄧尉看梅花》詩云：「十年不 到香雪海，只當十年不見春。堪笑林逋太寒儉，無多幾樹老湖濱。」繡谷著有《葯園詩稿》、《渚陸鴻飛》 等集。尤工倚聲，有《玲瓏簾詞》。其儲書之富，與小山趙氏相埒。

丁巳閏重九，魯存弟于香雨𢈢庭除前後植菊花數千本，開樽讌賞，與者十五人。墨瀋淋漓，酒光 瀲灧，達五鼓始罷。余以小户亦爲洪醉，數年來僅事也。嗣後諸君子相繼散去。己未秋，槐塘歸舟至滄州，有見黄菊詩云：「前年香雨𢈢中住，萬朶金英青幔張。三五酒人容易散，一番棖觸閏重陽。」

閩清林古度孝廉之父林初文章有送人詩云：「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 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槐塘南歸，以舟行阻滯聊城，見遠山，有作云：「買得吴江七尺𦨣，南來十日 九停橈。青山似解憐岑寂，特露雙鬟爲我招。」皆爲一時激賞。

詩以淡而彌永。陳對漚《歲暮即事》云：「羈緒宵來頗未降，空階獨繞影成雙。一堆老雪明如月， 賸供詩人牢落窗。」此深得淡中之味者也。

濟南王斗南觀察元樞《過宛平相國怡園》有句云：「如何喬木裏，只是冷雲多。」十字中感愴深矣。

奉天李鉄君鍇隠居盤山，有句云：「鬥禽雙墮地，交蔓各升籬。」余荆帆嘗爲予誦之。鍇號廌青山 人，有《睫巢集》六卷。古體刻意追摹漢魏，近詩則取裁郊、島間。

湘潭張少廷尉璨《題湘帆圖》二句最佳：「凄迷山鬼啼春竹，憔悴漁郎折岸花。」廷尉爲諸生時，一 日赴太倉王相國掞之招，座客滿堂，廷尉議論横生，旁若無人。席間一羊脂玉卮不覺爲衣袖所拂，墮 而碎。四座驚愕，廷尉掀髯而笑曰：「久不聞此碎玉聲矣。」飲酒縱談如故。

李旦初旭，無爲州人。作詩務盡刻苦，不留餘力；書法奇崛。不得志於場屋，分修《古今圖書集 成》。後從事河工，補薊州通判。盤山爲薊州所屬，遂日夜縱遊，以致降調，旦初恬如也。曾有句云： 「路從石罅盤旋去，人自松梢向背來。」二語於遊盤詩，可謂得驪龍頷下珠矣。

崑山徐果亭秉義博極群書，歷官侍郎，退處山林，片言必合經史，一飯不忘友朋，清風高節，朝野共聞。有《培林堂詩稿》。其爲詩高雅幽潔，纖塵不著。如《湖心亭》句云：「山霞飄綺席，水月盪珠宫。」 《耘圃》句云：「拙宜安隴畝，愁即散登臨。飲啄從飛鳥，榮枯看落花。」又《贈吴伯成》云：「與君爲别 正三秋，席帽霜天感舊遊。尺木軒深重刻燭，九峰雲起並登樓。中朝將相勤推轂，邊塞安危在運籌。 願得借君旄鉞地，祭遵羊祜共風流。」

姜西溟編脩久遊沽水，吟咏頗多。有《宜亭》詩云：「不知秋遠近，水色漲平蕪。晒岸多魚網，浮 舟半竹廬。橋欹眠折葦，檻倒坐閒鳧。落日宜亭上，寥寥我輩俱。」著有《湛園未定稿》。

予家水西莊種有紅菱，己未夏，長洲葛信天正笏、張少儀鳳孫同客陳榕門觀察署中，魯存弟以五十 枚餉之。信天有詩云：「紅菱正美喜分甘，采采新從碧玉潭。莫訝鄉心又撩亂，果然風味是江南。」 「藕香亭外晚風過，暑退涼生試薄羅。秋月明空秋水碧，倚闌還聽采菱歌。」少儀詩云：「江南六月看 采蔆，荷衣雪椀輕橈憑。錦帆涇裏櫂烟入，滿身風露寒凌兢。曼歌一聲蟾魄上，紫莖緑葉牽朱繩。十 年書劍去鄉國，鴛鳬舊夢空飛騰。直沽旅食又長夏，消渴不耐炎熇蒸。水西主人辱存問，側生五十新 荷承。清香撲人光照眼，奚奴觸手愁霜稜。鶴留丹頂鸚爪細，一彎茜影湘波凌。玫瑰輕擘水仙佩，玉 膚映徹冰壺冰。吴濃得此乃狂喜，傳箋遍集諸賓朋。古瓷擎出佐芳讌，涼飇淨掃窺盤蠅。滄州法釀 瀉百斛，靈池故寔還同徵。都忘蹤跡滯燕土，但覺塵翳消胸膺。哀梨縹李世艷稱，蔗漿櫻寔瓊筵登。 獨遺此品在烟水，邈如釣瀨逃嚴陵。天涯相賞有知己，不辭千里扁舟乘。孤根近託藕香榭，白蘋掩映 溪流澄。芳鮮只供騒客嗜，聲價豈要皇都增。尊前一笑宛舊識，領略風味當年曾。願携巾拂坐風檻，嬌紅婉翠圍千層。吴歈渺緜吴語軟，卜夜更命張華燈。酒酣潑墨進吴諺，春蚓十丈書枯藤。」

吴江顧爾立卓、無錫朱贊皇襄，二人從紅蘭主人遊最久。主人有集曰《玉池生稿》，因附鍥顧詩曰 《雲笥集》、朱詩曰《織字軒集》行世，主人自爲之序。顧畫花鳥名于時。主人自塞外歸，途中寄贊皇詩 云：「大漠歸來至半途，聞君先我入京都。此宵我有逢君夢，夢裏君曾見我無？」時贊皇亦自江南重 至都門也。爾立有《山行即事》詩云：「愛聽松聲入翠微，寺門不掩任雲飛。老僧見客渾無語，笑向巖 前自晒衣。」贊皇有《邯鄲吕仙祠》詩云：「遺像居然見吕翁，衣冠疑帶海天風。我今結願相隨去，只恐 神仙亦枕中。」

紅蘭主人有《西洋四鏡詩》最妙。《千里鏡》云：「數片玻璃珍重裁，携來放眼雲烟開。遠山逼近 近山來，近山遠山何嵬嵬。州言九點亦不止，海豈一泓而已哉？君不見昔日壷公與市吏，壺中邂逅相 嬉戲。自從神術一相傳，而後市吏能縮地。斯言是真非是僞，今設此鏡蓋此意，君若不信從中視。」 《顯微鏡》云：「一卷即是山，一勺即是水。大鵬鹪鷯同羽翰，二禽各具生生理。小至鷦鵪亦不止，更 有蟭螟來巢蚊莫知。人雖有目何能視，何況目力不同科，離婁師曠二子是。安得空青千萬斛，均分世 人令醫其目來觀此。嗚呼聖人之言曰莫顯乎微，豈徒然而已？」《火鏡》云：「鷄聲絶，明星滅。火輪 飛，海猶熱。羲和射光穿玻瓈，不學燧人鑽木穴，一團龍腦爐中爇。」《多寳鏡》云：「有客携鏡來，命我 持鏡視。一人當我前，更見二三四十人當我前，其數不勝記。濟濟皆衣冠，竟無絲毫異。如蟻復如 蜂，揚眉而吐氣。去鏡更一窺，餘不知所逝。眸子蔽一層，即莫辨真僞。今始覺其詐，此鏡從此棄。將此棄鏡心，可以推而及萬事。」崑山徐原一司寇乾學亦有《西洋鏡箱》詩六首，摹形酷肖，附録於後： 「移將仙境入玻瓈，萬叠雲山一笥携。若説靈踪探未得，武陵烟靄正迷離。」「横簫本自出璿璣，一隙斜 規貫蝨微。髣髴洞天微有徑，翠屏雲綻啓雙扉。」「交光上下兩青銅，丹碧微茫望若空。遮莫海樓雲際 結，珊瑚枝上現蛟宫。」「玉軸雙旋動綺紋，斷紅霏翠轉氤氳。分明香草蘅湘路，百折帆迴九面雲。」「隙 駒中有大羅天，光影交時態倍妍。鶴正梳翎松奮鬣，美人翹袖忽翩躧。」「乾坤萬古一冰壷，水影天光 總畫圖。今夜休疑雙鏡裏，從來春色在虚無。」按眼鏡之製，不知所自。《梁四公紀》載扶南大舶從西 天竺國來，賣碧玻瓈鏡。然非施於眼也。惟《方輿勝覽》稱滿剌加國出靉靆鏡，老人不辨細書，掩目則 明。或當權輿於此。然前賢題咏闕如。明吴寬《家藏集》始有《謝屠公送眼鏡》詩。意者流傳中國，在 有明中葉耶？今則製作益精，稱名益多矣。

徐原一司寇《次宿遷》詩云：「幸有張平子，遺同馬少游。不辭桑落酒，共醉木蘭舟。虹捲荒城 暮，鷄鳴古廟秋。餘生老湖海，摇落復何憂。」柏鄉魏石生相國裔介極愛「虹捲」一聯，吟不去口。立齋 相國元文詩更華贍矜貴，有《閲武》句云：「龍驤萬騎軍麾轉，鵠立千官舞拜同。」又《送人之官瓊州》句 云：「鮫宫風定揚舲過，海嶼花開攬轡行。」司寇、相國及果亭侍郎皆有專集行世，棣萼聯珠，不能專美 於前矣。

蓮坡詩話下

柏鄉魏相國五絶最佳。有《慧香廊》詩云：「春在葳蕤中，衆芳噴不歇。心幽得妙聞，皎皎花間 月。」又《夜雪》詩云：「夜雪打空廊，不知花落處。只在風雪中，風亦吹不去。」文安陳蘭雪僉都儀極愛 其詩，誦之甚詳。

魯啓人庶常魯煜過津門，停舟見訪，贈余詩云：「我未江干擬卜居，君猶憔悴似三閭。新交却得蒼 涼後，舊事重提涕淚餘。善舞寧憂客試鶴，出遊惟有子知魚。短檠何日能相對，風雨西窗夜讀書。」

金君桑洲爲白河令，舟行漢水濱，得一石，如半月狀，色縹碧。面微凸，形似龜背，有螺文如雲錦， 周匝旋繞；底如龜板，有文，緑質黑章，斜竪相間；其旁微凹，左右各露黄紋一道。上下二面皆可作 硯，發墨足比端溪之佳者。置滴水其上，雖盛夏，經夕不涸。浸水盂中，照日，遍身皆作金色。陳滄洲 先生見而異之，金君遂舉以爲贈。先生意其爲千歲緑龜所化，因名以緑龜硯，序而銘之，更繫以長歌 曰：「白河寳石光陸離，千歲緑龜能化之。靈文欲變不盡變，想像腹背形模奇。天然受墨可作硯，緑 淨波光眼中見。螺文旋繞爛雲霞，金色微芒走雷電。況饒潤澤中涵濡，滴水永多無乾枯。一嘘漸濛 香霧點，萬斛欲湧清泉珠。砥平不滑兼不膩，磨蕩能令墨花細。閒窗寂静如小年，往往毫端灑奇字。 桑洲金君吾故人，拾此遠自漢水濱。見之朶頤露顔色，欣然解贈如珣璘。玩好於我豈貪黷，此石不得欲痛哭。終朝晤對良友朋，硯北真堪慰幽獨。嗚呼世間萬物變化何其多，慎勿返故歸洪波，坐使墨乾 筆穎秃〔一〕。我亦欲化爲頑石，龜乎龜乎當奈何！」

【校勘記】

〔一〕「筆穎秃」，底本原脱「穎」字，今據《昭代叢書》本補人。

高文恪士奇有題人小像詩云：「密林陡壑四明山，聞有幽人自往還。一卷奇書琴一曲，儘堪消受 此中閒。」又寄懷友人句有：「君向水雲開竹塢，我從圖畫認江邨。」如奏緑水，吐白雲，當極盛時，已有 悠然物外之想。狄向濤、蔣京少刻其《苑西集》。

江南徐巖叟太守起霖咏脇生兒詩最奇，有「生愁沉下土，得竅即先天」之句。兒父王華，陝西三 原人。

江南僧麗杲行昱來天津，訪大悲庵詩僧世高，不值而去，留詩云：「渡水尋幽勝，池荷香滿衣。竹 深藏宿鳥，雲薄冷漁磯。出寺鐘聲遠，當窗花影稀。惠休何處去，惆悵竟空歸。」出語有書卷氣。

唐六如墓在桃花庵，日久廢傾。商丘宋漫堂中丞犖重爲脩葺，一時名士吟咏甚多，有《重表唐解 元遺墓詩》一卷。内韓慕廬宗伯菼一聯極妙，云：「誰昔唐衢惟解哭，衹今宋玉與招魂。」并有序曰： 「唐解元以曠世逸才，屢飛觴而醉月，桃花塢爲芳年勝地，曾聚德而占星。當時行樂之場，盡是言愁之 日。人非漁父，如入武陵之溪；地接梵宫，不異玄都之觀。衲衣持鉢，晚懺青雲少年；蓮花供僧，早證白骨公案。何人不旅，即此言歸。風悲一丘，夜長萬古。嗟乎！飛霜不撃，冤獄誰明？落桂無枝， 孤墳入恨。況復中郎有女，憔悴誰邊；鄧攸無兒，冥茫天道。亡何木拱而伐，封斧而平。居民數家， 流水一曲。何丘收骨，迷若蒼梧九疑；有石點頭，語以韓陵一片。蘚苔剥蝕，幾欲生金；高下變遷， 斯堪墮淚。傳之好事，達我中丞。發教而愾子房，下馬來瞻董相。垣其幽隧；覆以孤亭。柳子岡前， 棗强之碑故在；鳳林山畔，襄陽之墓重完。感我公之意氣千秋，矧吾屬之蕭條異代。五湖共放，亦是 當世畸人；一燈自憐，須吊下場才子。隻鷄絮酒，補往日之衣冠；語燕啼鶯，續多情之弦索。猶幸曩 者跏趺之地，丈室依然；故人針露之題，墨痕特妙。文人慧業，靈運已夙生天；再世因緣，浪仙自堪 鑄佛。寧止一盂之薦，行修兩禊之遊。栽去後之桃花，待現來之優鉢。於戲！草木氣味，何必同時； 文字生涯，不勝遥契。春風小隊，公既爲掛劍之人；細雨僧房，走願作鳴驢之客。敬先長句，供下掃 之糠粃；用起諸賢，綴上頭之珠玉。」錢塘洪昉思昇曰：「予落拓浮名，雖不及六如萬一，然後先境地， 亦頗相似。不覺感慨係之，率成四詩，以寫我心，殊不計工拙也。」今記其一：「吴興僻性解憐才，踏雪 唐家墓上來。豚栅雞棲無覓處，獨尋殘碣洗荒苔。」原注：「宋中丞從沈客子所請也。」「頗學吴趨年少狂，逃 禪垂老悔詞場。不知他日西陵路，誰吊春風柳七郎。」誦之使人心惻。

徐芬若嘗誦一絶句甚佳，忘作者之姓氏，詩曰：「十年多病沈休文，瘦比湘天一抹雲。看盡前溪 歌舞地，癡心只愛鳳凰裙。」

家二瞻伯書畫兩絶，名重天下。初白老人贈以詩云：「詩文價定人争購，書畫船輕客待邀。」與先祖有竹林之好，留贈書畫極多，數十年來，盡爲人携去，僅存所書《萬石亭記》十二幅、畫數幀而已。

洪昉思以詩名長安，交遊讌集，每白眼踞坐，指古摘今，無不心折。作《長生殿傳奇》，盡删太真穢 事，深得風人之旨。一時朱門綺席，酒社歌樓，非此曲不奏，纏頭爲之增價。乃好事者借事生風，旁加 指斥，以致秋谷、初白諸君子皆挂吏議，此康熙己已秋事也。秋谷贈初白詩有「與君南北馬牛風，一笑 同逃世網中」之句。初白答以「欲逃世網無多語，莫遣詩名萬口傳」。又云：「竿木逢場一笑成，酒徒 作計太憨生。荆高市上重相見，摇手休呼舊姓名。」後庚寅九日，郭于宫於花密居招同人社集，演《長 生殿傳奇》，初白老人不及赴，以二絶句答之云：「曾從崔九堂前見，法曲依稀燄段傳。不獨聽歌人散 盡，教坊可有李龜年？」「上客紅筵興自酣，風光重説後三三。老夫别有燒香曲，憑向聲聞斷處參。」感 慨係之矣。洪有集名《稗畦》。竹垞有贈洪句云「梧桐夜雨詞凄絶，薏苡明珠謗偶然」，亦寔録也。

汪苕文編脩琬贈人句云「家臨緑水長洲苑，人在青山短簿祠」，與沐景顒《滄海遺珠集》所載日本 使臣天祥《題虎丘寺》「樓臺半落長洲苑，簫鼓時來短簿祠」之句似暗合，細味之，用意各别，詩格亦自 不同。崑山葛翼甫《夢航雜説》云：「鈍翁作詩，規模舊句，間出新意。如『裝池故院無名畫，傳寫前賢 未刻書』，本方夔『屏張前代無聲畫，架插今生未見書」；『須扶醉日移來竹，亟護分前接過華」，本范成 大『開嘗臘尾蒸來酒，點數春頭接過華』；『呼我不妨頻應馬，逢人何敢遽稱貓』，本陸游「偶爾作官羞 問馬，頹然對客但稱貓』；『酴釄過了吾何恨，笋老蓴殘最惱人』，本陸游『荷花折盡渾閒事，老却蓴絲 最惱人』；『深山交舊俱無恙，惟欠樽前麴秀才」，本白居易『樽前百事皆依舊，檢點惟無薛秀才』；『玉輦不來花落盡，掠鷹臺上鳥空啼』，本段成式『鳳輦不來春欲盡，空留鶯語到黄昏』。如此甚多，不能悉 數也。」

孔東塘學博尚任號雲亭山人，用侯方域、李香君事作《桃花扇傳奇》。其間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 確考時地，全無假借，與《長生殿》盛行於時。德州田山疆司農雯題詞云：「一例降旗出石頭，烏啼楓 落秣陵秋。南朝賸有傷心淚，更向胭脂井畔流。」鐵嶺陳于王云：「玉樹歌殘迹已陳，南朝宫殿柳條新。 福王少小風流慣，不愛江山愛美人。」宋牧仲中丞云：「血作桃花寄怨孤，天涯把扇幾長吁。不知壯悔 高堂下，人骨相思悔得無？」「陳定生吴次尾名士鎮周旋，狎客追歡向酒邊。柳敬亭、蘇崑生。何意塵揚東 海日，江南留得李龜年。」

高雲老人《重上長安秋日懷舊詩》三十首，鉛華掃盡，獨出性靈。今記其數首云：「病老無聊客況 難，死生情重憶紅蘭。夢中猶喜分明見，淡寫黄花帶雨看。」指紅蘭主人也。又：「江南留得顧梅花， 老去詩篇興倍加。猶作梁園舊賓客，西風殘照送昏鴻。」指顧爾立也。又：「古香西席憶徐陵，天上麟 兒拜老僧。十七年前曾授記，寸心今托玉壺冰。」指徐芝仙也。又：「水南莊上有髯公，與我同年話始 終。留寫《楞嚴》了了義，雁王共禮白雲中。」指宗室拙齋公吞珠也。水南莊在東便門外，二閘河邊。 又：「最愛紅椒晚更香，碧蘿翠竹映虚堂。胸中别有真高節，獨對秋山書夕陽。」指借山上人也。又： 「一卷清詩冰雪寒，馬驦第一説貞觀。而今問盡江南客，滿眼風塵見亦難。」指桐城方貞觀也。又： 「海内都將詩句誇，盡從狐媚托嬌花。長沙獨立人偏遠，望斷汀洲雁影斜。」指陳恪勤公也。

徐芬若倩輦下名家三十餘人合作《芝仙書屋圖》，一時詩家分題吟咏者又六十人，觀之令人目炫。 如博問亭分得《苔》云：「雨後隔簾應漠漠，風前映户自閒閒。石衣水髮渾難辨，且對生綃一解顔。」孔 東塘學博分得《竹》云：「舊卧芳齋竹滿欄，今年新笋又成竿。相思烟水三千里，倩寫墨君紙上看。」松 江周寒溪編脩彝分得《沙上細草》云：「細如石髮千絲罥，密似秧針一抹齊。若憶虞山好風景，無邊春 色染青溪。」華亭王雲岡編修時鴻分得《岩上小松》云：「纔經霜雪幾春秋，點染青山分外幽。却笑丈人 峰下樹，千年封爵爲秦留。」宗室拙齋公分得《水閣》云：「曲曲溪流草閣虚，主人高隱是南徐。却疑五 月江深候，滿塢松篁讀道書。」代州馮欽南内史歷分得《小柏林》云：「叢叢小柏儼千章，翠影扶疎日月 長。種近仙山樓閣地，好凝珠露待鸞凰。」大興曹渭符待詔曰瑛分得《草亭》云：「小結芳亭草覆檐，周 遭花藥鬥濃纖。此中好著吟詩客，敢請徐熙筆自添。」芬若後舉此圖贈余。

吴江徐電發釚中博學宏詞科，授翰林。早歲韶令，天姿英敏。年十二，和《無題》詩，有「殘月無情 入小樓」之句，長老咸嗟異之。朱長孺鶴齢最爲稱賞，語顧茂倫有孝曰：「此今之郭功甫也。世有王荆 公，定當激賞其才，邀致爲上客耳。」又過皖江作《雜感》詩云：「亂落揚花攪白綿，皖江江水渌於烟。 南朝狎客無人見，腸斷聲聲《燕子箋》。」

吴人袁駿三歲而孤，母苦節垂六十年。駿日走四方，乞當世賢士大夫詩文以頌母。每歸莊誦母 傍，聲出金石。歲葺一卷裝褫之，積五十餘軸，題其幀曰《霜哺篇》。牧齋宗伯爲作《識字行》一章，其 詞曰：「母能識節字，兒能識孝字。人生識字只兩箇，何用三倉四部盈箱笥。」世之人遂無不知有袁孝子者。

祥符周櫟園司農亮工材器揮霍，善經濟，喜議論，當大疑難，神氣安閒，無不迎刃而解。性嚴岸，居 官不肖假借官裏人，而好嘉與後進。嘗置一簿坐上，與客言海内人才某某，輒疏記之，宦轍所至，必枉 車騎過之。又令進其所知，使耳目間不遺一 士然後快。著述多至數十種。嘗有贈空隱和尚俗臘詩 云：「生天良不易，選佛亦難成。但説慈悲力，能銷戰伐聲。病猶甘敗寺，老益賤虚名。一笑桃花發， 春風第幾庚？」即與衲子往還，亦不作隨聲附和語也。

蔚州魏環極尚書象樞性至孝，詩甚清挺。告終養時，不復通書朝士。偶以著述寓汪鈍翁，惟用方 幅楮題姓名其上而已。其耿介如此。作《循吏行》送人之官云：「古人愛身今愛官，此身一失官何 補？」可稱名句。聞喜孫君寧開經爲余誦之。

王西樵考功士禄著有《表餘堂》、《十笏草堂》、《辛甲》、《上浮》等集，海内耆宿如杜于皇、孫豹人、汪 苕文、尤展成諸公，論之詳矣。西樵嘗题襄陽詩曰：「魚鳥雲沙見楚天，清詩句句果堪傳。一從時世 驚高唱，誰識襄陽孟浩然？」其瓣香微旨所寄可知。阮亭選擇西樵詩，什去一 二二，次爲四卷行世，亦從 其宗仰也。

徐東癡工爲詩，隱居系水之東，茅屋數椽，葭墙艾席，凝塵滿座，晏如也。與同里王西樵、阮亭兄 弟極善。阮亭爲刻其集二百餘篇，余最愛之。《清明》詩云：「今年春冷候常賒，野曠烏啼日又斜。寒 食清明都已過，墓田撩亂野棠花。」《轉城》詩云：「來看東風剪柳條，土膏新軟雪全消。轉城三面無相識，黄葉隨人過板橋。」又《雪晴》句「春來荒墅無供給，雪斷柴門少送迎」，又《午醒》句「布榖鳥鳴過麥 後，採桑人去在花前」，又《秋柳》句「爲計使人西去日，不堪流涕北征年」，皆警策可諷也。

高念東少宰珩，山東蒙陰人。骨清神佚，氣静情疎。每風日晴和，自跨一驢出，遇嘉石濃陰，即繋 驢而卧，見者不知其爲貴人也。有送人歸海陵句：「紅香塵裏休回首，黄葉村中欲卜居。」出入中外三 十餘年，不以富貴貧賤動其心，士大夫高之。

睢州湯潛庵司空斌性至孝，潛心性命之學，作詩雄渾俊逸，讀之如坐開元、天寳間。贈人云：「千 里風塵驚短髮，十年供奉憶同官。」送友云：「關河落照鄉山迥，驛路嗚蟬野樹深。」又题畫云：「秋林 不厭静，高士自能閒。盡日茅亭下，開窗對遠山。」出語圓潤温厚，不矜才使氣，宜其理學文章爲昭代 一人也。李天生以車笠之雅，刻其遺稿八卷。

吴江計甫草孝廉東，忍辱好奇計，負經世才，不得志。與尤展成、王阮亭交最善。將至京師，有作 先寄所知云：「帝城隠隱接雲霄，又見梯航萬國遥。遂有黄金能市駿，不妨青海看横雕。乘風摇曳三 千里，感舊凄涼十四朝。多少菰蘆遺老在，敢將詞賦問漁樵。」後客鄴城，徧詢謝茂秦葬地，得之南門 外二十里。見小塚頹墮荒草中，賦詩吊之。求其子孫，不可得，因固請鄴中當事爲封土三尺餘，禁里 人樵牧，其上立碣誌之，曰「明詩人謝茂秦墓」。

宛陵施愚山侍講閏章操履孤遠，學有本原，力以名教爲己任。作詩直追漢唐，尤善五言。有「披拂 散心顔，榮落皆愉悦」，又「眷言采芝人，毋使春芳歇」之句。漁洋謂當代詩人目曰南施北宋，宋即荔裳也。

計甫草自海陵歸，渡江，會大風雨雪，舟不得發。同行者垂首歎惋，計坐舵樓下，手阮亭詩讀之。 至論鄭少谷絶句，哭失聲。既乃大喜，拭涕起，坐雪中，觀江濤澎湃，吟嘯自樂。阮亭論少谷詩云： 「三代而還盡好名，文人從古善相輕。君看少谷山人死，獨有平生王子衡。」王廷相子衡鋭意詩文，見 善如不及。少谷山人鄭繼之與王未謀面，乃有詩云：「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王見之， 有知己之感，於鄭死後，數千里入閩，經紀其喪。甫草生平奇事最多，余友朱導江岷久居江左，備述其 顛末。

鄭谷口有二人。一鄭簠，字汝器，江寧人，善八分書，兼工吟咏。一鄭餘慶，字芷茝，歸安人，嫺經 濟學，著《行水金鑑》、《石柱記箋釋》二書行世。鄭簠有《遊山》五古，曾於書册中見之。詩云：「虚閣 倚木末，石竇流潺湲。禽鳥得所適，嚶鳴相往還。人胡獨無情，不樂真愚頑。況此衡門下，逍遥有餘 閒。肯從二仲遊，何羡三神山。」

海鹽陳若蘭端麟，著《閨詞》一百首，中有句云：「垂柳依依緑影生，芰荷亭館設楸枰。局中彈出縱 横勢，笑問檀郎若箇贏？」吟咏之佳，可以並美花蘂矣。有集一帙，名《録窗閒咏》。

滹沱河之南，柏棠村在焉。中有梁蒼巖相國清標别墅。相國《秋憶》詩云：「城東别業輞川圖，手 種垂楊一萬株。大麓經秋霜幹冷，緑烟猶似昔時無。」

余有别業在曲周，庭前海棠忽於十月間雪中盛開。大尹張若巖，桐城耆宿也。賦七律一首甚佳，和者雖多，津門閨秀許雪棠爲最。許過時不嫁，工詩文，閟不示人，傳播人間者，惟此詩而已。詩曰： 「移從香國種無雙，幾見凌寒意不降。日映輕紅嬌帶淚，風扶弱質笑迎窗。朱門舊許宜春睡，冷院新 看伴玉缸。却恨杜公無好句，空教十月渡寒江。」汪西顥《津門雜事詩》有云：「不櫛書生不畫眉，傳來 艷絶海棠詩。若教玉秤稱才子，壓倒樓頭舊婉兒。」正指雪棠也。

東坡有《題安平泉》七律一首，集中失載。初白老人注蘇詩，采人補遺卷中。尋碑未得，作詩紀 事。仁和沈椒園侍御廷芳，執友麟洲子也。後過臨平，於山麓得碑，手拓以貽老人，并系以詩云：「安 隱寺外安平泉，殘碑撫罷懷坡仙。遺篇收拾隨刊得，辛苦詩翁作鄭箋。」以所注蘇詩未及開雕，故落句 及之也。

顧梁汾舍人貞觀風神俊朗，大似過江人物。無錫嚴蓀友中允繩孫贈詩曰：「曈曈曉日鳳城開，纔是 仙郎下直回。絳蠟未消封詔罷，滿身清露落宫槐。」其標格如許。

徐電發屬謝彬畫《楓江漁父圖》，漁洋題句云：「十載吴江狎釣絲，筆床茶具似天隨。朝來宣賜蓬 池鱠，卻憶鱸鄉亭畔時。」愚山詩：「秋來漠漠水漫漫，一色芙蓉十里寬。不向長安飢索米，那知回首 憶漁竿。」海鹽彭羡門少宰孫遹詩：「手結夫須上釣舟，霜黄初落潦初收。憑誰剪取吴江水，併作楓林 一派愁。」嚴蓀友詩：「瑟瑟波中一棹回，鳧雛相趁小驚猜。等閒莫道持竿手，消得珊瑚筆架來。」益都 馮文毅相國溥詩：「楓江一棹五湖灣，秋月蘆花亦等閒。誰使白頭飢索米，更牽魂夢到吴山。」皆能極 道江湖之樂者也。

揚州紅橋之名，自新城司寇爲司理時，與諸名士觴詠而著。陳其年詩云：「輕紅橋上立逡巡，緑 水微波漸作鱗。手把柳絲無一語，十年春恨細如塵。」又：「一帶蕪城緑野烟‘二春板渚亂寒田。傷心 錯到平山路，不獨江南事可憐。」又：「雨餘垂柳鴨頭緑，日落吴天卵色紅。絶似儂家罨畫裏，幾層春 水幾層風。」人多誦之。

余舊有弘覺禪師道忞手書絶句一首，甚佳，初不知其爲何人所作，及閲古法語，乃雲峰濬師之偈 也。「瘦竹長松滴翠香，流風疎月度微涼。不知誰住原西寺，每日鐘聲送夕陽。」余遊盤山，至萬松寺， 亦有句云：「寺前青翠萬株松，寺後巉巖百叠峰。坐久不知天過午，數聲聽打飯時鐘。」

周櫟園司農移家白下，駐節青溪，桃葉烟波，莫愁佳麗，閒訪殆遍。嘗于舟中與胡元潤談秦淮盛 事云：「紅兒家近古青溪，作意相尋路已迷。渡口桃花新燕語，門前楊柳舊烏啼。畫船人過湘簾緩， 翠幔歌輕紈扇低。明月欲隨流水去，簫聲只在板橋西。」讀之幾欲作《望江南》也。

香林苑道士王野鶴理聰能詩善琴，有「當門飛瀑布，横澗幾長松」，及「神仙固使人難及，貪賤誰云 世不憎」之句。宗室博問亭來天津，深相契合。問亭返都，寄以詩曰：「舟過津門三月闌，碧桃花底訪 仙壇。别來幾許常相憶，白帝西歸黄菊殘。」紅蘭主人呼曰「采真先生」。

秀水僧靈淵成濬，雲林諦暉之門人也。住諸暨之叠石寺，能詩善飲，曾有句云：「梅花三竺雪，楊 柳六橋烟。」頗清婉可諷。與予友余荆帆懋檣極善。一日偕荆帆渡錢唐江，荆帆有詩云：「十載軟塵爲 客久，一江小雨共僧還。」大有畫意。

新城有《記得》詩二十首，今記其四云：「班班車又到河閒，越燕辭巢幾歲還。記得繡堂紅燭下， 有人和淚唱《陽關》。」「風迴曲陌漾遊絲，新作浮萍緑漲池。記得去年今日見，石欄西畔牡丹時。」「瑯 琊怊悵爲情多，記得臨歧唤奈何。千媚中央隨處好，最難忘處是横波。」「菖蒲花好乍聞名，花底從教 過一生。記得迴廊人語寂，卸頭纔罷月微明。」一云此詩罷官後贈妓月僊者。

錢塘厲太鴻徵君鶚，以詩名海内者三十年，著有《樊榭山房集》十卷，清微孤峭，於新城、長水外自 樹一幟，承學之士，奉爲圭臬。今年落燈日，以手書詩箑見貽，内有《紅橋春游曲》，風調直逼元相。其 詞曰：「客愁當春亂如絲，挂在紅橋新柳枝。主人官小肯愛客，載酒呼船浪泊泊。孟婆跋扈作餘寒， 玉簫吹過曲闌干。東陵飛下三青鳥，女兒破顔鈿窩小。繁華瞥眼徒紛紜，羊牛踏穿阿𡡉墳。隔江山 暎殘梅晚，招之不來殊偃蹇。主人勸客爲樂方，陳郎叩舷發老狂。高子哦詩妙五字，遊魚出聽燈在 水。風花上巳連清明，有約更賦《麗人行》。」原注：「此詩在祝荔山席上作。」

澤州陳説巖相國廷敬，詩情超越，筆無纖塵。有《聞笛》詩云：「一片長安秋月明，誰吹玉笛夜多 情。關山萬古無消息，腸斷風前入破聲。」

聖廟幸海子，捕魚賜群臣，命賦詩。初白老人時爲編修，供奉内庭，詩云：「笠簷簑袂平生夢，臣 本烟波一釣徒。」稱旨。内侍傳「烟波釣徒査翰林」，蓋同時有澹遠學士也。劉廷璣云：可與「春城無 處不飛花韓翃」同一佳話。

趙秋谷贊善被放後，縱情詩酒。客津門時，著有《海漚小譜》。朱竹垞有句云：「閒教花底安棋局，笑比紅兒狎酒人。」時竹垞亦居林下，築室曰「娱老軒」。趙贈句云：「老爲鶯脰漁翁長，間上鴟夷 估客船。」具見兩人之高致。

宋牧仲中丞家居，嘗命作蘇子瞻像，輒貌己侍其側。後筮仕竟得黄州通守，詩名振天下。其論咏 物詩一段甚佳，略曰：「邵青門長蘅以詠物詩最難，即少陵咏物，亦非至處。余云：咏物有二種。一種 刻畫，如畫家小李將軍，則李義山、鄭谷、曹唐是也。一種寫意，工者頗多，要以少陵爲正宗。必如青 門言，咏物非少陵至處，豈《房兵曹馬》、《蕃劍》、《螢火》諸什，猶有所不足乎？青門又云：《畫鷹》一 首，句句是畫鷹，杜之佳處不在此，所謂詩不必太貼切也。予於此下一轉語：當在切與不切之間。」又 錢塘顧啓姬者，鄂幼輿室人也，能詩。在京師，有「花憐昨夜雨，茶憶故山泉」之句。一日幼輿遠道訪 牧仲，牧仲贈以詩曰：「閨中有高咏，茶憶故山泉。似此驚人句，難爲贈婦篇。畫眉君暫輟，下榻我相 延。賦就滕王閣，靈風促轉船。」

作詩好用經語，亦是一病。老杜詩「致遠思恐泥」，東坡寫此詩到此句，云：「此詩不足爲法。」家 初白老人有《秋花》詩云：「雨後秋花到眼明，閒中扶杖繞階行。畫工那識天然趣，傅粉調朱事寫生。」 此詩可與前意參看。再宋時或有言今人作詩多要有出處者，朱子曰：「關關雎鳩，出在何處？」又程 子亦云：「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若今之爲文者，專務章句悦人耳目，既務悦人，非俳優而何？」知此 可以言性靈。

周櫟園曰：「朱竹初但求之楮穎間。頃過劍津西山，數頃琅玕，丹如火齊，乃知此君亦戲着緋。」爲賦二詩云：「高情直與晚楓鄰，傞舞安知醉有辰。舊族傳爲絳縣老，孫枝近作赤城人。瀟湘淚盡終 餘血，淇澳花繁不是春。曾在龍門河畔立，支離更見爨中身。」「亂擗桃花映客酡，斜批鶴頂間青蘿。 翻新競比紅兒曲，截笛留吹赤帝歌。酒醖宜城交未定，冠裁薛縣色全訛。遥看巌下斕斒處，或是秋深 桕葉多。」櫟園在閩，著有《閩小紀》，極爲該博。并論閩中詩派：明初林子羽、高廷禮以聲律圓穩爲 宗，厥後風流沿襲，遂成閩派。謝在杭以爲國初有十才子，弘、正有鄭善夫，而嘉、隆之後，則鄧副使汝 高爲之冠。在杭蓋服膺王、李，已而醉心於王百穀。風諧調合，不染叫囂之習者也。

宋牧仲以《江西詩派論》課士豫章，率昧於题旨。新建張扶長吏部泰來致政家居，耄年好學，撰《江 西詩派圖録》。首述吕居仁所定宗派，次總論，次小傳，次與客問答，甚盛舉也。江西派共二十五人， 其次第則首山谷。漁洋《論詩絶句》：「一代高名孰主賓，中天坡谷兩璘峋。瓣香只下涪翁拜，宗派江 西第幾人？」

寧都魏叔子徵君禧，辛亥六月客揚州，病熱。下邳張天樞九度挾一客過魏，丰儀甚美，不通名次。 坐定，天樞揮扇不已。魏竊視扇上有登焦山詩：「滄江如此急，亂石自中流。」魏驚賞，謂：「此何人 作？」天樞手指客曰：「是程山公詩也。」魏取扇卒讀，而揖山公曰：「吾固聞君，不謂遂至此耶！」於 是恨相見晚，并爲作《一石山房詩序》。

長沙朱氏，遇吴逆之亂，爲營兵所掠。氏志堅，衆莫敢犯。舟至小孤山，投江死。其屍逆流三日， 浮至故居水濱。夢訴於父母，驚起，跡之，獲其屍。得懷間絶句十首，有云：「少小伶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爲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詞。」又曰：「狂帆慘説遇雙孤，掩袖潸潸淚欲枯。葬入 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塚在姑蘇。」陶式南《筆獵》所載十首，與此小異。

烟草前人無詠之者。韓慕廬宗伯掌翰林院事時，曾命門人賦淡巴菰。淡巴菰，烟草名，見姚旅《露書》。 詩多不傳，惟慈谿鄭太守梁爲庶常時所作，存《玉堂集》中。海寧陳文貞公有五律四首，備録之。「神 農不及見，博物幾曾聞。似吐仙翁火，初疑異草薰。充腸無滓濁，出口有氤氲。妙趣偏相憶，縈喉一 朶雲。」又：「異種來西域，流傳人漢家。醉人無藉酒，欵客未輸茶。莖合名承露，囊應號辟邪。閒來 頻吐納，攝衛比餐霞。」又：「細管通呼吸，微嘘一縷烟。味從無味得，情豈有情牽。益氣驅朝霧，清心 却晝眠。誰知飲食外，别有意中緣。」又：「清氣滌昏憨，精華任咀含。吸虚能化寔，嘗苦有餘甘。爝 火寒能却，長吁意似酣。良宵人寂寞，藉爾助高談。」

長洲沈碻士編脩德潛，著有《説詩晬語》二卷，推論歷代風雅源流，二抒其心得，不襲《詩藪》、《巵 言》之弊。其自爲詩，有《竹嘯軒》、《歸愚》等集，專宗三唐，文質相麗。五言及樂府尤爲埴場，有《明妃 詞》云：「毳帳琵琶曲，休彈怨恨聲。無金酬畫手，妾自誤平生。」嘗鼎一臠，未爲不知味也。

《秋聲館吟稿》一卷，仁和符聖幾之恒遺詩也。聖幾爲予友藥林從姪，學詩於厲徵士樊榭，具有宗 旨。年三十三夭卒。樊榭序其詩曰：「澄汰衆慮，清思呦冥。松寒水潔，不可近睨。」誦之，信然。尤 工五言，如「燭光來樹背，人語到堂襟。草長橋西路，茭枯水上田」、「花寒斜更歛，香潤斷微生」、「鷗寒 依葦立，山静見烟生」、「小橋連野水，虚室貯秋寒」、「寒烟棲木末，活水齧城根」等句，絶似咸平處士。天不永年，未見其止，惜哉。

錢塘龔繼武之鏐有《過岳墓》句云：「丞相只憑三字獄，將軍頓廢十年功。」又有《渡金陵》句云： 「潮回大江白，日落萬山青。」西顥嘗爲予誦之。尋聞轉客高淳時，有順義趙文之璋令其地，余戲謂之 曰：「縣有邢孟貞其人，君曷物色之？」逾年得書，而已報物故矣。告之西顥，相與惋嘆竟日。

周月東焯，天津人。賦詩務極研鍊，不肯苟爲雷同。著有《卜硯山房詩》一卷。嘗作詠物詩，推敲 一字未就，語人曰：「吾爲此損眠兩夜矣。」其苦吟如此。又嘗待渡河干，時日已昏暮，孤艇獨横傍厓， 絶無人影。因得句云：「唤船人不膺，水膺兩三聲。」且行且誦。後有同渡者見之匿笑，月東傲兀自 喜，夷然不顧。里中人争傳述之。

王瞿曾祥工書，以詩古文鳴東南。中年棄舉子業，絶意仕進。有寄西顥詩云：「洛下誰營安樂窩， 家江風景更無過。强禁白髮惟閒可，欲附青雲奈拙何。小醉花村兼草市，大歡社舞及田歌。緘詩爲 報同門友，勝事狂夫占已多。」跌宕自喜，可以想見襟抱。

染香子陸宗蔡，吴縣人。年二十，未學，從余讀書，不數月即解吟詠。《月下觀弈》詩云：「夜色澄 泓一局成，中庭地白絳河傾。手停方麴渾無暑，坐隱文楸静有聲。敲處不愁燈燼落，看來頗稱簟紋 清。更闌莫便推枰去，月爲閒人分外明。」和余《人日》詩云：「夢破琴聲春意融，海門晴色上樓中。誰 家挑菜臨河渚，幾處停鍼話土風。芳草漸侵牆角緑，梅花低映酒鱗紅。年年歸計輸鴻雁，目斷南雲望 碧空。」皆婉約可誦。又冬日至東岸道中，有「風動疏林葉，橋危怯馬蹄」之句，頗得煉字法。

王正國一名舜國，號桂宫居士，金陵人，爲朝天宫道士。善畫，有吴小仙筆意。好飲，求畫者多以 酒飲之，醉輒作畫，立盡數十紙。嘗於鄰屋白板上，就木節作睛畫一龍。一夕大風雨，板上龍失所在， 木節空洞如鑿。凡所繪龍，一時俱成素幅。後患痢死。遺矢治痢如神，人謂其仙去矣。吴東壁作《王 道士畫龍歌〉：「朝天宫裏老居士，曾走方壺探弱水。收拾靈怪入筆端，先學小仙後道子。等閒不肯 輕揮毫，不稱神畫稱酒豪。求畫定載一石酒，一斟一酌心陶陶。酒酣興發重引滿，左執酒杯右執管。 千紙萬紙頃刻成，牛鬼蛇神恣怪誕。落筆好寫蛟龍圖，騰身時作龍躍躍。神來拂紙一揮霍，筆勢早已 凌雲衢。東鄰老翁冬作屋，四壁白板新斬木。板間雙節點漆圓，炯炯有光若張目。居士就目作龍形， 攫挐夭矯龍如生。草屋時時作雲氣，爪牙麟角生光明。一朝風雨晚大作，雷轟電掣火欲灼。雨止已 失龍所在，眼眶空洞如椎鑿。一時畫龍俱無存，素幅不見筆墨痕。當是乘雲各飛去，成群引隊翔天 門。自古畫龍誇神助，葉公泯没僧繇著。葉公畫龍龍飛來，僧繇畫龍龍飛去。畫龍龍來龍笑人，畫龍 龍去龍乃真。真龍即在三寸管，取多用宏推通神。居士畫不恃烘染，妙技肯爲古人掩？精神凝聚生 色相，晴自能飛何待點。居士本是神仙宗，畫圖偶爾留遺蹤。仙蹤渺渺不可即，吾知居士其猶龍。」詩 載東壁《金嶅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