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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0

松桂讀書堂詩話

松桂讀書堂詩話提要

《松桂讀書堂詩話》一卷,據乾隆間刊《松桂讀書堂集》本點校。撰者姚培謙(一六九三—一七六六), 字平山,號鱸香居士。江蘇華亭人。有《松桂讀書堂集》。《松桂讀書堂集》有乾隆八年癸亥自序,此 篇載於卷六。篇幅無多,然自《詩》、《騷》論至唐末,詩體、作法、詩人名篇既具,論復有新見而細緻入 微。如謂七言乃合四言兩句而成,非從五言之擴兩字來,即未聞人道,可增七言身價至與五言齊。又 如謂義山《錦瑟》、《馬嵬》二詩,前一首從禪悟得之,後一首但就貴妃心中摹寫,識亦較深入一層。其 論每善從前後諸詩比較言之,大抵首重性情,思致次之,事類最下,頗能得其正而不拘泥。

松桂讀書堂詩話 華亭 姚培謙 平山

《國風》好色而不淫,讀「南有喬木」一章,方悟風人之妙。三章詩未嘗着字,而江山清空、人物閒 靚光景,恍然可想。屈子《九歌》中二《湘》頗得其意。宋玉《高唐》、《神女》殊愧師門矣。此詩首四句 自應以「休」字、「求」字作韵,「息」字實「思」字之誤。《大招》、《招魂》句末用「只」字、「些」字,祖此。此 詩作于江、漢之間,自是楚《騷》之祖,即謂之楚風可也。或謂江漢之間,周初豈即楚地耶?夫服屬有 時而移,土風千載不易,雖導民者之邪正不同,要其得於江山之氣者深矣。楚《騒》自是詩人别派,《周南》「南有喬木」一章便是《騒》之濫觴,至屈子而大暢,宋玉繼之,猶爲 肖子。以漢後詩人論之,樂府、古詩又分1 一派,樂府時有《騒》意,古詩從《騷》出者寡矣。

《詩》和平,《騒》艷逸。

《房中曲》原於《雅》、《頌》,其音和平。《鐃歌》諸曲原於楚《騷》,其音沉鬱。 每歎古人託興之妙。古詩如:「空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爲言。」真是泣鬼 神語。又越人扣舷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今人只粗心讀過,不知其用意之精,雖 若探喉而出,正後人千錘百鍊所不能到也。

古辭《烏生》一篇中,如:「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得白鹿脯。黄鵠摩天極高飛,後宫尚得烹煮之。鯉魚乃在洛水深淵中,釣鈎尚得鯉魚口。唶我人民各有壽命,死生何須復道前後。」可謂撞 萬石之鐘,擊靈鼉之鼓,聽者不但三日耳聾也。

《三百篇》詩皆四言,間逗五言句。七言雖始于《柏梁》,實則四言二語合之。如「抱鼓不鳴董少 平」、「解經不窮戴侍中」,一切歌謡止一句者,必用兩韵相協可見。若八言、九言,則不復可用之吟咏 也。至歌行長短句,出自樂府,長句間有至十餘字以上者。要之,長句中實包短句,不過其用韵有疎 密耳。

《木蘭辭》自是漢魏人語,或以爲唐人作,攷郭茂倩所載,原有兩篇,其「木蘭抱杼嗟」一篇,則唐人 作耳。或以「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等語,疑爲唐調,此耳食之見也。

《木蘭詞》只「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四語,古朴有風人之致,便非唐 人所能爲。結處愈俚愈妙,真足調笑千古,而渾然不露。其後一篇,「世有臣子心,能如木蘭節。忠孝 兩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則唐人之下乘矣。

平子《四愁》,固是奇格創調,亦是《三百篇》叠章體。每咏《衛詩》「投桃」之章,每章只换一字,而 言愈簡,意愈長,少一章不得,多一章不得,後人便覺詞盡意竭。

古人詩浩浩落落,字字從胸臆中流出,亦有與前人神似處,不是從前人脱胎,緣其靈臺丹府中無 所不有,自然若合符契也。如老杜《玉華宫》詩凌跨百代,然《選》詩繆襲《挽歌詩》一章云:「生時遊國 都,死没棄中野。朝發高堂上,暮宿黄泉下。白日入虞淵,懸車息駟馬。造化雖神明,安能復存我。形容稍歇滅,齒髮行當墮。自古皆有然,誰能離此者。」氣格雄放,已開其先。至宋人擬之,則蹊徑宛然矣。

大抵古人語,後人祖述不少。子建《當來日大難》篇結云:「今日同堂,出門異鄉。别易會難,各 盡杯觴。」太白以一語括之云:「欲行不行各盡觴。」彌覺雋妙。

杜詩「人生能幾何,常在羈旅中」,自是驚魂動魄語,乃從古詩「憂傷以終老」五字出。

鮑明遠《東門行》「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絲竹徒滿座,憂人不解顔」,似從古詩《飲馬長城窟》 脱胎,而俊爽之與渾厚,自爾懸絶。

陸士衡《吴趨行》:「楚妃且勿歎,齊娥且莫謳。四坐並清聽,聽我歌吴趨。吴趨自有始,請從閶 門起。閶門何峨峨,飛閣跨通波。」康樂擬之,作《會吟行》云:「六引緩清唱,三調佇繁音。列筵皆静 寂,咸共聆會吟。會吟自有初,請從文命敷。」全襲其調,而謝之雕飾,不及陸之自然遠矣。大抵有意 效前人,必不能與前人並也。

六朝人詩至鮑、謝二公,已登絶品。謝如威鳳在霄,風日輝映。鮑如天馬縱轡,掣電追雲。學者 急宜從此濬發心源。

太白詩風力似明遠,神韵似玄暉,特其天姿豪放,有揮斥八極之概,遂能超越前人。正如東坡之 學劉夢得,才氣誠十倍於劉,然往往有微露藍本處,亦禪家所謂熟處難忘者歟!

朱子稱太白詩非無法,乃「聖于法者」,此語真是詩文三昧。蓋所謂法者,文成而法自寓,非先有法而文從之也。

嚴滄浪稱太白發端句,謂之開門見山。東坡謂文字最難得起句,意正如此。但文字猶可以理解, 求詩則聲到界破,全在神運。

太白詩云:「百年落半塗,前期浩漫漫。中宵不成寐,天明起長歎。」柳州《南澗》詩:「索莫竟何 事,徘徊祇自知。誰爲後來者,當與此心期。」文人到絶頂地位,見解不過如此,求個轉身處,了不可 得。兩公如此,下焉者可知。

「别來幾春未還家,玉窗五見櫻桃花。況有錦字書,開緘使人嗟。此腸斷,彼心絶。雲鬟緑鬢罷 梳結,愁如回飈亂白雪。去年寄書報陽臺,今年寄書重相催。東風兮東風,爲我吹行雲使西來。待來 竟不來,落花寂寂委青苔。」太白樂府《久别離》曲也。怨而不怒,其《離騒》美人之旨乎?余覽盧仝《有 所思》一篇云:「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顔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翠樓珠箔天之涯。娟娟嫦娥 月,三五二八圓又缺。翠眉雲鬢生别離,不忍見之心斷絶。心斷絶,幾千里。夢中醉卧巫山雲,覺來 淚滴湘江水。湘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含愁更奏緑綺琴,調高絃絶無知音。美人兮美人, 不知爲暮雨兮爲朝雲。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亦復宛轉流利,但其意調全從太白詩脱 出,而一則深而婉,一則淺而竭,不啻仙凡之别矣。

太白《古風》:「羽檄如流星,虎符合專城。喧呼救邊急,群鳥皆夜鳴。白日曜紫微,三公運權衡。 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借問此何爲,答言楚徵兵。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征。怯卒非戰士,炎方難遠行。長號别嚴親,日月慘光晶。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困獸當猛虎,窮魚餌奔鯨。千去不一 回,投軀豈全生。如何舞干戚, 一使有苗平。」此詩與杜《兵車行》極相似。「白日」四句,責重廟謨,詞 不迫切,此等處見太白真本領。

古人詩中妙句,必親歷方知。「細動迎風燕,輕隨逐浪鷗」,杜句也。余嘗以荒秋八月中,泊舟浦 上,忽風起雨來,此 境現前,方知「細」字、「動」字、「輕」字、「隨」字,不但爲鷗燕傳神,而四方上下,迷離 蕭瑟之況俱現,豈非神手?

友人舉老杜「掉頭紗帽側,曝背竹書光」二語,問何解。余謂:詩意起二語已道盡,三四承首句, 「掉頭紗帽側」見髮稀,「曝背竹書光」見眼暗,髪秃眼暗,豈做得禮樂中人?所謂「攻吾短」也。五六承 次句,風落則有松子可收,天寒則有蜜房可割,山林樂事如此,所謂「引興長」也。結句又言,不但爾 爾,即遇些些紅翠,亦且駐屐徘徊,即「醉把茱萸仔細看」之意。友人以此解爲然。

每愛古人形容雨勢語。老杜云:「行雲遞崇高,飛雨藹而至。」十字中字字有意,却如探喉而出, 雖神工妙手,圖畫不來。若許渾「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下句亦有神助。又老杜「風吹 滄江去,雨灑石壁來」,凡大雨必風過而雨隨之,雨至則風歇矣,呼應全在「去」字、「來」字,妄人欲改 「去」字作「樹」字,豈非謬乎?東坡「亂雲欲霾山,勢與飄風南」,語亦絶妙。原其鼻祖,總在《三百篇》 「有渰凄凄,興雨祁祁」八字也。

摩詰「居庸城外」一篇,弇州謂其若非兩「馬」字重複,此詩應爲衆唐人七律壓卷。余謂兩「馬」字重見何害,但此詩妙處,解者實未甚了了。竊謂此詩定當爲當日寵任禄山而作。上半首見蕃軍驕横, 已有不可羈束之勢;五六見明皇貪功外夷;落句見明皇之寵賜優渥,終已不悟也。史稱禄山歸范陽 後,奏所部將士討奚、契丹等勳功甚多,乞超資加賞,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所謂「護 軍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度遼」也。禄山辭歸范陽,上解御衣賜之。十四載,禄山請以番將代漢將, 從之,更遣中使輔璆琳賜以珍果,所謂「玉靶寳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驃姚」也。杜詩亦云:「借問大 將誰,恐是霍驃姚。」驃姚,漢倖臣,故二公皆以之比禄山。凝碧池頭事,摩詰蓋早已料之矣。

杜詩《三絶句》:「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蘂未應飛。不如醉裏風吹去,可忍醒時雨打稀。」「門 外鸕鷀久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從今以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迴。」「無數春笋滿林生,柴門密掩 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三詩大抵感交游,不一類而發。第一首言君子不易遇, 遇亦易散。第二首是庸人。第三首則惡客也。《詩林廣記》極言解詩穿鑿之弊,要之,古人必無漫寫 景物之詩,但寄託之旨,須以自然爲宗耳。

昌黎詩「唤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山谷爲兒時,每哦此詩,不解其意。自出峽來,年五十八矣, 時春晚,方知「唤起」、「催歸」乃二鳥名,古人小詩,用意精妙如此。余謂,凡詩中用典實作巧對,須藏 意外意爲佳。若唐人「芳春平仲緑,清夜子規啼」,盧延遜詩「樹上咨諏批頰鳥,窗間壁剥叩頭蟲」等, 意味便淺,後人效顰,易成惡道。

元次山胸次高闊,遠出衆詩人外。其詩筆斬絶,如高峰出雲,如飛泉赴壑,若竟其用,應是張乖崖一輩人。

玉川子《月蝕詩》横絶千古,真是天地間有一無二之作。昌黎想亦極愛此詩,爲之删節,要之便是 昌黎詩,不是玉川子詩也。

古人説詩,各有心得,不隨人脚根轉,然亦有穿鑿無意味者。如劉夢得《生公講堂》詩云:「生公 説法鬼神聽,身後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此是夢得作禪語,蓋生公在時, 法不曾增,生公死後,法不曾減,第四句正用禪家指月話頭。謝叠山詩話謂此是笑生公身後略無神 通,唯有一方明月可以周遍中庭。夫身後神通,豈是高禪所屑?且此「可」字本活用,今作死煞字解, 有何意味?此亦是宋儒斥佛見解,或假託謝公,未可知也。義山《韓碑》一篇,置之昌黎集中,幾無以 辨,有此筆力,亦只是偶一爲之,不改却自己本色也。

事有不可解者。義山九日题令狐綯廳事詩,其中聯云:「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籬。」苕 溪漁隱但疑其不避令狐家諱。余謂,即以詩意論之,上句本謂屢參戎幕,不能自致功名,下句用《騒》 語,若據《騒》本意,直是以上官子蘭輩刺綯矣。時綯已當國,義山方歸窮望援,何至輕率如是?緘閉 此廳,終身不處,安得獨怪綯之忌刻耶?

昌黎云:「惟陳言之務去。」此語便是千古文人秘訣。即以詩論,若只是人人道過的言語,便不消 道得。偶舉義山集中《杜工部蜀中離席》一首,其中聯云:「坐中醉客兼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二語 若順文看去,不過就席中寫事寫景,有何奇特,不知奇處正在「兼醒客」、「雜雨雲」六字。蓋通篇是惜别留賓語,夫客醉則可以别,然「兼醒客」則未可别也;雲晴則又可以别,然「雜雨雲」則又未可别也。 何等沉着痛快,然讀者初若不覺。又如昌黎《答張十一功曹》額聯云:「篔簹競長纖纖笋,躑躅閒開艷 艷花。」驟看之,亦只是寫湘湖間景物,乃其奇處,全在「競長」、「閒開」四字。蓋此二句是反興五六句, 夫篔簹猶競長纖纖之笋,今「未報恩波知死所」,是忙既無可忙;躑躅則閒開艷艷之花,今且於炎瘴送 生涯,是閒又閒不過也。眼前景致口頭語,豈容邨夫子藉口?

唐人律體中有似複而非複者,正當細玩其格力之妙。右丞:「獨坐悲霜鬢,空堂欲二更。雨中山 菓落,燈下草蟲鳴。白髮終難變,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惟有學無生。」驟觀之,第五句似複首句, 不知第五句正是其全力轉接處,蓋煞上半首、開下半首也。太白:「白玉一杯酒,緑楊三月時。春風 餘幾日,兩鬢各成絲。秉燭惟須飲,投竿也未遲。如逢渭川獵,猶可帝王師。」即此法。

義山《錦瑟》詩本係悼亡之作,以錦瑟起興,非賦錦瑟也。通首着眼在「無端」二字,大意謂世間姻 緣,無非幻合,只如既有錦瑟,便有五十絃,既有五十絃,便鼓出許多哀怨來,夫婦之道亦如是矣。至 於事過景遷,蝴蝶夢覺,杜宇魂歸,無端而聚者,亦無端而散,此聯内已具結聯「惘然」之意。中聯却是 追憶從前緣起,極得意時事。月滿珠圓,日融玉暖,本屬自無,而有利根人,當此眴眼穠華,早知有水 流花謝,何待今日而始惘然哉。義山多艷體詩,世幾以浪子目之,不知其人極深於禪,如此篇實從禪 悟中得力,注家紛紛,總屬無謂。

張、王樂府,不可謂不精工,然就張、王學樂府,便入下俚惡道,此不可不知。

義山《深宫》詩爲仕不得志比。「銷香」、「傳點」正深宫寂寞之時,「狂飈」以喻謡諑,「清露」聊伴幽 芬。中聯上句喻遠臣之不得近者也,下句喻才臣之欲有爲者也。爲雨爲雲荒主心而移主眷者,何人 乎,殆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矣。

劉舍人云:「富於萬篇,貧於一字。」凡一字難下處,不但如老杜「身輕一鳥過」「過」字、「瘦鶴病頸 閣」「閣」字之類,人不能道,即本分當用字,偶有遺忘,便足困人。如曾茶山《和曾宏父餉柑》詩:「莫 餉君家樊素口,瓠犀微齼遠山顰。」齼字更無别字可以代得,今俗下韵書多不收。 詩不可以强作,强作必多鋪排,鋪排便是陳腐。

詩文妙處,總在一箇轉字。然轉處之妙,全由起處得來,起處不得力,便無轉法。東坡云:「文章 難得在起句。」起句得力,以下便直掃將去。作詩若先得項聯、中聯者,便是亂道。

詩主言情,文主言道,固也。其實情到極真處即是道,六經言道,無一語涉腐爛者,後人依樣葫蘆 説來,遂成腐爛耳。要之,文自文,詩自詩,非可一律論也。

性情不足而後求之思致,思致不足而後求之事類,所以愈趍愈遠。

作詩以氣貫爲主,氣貫則無論長篇短什,自然句句字字相照應。作字作畫皆然。否則,右軍所謂 「形如算子」,東坡所謂「節節而爲之,葉葉而累之」者也。

李、杜二公詩篇,皆原本忠愛,若以温柔敦厚論之,則李不及杜。即如明皇幸蜀一事,二公皆反覆 致意,李之《遠别離》、杜之《哀江頭》,無可議矣。其有詞意皆同而神理迥别者,太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其七章曰:「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迴玉壘作長安。」子美則 云:「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同一錦江、玉壘也,而李之意揚而竭,杜之意渾而厚矣。要 之,自其骨性中帶來,不可强也。

五爲中數,故音止於五,加以變宫、變徵而有七,皆自然之數也。詩始於四言,優柔平和,涵藴無 盡,然時露五言。漢魏承之,遂爲百代繩尺。五言之外,豈復有詩乎?至七言之興,雖創自《柏梁》,實 胚胎于《楚辭》中《大招》、《小招》,蓋鎔四言兩句之意而出之,非取五言而益以二字也。顧聲長字縱, 雖曰易以成文,而渾樸之氣已散。詩之止於七言,其義正與七音等。故詩家不工五言,必無獨工七言 之理。漢魏尚矣,六朝諸名家,七言雖間作,其致精全在五言。至唐而七言始盛,七律尤擅長,然大家 如《太白集》、《蘇州集》,七律亦僅見。中晚人始以此體爲酬應之先資耳。余謂攻詩者,必以五言爲 宗,或不致悖於古人也。

言在此而意却在彼,最是詩家妙境。如老杜《夏日李公見訪》一章云:「遠林暑氣薄,公子過我 遊。貧居類村塢,僻近城南樓。傍舍頗淳朴,所願亦易求。隔屋唤西家,借問有酒不。墻頭過濁醪, 展席俯長流。清風左右至,客意已驚秋。巢多衆鳥鬭,葉密嗚蟬稠。苦遭此物聒,孰謂吾廬幽。水花 晚色静,庶足充淹留。預恐尊中盡,更起爲君謀。」通篇順文讀去,不過寫新涼留客,借酒不足,更復謀 添之耳,不知其寫暑氣薄、寫近邨塢、寫長流、寫清風、寫水花,總不是寫眼前景物,只寫好客到來,無 酒飲客,又惟恐客去一段情事。夫貧居無可遊,而公子肯來,想因地僻暑薄故耶?顧既來矣,客見四壁蕭然,竟匆匆告别,如何?則慰之曰:鄰居淳朴,西家之酒易借也。酒既借矣,客知所借有限,略飲 幾杯,又將告别,如何?則又欵之曰:鳥鬭蟬鳴,水花到晚更佳也。客既肯留矣,便好起身再去覓酒。 若使早露窘色,客既不安,那肯久住耶?公之以朋友爲性命如此,讀者往往不覺。

《三百篇》皆四言,字不多而有含藴。或叠至三四章,皆反覆咏歎,無取煩言也。漢人增至五言, 則語放而易駛,開長篇之端矣。若七言,則合二句爲一句,仍本四言,非從五言擴之也。

唐人咏馬嵬詩極多,或叙事,或議論,皆非無爲而作。獨玉溪生一篇,則但就貴妃心中摹寫,譏其 至死猶不悟也。據鴻都道士言,海外仙山,貴妃所託,然此恐非貴妃所樂,蓋其意在生生世世爲夫婦 耳。中聯上句結上生下,下句極言當日蠱惑情事,直至宛轉就絶于尺組之下,應猶恨九重天子不能庇 一婦人。女色之禍人如此,而上皇之不早覺悟,隱然恨在言外。此用意之最深者。或謂落句失本朝 臣子之體,甚不知詩也。

詩話盛於宋代,余所及見者,有百數十家,然自歐、蘇、山谷外,不過就所窺見,敷衍成帙,非能于 六詩源流心解神會也。國朝詩話,我浙如毛西河、朱竹垞兩太史,徵事既博,持論極工,而新城王司寇 則取材尤富,觀者蔑不心醉焉。鱸香居士讀詩之餘,心有悟入,隨筆詮次,直能于漢魏六朝、三唐、宋、 元諸家窮微闡奥,諸詩老不得雄踞於前矣。陸奎勳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