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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5

憶舊遊詩話

憶舊遊詩話提要

《憶舊遊詩話》二卷,據乾隆間刊本點校。撰者馮一鵬(約一六七八—?),字止園,浙江錢塘人。 有乾隆十五年沈廷芳序、乾隆十三年戊辰馬璞序及張若霽序。詩記游踪署年有康熙五十九年、雍正 元年等,最晚爲乾隆八年癸亥在遵化。全篇表現清前期西域、蒙古及東北之遠山廣漠、民族宗教、軍 事行政、風俗博物,雖有百餘首之多,然以七言絶句之體,未能盡其記述之功,故每首下又加話説明相 關人物事跡,解釋方言土語,题曰「詩話」,即此意,而非一般所謂之詩話也,録此聊備一格。

馮止園先生出其《憶舊遊詩話》,而問序於余。余惟古之好遊者必皆文人佳士,其胸中有得之趣 與山川景物□浹□,故雖極之荒陬絶域人跡罕□之區,而樂亦莫不在焉。然或一時流連感觸,非有繋 於天命國計之大,𨓹𨓹題詩畫壁,不數時而滅没者有之。先生自西陲以暨北徼,其游履爲最遠。當其 短衣匹馬,莽莽行沙漠間,所至城郭關塞,及山水之雄傑,風俗之怪變,皆以廣其見聞而徵其得失,可 謂壯矣。然猶以爲先生之所得,賈人逐客皆得共而有之。至於過通天河,則識上流横鎖之異;尋甎 井,則説山泉忽湧之奇;瞻長白山、三江源及十二屏風,則知皇朝發祥之大且遠;志鄂爾多斯、丁査 拉史及蒙古諸國,則知屬國内附之多且誠。況夫歷河西四郡,而感西番不可不防;經船廠要區,而謂 刑徒日繁,宜約束之必嚴,而教督之有道。然後知先生遠覽絶識,其胸次磅礴鬱積,微露其緒於《舊 遊》一編之中,不獨遮鱸、鱘魚、雪蓮、蕃瓜,標舉瑣屑,争一時博物之名已也。卷分上下,共斷句百餘 首,風雅可誦。爲序而歸之,俾世之好遊者知所則焉。乾隆十五年五月朔日,年姻侍生同里沈廷 芳撰。

夫人聞見於一鄉,則知囿於一鄉;聞見於一國,則知囿於一國;聞見於天下,則知極於天下。故 心極天地,則知周萬物;道通無外,則目營古今。史遷之於文,亦徧歷名山大川,以發揮其藴蓄。然 則茫然于道路而昧其東西,失群之孺子耳。彼馳驅燕趙,翱翔宛洛,炫車馬,曳紈羅,競自豪以相徵 逐,無所懷於前,無所望于後,無慷慨凴弔之思,而侈然以矜壯遊者,亦何爲也哉?顧其所見之廣狹, 則視其所挾。世有挾鏡以資遐矚者,其所見自數十百里以至于尋丈,視其鏡,則雖尋丈也,不猶愈于 無所挾者耶?而茫昧者且或竊笑之,不知茫昧之所以爲茫昧,又何足怪乎?吾友錢塘馮止園,挾所有 而行天下,涉瘴海,越流沙,以意氣重於交遊,往還京師久。乾隆丁卯,緣嗣君以河官晉階,復便道北 上。年七十矣,逡巡逾歲,感物懷人,乃作《憶舊遊》百絶句。江由鴨緑、松花,山自大青、長白,以及河 西四郡、嘉峪關、西玉門、青海二三萬里,其間人物怪幻,異俗殊風,一切可驚可愕之奇,皆叙述其事, 制題而詠之,具文見意,以寄其慷慨憑弔之懷,而非徒矜壯遊者也。蓋禮樂同文,彝倫同叙,軌物彰而 罔敢或渝者。聖人之政自古不徧於要荒,而況秦漢以還要荒之外者乎?且九垓八埏不可殫窮,何有 於沙磧之一隅?然行潦之汪洋,固亦滄海之類觀也,則是編之作,夫豈囿于一隅之聞見也哉?止園蓋 自此遠矣。乾隆戊辰二月望日,長洲巵園馬璞序。

止園先生以《舊遊詩話》百篇見示,息心莊讀,諷詠數番,覺殊方異俗、勝跡名區,造化别有一種毓 秀鍾靈之處。試以目之所親睹,足之所親歷,實紀其事,以壯遊觀。遊已奇冠平生,詩亦各臻奥境。 山青石紫,筆有風雲;鬼伯蠻君,天資藻繢。真洋洋大觀,可補《搜神》、《搜異》及《山海經》諸書之所 不逮云。捧讀之下,盪胸剔臆,縮舌聳肩,不勝叫奇稱異,耳目爲之一廣,心境爲之一開。不知遊歷時 具何許胸襟,作詩時非何許氣概,令今日人讀是詩時復作何許飛躍也。聞先生嗜奇好古,汲汲不足之 心,更不恥於下愚之問。辱承明示,於集中之最賞心者,及間有一二湊率處,俱不揣荒陋,妄將管見别 具小籤,惟鑒納焉。龍眠張若霽拜題。止園憶舊遊詩話目録卷上日月山 晾經臺 通天河 青海 吐魯番瓜 回回眼瓜 哈密城 放生鹿無鱗魚 一峰駝 昭木哆 噶斯 雪蝦蟆 雪蓮花 河西 莊浪西寧多壩 達賴喇嘛 董噶爾呼脱脱 武威郡 弱水 涼州梨 胭脂山 祁連山張掖郡 緑玉 果單 西番 妻肉僧 酒泉郡 燉煌郡 臨洮高臺 河甘二虜汗血馬 玉門 瀚海石 平逆將軍磚井 河套寧夏 賀蘭山 元陵 額爾多斯 丁查拉史 石花魚卷下大青山 青塚草 青塚烟 明妃 招 摩頂 胡把三什 轉輪短桃花 望鄉臺 李陵碑 花園 洗妝樓 山海關 拉泊 鴨緑江 松花江 小石屋 石頭店 洗北 阿磯 使犬 使鹿 人人蟄 五國城 趙家哈郎寧古塔 採參 船廠 長白山 三江源 十二屏風 三江水利 負義侯 黄龍府 紅旗街 鹿肚石 護拉 千丁 天燈 一片石 三屯營 朝鲜使臣 蒙古諸王子 俄洛斯 纏頭回子 準噶爾使臣 西洋人 喇嘛 哈石馬 江珧柱 大蟹 小蟹 遮鱸 鱘魚 梅花田編者按:本目較正文所及篇名或有省略,于文義無礙者仍之;用字亦有不同,今改與正文一致。

憶舊遊詩話卷上 錢唐馮一鵬止園著

《日月山》:「唐家公主嫁烏孫,刻石山前拜至尊。我昔從軍經此地,依稀日月影猶存。」山在木爾 烏蘇東,乃唐公主遠嫁烏孫王經此,刻日月於山前,以望父母,並以分中外之界也。

《晾經臺》:「佛子西遊萬里回,通天河畔晾經臺。風翻剩有《心經》卷,後起紛拏逞别裁。」臺在通 天河岸,傳是唐時三藏法師入西藏,取佛經回,晒經於此石上,狂風忽作,諸經漂没無存,惟剩《心經》 一卷耳。

《通天河》:「王師五月渡天河,十萬崑崙載鎧戈。忽見浪消清淺出,驚濤屼立似嵯峨。」星宿海之 下流爲通天河,再下則金沙江矣。康熙庚子夏,大兵進藏,過此河,巨浪翻騰,既無舟楫,並無竹木。 緣以牛皮吹氣,名曰昆侖,入水不沉,牽連如筏,乘風掛帆而渡。然人馬驚惶,十渡之中,保全僅半。 一夜忽然水乾,淺出見底,佇而望之,上游横鎖,水積如山。三軍乘馬前進,軍過水來,依然洶湧。天 子神聖,山川效靈,豈虚語哉。

《青海》:「已出重關萬里西,茫茫千尺緑玻璃。胡僧亦解修真性,大海中間作穩棲。」出西寧鎮海 堡西二百里即青海,亦曰苦苦惱兒。遠望水高於地,溶溶碧浪,周圍六七百里,中有小山一二,喇嘛修 真於此,無舟可通。嚴冬海凍,間有人往來。沿海而居者,十八家王子,即羅卜藏丹津等。自雍正間大兵洗蕩之後,已乏居人矣。

《吐魯蕃瓜》:「巴里坤西舊吐蕃,康熙間吐蕃已勦滅,因以舊稱。瓜瓤剖出似璵璠。多情只有何觀察, 可惜艱難老玉門。」吐蕃又在巴里坤大營西,只隔大山一層,便屬準噶爾地界。大營之兵每歲夏秋移 駐於此,十月後仍歸巴里坤。此地産瓜,大如斗,甜如蜜。承涼莊道百尺何公分惠一次。即西路出兵 之人,有數十年不得一嘗其味者。百尺爲軍需苦累,終老玉門,可爲嘆息。

《回回眼瓜》:「瓜形圓轉瓜瓤白,瓜蒂深凹瓜味香。種是唐家甥舅國,不曾佳味貢君王。」此瓜乃 哈蜜瓜之變種,形圓扁,蒂深凹,瓤白色。味之香比新興之荔,甜勝肅寧之桃。久藏三五日則味變,而 瓤亦壞矣,是以不人貢品。産回紇地。瓜名回眼,取形似也。

《哈密城》:「沙城數里起高樓,金帛多藏樓上頭。一自天兵留戍後,長裾嫚舞不知愁。」哈密係沙 城,地不過千,人不滿萬,即回紇種類。我朝西域用兵三十年,皆從此起釁。今大兵萬里遠戍,彼卻安 堵無恐,且軍行過此,糧草反索重價。城中樓高垣厚,金帛多藏,妻妾滿前,樂云極矣。

《放生鹿》:「望眼須知天地寛,百千大鹿去無端。軍營排弩兼飛砲,箭自飄零火自殘。」天山之 下,大鹿成群自西北來。官軍排列鳥鎗數十桿,各張弓矢以待,鹿竟至人前,悠然而逝,無一鎗響,無 一矢著。或曰此地除牛羊之外皆屬放生。放生者誰氏也?

《無鱗魚》:「皋蘭已過網罟開,無鱗之魚亦怪哉。釣具偶施含餌上,冰霜五月忽飛來。」余於康熙 庚子年五月,同將軍宗公出師西寧口外。於堪布寺下營畢,閒步小溪頭,見無鱗魚擁擠而行,隨手取得數尾,將付庖人。將軍來立止,云此地山神水神不服王化,凡網魚獲獸者,雷雨立至。頃刻果如所 言,令人禳解乃得止。穹廬之外,冰雹已堆尺許。此亦地利之一端也,可不慎之!

《一峰駝》:「長鳴沙嶺獨峰駝,重荷千觔不足多。一種哀哀思子切,那能解恨是胡歌。」駝背皆有 兩峰如馬鞍,可乘也。此野駝前後合成一峰,有大力,能負千觔,且可半月不飲水,日行千里。性最 慈,每墮胎,或傷子,必哀嗚,百日而後止。胡人之善牧者爲唱胡歌、彈胡琴以娱之,則數日而可忘懷 矣。不可多得,進貢者七駝而已。

《昭木哆》:「此地經過萬乘時,雷霆一發斃閼氏。蒼蒼古墓依然在,八陣風雲長護持。」昭木哆, 方言也,猶云百極木。西方金氣盛,樹木絶少。此地有樹百本,因得是名。康熙三十二年,聖祖親臨 沙漠,逆夷噶爾旦之妻領兵接戰於此,我軍一砲殒其命焉。金鎧黄袍,横尸道左。老成將士昔在行營 者,猶能道其梗概云。

《噶斯》:「西彝消息在噶斯,瀚海遥遥此路宜。掌握樞機千里外,頻驚上國用兵奇。」西彝準噶爾 等,與蒙古四十八家地界相隔,中有瀚海數千里,信息不通,是天限之也。惟噶斯一路爲稍近,彝使騎 駱駝負水而來,則一月可至有水草處。我兵亦不能駐噶斯,是以大營安於柴旦木卡。路遠,接千里疾 馳,俾兩路不相聯絡。樞機之要,不可不知。

《雪蝦蟆》:「但聞月裏有蟾蜍,雪窖藏身玉不如。莫問官私休叫噪,取來可補長桑書。」巴里坤雪 山中有此,醫家取作性命根源之藥。軍中人争買之,一枚價至數十金,且不易得也。

《雪蓮花》:「冷性已離塵世界,冰魂開出雪蓮花。香醪藉爾增春色,陰極陽生詎有涯。」千年不化 玄雪深處有之,形似蓮花,高可丈許。取以釀酒,倍增春色。蓋陰極而陽生之意耳。亦産巴里坤 等處。

《河西》:「辟土誰堪數將材,嫖姚百戰河西開。長城如線二千里,截得匈奴右臂來。」河西四郡: 武威、張掖、酒泉、燉煌,乃漢霍嫖姚將軍所辟地。築長城,夾道二千里,横截匈奴右臂,正所以斷西北 兩方之連結,而靖中原之寇盜也。長城之内,城堡相連,軍民居之。但寬闊處不過二十里,狹隘處僅 三五里。長城之外,西番雜處。西番,内附中國而外通西虜者也。變亂叢生,奸宄百出,皆此種類。

《莊浪》:「河西最險是莊浪,四郡咽喉接塞長。高嶺烏鞘嶺名,此爲番賊出入之所。行客苦,羌戎出 入總無常。」莊浪,古伊吾地,路最狹。羌戎逼近,摽掠行旅,乃其長技。尤爲四郡及各路大營之要區。 當年僅設參將一員,緑旗五百,每有疏虞之處。今添設滿副都統、總兵,各領重兵,庶足以資彈壓耳。

《西寧》:「土司圍繞魯番鄰,萬里黄河始入秦。日夜流澌聲不斷,金戈戰馬更愁人。」西寧古湟中 地,亦名河源。羌戎土司繞其東南,喇嘛回彝聚其西北,黄河於此入口,向設大兵重鎮。逆彝羅卜藏 丹津起兵犯順,全力攻打西寧,我兵固守城中,及東路一隅耳。提督岳公鍾琪自蜀赴秦,先搗賊巢,逆 捲東來,逆彝恐怖而去。去後一月,年羹堯之追兵始出。青海一帶不從賊而來降者,皆埽除之。

《多壩〉:「鎮海堡西多壩口,珊瑚車載珍珠斗。何來回子錦纏頭,一雙碧眼無些垢。」西寧之西五 十里曰多壩,有大市焉。細而東珠瑪瑙,粗而氆氇藏香,中外商賈咸集。一種纏頭回子者,萬里西來,獨富厚於諸國,又能精鑑寳物,年年交易以千百萬計。日中爲市,此處尤甚。

《達賴喇嘛》:「金印堂堂付國師,王公禮下拜堦墀。羨他一語能消受,道是前生那得知。」僧人相 傳云:文殊舍利化身爲宗哈巴,而達賴喇嘛爲宗哈巴大弟子,闡揚佛教,法力宏深。托胎變化已六轉 人世,今世名噶拉藏嘉謨撮,年甫十三,在西寧塔兒寺登寳座説法,凡貴賤人等羅拜於臺下者何啻億 萬。康熙五十九年春,奉旨封以國師,賜以金印,大兵護送起行住持西藏,禮云隆矣。聽其謝恩語有 云:「我本童幼,豈知前身是否佛子?今既邀封,諒已無差。」謙而知禮,用載篇章。

《董噶爾寺呼脱脱》:「鳩鳥飛來占鵲巢,堪嗟投舍似投醪。千年功德能圓否?終是浮生石火 敲。」方言呼脱脱,華言再來人。董噶爾,其名也。住苦苦惱兒東,鄙投胎之陋,擅奪舍之能,耑窺清俊 少年人神魂出舍之頃,彼即以神投其舍焉。在少年者魂返而無所歸則死,在董噶爾以敝屋易華堂,鵲 巢而鳩居之矣。千百年來不知傷幾許人命,總之以老易少,他舍我居,乃術數耳。慈悲法門,有此一 派,所不能解。自元明來,皆有國師之封册,想借以驚服無知之番虜,然修之終不能成,天意存焉矣。

《武威郡》:「行經百戰古涼州,十萬兵臨笑虜酋。城上大旗空照耀,城中主帥别淹留。」即今涼州 府。雍正元年冬,余過涼州,留太守張梅澹村署。適青海反,虜酋發什格兔大青領十萬衆犯邊,鋒甚 鋭。是時提鎮將弁及兵備道俱進勦桌子山番賊未還,城中武職惟遊擊、把總二員,兵不滿百,倉卒無 備。官吏、賓友、紳士、民壯,一擁上城,日夜謹守。庫内旗旄軍器,盡列城上。訪拏奸細喇嘛八人,即 行梟示。一面請援於西寧大營,一面訓習民兵。旬日之間,得馬兵三百,步兵一千五百。虜兵駐營二十里外,遥望聲勢,逡巡不進。援兵又至,解圍而去。胡人多疑,涼人之福也。

《弱水》:「弱水一泓存禹跡,豐碑六字記神功。淒清秋日山丹道,偶試鴻毛宛在中。」一勺之多停 泓於山下,大碑屹立,書「大禹導弱水處」六字。屬山丹縣界。

《涼州香水梨》:「沙上梨花香馥馥,沙中石子水沉沉。結成佳果名香水,廿載相離思不禁。」涼州 沙磧之區,近城四面皆沙石,大小磊磊,無一寸土壤。掘地至丈許尚皆大石,然頗宜於果木,而梨爲 最。三春花似玉盤,八月果成金墜。形長而味美,收藏至冬及春則皮爲黑色,剔破一指痕,吸之入口, 清沁無比,滌淨人間烟火氣矣。想瀚海塗山不過如此。

《胭脂山》:「山丹古邑在山邊,婦女朝朝顏色鮮。大塊胭脂無棄擲,不流漲腻勝秦川。」丹縣城築 於山麓,古云「奪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顔色」即此。遥觀山色,如一片晚霞相映,萬樹桃花亂落,走馬 垂鞭,應接不暇。

《祁連山》:「祁連山勢接長空,虎踞龍蟠萬里雄。昭代封侯張靖逆,掃除不減漢時功。」祁連即天 山,在甘州城南,插天高峙,延袤不斷,居然天塹,以分中外,虜番往來孔道。靖逆張侯提督甘州時,遊 巡四出,大寇必殺,小寇亦除,一時邊境肅然。至儲材養士之道,尤爲難得。如王將軍進寳等如干名 將,皆出帳下。雄風偉度,可以概見。

《張掖郡》:「甘州遍地出甘泉,帥府清波泛畫船。軍政餘閒來嘯咏,名園勛勣並流傳。」即今甘州 府。池塘寬廣,樹木繁茂,地下清泉所在湧出。張侯帥府之旁有園,開池曲折,可作水遊。亭臺山石,佈置得宜,皆出笠翁李漁手。名將風流,有此遺跡。

《緑玉》:「却訝甘泉多璞玉,磨琢施工誇結緑。一磬成來三尺餘,材大難攜歎躑躅。」甘州城中大 石磊磊,磨之琢之,皆成緑玉,俗名噶巴玉,嗤其似是而非也。余曾令玉人製成一磬,可二尺許。臨 發,不能重載,至今惜之。

《果單》:「林檎佳果製成單,貢品還須印鳳鸞。種出甘泉方百里,分來顔色是山丹。」張掖山丹, 百里之中皆産林檎果,甚甘美。居民收而搗之,作成單。又刊龍鳳花板印出,竟爲貢品。宫中以爲籠 罩糖果之單,遂得是名。

《西番》:二線天開土窖藏,連穿螺蛤作明璫。齋桑台吉皆爲主,喇嘛蘭占盡是王。」即犬戎、羌 戎是也。不住房舍,惟於窖穴藏身。男戴白色毡笠,衣白褐衫。婦女衣色褐。當嫁出時,通身穿掛螺 蛤之殻,亦曰頭面,遂服之,終身不解。以西虜爲主,呼喇嘛爲王,每年納貢於二處,名曰天巴。邊將 嚴明則奉法惟謹,邊將柔軟則乘間而起。康熙之末,肆横異常,賴涼莊兵備道蔣公洞親率民兵進勦。 民間受其荼毒歷有年矣,及鋒而用,一以當千。番人至今戰慄。台吉、齋桑,蒙古之親族官長也。喇 嘛、蘭占,佛家弟子之通稱也。

《妻肉僧亦名火居》:「菩薩庵中雞犬吠,天王殿下雲雨興。禪家戒律紛紛是,内行如何妻肉僧。」皋 蘭之僧多半茹葷,莊浪以西則偕妻子而住廟中,全不爲怪矣。世界中明修戒律而陰犯淫貪者不可計 數,何如此明白懺悔之可恕也。姑載之。

《酒泉郡》:「移封有願笑唐賢,沙磧嚴寒是酒泉。惟詫鐘聲六十里,自鳴雙應五更天。」酒泉有泉 香之異,因以得名,即今肅州。地冷沙飛,河西絶塞也。惟有古鐘二口,一懸北門,一在嘉峪。每夜五 更自鳴雙應,六十里之遥,無間隔也。西方之金,迥異凡響,爲足志耳。

《燉煌郡》:「瓜州舊畝屯田好,古塞新開掛印雄。曾語故人須振作,燉煌尚在玉門東。」即沙瓜州 地,今設安溪鎮,出嘉峪三百里乃至其處。向爲荒壘,今稱雄鎮,爲河西之鎖鑰。友人黄觀察雪鴻昔 在酒泉,余在將軍幕府,相與論屯田積粟事,惜乎變端百出,徒費筆舌耳。

《臨洮》:「奮威躍馬渡黄河,邊境清寧奏凱歌。一戰生降馬鷂子,將軍功比漢時多。」康熙間降將 王輔臣,原名馬鷂子,復叛,據臨洮府城。奮威將軍王進寳領兵進攻。黄河巨浪無舟,賊人不備,將軍 一人躍馬渡河,兵亦隨之,頃刻登城,一戰而復得大城,輔臣又降,遂成千古奇功。至今邊民圖其酣戰 之形於寺壁。

《高臺》:「高臺澤國産香粳,幾道潺湲澗水清。健婦家家耘隴畝,廿年不解海西兵。」高臺屬甘 州,乃來往大營必經之路。縣雖小而多泉,居民頗識稻米之性,播種耘鋤得法,此地開屯田最爲便宜。

《河甘二降虜》:「無端虜駐兩三州,毁像燒經一語收。可惜軍糧千萬斛,更聞日日享椎牛。」青海 酋長,大青和碩氣察漢丹津,原授親王爵;額爾得揑額爾克托托奈,原授郡王爵。雍正元年春,與羅 卜藏丹津親王、撥什格兔大青貝勒四人一同對天盟誓,約會同犯各邊。將軍宗査布領兵駐柴旦木,已 得寔在情形,併有出首之青海世襲公爵某某等呈狀,備細上聞。是年二月朔日具奏,適逢總督年羹堯在京,世宗傳詢之。羹堯云青海之人必不叛,此宗査布欲生事立功耳。是年秋,大青和碩氣領二萬衆 進河州口,額爾得揑額爾克領二萬衆進甘州口,皆聲言羅卜藏丹津燒我兩家之佛像經卷,是以進口躲 避。名雖内附,將爲外應。羹堯各給口糧衣食,縻費不少。幸羅卜藏丹津在西寧敗走,撥什格兔大青 在涼州觀望而去,此二假降之滑酋亦竟寂然而去耳。羹堯授撫遠大將軍,進封三等公。其在邊籌畫 類如此。後以欺誑殒其身命,可爲人臣之不忠者深戒也。青海於雍正元年十月反,次年二月將軍岳 鍾琪削平之。

《汗血馬》:「宛馬來從西海西,冰山碎踏凍玻璃。雄姿駿骨誰能識,汗血桃花點點齊。」馬從波斯 内藏而來,瘦骨稜稜,神駿自若。其形如風,乘者但聞耳中有聲,不知座下有馬。桃花血汗,點點如 珠,只此一觀,仍由青海歸藏去矣。

《玉門》:「西出陽關是玉門,封侯定遠大名存。連營又過二千里,已滅荒戎吐魯蕃。」即漢班定遠 屯兵處,漢兵至此而止。今大兵直駐巴里坤,且滅吐魯蕃矣。

《瀚海石》:「誰言瀚海中無水,海石開來盡水晶。曾見光圓百八顆,魚蝦荇藻自生成。」瀚海有數 十百里者,有千餘里者,但有沙石而無水泉。石中明亮,多山川人物之奇形,五彩雲霞之變色。光華 燦爛,莫可名狀。蓋無形之水皆藏於石中,而有形之水自不存於地下矣。此理之常,不足爲怪。又曾 於御史某處見瀚海石朝珠一串,中皆水草魚蝦之屬,無不酷肖其形。

《送平逆將軍西征》:「西征萬里護如來,一埽妖氛寳藏開。絶域從兹歸版籍,將軍功業在雲臺。」康熙庚子夏,平逆將軍貝勒延新奉命領兵護達賴喇嘛進藏,皇十四子大將軍於木爾烏蘇餞送。旌旄 戈甲,寳蓋旛幢,金鼓號令之聲,鈐綍宣揚之器,一時並發,列隊以行,允稱盛事,爰爲述之。

《磚井》:二井纏供二百家,軍行無計挽天車。山中頃刻泉聲湧,萬馬奔騰向水涯。」在陝西榆 林、定邊之間,村中有此一井,四外皆五十里方有泉水,亦甚窘嗇。康熙五十七年,大兵過此,人馬十 餘萬衆,日須水數萬石。守土者先期竭蹶運送,僅供人飲,馬渴不能及矣。是日午時兵到大營方定 山,水忽來,滔滔不竭,溝澮皆盈。皇十四子大將軍遣飛騎遠尋水脈,在磚井村東北三十里,山中忽開 一石口,水從出焉。流至次日,軍去而水亦止。今山上立龍王廟,磚井堡外立無量壽佛寺。穹碑特 立,頌聖天子功德,以垂永久云。

《河套》:「冰消雪盡渡黄河,長套東西沃壤多。中外於今稱一統,邊民出塞播春禾。」黄河自西寧 入口,流至寧夏復出口,環遶二千里,至山西保德州、陝西府谷縣兩山夾峙處復入口。套中二千里地, 一片膏腴,周遭平坦,可耕可居,可漁可獵,中原之所必争,今古之所同羨也。今已歸誠,邊民出種,無 分彼我矣。

《寧夏》:「往還銀夏幾停驂,種稻工夫我亦諳。九曲黄河成灌注,方知塞北有江南。」黄河西來而 又北去,眷眷有情,灌注稻田,皆成沃土。「塞北江南」之號,誠足當之。且閒地甚多,養民養軍,無窮經畫。

《賀蘭山》:「青海龍孫叩帝閽,王姬下嫁有殊恩。賀蘭如礪黄河帶,永矢孤忠保後昆。」山在寧夏西百里,向無人居。康熙間固始可汗之曾孫阿保首先内附,仁皇帝憐而養之,命大學士明珠教習滿漢 書,尚和碩莊親王郡主,使世居賀蘭山下。今青海諸酋俱叛去,惟此獨存,蓋畏天者保其國也。

《元陵》:「元家陵寢避中原,遠計深深蓋墓門。一片黄沙封帝后,千年毳幕守兒孫。」元太祖陵在 河套中間,不封不植,非塚非丘,深埋於地下,不洩於人間。葬後放馬十萬匹,使土平草長,了無痕跡, 則掣去之,儼然有古風焉。

《額爾多斯》:「河套中央祀可汗,穹廬十頂奉金鑾。我朝威德原無量,不惜分茅土 一丸。」方言額 爾多斯,華言上帳房。河套之中有穹廬十頂,係蒙古諸王奉元太祖春秋享祀處,至今蒙古人等過此皆 爲下馬。四十八家各派宗支官屬守之,分爲六旗,皆服本朝衣冠,受爵禄。殷士朝周,恩榮特異耳。

《丁查拉史》:「漫説當場揮彩毫,更誇異國擅風騒。軍中畫壁題詩在,句解心通意甚高。」丁查拉 史者,蒙古額爾多斯之台吉也。康熙五十九年,自領蒙古部落五百人隨大兵進藏,歸至甘州。適宗將 軍囑余題壁間畫,判爲詩、爲詞、爲長短别調,體裁不一,而各款各名,因借丁查拉史名题一長歌。丁 適至,而微哂之。因問其曾讀漢書否,答以蒙古語曰:「默得黑烏歸。」此五字即漢語「不知道」。細究之, 則壁上詩詞,句解字識,而吟哦有聲。方知口外有藏書,乃元末時帶出,至今有傳之者。丁君可謂好 學也已。

《石花魚》:「萬里灣環翻濁浪,兩山聳秀落蒼苔。魚生細膩無雙美,魴鯉何堪並數來。」魚在保德 州府谷縣兩岸中間黄河深處,但食岩上落下之翠苔,肥美無比。

憶舊遊詩話卷下 錢唐馮一鵬止園著

《大青山》:「雲霞縹緲入虚無,佇立閒看忘世途。青緑斑斑誰染出?天然一幅大癡圖。」歸化城 南二十里即大青山。萬壑潺潺,群峰叠叠,樹木叢茂,烟霞變幻,疑入天台路矣。行過數里,轉入一 區,則峭壁凌空,青緑之色出自天然。峰腰石榜有人题四大字,曰「大癡筆意」,而不書姓名,殆亦高人 隱士遊踪偶至,自言其真趣耳。

《青塚草》:「緑衫紅袖拂秋霜,孤塚遥連紫塞長。不許黄沙埋國色,還留青草發天香。」康熙六十 一年夏,余遊歷秦晉,出皇甫川口,至歸化城。望大青山下高塚巍峨,翠屏環列,細草茸茸,青烟緲緲, 標致不同,風景殊異。問之土默忒人,曰:「此昭君塚。」因下馬歇息於旁舍。茶飯畢,作七古一篇,題 於壁上。旋聞議政大臣鄂公倫岱將至,余稍退。公至見詩,邀余坐,復談,深蒙獎許,並承裘馬之贈。 其後賢綏遠將軍補公熙、翰林學士積公德,尚往還如舊,所題七古載《止園詩集》中。兹緣憶舊,復爲 作此。

《青塚烟》:「非雨非雲却作烟,旁人休解鬪嬋娟。胡兒不敢輕馳驟,烽火常爲守墓田。」青塚之 草,四時皆青,此異事也,前人已言之。更可異者,塚在平地,朝朝暮暮青烟繚繞。或如寳蓋結其頂, 或如裙幅拖其足,或如束帶纏其腰,或上下左右劈空半掩,皆畫然整齊,無一些拖帶處。余在歸化,寓居最爲高廠,軒窗之外即望見之,且久留五旬餘,是以言之特詳。蓋土默忒人習見之而不以爲異,滿 漢人之讀書好古者罕至其處。即一至焉,而騐其塚上之青草,遂以爲見古之真跡矣,不知尚有此青烟 之特異也。噫!此天地山川之靈氣,獨爲昭君表其奇節者。其生前不願妻其前子,服藥而卒,信史足 傳,尚何疑議之有哉!

《明妃》:「可憐馬汗濕紅裙,算是當時第一勛。回首漢宫三十六,只將歌舞報明君。」明妃出塞, 下嫁單于,有和戎安夏之功,忠於君者也。迨單于死,不從其子而從單于於地下,能守婦人之節而開 塞外風化之始。應不在美人列,而與忠節一流並傳焉。或有問余者曰:「昭君雖有青塚之異,子一咏 再咏而三咏之,何歟?」答曰:「君不讀少陵《懷古》五篇乎?曰:『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 邨。』則明妃之生也爲天地鍾靈毓秀之人,其殁也爲古今異彩奇光之塚。生長松而千尺,産靈芝而九 莖,固其類也。況少陵論定,已與庚信、宋玉、昭烈、武侯並傳千古,今於荒烟蔓草紫塞黄沙之地,而見 此前人未道之真跡,能不爲之三嘆息乎?」

《招》:「尋春何處訪春嬌?土默城南大小招。欲結勝因求佛種,須從朔望守僧寮。」方言招者,華 言寺廟之類也。歸化城有大招、小招,藏經在焉,喇嘛居之。朔望日,婦女求嗣者入招禮拜。

《摩頂》:「青絲縷縷掛雙縧,未嫁零星墜鬢毛。頂禮山門先脱帽,胡僧掌上膩香膏。」胡女之已嫁 者,左右各垂一髮辮。未嫁者,髮辮零星下垂。已嫁而夫亡者,則倒捲其辮,以繩扎之。各戴帽,惟入 招時則皆脱帽,長跪摩頂受戒。

《胡把三什》:「胡女紛紛學内妝,塗脂抹粉繡衣裳。今朝人寺瞻金像,斜繫酥胸一縷黄。」土默忒 婦女已半改内妝,惟人招禮佛則繋紅黄紬一縑於胸前,謂之胡把三什。其男子亦有栓紅布橐於腰間 者,謂之胡把什。皆華言在家修行之謂。

《轉輪》:「浮圖一步一徘徊,春色何時塞外來?鳥語花香渾不解,如從夢裏轉輪迴。」婦女上塔週 行,手持數珠,宣揚佛號,謂之曰轉輪,求免輪迴之厄。是耶非耶?不可知也。

《短桃花》:「邊庭五月景偏賒,匝地斜枝映曉霞。已過輕輕飛柳絮,依然短短笑桃花。」余於康熙 後壬寅五月在歸化城,見野外正開桃花,花深紅而艷絶,然皆高不滿二尺。少陵詩云:「短短桃花臨 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余初讀之,竊疑桃花之放豈盡如此短短者乎?今己目擊之,想蜀中桃花與此 無異也。

《望鄉臺》:「李陵已去何時返?蘇子依然舊國回。漢代一官典屬國,鹵庭千載望鄉臺。」臺在雁 門、殺虎兩口之間,乃李陵宴蘇武於此,望鄉臺因以得名。

《李陵碑》:「邊庭勒馬一逡巡,拂蘚看碑憶去臣。眷眷不能忘故主,更憐步卒五千人。」碑在歸化 城西南百餘里荒草中,頹然而峙,人猶呼李將軍碑,然字迹已不可彷彿矣。

《花園》:「鴛鴦灤裏閼氏跡,十里花園上各開。清簟疎簾消歇盡,胡姬觱篥尚吹來。」園在宣化、 懷安兩邑之間,傳是蕭太后避暑時所建,今已悉燬,尚存其地。山回水曲,别有一天。背日多風,允稱 佳境。則當年風致可想而知耳。

《洗妝樓》:「青山已上明妃塚,古塞猶稱遼后樓。一代雄關無阻隔,三邊紅粉任來遊。」妝樓不在 深宫,必多情於山水。舊苑已稱名地,宜載詠於詩歌。后去而樓存,樓燬而人傳矣。昭君不出塞,誰 復知之?遼后不登樓,終歸泯没耳。

《山海關》:「帶海襟山萬里封,一朝開闢慶雲從。當年枉是勞堅築,酧酒春風弔祖龍。」此關爲長 城關鎖,自秦漢以來數千年防守至謹。本朝順天應人而來,遂坐定中原,永垂大業。蒙古四十八國安 之攘之,來朝來王,皆我藩籬也。今日憑弔始皇,勞民傷財而不受命於天,終何益哉!

《拉泊》:「樓閣生成鐘鼓懸,仙靈窟宅在天邊。白山移得三峰頂,鴨緑分來又一川。」船廠之東, 有拉泊石山也。四面平坦,中間一山突然而起,幽然而深,上有石樓,樓中有石鼓。鼓在空虚,行人一 望可見。但聞木魚聲,無路徑可上。周遭緑水環之,水冷人骨。蓋石山之來自長白,緑水之源出鴨 江,宜其清且秀有若此。

《鴨緑江看採東珠》:「緑江六月冷如冰,珠蚌深藏異彩騰。貢數已盈都擲水,不勞關吏更兢兢。」 江水之緑真如鴨頭,中多珠蚌,其殻厚且長,産珠極光圓,微帶青色。有官監採擇,其合度者進上用, 餘皆一撒江中。以山海關禁嚴,不得私帶顆粒入關,是以寧棄而不存耳。

《乘威虎渡松花江》:「刳木爲舟渡曉潯,長身已過兩三尋。揚帆穩渡松花去,一網先收浪裏鱘。」 威虎者,獨木船也。以大木剖而鑿之,坐以浮江,甚穩便。松花江出大鱘鳇,亦以此船施網得之。

《小石屋》:「石屋何人避風雨,矮簷三尺臨江滸。將軍小李畫中形,猶是堂堂開峻宇。」自寧古北上往三姓路中,有小石屋數百間,其高不滿三尺,沿江而居。傳是古小人國處,屋在而人不可問矣。

《石頭店》:「偏多松柏樹森森,不識根鬚何處尋。我過天橋横十里,真如履薄更臨深。」石頭店在 寧古塔之南,生成一片石,横亘十餘里,絶無土壤,能生松柏。下聞水生潺湲,破隙間投以小石,丁東 有聲。或曰昔仙人鍊丹於此,傾其爐,化爲此大石也。余亦疑信相參,而未能決云。

《洗北》:「生來不讀種魚經,鱗甲爲衣家北溟。啖犬飼豬兼餵馬,可憐水族被繁刑。」洗北之人即 魚皮達子是也。住伊蘭哈郎烏蘇里一帶,地不生五穀,人但知漁獵。然魚多於獸,不須網罟。每歲魚 大來二次,來則逆流而上,一擁萬萬,至灘淺處皆躍而過焉。人排立於灘上,以棒擊之。魚被撃即傷, 順流而下,乃於下灘截取,堆積如山,風乾鹽晒,藏爲半年之用。人食之餘,即以喂馬喂豬喂犬,並將 其皮爲衣爲裙,頗光耀奪目。魚至此地遭慘毒矣,偏多生若此。天之於人也,無論中外皆有以曲全 之。洗北之人且然,況生於内地者乎?

《阿磯》:「深林纔入意憧憧,老樹枒楂一萬重。不與同儕終雜處,高標獨出是寒松。」即樹林。自 船廠至寧古塔,經過有樹林二。一在拉泊南,長七十里;一在拉泊北,長九十里,彎彎如弓狀。兩林 即一林也,延袤數百里,行路者一路行來,適逢其兩弓梢耳。林中蔽日遮天,獸蹄鳥迹在在皆是。中 有小徑,僅容一車,然高低坑坎,艱難不可言矣。刨參者争趨之,不知有性命之憂也。林樹皆枒楂屈 曲,惟松樹直幹沖霄,無一旁枝,有類於杉。結果大如半斗,松仁生草氣,晒乾則可食矣。

《使犬》:「輓運如飛世罕聞,家家畜犬自成群。冰鱗滑處多顛撲,那得逍遥拜郡君。」自寧古塔之北,犬多於衆畜,且大而有力。冬春之際,冰雪載道,凡薪米之物皆用冰床裝載,縛犬數十條拉運,長 鞭以驅。犬行疾而冰更滑,日馳數百里。犬之有功於主也若此,今之奴僕飽食暖衣而無所效,視兹犬 也能無愧乎?

《使鹿》:「鹿爲人用古稱奇,犄角無勞任載馳。北海遥遥幾萬里,扶南國裏豈通知。」自烏蘇里以 北,家家使鹿,亦猶三姓等處之使犬也。不特駕車,亦可乘騎。野獸也,而馴服若此。昔有扶南國以 鹿駕車,見之《南史》,今信然。

《人入蟄》:「海濱人自養天真,五百年來有此身。亦與龍蛇同入蟄,一時雷動始知春。」北海人多 數百齢者,百歲而死便爲殀矣。其三時亦如平人,惟冬至之日,一家男女老幼閉藏於密室,共爲長夜 之寢,至來春雷響則起。有烏蘇里男子妻於北海,即家焉。又暫往他處,至臘方歸。啓户視之,妻已 熟睡。不忍遽别,以臉相偎而去。夏月又來,妻竟傷其面矣。《易》曰:「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 行。」斯人殆深得之。

《五國城》:「中外兩家皆費約,江山半壁總成塵。行人痛惜前朝事,故壘猶稱五國城。」城在寧古 塔東北七十里,俗名揑黑。金主逼辱宋徽、欽二宗青衣行酒即其地也。

《趙家哈郎》:「遷徙隨人去國賒,飄零骨肉在天涯。冷山山下炊烟斷,猶説哈郎是趙家。」國語哈 郎,猶言聚族而居。此趙家哈郎在五國城之北,金人遷宋二帝自五國而來,居於此。冷山在其前,河 流遶其後,陰風慘淡,積雪瀰漫。至今人呼趙家哈郎,蓋有自也。

《寧古塔》:「高麗東參彩蚌珠,茸茸輕暖是貂狐。非關□塞多珍物,紫氣東來集上都。」有彈丸之 城,副都統鎮之,城外即松花江。沿江而居者,皆未入關之滿州。凡崔峰、烏蘇里、三姓、紅旗街、黑龍 江、新城各處所産之人參、東珠、貂皮、玄狐、一切箭桿弓料之物,每歲秋冬皆貨於此。江南各省之人 亦萬里而來,乃一小都會也。

《採參》:「五葉單花出茂林,闌干玉質裹中心。近來價重無如此,只採東參不採金。」採參之人過 寧古塔則分三路,北曰烏蘇里,東曰崔峰,西南曰紅旗街。數千部票,各分頭採取,有得數十觔者,有 僅得數兩者,交官之外,聽其自售。然皆無籍之人,塔上賭博又公行無禁,是以採參者一年辛苦僅供 一夜呼盧者有之。即能守之人或有多餘,出本之商盤算無遺策,帶票之商加費無底止,未進關鬥,一 二票頭大户盡收而有之,藏之於家,不得其價不售,此時價之所以倍於黄金也。

《船廠》:「隨山刊木已成城,遶郭清江水自平。滿眼刑徒雙刺字,須知湯網漏餘生。」今改永吉 州,伐木爲城,倚江爲險,發各省刑徒充配於此,將軍鎮守,蓋閫外各鎮之要區也。竊見流徙來者,多 非善良,生聚日衆,風俗澆漓,不惟約束之當嚴,亦在漸摩之有道。屯田以養其軍,學校以興其教,使 兵民皆知有恥,庶幾日歸於淳耳。

《長白山》:「聞道斯山集百靈,鍾祥累世闊清寧。大開北極稱神嶽,嘉禮嘉牲永德馨。」山在船廠 東北四百餘里,本朝發祥光大,實始於此。聖祖仁皇帝遣大學士索額圖等十人前往致祭。山高而深, 鴻濛杳渺,雲氣長浮,從未有人登其顛者。十人處潔拜禱,頃刻之間,川壑峰巒無不朗照。祭畢下山,忽見大鹿十隻從高墮下,如束縛然。十人知爲山嶽之靈有以勞之也,各載一鹿而歸。十人中有孔公 古禮,乃滿州鑲白旗參領,爲余言之特詳。下二條亦孔公述。

《三江源》:「三江源出白山頭,滚滚泉聲日夜流。共説天池方百里,使臣啣命到靈湫。」三江源在 長白山頂,周圍幾及百里,泉源如沸,清可見底,荇藻參差,纖塵不染,乃鴨緑、松花、黑龍三江發脈之 處也。

《十二屏風》:「玉爲體質翠爲幪,錦作鋪茵花作叢。大半是誰排列就,白山十二石屏風。」屏風十 二在白山之頂,江源之旁,屼然高峙,合數於巫山,燦焉並列齊觀。夫繍嶺,天帝之屏藩,皇朝之柱石 也。屏上細草如茵,繁花似錦,纏綿周匝,錯綵鏤金。本出天工,幾同人巧,更莫可名言矣。

《三江水利》:「三江流派水重重,千里膏腴茂草封。天作良田供灌注,至今不見有耕農。」三江水 出東西北三面,如船廠、新城、齊齊哈郎三姓等處,江水皆可灌地,地亦滋肥,發生最易。其收穫較之 關西,奚啻數倍。居人稀少,漁獵爲生,不知耕種。偶見刨參人帶出菜子種之,每株種二十餘觔,地脈 之厚可知。當此之時,井田可復,屯種可興。極大經營,置之無用,深可惜也。

《負義侯》:「封侯勛業有誰如,負義曾邀國史書。海島未能容舊族,謫來江畔好安居。」侯田份, 伊祖田雄,乃前明靖南伯黄得功之中軍。得功陣亡,雄挾福王(猶松)〔由崧〕出降。是時世祖封以侯 爵,重信賞耳。加以「負義」,使天下後世共凛君臣之分也。其孫應襲,聖祖存其爵而革其俸,永爲船 廠水手之長。有客過江,則以大字帖拜而求助焉。

《黄龍府》:「水闊林深據石磐,東都已道足偏安。鄂王不即班師去,直抵黄龍事豈難。」即金東 都,在石頭店之東北,故壘猶存,井臼自若。城西有水濼甚寬廣,魚肥美。鯽魚一尾重五觔,即關東亦 推爲珍味。

《紅旗街》:「一江水淺分中外,隔岸相望交傾蓋。數語慇戁致饋遺,頓叫絶域添春藹。」在寧古塔 西北五六百里,江沿之際,水亦清淺,可以揭渡。江北乃朝鮮界,並望見其城,一官人自城中出,鳴鑼 喝道而來,執事頭牌書布政司銜,差人立江中通意。云上國之人定例不得北渡,小國之人亦不敢南 渡,但在江中一問候,并送食物,辭之而退。

《鹿肚石››:「鹿肚開來有一丸,風吹堅實費磨鑽。天成葉葉瀟湘竹,投入龍池雨不乾。」石有名羊 肚者,以石形似羊肚也。此從鹿肚中剖出,忽見一物如雞卵,風一吹而硬如石,斧鑿不能施。色微黄, 間嫩緑,緑者皆成竹葉紋。參票商人等以之進用,頗邀温語,始知其爲祈雨靈應之物。

《護拉》:「草履行來冰雪間,須知國步起多艱。於今都著遊山屐,一派悠游野興閒。」以皂皮爲 面,以鹿皮爲幫底,即草履也。内填白草,草茸而暖,即名護拉草。穿之踏冰雪甚宜。興王之初,無分 貴賤,禦寒必穿此履。《易》云:「視履考祥,其旋元吉。」其是之謂歟?

《千丁》:「莫訝山門有變更,斷香殘燭慘離情。王師一入開天地,已見綿綿瓜瓞生。」瀋陽城中向 多僧尼道衆,本朝初定關東,選僧尼之少壯者一千人,即成婚配。一時曠夫怨女皆得其和,所生之子 女編籍曰千丁。《詩》三百篇《關雎》爲首,今去乖戾而致和諧,王化之行,爰始於此。

《天燈》:「縹緲空虚不繋繩,春王晦日見神燈。光明一盞常懸照,便得身心最上乘。」乾隆癸亥正 月晦日二更時,在遵化州租户村北,見地上火光二圑騰空而上,至半空中,兩燈相盪,而成三寳蓋旛 幢,揚東去。家僮二小、中美同看良久。

《一片石》:「危石岩岩掛夕陽,當年戰士守沙場。王師未進榆關路,無數妖氛已滅亡。」在遵化西 北,高山叠叠,長城倚之。片石巖巖,立關爲口,有明之所恃以爲險者。王師將入,流寇遠亡,任人來 往矣。

《三屯營》:「虎踞龍蹲推上將,星羅碁布列三屯。高山景仰祠忠節,一酹椒漿一斷魂。」在豐潤界 景忠山下,乃明帥戚繼光屯兵處。聞其時紀律明而修築整者,此營爲最。至其立祠以祀盡節諸公,忠 義之氣凛然如生也。

《朝鮮使臣》:「年年年表進勤勞,萬壽千秋拜幾遭。自是天朝聲教遠,前王禮樂足薰陶。」諸外國 奉貢職惟謹莫如高麗,一歲之間使者不絶於道,且衣冠禮樂有古風焉。

《蒙古諸王子》:「傍海依山元世垂,都來王室作藩籬。囊經奉佛朝金□,蒙古皆囊經奉佛以行。蟒式 歡呼聖壽時。」山海關外四十八家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等悉皆元代後裔,當日分封於塞外,今乃 受爵於本朝。奉正朔,衣服制,世爲婚姻,歲歲接踵來朝,因得安居近塞,爵禄綿遠,蓋亦知畏天奉職 以存其宗祀者。「蟒式」之名,乃國朝大典所行歌舞之式,蒙古皆能之。

《俄洛斯》:「短衣窄袖總無嫌,貂鼠尋常鎖帽簷。也向天階同拜舞,歸來自語喜沾沾。」地處極西,過此則纏頭回子國矣。亦一 二年間使臣一至,帶來皮張貨物,頗堪適用。其人喜食胡桃等熟物, 又每於冬月入冰中洗浴,盛暑時仍戴貂皮暖帽。所謂夏葛冬裘、飲湯飲水全不知也。

《纏頭回子國》:「銅磚爲郭玻瓈城,自古於今姓不更。爲語鄰人休探望,爾家猶有乞憐聲。」在俄 洛斯、準噶爾兩國之間,郭以銅磚壘,城以玻瓈砌,郭外行四十八日而始一週,金湯之固概可知矣。其 中宫𨵈之巍峨,衣冠之美麗,寳玩珍器之多,輿馬僕從之盛,實爲西南第一區。歷古今無二主。鄰國 之人每有來犯其邊境者,其國君使人謂之曰:「爾國尚有乞丐偷兒,吾不與較也。」亦從不通使於中 國,其買賣交易至西寧多壩口而止。

《準噶爾使臣》:「賣得波斯内藏香,來從殿角見冠裳。歸家若説金鑾事,萬國皈依拜法王。」即策 妄阿拉布坦國名,居於伊里。其人狡猾而鮮恥,據偏隅以自固。諸蒙古俱降附,而彼猶觀望,但知以 逸代勞之説,誘我兵入其彀中,以得其志。然我之不可去,猶彼之不能來,來則盡殺之,如大將軍六額 駙一戰大捷是明騐也。今上御極以來,分疆定界,休兵罷戰,修德以俟之。近已通使交易於邊,間有 許其來京問安者,彼見其朝儀肅然,但稱大佛天尊,凛凛而退耳。

《西洋人》:「虬髯碧眼性多貪,黃白從双來不肯談。只有蒲桃新釀出,嘗他數盞我猶堪。」海外人知憲 法,通天文,更精黄白術,到處開點,誘人入教,而終不傳於人。器用雖多,不過奇技淫巧,供玩賞而已,非 中國所必需。惟酒味清冽,善飲者可以數杯而醉。至教稱天主,荒唐極矣。驅而遠之,允稱至當。

《喇嘛》:「到處牛羊染血腥,也來百日念番經。怪他兵器多搬弄,那得祈禳及萬靈。」喇嘛一教有黄衣者,如達賴喇嘛等,真修養性,來去明白,寥寥數人而已。有紅衣者,如地母、地藏等,呼風唤雨, 遣將驅雷,亦只數人而已。我聖祖仁皇帝常治地母以法,而彼竟無如何也。此以下更不可問。總之 諸蒙古信其法而歸其教,紛紛迷惑而莫可救矣。每見其念經作佛事之日,則晨起而飽食牛羊酥酪,到 埴則摇鼓丢鈸,打鬼耍叉,駭人耳目,以爲娱樂,都人謂之曰喇嘛戲。外觀如此,其他可知。至其經卷 皆西番字,我未之解,試問喇嘛中能解經義者幾人哉?

《哈石馬》:「拖青紆紫拜中書,辭卻娃居山畔居。石髓金精含已足,鮮珍何必更求魚。」即水雞 也。此不在水而在石隙中,皮黑而油珠滿腹,以香糟製之,則油不化,鮮而且肥。關東口外有之。

《江珧柱》:「江珧一柱似搔頭,鮮美真堪薦膳羞。只在春分三五日,争看海月掛帆遊。」其殻如 蚌,而一角長舒,只在春分前後三五日間江邊有之,過此則不知所在矣。土人呼爲獨角蠣云。

《大蟹》:「海濱之蟹大耑車,食犬吞獐道路遮。蓋碎膏流憑一撃,居人從此樂生涯。」紅旗街已接 海島,海蟹隨潮而上,大者横長丈許,小者亦徑數尺。與犬獐等物遇則張螯而夾之,必折其股。居人 素不識其爲何物,見其來也則群驅而避之。余知其爲蟹,令人以石撃之,蓋碎膏流,公子之伎倆窮矣。 且煮食之,味至美,至今爲居人添一食品云。

《小蟹》:「公子微軀有性靈,江邊覓食飽居停。因知道在能容物,士若安居國亦寧。」江邊有𧑀 蛣,蛤之屬也。身止寸餘,腹居一小蟹,身亦分餘。蟹每出遊爲𧑀蛣求食也。主能容客,客亦報主,物 雖微而情頗慇。推而廣之,養士報者無殊理也。

《遮鱸》:「如雪鱸魚産北江,松花夜夜照魚缸。金虀玉膾無分别,更喜銀腮却兩雙。」江南松江之 四腮鱸,古稱佳味,張翰因秋風起而思之,至今膾炙人口,然大不滿尺。若松花江之遮鱸亦四腮,而大 以丈尋計。人貢者衣以布,編以荆,耑車而送之,爲上膳之珍。京師市上無有也,惟在塔廠者,俟入貢 後間得一 二尾,烹而食之,幾忘歸矣。口腹之誤,可勝言哉!

《鱘魚》:「江上閒看百尺鱘,游絲細網浪中擒。四思令伯陳情語,欲見香羹萬里心。」松花江多鱘 魚,大者二丈許。漁人以游絲細網横江而截之。鱘魚入網,自愛其身,不敢用大力。漁者幾十人,乘 小舟,左右牽網以隨行。施力有重輕,轉動有緩急,至一日夜而魚力竭矣,則順手一拽而起。是罷獒 其精力而緩圖以獲之也,不然將有裂網沉舟之禍矣,可不慎哉!先大母嗜此魚,吾父母令人五更即 起,至錢唐江一候網得之,以供朝夕之奉。然一尾不過數十觔而已。此六十年前事,今萬里之外,見 物而動遊子故鄉之思,黯然銷魂,其何能已。

《梅花田》:「行盡山邊與水邊,浮雲泛梗總徒然。三間茅舍依親墓,萬樹梅花作義田。」余自弱冠 來都,壯年出塞,從軍青海、玉門,作客松花、鴨緑。絶域□□,無遠不届。冰天雪窖,無苦不嘗。今年 且七十,將終老湖山。三間茅舍,萬樹梅花,有懷欲遂,決計言旋。百篇詩話,已悉浪□梗概,千里風 帆,更望歸途景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