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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4
貞一齋詩説
貞一齋詩説提要
《貞一齋詩説》(一名《玉洲詩話》一卷,據乾隆十一年刊《貞一齋集》本點校。撰者李重華(一六 八二—一七五五)字實君,號玉洲,江蘇吴江人。雍正二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有《貞一齋集》。此 書有二小目:「論詩答問」爲總説,「詩談雜録」爲泛言,非作於同時,故沈德潛《國朝詩别裁集》視爲二 卷。重華善持論,每能不背舊則而出新義,如重格調而先論音,以「神氣」包含「風骨」,以「巧」廢「拙」 而爲標新立異存一空間,讀書隸事歸於六義之「比」,諸論皆似舊若新而合度。「雜録」部分亦非無次 第,大抵先言體制及歷代,而後再泛談種種,論多持平。其中如五排百韵以香山爲法,七排不如古體 而不足存,拗體律詩亦分古近,杜之《諸將》、《秋興》等聯章律詩與古詩同揆而不可分取,皆屬格調論 家數。故其論多駁漁洋,併漁洋神韵説所從出之鍾嶸《詩品》、司空圖《詩品》、嚴羽《滄浪詩話》亦重貶 之矣。又記少時即見趙秋谷,與言王、趙齟齬事,與《談龍録》稍不同,可參看。重華師從張匠門(大 受),然其見已顯過其師,所記數事,略無諱言。
貞一齋詩説 吴江李重華玉洲著
論詩答問三則
詩有三要。曰:發竅於音,徵色於象,運神於意。何謂音?曰:詩本空中出音,即莊生所云「天 籟」是已。籟有大有細,總各有其自然之節,故作詩曰吟、曰哦,貴在叩寂寞而求之也。求之果得,則 此中或悲或喜,或激或平,一一隨其音以出焉。如洞簫、長笛各有竅,二按律調之,其淒鏘要眇,莫 不感人之深。今不悟其音而惟吾所爲,猶斷竹而妄吹之也。如是以爲文字且不可,奚當於詩?何謂 象與意?曰:物有聲即有色,象者,摹色以稱音也。如舞曲者動容而歌,則意愜悉關飛動,無論興比 與賦,皆有恍然心目者。故詩家寫景,是大半工夫。今讀古人詩,望而知爲誰氏作,象固然矣,斯不獨 徵聲,又當選色也。意之運神,難以言傳,其能者常在有意無意間。何者?詩緣情而生,而不欲直致 其情,其藴含祇在言中,其妙會更在言外。《易》曰:「鼓之舞之以盡神。」善寫意者,意動而其神躍然 欲來,意盡而其神渺然無際,此默而成之,存乎其人矣。曰:是三者孰爲先?曰:意立而象與音隨 之,余所以先論音,緣人不知韵語由來,則綴輯牽合舉謂之詩,即千古自然之節胥泯焉,若悟其空中之 音,則取象命意,自可由淺人深。故指示初學,音特居首也。
詩有五長,曰以神運者一,以氣運者二,以巧運者三,以詞運者四,以事運者五。曰:神與氣互相 爲用,曷以離而二之也?曰:善乎汝所問也。《詩品》云:「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夫神妙物於不知, 氣人物於無間,固各有當也。詩之宗莫若李、杜。杜生氣遠出,而總以神行其間;李神彩飛動,而皆 以浩氣舉之。是兩人得之於天,各擅其長矣。惟夫杜之妙,神行而氣亦行;李之妙,氣到而神亦到, 此其所以未易優劣爾。若歷代名家,或凝神以發英,或振氣以舒秀,尤了然可指者。詩之尤貴神也, 惟其意在言外也;若氣,則凡爲文無不貴之,寧獨詩然乎哉?我之微分其等者此也。曰:孔子謂詩 可以言,是能言莫若詩,巧何列於三也?曰:孔子所謂能言,盡乎詩之道矣。凡詩無拙言之者也,吾 所謂巧,爲好奇立異言之,非古人所謂巧也。好奇而不詭於正,立異而不入於邪,是亦用意以自樹者, 若東野、長吉、義山是也。今或尚巧而流於誕,則失之矣,此六義所不入也。曰:絶妙好詞,古人尚 焉,詞何以居四?曰:詩之妙,神氣備而詞從之也。若神氣索而剪詞求工,特貌似而實非其真。故古 人命意以遣詞,非因詞以造意也。吾不謂詞工者顧失之,恐人徒取乎詞焉爾。曰:沈博絶麗,揚雄所 善,況律體非隸事無以措詞,事果居末歟?曰:《詩》三百篇,其故實或未盡知之。然即元公、吉甫所 作,奥博雅馴,或取材《典》《墳》《丘》《索》有之耳。後世駢體興而律作焉,不隸事無以供駢偶之資,揆 諸六義中,歸於比焉,斯得矣;而比固不止隸事也。況詩道興居多而賦兼之,何居其專以隸事比也? 倘隸事無當於比,毋乃并其義失之耶?凡多讀書爲詩家最要事,而胸有萬卷,徒欲助我神與氣耳,其 隸事不隸事,詩人不自知,讀詩者亦不知,夫乃謂之真詩,若有心自眩其多,安得不居末乘哉?曰:詩以風骨爲要,何以不論?曰:風含於神,骨備於氣,知神氣即風骨在其中。況吾所言古人未及言之 也,若風骨,言之數數矣。
問:《風》、《騒》而後,古詩嗣興,自漢氏迄六朝,《選》體果正宗歟?曰:尼父删詩,録《國風》、《二 雅》、《三頌》,其體井然别矣。三體各具興比賦,其旨瞭然備矣。今觀漢氏詩,若《十九首》、蘇李贈答 諸什,《風》之遺也。若班掾《東京》五篇及平子《四愁》、韋孟《諷諫》等作,《雅》之亞也。其《郊祀》、《天 馬》、《房中》等章,《頌》之流也。凡皆真意流露,氣厚詞樸,使尼父删正,各取其體無疑矣。魏以後,若 曹、劉、左、陸、阮、陶、顔、謝諸公,各競所長,要三體尚有合者,何者?風骨遒逸,自具情性,尼父諒猶 取焉。今《文選》不衷六義,而因事分類裁别,固已陋矣。又樂府郊廟,不取漢取宋,子建樂府最優,而 佳者顧闕之。淵明高古特出,取其近於謝者。漢五言,詩之權輿,反列卷末。其他繁靡既多,遺逸不 少,謬戻未可殫述,以備文翰一斑可耳,奚以言正宗耶?曰:或言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且近體 莫盛於唐,而論者有「初」「盛」「中」「晚」之分。宋、元以來,並有作者,而尊唐者劣宋,祖宋者祧唐,其 折衷可得聞與?曰:漢、魏以來未知律,自然流出,所謂空中天籟是已。陳、隋欲爲律而未悟其法,非 古非律,詞多淫哇,不足效也。自唐沈、宋創律,其法漸精,又别作古詩,是有意爲之,不使稍涉於律, 即古、近迥然二途,猶度曲者,南、北兩調矣。究之,朝華夕秀,善之者自詣其極,何嘗無五古耶?且七 言成於鮑照,而李、杜才力廓而大之,終爲正宗,厥後韓愈、蘇軾稍變之。然論七古,無逾此四家者矣。 「初」「盛」「中」「晚」,特評者約略之詞,以觀風氣大概可耳,未足定才力高下,猶唐、宋時代之異,未可一概優劣也。何則?唐以聲律取士,宜其工者固多於宋。然公道論之,唐之中,拙者什四三,宋之中, 工者亦什四三,原不可時代限矣。金、元詩法,宗唐者衆,而氣力總弱,亦風會使然。明之能詩者,孰 不追唐?然得其貌似頗多,取其精華特鮮,蓋唐法不傳久矣。要而論之,非漢氏無以學古,非唐代無 以學律,人知之也。豈知天地真才所發,日出日新,欲自爲一家,非直如此而已。必卓然爲本朝誰氏 之詩,必昭然爲若人某時某地之詩,使人望其氣色,聆其音響,知非他人可僞託者,此爲嚌其栽胾、人其 奥耳。曰:作詩先從五古人,信歟?曰:由古生律,未聞律變爲古也。由三、四言得五言,由五言得 七言,未聞七變爲五也。今不探其原,但事其流,材力何以深厚?凡唐人之有律無古者,淺深可具見 也。曰:讀《三百》、《楚詞》及漢、魏詩,未盡其妙,何也?曰:如食味然,須由薄以得厚焉。試取唐賢 古詩熟復之,逆觀於魏、晉,有餘味矣。又逆至漢代,覺其味浸厚。如是再誦《楚詞》、《三百篇》,將有 踴躍舞蹈,歎其彌旨者,覺後人一字句未許道也。准此可以得讀詩之法矣。
詩談雜録
余舊有論詩三則,質諸歸愚子,謂其允協。此數十條,又平時泛言所及。兹復記憶存録,以 俟明者取裁。
凡古詩有一定音節,先要分别出體製高下來。
五古自漢、魏至晉、宋俱可學,齊、梁以下不必學。唐代五古,則自陳伯玉、張曲江至韋、柳俱可 學,自後亦不必學。所謂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也。
五古從選體入手,不致雜村野氣,以有規矩準繩,且漢、魏以來源流具在也。
七古自晉世樂府以後,成於鮑參軍,盛於李、杜,暢於韓、蘇,凡此俱屬正鋒。唐初王、楊、盧、駱 體,爲元、白所宗,可間一爲之,不得專意取法,恐落卑靡一派。何仲默《明月篇序》,未可奉爲確論。 李長吉從《楚詞》發源,天才獨出,後人何得效顰?如温、李七古,步步規橅長吉,其弊俱失之俗,與元、 白得失正相等,緣未折衷於六義故也。至初學入手,求其筆勢穩稱,則王摩詰、高達夫二家,乃正善學 唐初者。少陵如《洗兵馬》、《古柏行》亦然,但更加雄渾耳。
五言律杜老固屬聖境,而王、孟確是正鋒。向後諸名家,竭盡心力,不能外此三家。前此則陳子 昂、李太白亦佳。餘俱旁門小竅爾。
七言律古今所尚,李滄溟專取王摩詰、李東川,宗其説,豈能窮極變態?余謂七律法至於子美而 備,筆力亦至子美而極。後此如楊巨源、劉夢得甚有工夫,義山學杜最佳,法亦至細,善學人可借作梯 級。末後陸魯望自出變態,覺蒼翠逼人。至宋代,獨蘇子瞻雄邁絶倫,惜次韵過多,去其濫觴可耳。
五言絶發源《子夜歌》,别無謬巧,取其天然,二十字如彈丸脱手爲妙。李白、王維、崔國輔各擅其 勝,工者俱脗合乎此。
七絶乃唐人樂章,工者最多。余往聞竹垞先生云:七絶至境,須要詩中有魂,入神二字,未足形容其妙。李白、王昌齡後,當以劉夢得爲最,緣落筆朦朧縹緲,其來無端,其去無際故也。杜老七絶欲 與諸家分道揚鑣,故爾别開異徑,獨其情懷,最得詩人雅趣。黄山谷專學此種,遂獨成一家,此正得杜 之一體。西江人取配杜老,亦僻見迺爾也。
五言排律,至杜集觀止。若多至百韵,杜老止存一首,末亦未免鋪綴完局,緣險韵留剩後幅故也。 白香山窺破此法,將險韵參錯前後,略無痕跡,遂得綽有餘裕。故百韵叙事,當以香山爲法。但此亦 不必多作,恐涉誇多鬭靡之習。
七言排律,唐人斷不多作,杜集止三四首。緣七字詩得四韵,於律法更無遺憾,增至幾十韵,勢須 流走和軟,方成片段。似此最易流入唱本腔調,縱復精工,有乖風雅。杜老云:「何劉沈謝力未工,才 兼鮑照愁絶倒。」足知七字長篇,專尚沈雄排宕。所以古人見長,都在古調,若律體,非不能工,不屑 爲耳。
《十九首》中二漢都有,乃後人類聚録成者。蘇、李贈答,或亦漢代擬作,觀「俯觀江漢」等句,兩人 離别,何由却到此處?
魏詩以陳思作主,餘子輔之。五言自漢迄魏,得思王始稱大成。
西晉詩當以阮籍作主,潘、左輩輔之。若陶公高骨,不可以時代論,即照時代序列,斷屬東晉。今 人以陶、謝並稱,俯列宋代,不得以知言目之。
宋以後只當以老謝作主,其餘若江、鮑,若何、范,若小謝,皆其羽翼。觀昭明選録體裁,便自如此。
唐初人當以陳伯玉、張子壽爲最。開元大家,人知爲李、杜、王、孟,而王龍標之幽,常盱眙之雋, 亦詣極能事,高、岑雖正,苦心未之或逮也。大曆名手,錢不如劉。元和、長慶以後,孟不如韓,元不如 白,温不如李,皮不如陸。至昌谷七言,須另置一格存之。自有韵語,此種不可無一,亦不可有二也。
趙宋詩家,歐、梅始變西崑舊習,然亦未詣其盛。至坡公始以其才涵蓋今古,觀其命意,殆欲兼擅 李、杜、韓、白之長,各體中七古尤闊視横行,雄邁無敵,此亦不可時代限者。黄山谷雖同時並稱,才調 迥不相及,至謂西江詩祖,追配杜陵者,妄也。南宋陸放翁堪與香山踵武,益開淺直路徑,其才氣固自 沛乎有餘。人以范石湖配之,不知石湖較放翁,則更滑薄少味。同時求偶對,惟紫陽朱子可以當之。 蓋紫陽雅正明潔,断推南宋一大家。故知范、陸並稱,猶之温、李,元、白,優劣自較然也。
金、元詩體略同,最著者爲元遺山、虞伯生、薩天錫、趙子昂諸家。遺山自是傑出,其祖述子美未 及蘇長公者,尚巧處略多故也。要之,宋人惟無意學唐,故法疏而天趣間出;金、元人專意學唐,故有 法而氣體反弱。後先升降,豈風會使然歟?
明代作者,當以國初爲勝。劉青田不以詩人自命,由其本領雄傑,故才氣軼群,當爲一代之冠。 高青丘骨性秀出,最近唐風,惜其中路摧折,未人於室。此兩家地位不同,詩筆不妨並舉。前後七子 中,余止取李崆峒、何仲默二家,外則楊升庵天才亦屬清麗。總之明人弊病,喜學唐人狀貌,苟能遺形 得神,便足垂世。今人宗仰濟南而時得優孟之誚者,正爲此也。
《文選》所録四言,多膚廓板滯之作,此是昭明淺見處,索性不録可也。余嘗謂《三百篇》後,不應 輕擬四言,必欲擬者,陶公庶得近之。屈、宋《楚詞》而後,不應輕擬《騷》體,必欲擬者,曹植庶得近之。
樂府體裁,歷代不同。唐以前每借舊題發揮己意,太白亦復如是,其短長篇什,各自成調,原非一 定音節。杜老知其然,乃竟自創名目,更不借徑前人。如《洗兵馬》、《新婚别》等皆是也。其合律與 否,無從得知,取其筆力過人可矣。伯傅《秦中吟》等篇,立意與杜無異。但古稱元、白詩都入樂章者, 不係此種,蓋唐時入樂,專用七言絶句,詩家亦往往由此得名。
樂府題有吟,有歌,有行,有詞,有謡,有引,有曲,分類既多,其餘就事命題,如《巫山高》、《折楊 柳》者,不可枚舉。總之不離歌謡體制,遂得指名樂府。余謂今人作詩,何必另列樂府?緣未曾譜人 樂章,縱有歌吟等篇,第指作五言、七言、長短雜言可矣。
人學漢樂府,喜作詭怪不可解之詞,不知此種係樂人汎聲如此,魏世曹氏父子,早已不曾摹仿。
樂府「妃呼豨」等句,正是《尚書》「弔由靈」之類,假如作古文雅意學之,豈不供人大噱?〇「妃呼 豨」是摹寫風聲。
古人於古近諸體,各有所長。如太白七律至少,昌谷七律全無,其餘名集缺一二體者,不可勝數。 此皆遺其所短,善用所長,得失舉在寸心中也。然有專攻律體,竟不見古詩者,如許渾、方干一流,此 則不應慕效。蓋止見古體,仍然無愧高手,若止存律調,即古詩從未窺見,其爲薄殖無疑矣。
詩有數章聯合一篇者,如陳思《贈白馬王》、顔延之《秋胡》詩等類是已。此皆大、小《雅》體裁,一氣注成,不宜割裂。近見竟陵、濟南選本,時復不見首尾,摘取一二,無論自形其短,兼亦詒誤後學。 至如唐人律體,有每題數首,或一 二十首者,各自成篇,似可分别採擇。然杜老《諸將》、《秋興》等篇, 亦統共合成,與古詩同揆,斷不得意爲去取。總之,杜集中幾章聯絡,即律體亦與古無異耳。
七律章法,大曆諸公最純熟,然無能出杜老範圍。相其用筆,大概三四須跟一 二,五六須起七八。 更有上半引入下半,頓然翻轉,有中四句次第相承,而首尾緊相照應,有上六句寫本題而末後颺開作 結。其法變化不拘,若止覓得中四好對聯,另行裝卻頭脚,斷無其事。
趙子昂論七律不可多用虚字,專爲句易軟弱,然亦看筆意若何。
阮亭選《三昧集》,謂五言有入禪妙境,七言則句法要健,不得以禪求之。余謂王摩詰七言何嘗無 入禪處,此係性所近耳。況五言至境,亦不得專以入禪爲妙。
凡拗體律詩,亦有古近之别。如杜老「玉山草堂」一派,黄山谷純用此體,竟是古體音節,但式樣 仍是律耳。如義山「二月一日」等類,許丁卯最善此種,每首有一定章法,每句有一定字法,乃拗體中 另自成律,不許淩亂下筆。余謂學詩與學書同揆,到得真、行、草法規矩二精能,爾後任意下筆,縱 使欹斜牽掣,粗服亂頭,各有神妙。若臨習尚未成家,妄意造爲拙筆,未有不見笑大方。
唐人試帖,六韵爲率,皆兢兢守定繩尺,絶少排奡生動者。其八韵律賦亦然。可知古人應試,無 不斂才就法,不如此,亦不能入彀。
次韵一道,唐代極盛時,殊未及之。至元、白、皮、陸,始因難見巧,雖亦多勉强湊合處。宋則眉山最擅其能,至有七古長篇押至數十韵者,特以示才氣過人可耳。若李、杜二公當此,縱才氣綽能爲之, 亦不屑以百萬鋭師,置之無用之地。蓋次韵隨人起倒,其遣詞運意,終非二自然,較平時自出機軸 者,工拙正自判然也。近世胸中元未有詩,藉以藏拙,故離卻次韵,不復能爲倡和。
聯句之什,《柏梁》爲之造端,但《柏梁》各有成章,非必二聯屬。至何、范有作,始合成篇法。 李、杜間亦有之,不過數韵止耳。韓、孟二公,製爲大篇,誇示奇麗。余意韓、孟固自敵手,似出兩人所 爲,他如《石鼎聯句》,應是昌黎一人所構。向見吴中聯句長篇,俱竹垞老人製成,因而分屬諸子者。 必欲衆人合作,斷不能章法渾成,首尾一綫矣。
興之爲義,是詩家大半得力處。無端説一件鳥獸草木,不明指天時而天時恍在其中;不顯言地 境而地境宛在其中;且不實説人事而人事已隱約流露其中。故有興而詩之神理全具也。
比,不但物理,凡引一古人,用一故事,俱是比,故比在律體尤得力。
賦之爲言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尚是淺淺解説。須知化工妙處,全在隨物賦形。故自屈、宋以 來,體物作文,名之曰賦,即隨物賦形之義也。相如論作賦之法,是何等能事。
太白謂「大雅》久不作」,則《頌》更斷然無之,惟《小雅》、《國風》時或間有合耳。韓、柳二公,共爲 《雅》詩,氣味視古略近。子美則《風》、《雅》兼備,但正少而變居多耳。
今人身當其任,不得不作《頌》體。若平常吟詠,看局面大小,正須斟酌「風」、「雅」二字。
詠物詩有兩法:一是將自身放頓在裏面,一是將自身站立在旁邊。
詠物一體,就题言之,則賦也;就所以作詩言之,即興也、比也。
詠史詩不必鑿鑿指事實,看古人名作可見。
詠史記實事者,即史中贊論體。
酬贈往復詩須辨别儕類。至親不得用文飾語,尊者不得用評論語,亦不得輕易用誇獎語。反此 者並失之。
詩有情有景,且以律詩淺言之:四句兩聯,必須情景互换,方不複沓。更要識景中情,情中景,二 者循環相生,即變化不窮。
寫景是詩家大半工夫,非直即眼生心,詩中有畫,實比興不踰乎此。
天地間情莫深於男女,以故君臣朋友,不容直致者,多半借男女言之。《風》與《騒》,其大較已。
義山如《聖女祠》等作,顯然是寄寓言情。若致堯《香奩》,别無解説,知《香奩》決非致堯所作。
虞帝謂:「詩言志。」又曰:「勸之以九歌。」至孔子存録,正則歌詠盛德,變則諷諭末流,立教蓋如 此其大也。杜子美云:「陶冶性靈存底物?新詩改罷復長吟。」是就言志中專指一端爲言。須知古人 誦詩以治性情,將致諸實用,原非欲能自作詩。今既藉風雅一道,自附立言,則美刺二端,斷不得輕易 著手。大致陶冶性靈爲先,果得性靈和粹,即間有美刺,定能敦厚温柔,不謬古人宗指。否則於己既 導慾增悲,於世必指斥招尤,或諛人求悦,取戻自不小也。
詩道最忌輕薄,凡浮艷體皆是,加以淫媟,更是末俗穢詞,六義所當棄絶也。余每謂元微之、温飛卿不應取法者,蓋爲此。
或謂詩既忌艷體,何以《三百篇》卻多淫奔?余謂《三百篇》所存淫奔,都屬詩人刺譏,代爲口吻。 朱子從正面説詩,始云男女自言之。究竟此等人安得有此筆墨?孔子謂「思無邪」者,正爲穢跡昭章, 使人猛省也。今既自言己志,必欲以淫媒見長,自何等面目?
詩有性情,有學問。性情須静功涵養,學問須原本六經。不如此,恐浮薄才華,無關六義。
詩家奥衍一派,開自昌黎,然昌黎全本經學。次則屈、宋、揚、馬,亦雅意取裁,故得字字典雅。後 此陸魯望頗造其境。今或滿眼陸離,全然客氣,問所從,則曰我韓體也。且謂四庫書俱尋常聞見,於 是專取説部,摭拾新奇,以誇繁富。不知説部之學,眉山時復用之者,不過借作波瀾,初非靠爲本領。 今所尚止在於斯,乃正韓、蘇大家吐棄不屑者,安得以奥衍目之?
人謂詩有别才,非關學力者,只就天分一邊論之,究竟有天分者,非學力斷不成家。孔子云:「鏃 而礪之,筈而羽之,其爲人也,不亦深乎?」孟子云:「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豈非全 重學力?特患天分先已限之,即此事終懸隔耳。
問:西崑、江西二派,優劣若何?余曰:才説西崑、江西,便屬流弊。詩之正宗,生氣遠出,不流 堅澀,神彩旁射,不落纖穠。今舍其妙處不學,而必從偏勝處著脚,勢必至流弊中流弊也。
學韓、蘇失之者,其弊傷於駁雜。學王、孟失之者,其弊傷於闃寂。學温、李最易入於淫哇。學 元、白最易流於輕薄。
吟詠先須擇題,運用先須選料。不擇題則俗物先能穢目,不選料則粗才安足動人?
凡對屬運用,或史對經,或子對史,不得大段懸絶。此亦銖兩輕重法,舉隅可以類推。
裁翦書籍成詩,黄山谷最欲以此見長,後賢緣此宗仰。然錘鍊固多,痕跡亦復不少。若古大家, 未有不融化而出。譬彼百花醸蜜,豈容渣滓人口?
匠門先生云:「詩中用實字要融艷,用虚字要健練。」此最詩家秘訣,於七律尤須喫緊記著。
詩之難,難在籠罩沈著。故有絶大題目,今人幾首寫不盡者,古人只一首了之,即此可以覘手法 高下。乃有些小題詠,或偶爾贈答,今人故意多作幾章,不過欲欺罔庸俗人耳。
或謂絶大題一首了卻,固是高手,些小題偏作得長篇大幅,尤屬才人手法奇變。余曰:獅子搏兔 用全力,終屬獅子之愚。
詩求文理能通者,爲初學言之也。詩貴修飾能工者,爲未成家言之也。其實詩到高妙處,何止於 通?到神化處,何嘗求工?
論山水奇妙曰:「徑路絶而風雲通。」徑路絶者,人之所不能通也。如是而風雲又通,其爲通也至 矣。古文亦必如此,何況於詩?
作詩從形跡處求工,便是巧匠鐫雕,美人梳掠,決非一塊生氣浩然從肝腑流出。
有以可解不可解爲詩中妙境者,此皆影響惑人之談。夫詩言情不言理者,情愜則理在其中,乃正 藏體於用耳。故詩至入妙,有言下未嘗畢露,其情則已躍然者。使善説者代爲指點,無不亹亹動人,即匡鼎解頤是已。如果一味模糊,有何妙境?抑亦何取於詩?
詩學欲根柢深厚,莫若先將《詩經注疏》合宋、元儒説細參之,使説詩具有條貫,本領便自不同。
詩至淳古境地,必自讀破萬卷後含藴出來,若襲取之,終成淺薄家數。
多讀書非爲搬弄家私,震川謂善讀書者,養氣即在其内。故胸多卷軸,藴成真氣,偶有所作,自然 臭味不同。
本無書籍,反欲以富麗惑人,如貧兒請客,湊集無數器物,具眼者徒增其醜。
作詩專尚隸事,看詩專重出典,慎勿以知詩許之。
凡詩情要軟,詩筆要健,即手柔弓燥意也。
律詩止論平仄,終身不得入門。既講律調,同一仄聲,須細分上去人,應用上聲者,不得誤用去 人,反此亦然。就平聲中,又須審量陰陽清濁,仄聲亦復如是。至古體雖不限定平仄,逐句各有自然 之音,成熟後纖毫畢知。或將古體看作失拈詩,大誤矣。
古、近二體,初學者欲悟澈音節,他無巧妙,只須將古人名作,分别兩般吟法:吟古詩如唱北曲; 吟律詩如唱崑曲。蓋古體須頓挫瀏灕,近體須鏗鏘宛轉,二者絶不相蒙,始能各盡其妙。余嘗論欲識 詩篇工拙,先聽吟詠合離,此最是捷徑法。今無論古、近,俱付一樣口角吟之,神理全失,何由闖入 門庭?
詩之音節,不外哀樂二端。樂者定出和平,哀者定多感激。更辨所關巨細,分其高下洪纖,使興會胥合,自然神理,胥歸一致。即樂者使人起舞,哀者使人泣下,所謂「意愜關飛動」也。
凡格局洪纖,最要與題相稱,其音律即各從其類。纖細题用不著黄鍾大吕,閎偉題用不著密管 繁絲。
莊生所云「天籟」者,言爲心聲,人心中亦各具竅穴,借韵語發之。其能者自然五音六律,與樂相 和,此即「吹萬不同」之謂也。
同一著述,文曰作文,詩曰吟詩。龍嗚曰吟,彈琴者絃指齟齬成音亦曰吟,蓋從空裏求音,與詞妙 會,陸士衡所謂「扣寂」是已。彼湊合爲句,毋乃彈之不成聲乎?
匠門業師問余:唐人作詩,何取於雙聲叠韵,能指出妙處否?余曰:以某所見,叠韵如兩玉相 扣,取其鏗鏘;雙聲如貫珠相聯,取其宛轉。業師歎賞久之。
業師又云:假如一首中,七句壯士聲情,著一句美人音節,便氣體全乖。又如杜老大半鍾吕之 音,義山大半筝琵之響,須索間雜不得。
或謂唐人音律,于鱗始得其傳,至阮亭尤極精細。余謂就唐人言之,音律元非一種。大家名家, 各自爲調。且如李、杜篇什,甫聞謦欬,便易分别誰某。其餘淒鏘磊落者,細玩之,都具本來面目。于 鱗所得,祇是官樣殻子耳。阮翁骨性既佳,摹擬漸熟,因於王、孟、錢、劉諸家,有宛然恰肖處。若持此 卓自樹立,迥然獨出頭地,何難駕元、明作者而上之,惜其亦步亦趨而止也。
音節一道,難以言傳,有略可淺爲指示者,亦得因類悟入。如杜律「群山萬壑赴荆門」,使用「千山萬壑」,便不入調,此輕重清濁法也。又如龍標絶句「不斬樓蘭更不還」,俗本作「終不還」,便屬鈍句, 此平仄一定法也。又如杜五言「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懽娱」,「怨惜」换作「怨恨」,不穩叶,此仄聲中分 辨法也。
陸士衡擬古詩,名重當世,余每病其呆板。
沈隠侯最講聲病,昭明選録至多。余意沈詩生氣索然,并不逮何、范二家。
五言古以陶靖節爲詣極,但後人輕易摹仿不得。王、孟、韋、柳雖與陶爲近,亦各具本色。韋公天 骨最秀,然亦參學謝康樂。至坡老和陶,好在不學狀貌。陳伯玉是阮嗣宗的派。
太白妙處全在逸氣横出,其五言古從曹、阮二家變出,並不規橅小謝,亦非踵武伯玉。
謝康樂放情山水,李太白飲酒遊仙,拘泥者必曰流連光景,通識者亦曰陶冶性靈。蓋此屬精神所 聚,與少陵眷戀朝廷同一辙耳。若曹、阮及陶,則又寄託情深,不容皮相。
作詩善用賦筆,惟杜老爲然。其間微婉頓挫,總非平直,須善學始得。其他名手,未有不比、興 兼之。
子美家學相傳,自謂「熟精文選理」。由唐以詩賦取士,得力《文選》,便典雅宏麗,猶今日習八股 業,先須熟復《五經》耳。昭明雖詞章之學,識力不甚高,所選卻自一律,無俗下文字。子美天才既雄, 學力又破萬卷,所得豈直《文選》?持以教兒子,自是應舉捷徑也。
孟東野、賈浪仙卓犖偏才,俱以苦心孤詣得之。若盧玉川則更頹然自放,疏野特甚矣。
杜樊川才甚豪俊,法未完密。羅江東筆甚爽傑,功稍粗疏。許丁卯格甚凝練,氣未深厚。
唐賢詩集惟白香山最多。宋則放翁尤甚,大約伸紙便得數首或更至數十首,以故流滑淺易居多, 筆力去少陵輩絶遠。可知詩必有爲而作,作必凝重出之,不爾,不如輟筆。
文章有臺閣體,當於古文大家外另列一品,不可偏廢。唐詩如杜審言、蘇味道、李嶠、張説,亦屬 臺閣體裁,翰院清華者宜宗之。
或謂唐人選唐詩今存數種,體製各不相侔,何者爲善?余謂唐人雖各有真傳,就數種論之,俱屬 偏僻好尚。竹垞先生謂《才調集》便於初學,取其清俊不涉陳腐耳。究竟《才調集》便是崑體,陳腐氣 悉除,妖艷氣亦復不少。
《鼓吹集》不似遺山選本,云出弟子郝天挺者,實非無據。就中名作固多,統類諦觀,不免作家習 氣,開後人酬應法門。
李于鱗天分極好,但學力未至,所選唐詩數百首,俱冠冕整齊,聲響宏亮者,未盡各家精髓。至所 定五言古,尤蠡測管窺。
鍾、譚矯七子之弊,《詩歸》一選,專取寒瘦生澀,遂至零星不成章法,甚者以誤字爲奇妙。如張曲 江《詠梅》詩:「馨香今尚爾,飄蕩復誰知?」「馨香」誤作「聲香」,乃云生得妙,豈不可笑?
鍾嶸所論,是强别源流,表聖所評,亦麤排品類。能者須於言外領略,原未辦入門階級。
嚴滄浪以禪悟論詩,王阮亭因而選《唐賢三昧集》。試思詩教自尼父論定,何緣墮入佛事?
《才調集》乃西崑門户,《瀛奎律髓》則西江皮毛。較其短長,《才調集》未至誤人,《瀛奎律髓》無論 其他,只此四字名目,已足貽笑無窮。
竹垞先生云:「詩至義山始稱才子。」此亦是前輩中心好尚處。夫所謂才子者,必胸中牢籠萬象, 筆下鎔鑄百家。故就唐代論之,李白、杜甫、韓愈真其人也,亞焉者尚有其人,義山特其一耳。
少時見趙秋谷先生,爲述吴修齡語云:「意思猶五穀也,文則炊而爲飯,詩則釀而爲酒。飯不變 米形,酒形質變盡。喫飯而飽,可以養生,可以盡年;飲酒而醉,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 然者。」斯言可謂善喻。余謂以酒喻詩,善矣。第今人醸酒,最要分别醇醨,與其魯酒千鍾,不若雲安 一盞。先生拊掌大笑。
秋谷向余云:少時作詩,請政阮亭,阮亭粗爲點閲,其竅妙處吝不一示。因發憤三四月,始於古、 近二體,每體又各分爲二。蓋古體有古中之古、古中之近,近體有近中之古、近中之近,截然判析明 白,自此勢如破竹,詩家竅妙,具得了然於心矣。余意此是體裁中一大格子,至精微要眇處,更在神而 明之,默而成之,未易以言傳也。
吾鄉顧茂倫先生有《英華選本》,名噪當時。聞其教人作詩云:凡意境平淡,須用奇險字樣;命 意奇傑,須用平近語言。余幼即懷疑久之,及後徧閲古人詩,知斷無是理,想其徒妄託師説。夫詩以 運意爲先,意定而徵聲選色,相附成章。必其章、其聲、其色融洽,各從其類,方得神彩飛動,所謂「言 語通眷屬」是也。今必意詞相背,譬猶櫬長風寫作静水,烘澹月繪作頹雲,無怪守其言者,終身不得佳作也。
匠門業師謂:平生所抱歉者,仙、釋二氏書,篇中罕能運用。余曰:以某管見,詩以《風》、《雅》爲 宗,二氏原不入局,以故少陵引用特鮮,義山始參半攔入,坡公則隨手掇拾,不以爲嫌。究其實,與删 詩之旨顯然縣隔。且如昌黎專闢二氏,今其詩卓然爲一代宗師。是則運用闕如,正屬好處,安得自以 爲歉?業師聞此爽然。
近見阮亭批抹杜集,知今人去古,分量大是縣絶,有多少矮人觀場處,乃正昌黎所稱不自量也。 余並聞近世名家云:少陵如四大天王,至白香山方是正殿觀音。彼蓋從文理光順起見也,不值一笑。
跋
向讀《漢書·揚雄傳》,見其所作《反離騒》,雜湊奇字,堆垛成文,與屈、宋全然不類。又讀《晉 書·隠逸傳》,知陶公高致,獨絶千古,魯褎、戴逵,雖與同卷,弗如也。及見王阮亭《精華録》,凡脱胎 唐人處,并其句調亦生吞活剥,心竊訝之。李玉洲先生,松陵詩人之巨擘也。謂作詩在陶冶性靈,而 必以六經爲本。《貞一齋詩説》,於古今作者無不窺見底裏,而余尤服膺者,謂彭澤令不當與康樂公並 稱陶、謝,《楚詞》非陳思王不應輕擬,是皆確然公論。其於漁洋山人則曰恰肖王、孟、錢、劉,而隱諷以 亦步亦趨,又何其言之藴藉耶?辛丑冬日,同邑沈楙惪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