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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5

帶經堂詩話卷一 漁洋山人

綜論門一

源流類

李白云:「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此獨謂《三百篇》耳。若後來韋、孟等作,有何興寄?但如嚼蠟耳。《風》《雅》中如「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于垤,婦歎于室」、「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蕭蕭馬嗚,悠悠旆旌」、「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等句,後千萬世,縱有能言,更從何處着筆耶?《香祖筆記》。并録七。

《池北偶談》。予六七歲始入鄉塾,受《詩》,誦至《燕燕》、《緑衣》等篇,便覺掁觸欲涕,亦不自知其所以然。稍長,遂頗悟「興觀群怨」之旨。宋玉融陳叔盥與樂軒陳藻讀《國風》於古寺,至《采蘋》,藻揜卷而泣,頓悟中庸之旨。叔盥以告網山林亦之,網山遂以藻見於其師林艾軒,曰:「吾嘗謂《詩》不歌,《易》不畫,無悟人處,今於元潔尤信。知此者可與言詩。」然《采蘋》之詩,亦未見可泣處。

《分甘餘話》。《燕燕》之詩,許彦周以爲可泣鬼神。合本事觀之,家國興亡之感,傷逝懷舊之情,盡在阿堵中,《黍離》、《麥秀》,未足喻其悲也。宜爲萬古送别詩之祖。

《漁洋詩話》。《宋景文筆記》:《詩》:「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顔之推愛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玄愛之。「訏謨定命,遠猶辰告。」安石以爲佳語。

《古夫于亭雜録》景文云:「蕭蕭馬鳴,悠悠斾旌。」顔之推愛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玄愛之。「訏謨定命,遠猶辰告。」安石以爲有雅人深致。愚案:玄與之推所云是矣。太傅所謂雅人深致,終不能喻其指。

同上。顔之推標舉王籍「蟬噪林逾静,鳥嗚山更幽」,以爲自《小雅》「蕭蕭馬嗚,悠悠施旌」得來,此神契語也。學古人勿襲形撫,正當尋其文外獨絶處。

《池北偶談》。《詩·國風》如《燕燕》、《蒹葭》、《豳風•東山》、《七月》諸篇,述情賦景,如化工之肖物。即如《小雅•無羊之什》云:「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麾之以肱,畢來既升。」即使史道碩、戴嵩畫手擅場,未能至此,後人如何着筆?

《漁洋詩話》。余因思《詩》三百篇,真如化工之肖物。如《燕燕》之傷别;「籊籊竹竿」之思歸;「蒹葭蒼蒼」之懷人;《小戎》之典制;《碩人》次章寫美人之姚冶;《七月》次章寫春陽之明麗,而終以「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東山》之三章「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于垤,婦歎于室」,四章之「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寫閨閣之致,遠歸之情,遂爲六朝、唐人之祖;《無羊》之「或降于阿,或飲于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麾之以肱,畢來既升」,字字寫生,恐史道碩、戴嵩畫手,未能如此極妍盡態也。

夫古詩,難言也。《詩》三百篇中,「何不日鼓瑟」、「誰謂雀無角」、「老馬反爲駒」之類,始爲五言權輿。至蘇、李、《十九首》,體製大備。自後作者日衆,唯曹子建、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純數公,最爲挺出。江左以降,淵明獨爲近古,康樂以下其變也。唐則陳拾遺、李翰林、韋左司、柳柳州獨稱復古,少陵以下又其變也。綜而論之,則劉勰所謂「結體散文,直而不野」,漢人之作,复不可追。慷慨磊落,清峻遥深,魏晉作者,抑其次也。極貌寫物,窮力追新,宋初以還,文勝而質哀矣。《漁洋文》。

盛唐諸公五言之妙,多本阮籍、郭璞、陶潛、謝靈運、謝朓、江淹、何遜。邊塞之作,則出鲍照、吴筠也。唐人於六朝,率攬其菁華,汰其蕪蔓,可爲學古者之法。《居易録》。

宋明以來,詩人學杜子美者多矣。予謂退之得杜神,子瞻得杜氣,魯直得杜意,獻吉得杜體,鄭繼之得杜骨。它如李義山、陳無己、陸務觀、袁海叟輩,又其次也,陳簡齋最下。《後邨詩話》謂簡齋以简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其品格在諸家之上,何也?《池北偶談》。并録一。

《香祖筆記》。明初詩人,共推高季廸爲冠。而大復獨以海叟爲冠,空同許爲知言。今讀其詩,古詩學魏、晉,近體學杜,皆具體而微耳,遽躋之青丘生之列,未免失倫。故予謂從來學杜者無如山谷。山谷語必己出,不屑稗販杜語,後山、簡齋之屬,都未夢見,况其下如海叟者乎?亦見《蠶尾續文》。

明末暨國初歌行,約有三派:虞山源於杜陵,時與蘇近。大樽源於東川,參以大復。婁江源於元、白,工麗時或過之。《分甘餘話》。

體製類

孫季昭云:章句,孔安國曰:自古而有篇章之名。故《那》序曰:「得《商頌》十二篇。」《東山》序曰:「一章。」言其完足也。句則古者謂之言。《論語》曰:「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則以一句爲一言。趙簡子稱子太叔「遺我以九言」,皆以一句爲一言。秦漢以來諸儒,各爲訓詁,乃有句。詩家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則又以一字爲一言也。《古夫于亭雜録》。

《炙锞録》云:歌、行、引,本一曲爾,一曲中有此三節。凡始發聲謂之引。引者,導引也。既引矣,其聲稍放,故謂之行。行者,其聲行也。既行矣,於是聲音遂縱,所謂歌也。唯一曲備三節,故引自引,行自行,歌自歌,其音節有缓急,而文義有終始,故不同也。正如大曲有入破、滚煞之類。今詩家分之,各自成曲,故謂之樂府,無復異製矣。又姜白石《詩説》云: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蜜曰吟,通乎俚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池北偶談》。

《捫蝨新話》云:琴有古人之雅琴、頌琴。蓋古之爲琴,皆以歌乎詩,古之《雅》、《頌》,即今之琴操耳。舜《南風歌》、楚《白雪辭》本合歌舞。漢高帝《大風歌》、項王《垓下歌》亦人琴曲,今琴家遂有《大風起》、《力拔山操》。文中子與楊素、蘇瓊、李德林語,歸而援琴鼓《蕩之什》,乃知其聲至隋末猶存。予嘗不解雅琴、頌琴之義,見此了然,然不知何以獨不言「風」耳。《居易録》。

《西京雜記》:「戚夫人善鼓瑟擊筑,歌《出塞》、《人塞》、《望歸》之曲。」此遠在《十九首》、蘇李之前,漢詩最古者,唯此及《安世房中歌》耳。《晉•樂志》以爲李延年造,不知何據。今在樂府横吹。郭茂倩《樂府詩》所載,則始六朝劉孝標、王褒諸人,而古辭不傳,可惜也。《香祖筆記》。

《玉堂嘉話》:「《柘枝舞》本《拓拔舞》,金人以名不佳,改之。」按:《樂府雜録》,健舞曲有《柘枝》,軟舞曲有《屈柘》。《樂苑》,羽調有《柘枝曲》,商調有《屈柘枝》,舞因曲爲名。又雜見《教坊記》、《羯鼓録》。唐沈亞之《柘枝賦》云:「柘枝信其多妍。」其本曲首句七字,第一 一第三句皆五字,第四句復七字。薛能有三首,止是五言六句。温庭箱《屈柘詞》,所謂「楊柳縈橋緑,玫瑰拂地紅」,則五言律詩也。《柘枝》自唐世已盛傳,烏得云自金人始耶?并録一。

《蠶尾文》。《玉堂嘉話》頗多舛謬,如云:「《柘枝舞》本《拓拔舞》,金人以名不佳,改之。」按:《樂府雜録》,健舞曲有《柘枝》,軟舞曲有《屈柘》。《樂苑》,羽調有《柘枝曲》,商調有《屈柘枝》。又雜見《教坊記》諸書。唐沈亞之賦云:「柘枝信其多妍。」薛能有《柘枝詩》。温岐有《屈柘詞》。柘枝自唐世已盛傳,烏得云金人改名耶?

《容齋隨筆》載:樂府有《白鴿鹽》、《神雀鹽〉,即《昔昔鹽》《刮骨鹽》之類。已上《居易録》。

《琵琶録》云:羽調《緑腰》。注云:即「録要」也。本自樂工進曲,上令録出要者以爲名,誤爲「緑腰」也。白樂天詩注又譌爲「六么」。乃其曲又有高平仙吕,非羽調。吴楚材《彊識略》云然。《香祖筆記》。

沈約云:「樂人以音聲相傳,訓詁不復可解。凡古樂録,大字是辭,細字是聲,聲辭合寫,故致然爾。」此言甚明白,故今人强儗漢《鐃歌》等篇,必不可也。

漢樂府鼓吹二十二曲,今所存《朱鷺》已下是也。魏繆襲、吴韋昭、晉傅玄皆儗之,率淺俗,無復古意,其詞尤多狂誖。如昭之《關背德》、襲之《平南荆》、玄之《宣受命》、《唯庸蜀》等篇,狺狺狂吠,讀之髮指。而左克明、郭茂倩皆取以附漢曲之後,何其謬也。無已,寧取柳宗元、謝翱耳。巳上《古夫于亭雜録》。

樂府古詩不必輕擬,滄溟諸賢,病正坐此。前人擬古,莫妙於陸機、江淹。馮班云:「江、陸擬古詩,如搏猛虎,禽生龍,急與之角,力不暇,氣格悉敵。今人擬古,如牀上安牀,但覺怯處,種種不逮。」此論良是。若傅玄《艷歌行》云:「一顧傾朝市,再顧國爲墟。」呆拙之甚,所謂點金成鐵手也。王弇州云:平子《四愁》,千古絶唱。傅玄擬之,致不足言,是笑資耳。玄又有《日出東南隅》一篇,汰去菁英,竊其常語。尤可厭者,本詞「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綽有餘味,乃益以「天地正位」之語,正如低措大記舊文不全,時以己意續貂,罰飲墨水一斗可也。諒哉!

鄭漁仲曰:「繼三代之作者,樂府也。樂府之作,宛同《風》《雅》。今之行於世者,章句雖存,聲樂無用。崔豹之徒,以義説名;吴兢之徒,以事解目:蓋聲失則義起,樂府之道幾乎熄矣。」此言樂府原爲詩樂之用,而事義則必有所由起,均不可廢也。愚謂《風》《雅》之後有樂府,如唐詩之後有詞曲。聲聽之變,有所必趨.,情辭之遷,有所必至。古樂之不可復久矣,後人之不能漢、魏,猶漢、魏之不能《風》、《雅》,勢使然也。如漢《朱鷺》、《翁離》之作,魏、晉諸臣擬之,以鳴其一代之事,易名别調,各極其長,豈以古今同異爲病哉?後世文士如李太白,則沿其目而革其詞,杜子美、白樂天之倫,則創爲意而不襲其目,皆卓然作者,後世有述焉。近乃有擬古樂府者,遂顓以擬名。其説但取漢、魏所傳之詞,句撫而字合之,中間豈無「陶」、「陰」之誤,「夏五」之脱?悉所不較。或假借以附益,或因文而增損,跼蹐牀屋之下,探肤縢篋之閒,乃藝林之根蟊,學人之路阱矣。以此語於作者之門,不亦恧乎?夫才有長短,學有通塞,取古今之人一 一强同,則千里之謬,不容秋毫,肖貌之形,難爲覿面。若曰樂府,則樂府矣,盡人而能爲樂府也。若曰必此爲古樂府,使與古人同曹而並奏之,其何以自容哉?李于鱗曰:「擬議以成其變化。」噫!擬議將以變化也,不能變化而擬議,奚取焉?予知其不可而不能不爲也,第命曰古樂府,而不敢以擬稱云。右蒙陰公文介公孝與(鼒)〔鼐〕樂府自序也。虞山錢牧翁嘗亟取東阿于文定公論樂府之説,不知文介此論與文定若合符節。予嘗見一江南士人擬古樂府,有「妃來呼豨豨知之」之句。蓋樂府「妃呼豨」皆聲而無字,今誤以「妃」爲女,「呼」爲唤,「豨」爲豕,凑泊成句,是何文理?因於《論詩絶句》著其説云:「草堂樂府擅驚奇,杜老哀時託興微。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亦于、公二公之緒論也。已上《池北偶談》。

宗柟附識:于公《穀山筆麈》:「短簫鐃歌,漢之黄門鼓吹也。漢曲二十有二,存者十八,《務成》、《玄雲》、《黄雀》、《釣竿》四篇,其辭已亡。魏吴以下,準其曲數,各制鐃歌一部。漢曲多不可解,蓋樂府傳寫,大字爲辭,細字爲聲,聲辭合寫,故致錯迕。魏晉所制,如以某曲當某曲,皆各叙其開創功德,與漢曲本辭絶不相蒙,體制亦復不類。而謂之當者,想祖其音節,或準其次第然耳。宋何承天私造鐃歌十五篇,皆即漢曲舊名之義,而以己意詠之,與其曲之音節不復相準,謂之擬題。自是以後,江左、隋、唐皆相繼模倣,唯取其名義,而樂府之法蕩然盡矣。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掇古詞,曲加模擬,詞旨典奥,豈不彬彬,第其律吕音節已不可考,又不辨其聲詞之謬,而横以爲奇僻,如楚人學齊語,可詫楚,不可欺漢。令古人有知,當爲絶倒耳。」又云:「近世王、李諸公,好古釣奇,各模擬鐃歌十八曲。歷下之詞旨頗近,而不能自爲一詞。婁東稍脱落,即不甚似。然其舊曲之名,與其詞不可解者,即二公亦不知也。」

樂府之名,其來尚矣。世謂始於漢武,非也。按《史記》,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又令唐山夫人爲《房中之歌》,《西京雜記》又謂戚夫人善歌《出塞》、《入塞》、《望歸》曲,則樂府始於漢初。武帝時,增《天馬》、《赤蛟》、《白麟》等十九章,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集五經之士,相與次第其聲,通知其意,而樂府始盛。其云始武帝者,託始焉爾。東漢之末,曹氏父子兄弟雅擅文藻,所爲樂府,悲壯奥崛,頗有漢之遺風。降及江左,古意寖微,而清商繼作,於是楚調、吴聲、西曲、南弄,雜然興焉。逮於有唐,李、杜、韓、柳、元、白、張、王、李賀、孟郊之輩,皆有冠古之才,不沿齊、梁,不襲漢、魏,因事立題,號稱樂府之變。若考開元、天寳已來,宫掖所傳,梨園弟子所歌,旗亭所唱,邊將所進,率當時名士所爲絶句耳。故王之涣「黄河遠上」、王昌齡「昭陽日影」之句,至今艷稱之。而右丞「渭城朝雨」,流傳尤衆,好事者至譜爲《陽關三叠》。他如劉禹錫、張祜諸篇,尤難指數。由是言之,唐三百年,以絶句擅場,即唐三百年之樂府也。《蠶尾續文》。

唐人所歌樂府詞曲,率是絶句。然又多剪截律詩,别立名字,殊不可曉。如王右丞「風勁角弓鳴」一首,截取前四句,名《戎渾》。「揚子談經處」一首,截取前四句,名《崑崙子》。旗亭伶人所歌高常侍「開篋淚霑臆」一首,《萬首》作「濡」。本是長篇,截取前四句,名《凉州歌》是也。又考《教坊記》諸曲名,如《胡渭州》、《穆護子》、又作「砂」。《凉州》、《伊州》、《甘州》之類皆載,而無《戎渾》、《崑崙子》之名。《池北偶談》。并録一。

《居易録》。唐樂府往往節取當時詩人之作,率緣情切事,可以意會理解。然亦有不可解者,如《陸州歌》第一「分野中峰變」,乃節王右丞《終南山》詩後四句,《凉州歌》第三「開篋淚沾臆」,乃節高常侍歌詩前四句也。不知與邊塞閨情何涉而取之?

唐張祜詩:「内人已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按《教坊記》,伎女人宜春院,謂之内人,亦曰前頭人。凡出戲日,所司先進曲名,上以墨點者即舞,謂之進點。教坊人唯得舞《伊州》,餘悉讓内人。如《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又有《緑腰》《蘇合香》《屈柘》、《凉州》、《甘州》、《柘枝》、《黄麞》、《𦲫林》、《胡渭州》、《達摩支》之屬,謂之健舞。又有《劍器》、《胡旋》、《胡騰》等。按《記》中所列曲名,如《小秦王》、《武媚娘》,皆李唐本朝事,與《吕太后》並列不避忌。《竹枝》本名《竹枝子》,與《采蓮子》、《漁歌子》、《山花子》、《水仙子》、《南鄉子》、《赤棗子》、《生查子》等並列,今獨去「子」字,但云「竹枝」。若《楊柳枝》,則其本名。又有字舞、花舞、馬舞。

古樂府詩云:「百金買寶刀,懸著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劇于十五女。」等是快語,語有令人骨騰肉飛者,此類是也。已上《香祖筆記》。

徐巨源世溥云:「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此有何情何景,而古雅雋永,味之不盡。凡作六朝樂府,當識此意,故録其語。《古夫于亭雜録》。并録一。

《分甘餘話》。樂府:「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愈俚愈妙,然讀之未有不失笑者。余因憶再使西蜀時,北歸次新都夜宿,聞諸僕偶語曰:「今日歸家,所餘道路無幾矣,當酌酒相賀也。」一人問所餘幾何,答曰:「已行四十里,所餘不過五千九百六十里耳。」余不覺失笑,而復悵然有越郷之悲。此語雖謔,乃得樂府之意。己丑十一月十八日,對雪讀古樂府,偶書。

羅明仲嘗語李賓之,三言詩亦可自爲一體,以扇命作。李援筆題云:「揚風帆,出江樹。家遥遥,在何處?」其意致頗近古。予邑高士徐夜字東癡,少時作樂府云:「轆轤鳴,井深淺。樓高高,去何遠。」長白黄山人者,善琵琶,嘗爲譜之,視西涯作尤高古矣。《詩談》云:「三言起于散騎常侍夏侯湛。」《居易録》。

方勺引劉中壘,謂「泥中」、「中露」,衛二邑名。《式微》之詩,蓋二人所作,是爲聯句所起。此説甚新,然不知有據依否。《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南豐曾氏《列女傳目録序》云:「向號博極群書,而此傳稱《詩•芣苢》、《柏舟》、《大車》之類,與今序詩者之説尤乖異,蓋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今案諸家詩解皆不取其説,殆與曾氏所見同。然以泥中、中露爲一二邑,實本于毛氏萇云。

作古詩須先辨體。無論兩漢難至,苦心摹倣,時隔一塵。即爲建安,不可墮落六朝一語;爲三謝,不可雜入唐音。小詩欲作王、韋,長篇欲作老杜,便應全用其體,不可虎頭蛇尾。此王敬美論五言古詩法。予向語同人,譬如衣服,錦則全體皆錦,布則全體皆布,無半錦半布之理,即敬美此意。又嘗論五言感興宜阮、陳,山水閒適宜王、韋,亂離行役,鋪張叙述,宜老杜,未可限以一格,亦與敬美旨同。

坡公送蘇伯固五言詩云:「三度别君來,此别真遲暮。白盡老髭鬚,明日淮南去。酒罷月隨人,淚溼花如霧。後夜逐君還,夢繞江南路。」公自注:「効韋蘇州。」予云:此《生查子》詞耳。

宗柟附識:予弟芷齋述許蒿廬先生云:按此詩今見《東坡續集》,題云《古離别》。又見《東坡詞》中,調寄《生查子》。漁洋云云,洵具慧眼矣。然坡公自注云云,亦戯語耳。

聯句有人各賦四句,分之自成絶句,合之仍爲一篇。謝跳、范雲、何遜、江革輩多有此體。頃見朱太史《騰笑集》中《篇尾續文》無「中」字。有《古藤書塢《續文》作「屋」。送吴徵君魏上舍聯句》,甚得齊梁之意,今録於此:《續文》無此四字。「握手古藤下,秋深旅愁積。歸來西溪旁,猶及種春麥。吴雯我亦袖輕鞭,明發辭紫《續文》作「巷」,疑誤。陌。倦鳥不同飛,各自張旅《續文》作「羽」。翮。魏坤。二子澹雅才,肯爲時俗役。英詞迭相應,如以桐扣石。陸嘉淑。柳塘水潨潨,蒲坂山驛驛。改歲君到時,古藤花滿格。查嗣键。大房一斗泉,釀酒冰雪白。酒熟君不來,落花良可惜。朱彝尊。」益都「益都」上《續文》有「明」字。董楠,字孟才,工部尚書可威之叔也,嘗撰《古今聯句詩集》六卷,與張之象《回文類聚》皆不可少之書。已上《池北偶談》。

謝公問王子猷:「云何七言詩?」答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汎汎若水中之鳧。」二語已盡歌行之妙。是時七言作者未盛,子猷又不以詩名,而其言如此。《漁洋詩話》。

唐人省試應制排律率六韵,載諸《英華》者可考。至杜子美、元、白諸人,始增益至數十韵,或百韵。近日詞林進詩,動至百韵,誇多鬭靡,失古意矣。《池北偶談》。

宗柟附識:芷齋云:《蠖齋詩話》有謂排律無單韵,如老杜集中止有十韵、十二、十四、二十、二十四、三十、四十、五十韵之類,並無十一、十三、十五者。考之杜集,良然。然考盛唐諸家,用五韵、七韵者頗多。駱丞「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亦七韵,不害爲名作。其餘九韵、十一韵、十三韵、二十五韵者各有之。

金翰林學士趙秉文,嘗述党承旨懷英論詩云:「律詩最難工。五十六字,皆如聖賢,中有一字不經鑪錘,便如一屠沽兒厠其間也。」按此五代人劉昭禹語,党述之耳。《香祖筆記》。并録一。《居易録》。同年劉吏部公㦷云:「七律較五律多二字耳,其難什倍。譬開硬弩,祇到七分,若到十分滿,古今亦罕矣。」予最喜其語。因思唐宋以來,爲此體者,何翅千百人,求其十分滿者,唯杜甫、李頎、李商隱、陸游及明之空同、滄溟二李數家耳。

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斾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單句拗第幾字,則偶句亦拗第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宫商,如許渾之「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趙嘏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是也。

宗柟附識:予弟詠川述蒿廬先生云:按前一種即老杜集中所謂「吴體」,大抵八句皆拗。至後一體,唐人尤多,然每首中不過一聯拗耳。又安溪李文貞云:近體詩句字平仄固有律令,然五言倡句第三字、七言倡句第五字皆用平聲者,正也;間用仄字,則下字仄聲必易以平。若適當兩平叠之倡句,即此體不可用,又當變而通之,于和句用平聲爲對可也。然此體在唐初亦不拘,杜、韓、柳則極嚴。唯五言和句首兩字,七言和句第三、第四字,遇下字應用平者,上字必不可用仄。安溪所論倡句,謂不用韵之句也。皆用平聲者,謂或用平平仄,或用平仄仄也。下字仄聲必易以平者,如張文昌「長因送人處」,老杜「西望瑶池降王母」之類是也。又老杜「驍腾有如此」,摩詰「迴看射雕處」,亦此例。用平聲爲對,則如老杜「帶甲滿天地」一聯,「鴻雁幾時到」一聯,「谷口舊相得」一聯,「映階碧草自春色」一聯,及晚唐「殘星幾點雁横塞」一聯,「溪雲初起,日沉閣」,一聯,皆是。然此體當屬拗體,特五言與七言微有分耳。又按,五言和句第二字應用平者,其下三四兩字例應用仄,七言和句第四字應用平者,其下五六兩字例應用仄,故上兩字亦須用兩平,音節方諧。此例詩家無不知之,然近日輇材末學,則竟有不知者矣。又云:查初白先生嘗論古詩有二種,一種莽莽蒼蒼,音節自然入古,如老杜《兵車行》之類是也。文成法立,意到筆隨,殆不可以平仄求之。一種追琢推敲,循音按節,讀之抑揚高下,鏗鏘如出金石,杜、韓、蘇集中難以枚舉。古詩雖繁,要不越此二種矣。與此條語意彷彿相類。

古人贈答,有通篇用事,切其人姓氏者,雖非詩家所貴,亦不易也。憶昔毘陵鄒訏士抵謨、吴興沈鳳于爾爆有贈余長律及長短句,皆通篇用王氏事,組織甚工,惜不能記憶矣。

宗柟按:《江湖載酒集•六么令》一闋,壽劉宣人編修,用劉氏事,語意自然。然此或長短句偶一爲之可耳,專工此類,殊損詩格。

余嘗謂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一首,末二句蛇足,删作絶句乃佳。東坡論此詩亦云:「末二句 可不必。」已上《分甘餘話》。 并録二。

《居易録》。坡公《吴興飛英寺》詩起句云:「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古今妙絶語。然不若截取四句作絶句,尤雋永。如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只以「欸乃一聲山水緑」作結,當爲絶唱,添二句反蛇足,而聾者顧深贊之,可一笑也。予嘗定故友程職方周量詩,愛其一首云「朝行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相斷續」云云,删作絶句,其妙什倍。此可爲知者道耳。

《漁洋詩話》。南海程周量則有詩云:「朝行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聽相續。」本是古詩,余直删作絶句,以爲有不盡之意,程深服之。又常言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一首,如作絶句,以「欸乃一聲山水绿」結之,便成高作,下二句真蛇足耳,而盲者顧稱之,何耶?

宗柟按:「猿聲」句兩本不同,今俱從原本較録。後皆放此。

昔人謂《竹枝》歌詞雖鄙俚,尚有三緯遺意。山谷聞人歌劉夢得《竹枝》,歎曰:「此奔軼絶塵,不可追也。」夢得後工此體者,無如楊廉夫、虞伯生。他如「黄土作墙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荆花」、「黄魚上得青松樹,阿儂始是棄郎時」等句,皆入妙。近見彭羨門孫遹《嶺南竹枝》,深得古意。詩云:「木棉花上鷓鴣啼,木棉花下牽郎衣。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妾家溪口小迴塘,茅屋藤扉蠣粉墙。記取榕陰最深處,閑時來過喫檳榔。」「半年水宿半山居,冬採香根夏採珠。珠好須從蚌中覓,香燒還仗博山鑪。」又山陰徐緘《竹枝》云:「句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鬭鴨自呼名。伯勞飛遲燕飛疾,郎人城時儂出城。」亦本色語也。《池北偶談》。并録三。

《漁洋詩話》。《竹枝》古稱劉夢得、楊廉夫,近彭羨門尤工此體,如《廣州竹枝》云:「木棉花上鷓鴣啼,木棉花下牽郎衣。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啼。」「半年水宿半山居,冬采香根夏采珠,珠好須從蚌中覓,香燒還仗博山鑪。」山陰徐緘伯調《越中竹枝》云:「勾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鬭鴨自呼名。伯勞飛遅燕飛疾,郎進城時儂出城。」皆本色語也。汪鈍翁又擬葉水心作《洞庭橘枝詞》。

《香祖筆記》。唐人《柳枝詞》專詠柳,《竹枝詞》則汎言風土,如楊廉夫《西湖竹枝》之類。前人亦有一二專詠竹者,殊無意致。宋葉水心又創爲《橘枝詞》。亡友汪鈍翁琬編修亦擬作二首,其一云:「郎行時節橘花零,南風吹來香滿庭。今年橘實大如斗,勸郎莫羨楚江萍。」

《居易録》。葉水心有《橘枝詞》三首,記永嘉風土。其第一首云:「蜜滿房中金作皮,人家短日挂疏籬。判霜剪露裝船去,不唱楊枝唱橘枝。」如柳枝之專詠柳也。第二、第三首則汎言風土,如《竹枝》體。近汪鈍翁亦嘗作《橘枝詞》,蓋本此。

品藻類

予撰五言詩,於魏獨取阮籍爲一卷,而别於鄴中諸子。晉取左思、郭璞、劉琨爲一卷,而别於三張、二陸之屬。陶淵明自爲一卷。宋取謝靈運爲一卷,附以諸謝;鲍照爲一卷,附以顔延之之屬。蓋予之獨見如此。偶讀嚴滄浪《詩話》云:「黄初之後,唯阮公《詠懷》極爲高古,有建安風骨。晉人舍阮嗣宗、陶淵明外,唯左太冲高出一時。陸士衡獨在諸人之下。」又云:「顔不如鲍,鲍不如謝。」與予意略同。又晉人張、陸輩,唯景陽殊勝,在太冲之下,諸家之上。傅玄篇什最多,而可録極少。如《擬北方有佳人》云:「一顧亂人國,再顧亂人家。」千古笑柄,較諸嘉隆七子剿襲古樂府,尤紕謬也。《池北偶談》。

古人山水之作,莫如康樂、宣城、盛唐王、孟、李、杜及王昌齡、劉眘虚、常建、盧象、陶翰、韋應物諸公,搜抉靈奥,可謂至矣。然總不如曹操「水何澹澹,山島竦峙」二語。此老殆不易及。《古夫于亭雜録》。

昔人評謝康樂詩如初日芙蓉,顔延之詩如鏤金錯采。梁武帝取其語以人《書評》,云:「李鎮東書如芙蓉之出水,文采之鏤金。」《池北偶談》。

六朝人謂文爲筆。齊梁間江左有「沈詩任筆」之語,謂沈約之詩,任昉之文也。然余觀彦昇之詩,實勝休文遠甚,當時唯玄暉足相匹敵耳,休文不足道也。《分甘餘話》。

唐司空圖與王駕論詩曰:「國初雅風特甚。沈、宋始興之後,傑出於江寧,宏肆於李、杜。右丞、蘇州,趣味澄复,如清沇之貫逵。大曆十數公,抑又其次。元、白力勍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又與李生論詩曰:「江嶺之南,凡是資於適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非不鹹也,止於鹹而已。酸鹹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緻,格在其中,豈妨於遒舉哉?」晚唐詩以表聖爲冠,觀此二書持論,可見其所詣矣。《池北偶談》。

附録此條前段:《一鳴集》十卷,雜著八卷,碑版二卷。前有自序云:所撰《密史》别編。又有《絶麟集述》,亦其自著也。

宋、元論唐詩,不甚分初、盛、中、晚。故《三體》、《鼓吹》等集,率詳中、晚而略初、盛,攬之憒憒。楊(仲)〔士〕宏《唐音》始稍區别,有「正音」,有「餘響」,然猶未暢其説,間有舛謬。迨高廷禮《品彙》出,而所謂正始、正音、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皆井然矣。獨七言古詩以李太白爲正宗,杜子美爲大家,王摩詰、高達夫、李東川爲名家,則非。《蠶尾續文》作「稍誤」。是三家者,皆當爲正宗,李、杜均之爲大家,岑嘉州而下爲名家,則確然不可易矣。《續文》有「聖人復起,不易吾言」八字。《香祖筆記》。

鍾退谷惺論高、岑云:「唐人如沈宋、王孟、李杜、錢劉,雖兩人並稱,皆有不能强同處。唯高、岑心手如出一人。」此語謬矣。所舉數家,唯李、杜門庭判然,其他皆不甚相遠。推而至於元白、張王、温李、皮陸之流,莫不皆然。獨高、岑迥不相似,五言古則高古樸,岑靈秀,七言古則高雄渾,多正調,岑奇峭,多變調。强而同之,不已疏乎?《居易録》。

汪鈍翁琬嘗問予:「王、孟齊名,何以孟不及王?」予曰:「正以襄陽未能脱俗耳。」汪深然之,且曰:「他人從來見不到此。」并録一。《漁洋詩話》。汪鈍翁問余:「王、孟齊名,何以孟不及王?」答曰:「孟詩味之未能免俗耳。」汪深歎其言,謂從無人道及此。

宗柟附識:汪鈍翁《説鈐》:「王推官與予論唐王、孟詩。余謂襄陽稍涉俗,王亟歎爲知言,且曰:『近體洵有之,歌行古風無是也。』」按此數語更爲明畫。第襄陽涉俗之言,乃鈍翁所答,與此二條互異,何也?

予又嘗謂鈍翁:李長吉詩云:「骨重神寒天廟器。」「骨重神寒」四字,可喻詩品。司空表聖與王駕評詩云:「王右丞、韋蘇州趣味澄复,如清沆之貫逵。元、白力勃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元、白正坐少此四字,故其品不貴。已上《香祖筆記》。

唐五言詩,開元、天寳間,大匠同時並出。王右丞而下,如孟浩然、王昌齡、岑參、常建、劉眘虚、李頎、綦毋潛、祖詠、盧象、陶翰,之數公者,皆與摩詰相頡頏。獨儲光羲詩多龍虎鉛汞之氣,田園樵牧諸篇,又迂闊不切事情,而古今稱「儲王」,何也?髙適質樸,不免笨伯。杜甫沉鬱,多出變調。李白、韋應物,超然復古。然李詩有古調,有唐調,要須分别觀之。《居易録》。

東坡謂柳柳州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此言誤矣。余更其語曰:「韋詩在陶彭澤下,柳柳州上。」余昔在揚州,作《論詩絶句》,有云:「風懷澄澹推韋柳,佳句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又嘗謂陶如佛語,韋如菩薩語,王右丞如祖師語也。《分甘餘話》。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秦少游五言:「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六朝佳句也。余少時在廣陵,有句云:「露檻警孤鶴,風櫺散叢菊。」汪鈍翁《説鈴》取此一聯,云:「二句已逗漏柳柳州矣。」今全篇删去,不載集中。蓋余《論詩絶句》云:「風懷澂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與東坡之論特相反,故鈍翁云云。

《墨客揮犀》云: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公《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淵明《歸來引》,沛然如肺肝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未嘗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蓋文章以氣爲主,氣以誠爲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愚纂是編,剪截諸條,首尾一歸詩話。唯論文及詞,間有與詩意相參者,則仍之。若此條語氣直下,無從節録,更非他條可比,覽者勿訝其攔人也。餘放此。

七言古詩,諸公一調。唯杜甫横絶古今,同時大匠,無敢抗行。李白、岑參二家,别出機杼,語羞雷同,亦稱奇特。《居易録》。

余偶論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黄祖師禪也。《香祖筆記》。并录二。《漁洋詩話》。七言歌行,杜子美似《史記》,李太白、蘇子瞻似《莊子》,黄魯直似《維摩詰經》。亦县古夫于亭雜録》。

同上。七言歌行,至子美、子瞻二公,無以加矣。而子美同時,又有李供奉、岑嘉州之創闢經奇。子瞻同時,又有黄太史之奇特。正如太華之有少華,太室之有少室。

許彦周謂張籍、王建樂府宫詞皆傑出,所不能追蹤李、杜者,氣不勝耳。余以爲非也,正坐格不高耳。不但李、杜,盛唐諸詩人所以超出初唐、中、晚者,只是格韵高妙。《分甘餘話》。

温庭筠詩:「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此晚唐而有初唐氣格者,最爲高調。至於「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乃近俗諦,世人顧亟賞之,而罕知前作之妙,豈知詩者哉?《古夫于亭雜録》。

嘗戲論唐人詩,王維佛語,孟浩然菩薩語,劉眘虚、韋應物祖師語,柳宗元聲聞辟支語,李白、常建飛仙語,杜甫聖語,陳子昂真靈語,張九齡典午名士語,寄參劍仙語,韓愈英雄語,李賀才鬼語,盧仝巫覡語,李商隱、韓偓兒女語。蘇軾有菩薩語,有劍仙語,有英雄語,獨不能作佛語、聖語耳。《居易録》。

唐人詩之多者,除李白、杜甫外,唯退之、樂天爲最。退之詩可選者多,不可選者少,去其不可者甚難。樂天詩可選者少,不可選者多,存其可者亦難。宋人之詩多者,莫如子瞻、務觀。子瞻貫析百家,及山經、海志、釋家、道流、冥搜、集異諸書,縱筆驅遣,無不如意,如風雨雷霆之驟合,砰𥔀戛撃,角而成聲,融然有度,其用實處多,而用虚處少,取其少者爲佳。務觀閑適,寫邨林、茅舍、農田、耕漁、花石、琴酒事,每逐月日記寒暑,讀其詩,如讀其年譜也。然中間勃勃有生氣,中原未定,夢寐思建功業,其真朴處多,雕鎪處少,取其多者爲佳。《蠶尾文》。

宋人詩,至歐、梅、蘇、黄、王介甫而波瀾始大。前此楊、劉、錢思公、文潞公、胡文恭、趙清獻輩,皆沿西崑體,王元之獨宗樂天。然予觀宋景文近體,無一字無來歷,而對仗精確,非讀萬卷者不能,迥非南渡以後所及。今人耳食,譽者毁者,皆矮人觀場,未之或知也。《香祖筆記》。并録四。

《池北偶談》。宋梅聖俞初變西崑之體。予每與施愚山侍口及《宛陵集》,施輒不應,蓋意不滿梅詩也。一日,予曰:「『扁舟洞庭去,落日松江宿。』此誰語?」愚山曰:「韋蘇州、劉文房耶?」予曰:「乃公鄉人梅聖俞也。」愚山爲爽然久之。

宗柟附識:勇參云:《艮齋雜説》:楊用修嘗舉數詩示何仲默,曰:「此何人詩?」答曰:「唐詩也。」楊笑曰:「此乃吾子所不觀宋人之詩也。」何沈吟久之,曰:「細看亦不佳。」按此與施事頗類,然侍讀評量,固自不誣,而何之熏染習氣,得勿爲新都所哂乎?

《居易録》。蘇子美與梅聖俞齊名,永叔稱之曰「蘇梅」,且云:「子美筆力豪雋,以超邁横絶爲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澹爲意。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梅集、蘇集,予家皆有之,聖俞詩實勝子美。然子美有言:「平生不幸,寫字被人比周越,作詩比梅堯臣。」此言妄矣。文士相輕習氣,自古而然。

《香祖筆記》。陳士業云:陸務觀《梅宛陵别集序》:「蘇翰林多不可古人,唯次韵和淵明及先生二家詩而已。」是坡公又有和梅之作,今集中無可考見,亦未有知其事者矣。

《古夫于亭雜録》。余觀宋景文詩,雖所傳篇什不多,殆無一字無來歷。明諸大家用功之深如此者絶少,宋人詩何可輕議耶?

宗柟附識:《景文集》百卷久失傳,祇存詩集四卷,行世亦少。《説鈐》云:「宋人文章能學昌黎者,唯歐陽文忠得其序記遒逸處,宋景文得其碑誌奇崛處。今人不習《新唐書》,便相指摘,何異矮人觀場?」又云:「指摘《新唐書》者,以爲序事舛互,蓋祖吴氏《糾繆》説耳。然史家之言,率多失實,盲左腐遷,濫觴已著,不當專呵宋也。」案:宋慶曆中,因《舊書》蕪冗,詔修《新書》,當時有「事增于前,文省于舊」之稱。劉元城謂事增文省,正《新書》之失。司馬温公、唐子西亦少之。唯南宋時周平園乃極口《新書》之美。近冰蕸吕氏亦謂《舊書》之失在昧義而冗其文,《新書》之疏在修文而害其義。較其分數,《新書》差優。猶憶蒿廬先生校注李義山詩時,曾語余曰:「反覆兩《書》,毋論史筆,即時事年月職官遷轉,《舊書》必詳著之,《新書》則疏漏多矣。」蓋兩書得失相參,未宜偏舉,當如《南》《北史》之例,並列正史中可爾。

劉淵才恨曾子固不能詩,今人以爲口實。今觀《類稿》中諸篇,亦荆公之亞,但天分微不及耳。若皇甫持正、蘇明允、陳同父,乃真不能詩也。《池北偶談》。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淵才之語,亦見《冷齋夜話》,方虚谷《律髓》辨其謬矣。又按放翁題跋據司空表聖語,謂持正自有詩集,故文集中無詩,非不作也。李習之亦然。

許顗彦周云:「東坡詩如長江大河,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鷀,皆隨流矣。珍泉幽碉,澂澤靈沼,可愛可喜,無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河耳。」余謂由上所云,唯杜子美與子瞻足以當之。由後所云,則宣城、水部、右丞、襄陽、蘇州諸公皆是也。大家名家之别在此。《古夫于亭雜録》。并録二。

《池北偶談》。許彦周《詩話》云:「東坡詩不可輕議,詞源如長江大河,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繍鷀,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澤靈沼,無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河耳。」林艾軒論蘇、黄云:「譬如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許多妝裹。此坡、谷之别也。」

《古夫于亭雜録》。虞山錢先生云:「吾讀子瞻《司馬温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如萬斛水銀,随地涌出,茫然莫得其涯涘也。晚讀《華嚴經》,稱性而談,浩如烟海,無所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歎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文而有得於《華嚴》法界,事理開遮涌現,無門庭,無牆壁,無差擇,無儗議,世諦文字,固已蕩無纖塵,何自而窺其淺深,議其工拙乎?子由爲子瞻行狀云云,然則子瞻之文,黄州已前得之於莊,黄州已後得之於釋,吾所謂有得於《華嚴》者,信也。中唐已前,文之本於儒學者,以退之爲極則。北宋已後,文之通釋教者,以子瞻爲極則。孟氏曰:『孔子之謂集大成。』二子之於文也,其庶幾乎?」此跋論東坡,語語破的,諸家序論,皆可廢矣。余昔有题坡集後絶句云:「慶曆文章宰相才,晚爲孟博亦堪哀。淋漓大筆千秋在,字字華嚴法界來。」

蘇文忠作詩,常云「効山谷體」,世因謂蘇極推黄,而黄每不滿蘇詩,非也。黄集有云:「吾詩在東坡下,文潛、少游上,雜文與無咎伯仲耳。」此可證俗論傅會之謬。《野老記聞》載:林季野目魯直詩未必篇篇佳,但格制高耳。并録一。

《居易録》。張嵲巨山評山谷云:「譽者或過其實,毁者或損其真,皆非真知魯直者。魯直自以爲出於《詩》,於《楚詞》,過矣。蓋規撫漢魏以下者也。佳處往往與古樂府、《玉臺新詠》諸人所作合。古律詩酷學少陵,雄健太過,遂流而入於險怪。要其病在太著意,欲道古今人所未道語耳。其文專學西漢,惜才力褊局,不能汪洋趦趄。如其紀事立言,頗有類處。」此論極公,但以山谷似《玉臺新詠》,擬非其倫矣。

朱文公與徐賡載書云:「放翁詩,讀之爽然。近代唯見此人爲有詩人風致。如此篇,初不見其著意用力處,而語意超然,自是不凡,令人三歎不能已。近報又已去國,不知所坐何事,恐只是不合做此好詩,罰令不得做好官也。」文公於詩頗邃,故能識放翁詩佳處。洛陽劉文靖公謂李、杜只是酒徒,真孟浪語。

《中州集》中,如劉迎無黨之歌行,李汾長源之七律,皆不減唐人及北宋大家,南宋自陸務觀外,無其匹敵。爾時中原人才,可謂極盛,非江南所及。已上《池北偶談》。

祝希哲《書評》云:「孟頫雖媚,猶可言也。其似箅子率俗書,不可言也。」王元美云:「李北海傷佻,然自雅。趙松雪稍穩,然近俗。」又云:「承旨精工之内,時有俗筆。」予謂松雪詩亦有法,所患未能免俗耳。《居易録》。

明詩本有古澹一派,如徐昌國、高蘇門、楊夢山、華鴻山輩。自王、李專言格調,清音中絶。同時王奉常小美作《藝圃擷餘》,有數條與其兄及濟南異者,予特拈出。如云:「今之作者,但須真才實學,本性求情,且莫理論格調。」又云:「詩有必不能廢者,雖衆體未備,而獨擅一家之長。如孟浩然洮洮易盡,祇以五言雋永,千載並稱『王孟」。有明則徐昌國、高子業二君,詩不同而皆巧於用短,徐有蟬蜕軒舉之風,高有秋閨愁婦之態。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廢興,二君必無絶響。」此真高識迥論,令于鱗、大美早聞此語,當不開後人抨彈矣。先兄考功曩有《題襄陽集》一絶云:「魚鳥雲沙見楚天,清詩句句果堪傳。一從時世矜高唱,誰識襄陽孟浩然。」《池北偶談》。

胡元瑞論明人歌行,極尊空同,而略於大復。不知何《聽琴》、《獵圖》、《送徐少參》、《津市打魚》諸篇,深得少陵之髓,特以秀色掩之耳。胡專舉《明月》、《帝京》,陋矣。《分甘餘話》。

馮元成《雨航雜録》云:「皇甫百泉與王弇州名相埒。時人謂百泉如齊、魯,變可知道。弇州如 秦、楚,强遂稱王。」此二語最是確論。《香祖筆記》。

明詩人多有早慧而年不得四十者,如高季廸、何仲默、徐昌穀、鄭繼之、高子業數公,卓爾不可及矣。薛君采、王舜耕、孫太初、殷近夫、梁公實、宗子相次之。至陳后岡、董中峰、常明卿之屬,汗血方新,而筋骨未就,秀而不實,殊可惜也。《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