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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6

帶經堂詩話卷二 漁洋山人

綜論門二

推較類

何遜詩:「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佳句也。杜甫偷其語,止改四字,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便有傖氣。論者乃謂青出于藍,瞽人道黑白,聾者辨宫徵,可笑也。《居易録》。

唐宋以來作《桃源行》最傳者,王摩詰、韓退之、王介甫三篇。觀退之、介甫二詩,筆力意思甚可喜。及讀摩詰詩,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赤耳熱。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善於評品,不爽累黍。初白先生評昌黎《桃源行》云:「通暢流麗,較勝右丞。」亦一時興到之語耳。或又專取右丞而詆退之、介甫兩作,總非公論。

元、白因傳香於慈恩寺塔下,忽覩章先輩八元詩,吟詠竟日,悉令除去諸家之詩,唯留章作。其五六句云:「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初攀似出籠。」殊不成語,不知元、白何以心折如此。盛唐高、岑、子美諸公,同登慈恩寺塔賦詩,或云:「秋色從東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寄或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高或云:「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杜此是何等氣概,視章作,真小兒號嗄耳。每思高、岑、杜輩同登慈恩塔,高、李、杜輩同登吹臺,一時大敵,旗鼓相當,恨不厠身其間,爲執鞭弭之役。并録二。

《居易録》。唐人章八元題慈恩寺塔詩云:「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初攀似出籠。」俚鄙極矣。乃元、白激贊之不容口,且曰:「不意嚴維出此弟子。」論詩至此,亦一劫也。盛唐諸大家有同登慈恩寺塔詩,如杜工部云:「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又:「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常侍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岑嘉州云:「下窺指髙鳥,俯聽聞驚風。」又:「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已上數公,如大將旗鼓相當,皆萬人敵。視八元詩,真鬼窟中作活計,殆奴僕檯隸之不如矣。元、白豈未覩此耶?

《香祖筆記》。章八元賦慈恩塔詩,元、白見之,云:「不意嚴維出此弟子。」其詩鄙惡俚俗,予於《居易録》已言之。姚園客乃以爲盧照鄰作,又似無目人語矣。

《筆墨閒録》云:「退之《石鼓歌》全學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此論非是。杜此歌尚有敗筆,韓《石鼓詩》雄奇怪偉,不啻倍蓰過之,豈可謂後人不及前人也?後子瞻作《鳳翔八觀詩》,中《石鼓》一篇别自出奇,乃是韓公勍敵。并録二。

《池北偶談》。蘇文忠公《鳳翔八觀詩》,古今奇作,與杜子美、韓退之鼎峙。文定皆有和作,謂之《岐梁倡和集》,然魄力不逮文忠矣。文定作文忠墓誌,謂「自黄州後,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而轍瞠乎不能及」。然此早歲之作,亦自不敵也。《潁濱集》中,如《魏佛貍》、《湖陰曲》等篇,亦是高作。

《分甘餘話》。余嘗謂東坡《鳳翔八觀詩》不減杜子美。宋人亦謂張芸叟《鳳翔吴道子畫記》不減韓退之。

晚唐人詩:「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元人詩:「布穀叫殘雨,杏花開半邨。」皆佳句也。然總不如右丞「興闌啼鳥缓,坐久落花多」自然入妙。盛唐高不可及如此。已上《池北偶談》。

山谷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不如『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此論最有神解。《後山詩話》别記云:「魯直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如『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氣蒸雲夢澤』云云不如『光涵太虚室,波動岳陽樓』。」此語大減。上二聯雅俗判然,不煩秤量。下一聯,孟句雄渾天成,若「光涵太虚室」,是何等語?必記者之誤,非黄論也。《居易録》。

益都孫文定公廷銓詠息夫人云:「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諧語令人頤解。杜牧之「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則正言以大義責之。王摩詰「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更不著判断一語,此盛唐所以爲高。《漁洋詩話》。

《中州集》詩:「石鼎夜吟詩句健,奚囊春醉酒錢麤。」豪句也。然不如南唐「吟凭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瑇瑁筵」風調嫻雅。予向謂徐文長詩欠雅馴者,以此。《古夫于亭雜録》。

摘瑕類

杜《八哀詩》最冗雜不成章,亦多啽囈語。而古今稱之,不可解也。《漁洋詩話》。并録二。

《居易録》。杜甫《八哀詩》鈍滯冗長,絶少剪裁。而前輩多推之,崔鷄至謂「可表裏《雅》《頌》」,過矣。試摘其累句,如《汝陽王》云:「愛其謹潔極,上又回翠鏖。天笑不爲新,手自與金銀。匪唯帝老大,皆是王忠勤。」《李邕》云:「盻睞已皆虚,跋涉曾不泥。衆歸賙給美,擺落多藏穢。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蘇源明》云:「秘書茂松意,溟漲本末淺。」《文苑英華》本異,亦不可曉。《鄭虔》云“「地崇士大夫,况乃氣精爽。方朔諧太枉,寡鶴誤一響。」《張公九齡》云:「骨驚畏曩哲,鬓變負人境。諷詠在務屏,用才文章境。散帙起翠螭,未缺隻字警。」云云。率不可曉。披沙揀金,在慧眼自能辨之,未可爲群瞽語白黑也。

同上。予嘗議子美《八哀詩》。《後邨詩話》先已言之曰:「如《鄭虔》之類,每篇多蕪詞累句,或爲韵拘,殊欠條鬯,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歌》每人止三兩句,《八哀詩》或累押二三十韵,以此知繁不如簡,大手筆亦然。」又云:「《八哀詩》,崔德符以爲『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與太史公諸贊方駕』。唯葉石林謂:『長篇最難。魏晉以前不過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傾倒爲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議其病。蓋傷於多,如《李北海》、《蘇源明》篇中多累句,刮去其半方善。』石林之評累句之病,爲長篇者不可不知。」右皆確論,與予意脗合。

往讀退之《雪詩》「龍鳳交横飛」及「銀杯縞帶」之句,不覺失笑。近讀蘇子美《雪詩》,有云:「既以脂粉傅我面,又以珠玉綴我腮。天公似憐我貌古,巧意裝點使莫偕。欲令學此兒女態,免使埋没隨灰埃。據鞍照水失舊惡,容質潔白如嬰孩。」更爲噴飯。子美詩極爲歐陽所推,與石曼卿、梅聖俞齊名,而其俚惡乃至此,何耶?子美嘗自言平生作詩被人比梅堯臣,寫字比周越,可笑。所謂人苦不自知耳。

樂天作《劉白倡和集解》,獨舉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以爲神妙。且云:「此等語,在在處處應有靈物護之。」殊不可曉。宜元、白於盛唐諸家興象超詣之妙,全未夢見。已上《池北偶談》。 并録一。

《香祖筆記》。白樂天論詩多不可解。如劉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句,最爲下劣。而樂天乃極賞歎,以爲「此等語,在在當有神物護持」,悖謬甚矣。元、白二集,瑕瑜錯陳,持擇須慎,初學人尤不可觀之。白古詩,晚歲重複什而七八。絶句作眼前景語,卻往往入妙,如「上得籃輿未能去,春風敷水店門前」、「可憐八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類,似出率易,而風趣復非雕琢可及。敷水在華州東,水出羅敷谷。酈注:敷水又北逕集靈宫西。予過其地,憶白詩,亦爲之流連而不發也。亦見《蠶尾續文》。

萬楚《五日觀伎》詩最爲惡劣,滄溟持格律極嚴,而獨取此首,殊不可解。盧綸,大曆十才子之冠冕,而其《贈駙馬都尉》詩云:「鴛鴦殿裏參皇后,龍鳳樓前拜至尊。」《才調集》顧取之,尤是笑柄。《分甘餘話》。

宗柟案:卷中指斥諸詩,特舉其尤甚者,餘可類推。乃趙宫贊秋谷《譚龍録》以「沉舟側畔」爲有道之言,而於山人所論多不滿意,何猶踵白傅之謬邪?至論《三昧集》中右丞、太祝詩字句疑譌,東川《緩歌行》詞旨夸耀,不當漫取,亦屬拘墟。且云:「比歲阮翁久而自知,深不欲流布是書,且悔《池北偶譚》之刻。」語語齮齮,然乎否耶?唯于梁鍠《觀美人卧》一首,訾之良是。予反復其詩,既乖正則,又鲜古音,與滄溟取萬楚之作均不可解。又案《三昧集》前後二序,皆云四十二人,今雕本凡四十三人,或編次者誤入此首,未可知也。

惡詩相傳,流爲里諺,此真風雅之厄也。如「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唐杜荀鶴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羅隠詩也。「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五代馮道詩也。「閉門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南宋陳隨隱自述其先人藏一警句,爲真西山、劉漫塘所賞擊者也。

高季廸,明三百年詩人之冠冕。然其《明妃曲》云:「君王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此三家邨學究語,所謂下劣詩魔,不知季廸何以墮落如此,而盲者反以爲警策。其後有彭三吾者,又云:「畫師休盡殺,夢弼要人圖。」轉人魔道矣。又胡虚白詠緑珠云:「枉費明珠三百斛,荆釵那及嫁梁鴻。」郎瑛稱之。皆所云癡人前不得説夢也。若永叔「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所謂詩論,亦自近腐。已上《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詩忌入魔。如此條所指,大率塵腐,人所共知矣。亦有意思可喜,不爲識者所取。按《静志居詩話》,季廸《楚宫詞》云:「細腰無限空相妬,不覺瑶姫夢裏逢。」《秦宫詞》云:「掖庭無用恩難報,願上蓬萊采藥船。」《魏宫詞》云:「至尊莫信陳王賦,那得人間有洛神。」思非不深,第傷于巧,不若《吴宫》之雅也。學者味此,方識得詩家上乘。夫唯大雅,卓爾不群。旨哉言乎,豈唯高文典册云爾乎?竟陵鍾伯敬集中《早朝》詩一聯云:「殘雪在簾如落月,輕烟半樹信柔風。」閲之不覺失笑。如此措大寒乞相,乃欲周旋金華殿中,將易千門萬户爲茅茨土階耶?《古夫于亭雜録》。

宗柟按:「殘雪」一聯,若作早春即景詩,亦不失爲秀句。渠意在屏絶陳因,並欲掃卻「銀燭朝天」等作,而不覺自墮鬼趣耳。故知飜掘臼科,自在高挹群言,雅與題稱,而不爲題縛。徒求工於纖仄之途,是則竟陵所蔽也。

評駁類

余於古人論詩,最喜鍾嶸《詩品》、嚴羽《詩話》、徐禎卿《談藝録》,而不喜皇甫汸《解頤新語》、謝榛《詩説》。又云“弇州《藝苑巵言》,品騭極當,獨嫌其黨同類,稍乖公允耳。《漁洋詩話》。并録四。

同上。鍾嶸《詩品》,余少時深喜之,今始知其踳《蠶尾續文》作「舛」。謬不少。嶸以三品銓叙作者,自譬諸九品論人、七略裁士。乃以劉楨與陳思並稱,以爲「文章之聖」。夫楨之視植,豈但斥鴳之與鲲鵬耶?又置曹孟德下品,而楨與王粲反居上品。他如上品之陸機、潘岳,宜在中品。中品之劉琨、郭璞、陶潛、鮑照、謝跳、江淹,下品之魏武,宜在上品。下品之徐幹、謝莊、王融、帛道猷、湯惠休宜在中品。而位置顛錯,黑白淆譌,千秋定論,謂之何哉?建安諸子,偉長實勝公幹,而嶸譏其「以莛《蠶尾續文》夫于亭雜録》俱作「莛」,語見《前漢·東方朔傳》,從「莛」爲是。扣鐘」,乖反彌甚。至以陶潛出於應璩,郭璞出於潘岳,鮑照出於二張,尤陋矣,又不足深辨也。

《香祖筆記》。古人同調齊名,大抵不甚相遠。獨劉楨與思王並稱,予所不解。建安七子,自孔文舉不當與諸人同流,此外如陳琳之《飲馬長城窟行》、阮瑀之《定情詩》、徐幹之《室思》,皆有漢人風矩,唯楨詩無一語可采。而自古在昔,並稱「曹劉」,未有駁正其非者。鍾嶸又謂其「仗氣愛奇,動多振絶,思王而下,楨爲獨步」,殊似囈語。豈佳處今不傳耶?乃秦少游亦云:「五字一何工,妙絶冠儔匹。」殆亦耳食之習。

《居易録》。皇甫百泉汸《解頤新語》殊不能啓發人意,非徐昌國禎卿《談藝録》之比。

同上。徐昌國《談藝録》云:「未睹鈞天之美,則北里爲工;不詠《關雎》之亂,則《桑中》爲雋。」當是既見空同之後,深悔其吴歈耳。而牧翁顧力揚其少作,正弇州所云舞陽、絳、灌既貴後,稱其屠狗吹簫,以爲佳事,寧不泚顙者也。

謝在杭肇淛《小草齋詩話》殊多憒憒,啓發人意處絶少。如云:「詩境貴虚,故仙語勝釋,釋語勝儒。」夫仙語如《步虚辭》等,最易厭,釋語入詩最近雅,今乃反之,豈非强作解事者?唯所云:「王右丞律選歌行絶句種種臻妙,圖繪、音律獨步一時,尤精禪理,晚居輞川,窮極山水園林之樂,唐三百年詩人僅見此耳。」如云:「明詩遠過于宋。」又云:「本朝僅數名家力追上古,然刻畫摹擬,已不勝其費力矣。其他作者雖復如林,上乘雋語,人不數篇。要其究竟,尚不及宋,宋人有實學,而本朝多剽竊故也。」右二條自相矛盾,當以後論爲允。又云:「國初詩,林鴻、高啓尚矣。鴻一意盛唐,而啓雜出元、白、長吉。」夫鴻之爲盛唐,贋鼎耳,安得與啓並稱,而且語有軒輊?此真齊人之知有管、晏而已。又云:「李西涯樂府,野狐外道。」夫西涯樂府雖變體,自是天地間一種文字,弇州晚年尚爾服膺,遽斥之爲野狐外道,可乎?約略駁正數端,以例其餘。至外篇、雜篇以下,多載晚唐、五代、宋、元詩無可采者,正與劉後村《詩話》同耳。

祝允明作《罪知録》,論唐詩人,尊太白爲冠,而力斥子美,謂其「以邨野爲蒼古,椎魯爲典雅,粗獷爲豪雄」,而總評之曰「外道」。李則《鳳皇臺》一篇,亦推絶唱。狂誖至于如此,醉人駡坐,令人掩耳不欲聞。已上《香祖筆記》。

宗柟按:《談龍録》:「阮翁酷不喜少陵,特不欲顯攻之,每舉楊大年『邨夫子』之目以語客。」觀集中所論,其推少陵至矣。如此條指斥京兆,殆無餘地。宫贊云云,或者有爲言之爾。

千家注杜,如五臣注《選》,須溪評杜,如郭象注《莊》,此高識定論,虞山皆訾之,余所未解。《分甘餘話》。

宗柟附識:蒿廬先生云:「千家注杜」四句,見《唐詩癸籤》,又見胡元瑞《筆叢》。

東坡詩筆妙天下,外國皆知仰之。子由使北詩云:「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卧江湖。」其盛名如此。然當時尚有指擿其用事之誤者,予《居易録》中已言之。王楙《紀聞》又云:「吴人方唯深子通絶不喜子瞻詩文。胡文仲連因語及蘇詩『清寒人山骨,草木盡堅瘦』。方曰:『做多自然有一句半句道著也。』」其狂僭至此,譬蜣螂轉糞,語以蘇合之香,豈肯顧哉?《香祖筆記》。

胡元瑞論歌行,自李、杜、高、岑、王、李而下,頗知留眼宋人,然於蘇、黄妙處,尚未窺見堂奥。在嘉、隆後,可稱具眼。《分甘餘話》。 并録一。

同上。胡應麟病蘇、黄古詩不爲《十九首》、建安體,是欲紲天馬之足作轅下駒也。

陳去非語人云:「本朝詩慎不可讀者,梅聖俞也。不可不讀者,陳無己也。」見《卻掃編》。如此議論,殊不可解。《古夫于亭雜録》。 并録一。

《香祖筆記》。徐敦立記陳去非語:「本朝之詩慎不可讀者,梅聖俞也。不可不讀者,陳無己也。」此意殊不可解。去非之學杜,亦予所未解也。

曹東畝論詩曰:「四靈詩如啖玉腴,雖爽不飽。江西詩如百寳頭羹,充口適腹。」余謂此齊人管、晏之見耳。四靈如襪材,窘於方幅。江西以山谷爲初祖,然東坡云:「魯直詩如啖江瑶柱,多食則發風氣。」

元瑞歴舉《中州》諸人,特標出劉迎、李汾,亦是具眼。然劉不稱其歌行,李不舉「烟波蒼蒼孟津戍」一聯,謬矣。已上《分甘餘話》。

弇州《巵言》評《中州集》云:「直於宋而太淺,質於元而少情。」二語最確。牧齋先生推之太過,所未喻也。《古夫于亭雜録》。

錢牧翁撰《列朝詩》,大旨在尊李西涯,貶李空同、李滄溟,又因空同而及大復,因滄溟而及弇州,索柜指瘢,不遺餘力。夫其駁滄溟擬古樂府、擬古詩,是也。并空同《東山草堂歌》而亦疵之,則妄矣。所録《空同集》詩,亦多泯其傑作。黄省曾,吴人,以其北學于空同,則擯之。于朱凌谿應登、顧東橋璘輩亦然。予竊非之,偶著其略于此。牧翁于予有知己之感,順治辛丑,序予《漁洋詩集》,有「代興」之語。寄予五言古詩云:「勿以獨角麟,儷彼萬牛毛。」今三十餘年,先生墓木拱矣。予所以不敢傅會先生以誣前輩者,亦欲爲先生之諍臣云爾。并録四。

《居易録》。牧齋訾謷李、何,則并李何之友如王襄敏、孟大理輩而俱貶之。推戴李賓之,則并賓之門生如顧文僖輩而俱褒之。他姑勿論,《東江集》予所熟觀,詩不過景泰、成化間沓拖冗長之習,由來談藝家何嘗推引而遽欲揚之王子衡、孟望之之上?豈以天下後世人盡聾瞽哉?

附録:《居易録》又云:「西涯相業大有可議,即劉、謝去國一語,李百喙何以自解?牧翁乃强以擬東坡,不知其人品相萬也。又欲以顧文僖、魯文恪輩追配黄、秦、晁、張,以予論之,未見其可。」又云:「牧齋力攻空同,其稍能與空同異者,則亟進之。至云空同就醫京口,吴中人士皆絶弗與通。又言高郵王磐口占詠老人燈詩,面釩空同,尤非事實。當時空同文章氣節震動天下,王磐何人,敢爾無禮。且空同劾壽寧侯,劾劉瑾,名榜朝堂,號爲黨魁,即不以詩名,世已仰之如泰山北斗。乃絶弗與通,如避犲虎蝮蛇然,何爲者耶?牧翁尊一學張禹、孔光之西涯,强擬東坡,貶一能爲汲黯之空同,曲加文致,以此修史,其顛倒是非必矣。」

同上。牧齋貶空同、滄溟二李先生至矣。吴人之師友二李者,如徐廸功、黄五嶽以及弇州,皆絶之於吴,且夷廸功於文璧、唐寅之列,比之明妃遠嫁。一日,閲馮時可元成集辨徐太室《二羅集序》云:「吴詩清淺而靡弱,不以二李劑之而何以詩哉?」元成,吴人也,其言如此,天下後世其又可欺乎?牧翁稱文徵仲詩,近同年汪鈍翁注歸熙甫詩,人之嗜好,實有不可解者,付之一笑可矣。

《池北偶談》。空同贈昌穀詩《峥嶸百年會》一篇,略云:г大曆熙寧各有人,敲金戛玉何繽紛。高皇揮戈造日月,草昧之際崇儒紳。英雄杖策集軍門,金華數子真絶倫。宣德文體多渾淪,偉哉東里廊廟珍。我師崛起楊與李,力挽一髮回千鈞。」其推唐宋大家及明初作者,可謂至矣。牧齋獨不舉此,何也?

同上。海鹽徐豐厓咸《詩談》云:「本朝詩莫盛國初,莫衰宣、正。至弘治,西涯倡之,空同、大復繼之。自是作者森起,於今爲烈。」當時前輩之論如此。蓋空同、大復皆及西涯之門,虞山撰《列朝選》,乃力分左右袒,長沙、何李,界若鴻溝。後生小子,竟不知源流所自,誤後學不淺。

楊夢山先生巍。明吏部尚書。五言古詩,清真簡遠,陶、韋嫡派也,五律尤高雅沉澹。予嘗選評其集刻之。牧齋所取,非其至者,而又云李中麓諸人咸推之。楊、李詩格,相去霄壤,顧反引李以爲楊重耶?大抵牧齋録詩,意在庀史,詩之去取殊草草,不足爲典要。讀者當分别觀之,勿爲盛名所怵,乃善 耳。已上《居易録》。

史斷自胡致堂《管見》而後,以東阿于文定公《讀史漫録》爲最。竟陵鍾退谷《史懷》多獨得之見,其評《左氏》亦多可喜。《詩歸》議論尤多造微,正嫌其細碎耳。至表章陳昂、陳治安兩人詩,尤有特識。而耳食者一概吠聲,可歎。《古夫于亭雜録》。

嚴滄浪《詩話》借禪喻詩,歸於妙悟。如謂盛唐諸家詩如鏡中之花,水中之月,鏡中之象,如羚羊挂角,無迹可求,乃不易之論。而錢牧齋駁之,馮班《鈍吟雜録》因極排詆,皆非也。《池北偶談》。并録三。

《古夫于亭雜録》。常熟馮班字定遠,著《鈍吟雜録》,多拾錢宗伯牙慧,極詆空同、滄溟,於弘、正、嘉靖諸名家多所訾謷。其自爲詩,但沿《香奩》一體耳。教人則以《才調集》爲法。余見其兄弟兄名舒。所評《才調集》,亦卑之無甚高論,乃有皈依頂禮,不啻鑄金呼佛者,何也?

宗柟按:《談龍録》自序云:弱冠入京師,聞先達名公緒論,心怦怦焉,每有所不能愜。既而得常熟馮定遠先生遺書,心愛好之,學之不復至于他人。此條末數語蓋謂趙氏也。至用《張釋之傳》語,山人乃亦誤同流俗耶?

《分甘餘話》。嚴滄浪論詩,特拈「妙悟」二字,及所云「不涉理路,不落言詮」,又「鏡中之象,水中之月,羚羊挂角,無跡可尋」云云,皆發前人未發之秘。而常熟馮班詆謀之不遺餘力,如周興、來俊臣之流,文致士大夫,鍛鍊周内,無所不至,不謂風雅中乃有此《羅織經》也。昔胡元瑞作《正楊》,識者非之。近吴殳修齡住〈正錢》,余在京師,亦嘗面規之。若馮君雌黄之口,又甚於胡、吴輩矣。此等謬論,爲害於詩教非小,明眼人自當辨之。至敢詈滄浪爲一竅不通、一字不識,則尤似醉人駡坐,聞之唯掩耳走避而已。

《居易録》。前輩大家,各有本末,非後生小子一知半解所得擅議,近代如陳晦伯、胡元瑞之《正楊》是也。吴人吴殳,字修齡,予少時友其人。嘗著《正錢録》以駁牧齋,予極不喜之。觀洪文敏《容齋五筆》所載嚴有翼者,著《藝苑雌黄》,頗務譏詆坡公,名其篇曰《辨坡》,文敏以爲蚍蝣疑作「蜉」。撼大樹。乃知此等不度德不量力,古人亦有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