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74
帶經堂詩話卷二十
記載門二
閨閣類
武功蘇氏,自子卿後,代有名人,項背相望。苻秦時,道質第三女蕙,嫁扶風寅滔。滔鎮襄陽,蕙織錦爲迴文詩寄之,首尾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自云:「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唐則天后及宋閨秀朱淑真并記其事。黄山谷詩:「千詩織就迴文錦,如此陽臺暮雨何。只有英靈蘇蕙子,更無悔過實連波。」并録五。
《池北偶談》。辛亥冬,於京師見宋朱女郎淑貞手書《璿璣圖》一卷,字法妍嫵。有記云:「若蘭名蕙,姓蘇氏,陳留令道質季女也。年十六,歸扶風竇滔。滔字連波,仕苻秦爲安南將軍。以若蘭才色之美,甚敬愛之。滔有寵姬趙陽臺,善歌舞,若蘭苦加捶楚,由是陽臺積恨,讒毁交至。滔大恚憤。時詔滔留鎮襄陽,若蘭不願偕行,竟挈陽臺之任。若蘭悔恨自傷,因織錦字爲回文,五彩相宣,瑩心眩目,名曰《璿璣圖》,亘古以來所未有也。乃命使齎至襄陽,感其妙絶,遂送陽臺之閫中,具輿從迎若蘭於漢南,恩好踰初。其著文字五千餘首,世久湮没,獨是圖猶存。唐則天常序圖首,今已魯魚莫辨矣。初家君宦遊浙西,好拾清玩,凡可人意者,雖重購不惜也。一日,家君宴郡倅衙,偶於壁間見是圖,償其值,得歸遺予。於是坐卧觀究,因悟璿璣之理,試以經緯求之,文果流暢。蓋璿璣者,天盤也;經緯者,星辰所行之道也;中留一眼者,天心也。極星不動,蓋運轉不離一度之中,所謂居其所而斡旋之。處中一方,太微垣也,乃叠字四言詩。其二方,紫微垣也,乃四言回文。二方之外,四正乃五言回文,四維乃四言回文。三方之外,四正乃交首四言詩,其文則不回也,四維乃三言回文。三方之經以至外四經,皆七言回文詩,可周流而讀者也。紹定三年春二月望後三日,錢唐幽棲居士朱氏淑貞書。」首有「璿璣變幻」四小篆,後有小朱印。予向見《斷腹集》,不載此文,諸家撰閨秀詩筆者,皆未之載。宋桑世昌澤鄉、明雲間張元超之象撰《回文類聚》,亦未收此。家考功兄輯《然脂集》三百餘卷,多徵奥僻,因録一通歸之。後有仇英實父補圖四幅,亦極妙。按:張萱、周昉、李伯時輩皆有織錦回文圖,英此圖殆有所本也。
《居易録》。趙松雪管夫人手寅寫《璇璣圖》詩,五色相間,筆法工絶。後跋云:「蘇蕙字若蘭,陳留令武功蘇道質第三女也。年十六歲,歸扶風竇滔,甚敬愛之。苻堅寇襄陽,以滔爲安南將軍,留鎮襄陽,攜寵姬趙陽臺往。蘇氏怨之,不肯與俱,而滔竟與斷音問。後蘇氏悔恨,因織爲迴文錦以寄滔。滔覽之,感其意,於是迎蘇氏來襄,而歸陽臺於關中,恩好愈篤焉。按:蘇氏織錦迴文,縱廣八寸,計八百餘言,形如璇璣,理難盡識。起宗道人分圖拆類,獨得其旨,附録其右。天水管道昇。」後有仇英補圖,亦工。
同上。侯珦,桐城諸生,博洽工文,嘗衍蘇氏織錦迴文,凡三言、四言、五、六、七言,斜直方圓,周旋出入,得詩八百首。
附録:此條後段:珦又善投壺,著《壺譜》,奏矢一百四十法。其友請試之,置酒張壺,按譜投之,縱横進退,飛躍疾徐,各臻其妙。連日繼夜,譜法纔盡。其神解如此。
同上。蘇蕙織錦回文詩,則天記云二百餘首。楊文公讀至五百餘首。明僧起宗,乃又分爲七圖一百四十七段,得三、四、五、六、七言詩至三千七百首,某王府刻之。僧亦異人。而蘇氏方寸之圖,古今衍之如無盡藏,神矣哉。
《池北偶談》。又《回文類聚》載唐婦人所作《轉輪鈎枝八花鑑銘》云:「花上八字,枝間八字,環旋讀之,四字爲句,遞相爲韵。其盤屈糾結爲八枝者,左旋讀之,自『篇』字起,至『詞』字止,當就支、脂字韵。右旋讀之,自「詞』字起,至『篇」字止,當就先、仙字韵。」兹不具録。
中江縣驛中,有膠州閨秀姜氏題詩云:「清泉石上溜松風,薄受霜華葉乍紅。曲路通村知近遠,一條竹杖萬山中。」
新都縣使院爲楊用修先生故居。用修夫人黄,亦有才情,世所傳《寄外詩》「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二語,乃山谷句,夫人豈竊之耶?已上《蜀道驛程記》。并録一。
《池北偶談》。楊升庵夫人黄《寄外詩》「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乃黄魯直《答初和甫》詩句也,見《豫章外集》。詩云:「君吟春風花草香,我愛春夜璧月涼。美人美人隔湘水,其雨其雨怨朝陽。蘭荃盈懷報瓊玖,冠纓自潔非滄浪。道人四十心如水,那復夢爲蝴蝶狂。」
宗柟附識:《静志居詩話》:「『美人娟娟隔秋水』,杜子美句也。『其雨怨朝陽』,阮嗣宗句也。黄魯直寄蘇和仲計用之曰:「美人美人隔秋水,其雨其雨怨朝陽。』楊夫人復用魯直語寄用修,正陸平原所云襲故彌新者。」
女郎倪仁吉,義烏人,善寫山水,尤工篇什。予嘗見其《宫意圖詩》,其一云:「調人蒼梧斑竹枝,瀟湘渺渺水雲思。聽來記得華清夜,疎雨銀缸獨坐時。」先考功兄曾得其全集。并録一。
《漁洋詩話》。董樵,萊陽高士。康熙初,游婺郡,閨秀倪氏仁吉高其人,製方竹爲杖遺之。倪有絶句云:「怨入蒼梧斑竹枝,瀟湘渺渺水雲思。分明記得華清夜,疎雨銀釭獨坐時。」
金陵紀青,字竺遠,能詩,少爲諸生,棄去,入天台國清寺爲僧。久之,復捨去。其子映鍾伯紫,尤負詩名。女名映淮,字阿男,嘗有《秦淮竹枝》云:「栖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疎樹幾行。不與行人綰離别,賦成謝女雪飛香。」及笄,嫁莒州杜氏。早寡,年五十餘,以節終。予在儀制時,下有司旌表之。予昔在秦淮,賦詩云:「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毵毵。栖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伯紫見之,殊不喜。後二十年,從子啓大官莒學正,訪得其遺詩數篇,其一云:「清谿有桃葉,流水載佳人。名以王郎久,花猶古渡新。檝摇秦代月,枝帶晉時春。莫謂供憑攬,因之可結鄰。」又:「李花一孤邨,流水數間屋。夕陽不見人,牯牛麥中宿。」并録一。
《漁洋詩話》。余辛丑客秦淮,作《雜詩》二十首,多言舊院時事。内一篇云:「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柳毵毵。栖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阿男名映淮,詩人伯紫映鍾之妹也。幼有詩云:「棲鴉流水點秋光。」後適莒州杜氏,以節聞。伯紫與余書云:「公詩即史,乃以青鐙白髮之嫠婦,與莫愁、桃葉同列,後人其謂之何?」余謝之。後入爲儀郎,乃力主覆疏旌其閭,笑曰:「聊以懺悔少年綺語之過。」
吴橋節孝范氏,名景姒,文忠公景文女弟也。好讀書,通經史,尤工書畫。繪大士像,彷彿龍眠。有《冰玉齋詩》若干卷。歸同邑王世德,二十而寡,年三十九卒。文忠撰墓誌,見集中。
禾中閨秀黄媛介,字皆令,負詩名數十年。近爲予畫一小幅,自題詩云:「懶登高閣望青山,愧我年來學閉關。淡墨遥傳縹緲意,孤峰只在有無間。」皆令作小賦,頗有魏晉風致。少時太倉張西銘溥聞其名,往求之,皆令時已許字楊氏,久客不歸,父兄屢勸之改字,不可。聞張言,即約某日會某所,設屏幛觀之。既罷,語父兄曰:「吾以張公名士,欲一見之。今觀其人,有才無命,可惜也。」時張方入翰林,有重名,不逾年竟卒。皆令卒歸楊氏。
顧姒,字啓姬,杭州人,適鄂生某。康熙庚申,從其夫至京師。嘗見所著《静御堂集》,小賦詩詞頗婉麗。九日,予與同人飲宋子昭工部小園,限「蟹」字韵。翌日,鄂詩先就,顧代作也。其末云:「予本澹蕩人,讀書不求解。《爾雅》讀不熟,蟛蜞誤爲蟹。」予驚歎。顧善歌,所製詞曲有「一輪月照一雙人面」之句,予最賞之。
宗柟附識:蒿廬先生嘗戲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真神傅語。讀「一輪月照一雙人面」之句,又覺願作鴛鴦不羨僊矣。」
鄧州彭氏,布政使禹峰而述女,適李鴻。鴻字青立,文達公裔孫,學士恒茂之子,予門人也。鴻亦能詩,而才不及婦。予嘗序其《蝶龕集》,刻之京師。如《咏白蓮》云:「月亦驕花色,風偏送葉香。」《刺繡》云:「針宜停午倦,窗喜趁新晴。」《送外》云:「山川日以遠,雨雪天將寒。」皆佳句也。又《雷家灣》云:「峰峰斜倚俯清漘,一葉孤舟亂後身。洞口白雲雞犬在,此中大有避秦人。」《金銀洞》云:「絶壁繩橋萬壑深,春風何意此登臨。安禪暫借蒲團力,坐聽神龍澗底吟。」又:「陰厓如幄俯青蘿,脉脉寒泉激素波。豆大一舟沙際望,四山香氣鳥聲和。」《種桃柳》云:「繞畦烟水望迷離,種得桃枝間柳枝。好是年年芳草地,春晴須記聽鶯時。」《惜香橙》云:「幾經剪拂始成林,夏晚移牀就緑陰。却怪一朝風雪惡,惜香空負十年心。」此類數十篇,皆可誦也。
王慧,字蘭韵,太倉人,同年長源督學發祥之女。有雋才,所著《凝翠軒詩》一卷,極多佳句。《閨詞》云:「輕寒薄暖暮春天,小立閑庭待燕還。一縷柳花飛不定,和風搭在繍牀前。」又五言如:「杏花都揜屋,楊柳半垂溪。」「花陰依略杓,竹色捲瀟湘。」「風懷看緑柳,愁緒比黄楊。」「紈扇三春月,缃琴五夜霜。」七言如:「别去新篁方解籜,重來芳樹欲過頭。」「蕭蕭竹影遮紅藥,細細波紋暎白魚。」「纔過輕雷收筍箬,旋𣂏新水試茶芽。」「一枝香供宜金屋,半醉紅扶待畫叉。」《鶯粟花》「楊柳溪橋初過雨,杏花樓閣半藏烟。」「淚淹紅袖傷離日,愁在黄昏細雨中。」「硃添小印思題扇,釧擘輕羅憶點籌。」「牆角紅殘桃結子,石盆青淺菊分芽。」「柳絮飛殘青滿徑,荳花零亂緑圍邨。」「棠梨謝後猶花信,櫻筍過時已麥秋。」「幾處溪山留薜荔,一秋風雨在芭蕉。」皆佳句也。又《宿田家偶見粘窗破紙乃韓偓香奩詩惜而賦絶句》云:「麗情佳句有誰知,瞥見窗前字半欹。爲惜風流埋没甚,自擕紅燭拂蛛絲。」此等懷抱,亦非尋常閨閣所解。已上《池北偶談》。
田母張氏,德州儒家女,父曰禎。母之幼也,女紅之外,教以書史,輒能通知大義。笄,歸於田,齊魯間所稱蓼庵先生者也。先生以順治壬辰登第,知浙之麗水縣。未幾,屬疾不起。母擕諸孤,閒關三千里,扶櫬以歸。歸,督諸子讀書,而躬自紡績,往往至戊夜。少工詩,脱稿即焚棄,所存唯《茹荼吟》三十章,諸子雯、需、霡刻附家乘。《蠶尾文》。
劉道貞,字墨仙,邛人,名士也。明末,起兵討張獻忠,不克,病卒于軍,妻子皆遇害。其子暌度。妻馮氏,詩甚清婉,有《春日即事》云:「閒步小橋東,黄鶯處處逢。梨花風雨後,人在録楊中。」《隴蜀餘聞》。
潁川劉氏,閨閣皆知書。同年公㦷吏部,往爲予述其女姪名第五,幼工詩,兼能古文。從姪搢妻李氏,亦工詩。予壬子使蜀時,搢令洪洞,李以詩卷來相質,今皆殁矣。第五之女姪名令佑,嫁爲公㦷甥寗擢益賢子婦,今年才二十,詩詞書迹,以至金石篆刻,皆臻妙,何巾幗之多才也。嘗爲予刻二小印,款云「潁川女士」。并録一。
《池北偶談》。劉公㦷吏部姬汪氏静宜,字稺嫻,金陵人。有詩云:「長信不知君意切,相思猶隔兩重雲。不須更買長門賦,但畫蛾眉以待君。」「六月高風振海吹,遥遥親舍白雲陲。誰知天上芳菲淚,溼却新愁似斷絲。」康熙丁未,在京邸作也。踰年歸潁,至青縣覆舟死。
管夫人畫竹卷,長丈餘,離披錯落,姿態百出,與怪石奔峭相間,氣韵生動,真奇作也。後自題二句云:「竹勢撒崩雲觸石,應是瀟湘夜雨時。皇慶三年秋日作,道昇。」下方有「管氏道昇」、「仲姬」二印。湖州天聖寺壁有管夫人畫竹,或題其旁曰:「數枝密葉數枝疎,露壓烟啼秋雨餘。宋室山河多少淚,略無半點到箖菸。」
宋江西洪亶郎中妻文城縣君,李公擇尚書姊也。治《春秋》,博學能文。作公擇挽詩云:「久歷金門貴,未酬黄屋知。如聞天禄客,抱恨作銘詩。」不减前人。載江少虞《類苑》。黄山谷,公擇甥也,有《題姨母畫竹》絶句云:「白頭腕中萬斛力。」或即文城耳。
《席帽山人集》載台州余季女《寄夫詩》五章云:「妾誰怨兮薄命,一氣孔神兮化生若甑。春山娟兮秋水浄,秉貞潔兮妾之性。一。 夜夢兮食梨,靈氛兮爲予占之。曰行道兮遲遲,斂角枕兮粲如,風動幃兮心悲。二。 雲黯黯兮雪飛棘,夫子介兮如石。苦復留兮不得,望平原兮太息,涕泗横兮霑臆。三。送子去兮春樹青,望子來今秋樹零。樹有枝兮枝有英,我胡爲兮煢煢。四。織女兮牛郎,豈謂化兮爲參商,欲徑渡兮河無梁。霜露侵襲兮病偃在牀,嗟嗟夫子兮誰與縫裳。五。」右詞旨悽婉,音族古雅,不減徐淑。誰謂宋元以下無樂府耶?得之女子尤奇。
吾邑耿太淑人徐氏,長山人,巡撫僉都御史以貞孫,長治知縣繼志女,陝西參議耿公鳴世之配,巡撫浙江僉都御史庭柏之母也。幼讀書工詩,偶記數篇於此。寄子中丞云:「家内平安報爾知,田園歲人有餘資。絲毫不用南中物,好做清官答聖時。」《輓王烈婦畢孺人先叔祖翰林簡討象節配》云:「烈矣王門婦,賢聲著帝京。貞心同玉潔,素質宛冰清。取義丘山重,捐生一羽輕。恩承明主詔,千載播芳名。」《偶成》云:「時近清明一 一月天,嬌花粉竹正鮮妍。秋千架上人如玉,溪水堤邊柳似烟。紫燕飛飛歸畫棟,白鷗點點浴晴川。年來景物還依舊,不見人生再少年。」其篇什最多,壬午亂後盡散佚矣。并録一。
《池北偶談》。吾邑耿侍御省亭世鳴妻徐氏,都御史華平庭柏之母也。有賢行,能文章。兵後失其集,僅傳《寄子》詩云:「家内平安報爾知,田園歲入有餘資。絲毫不用南中物,好做清官答聖時。」有德之言,與撚脂弄粉者迥異。
女郎徐元象,字奇孺,黄州廣濟人,舉人張楚偉字小損配。詩文有雋才。其《京口寄父書》云:「兒自襁褓,未離掌膝。江頭道别,意緒淒然。舟行風水便利,遂達京口。江南佳麗,過眼成陳。廣谷大川,靡能記憶。舅氏出鮑明遠《大雷岸與妹書》與兒讀之,如賦如頌,篷窗瑣瑣,恨不能竟所思。官舍清華,几案如滌,挑燈夜坐,日起奉甘旨,晨昏戀切切耳。阿爺阿母無恙,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山林觴詠,幽情暢遂,何必紆拖青紫,乃稱貴乎。」又《送外》絶句云:「送君入楚江,悠悠歸路長。一去隔千里,魂夢伴瀟湘。」
《惠州西湖志》載閨秀孔少娥絶句云:「西湖西子兩相儔,湖面偏宜點翠洲。一段芳華描不就,月灣宛轉似眉頭。」少娥字文淑,歸善人,歸士人劉少唐。芳華,洲名。明月,灣名。
張氏,潛江人,能詩。有絶句云:「病廢機梭老廢蠶,牙籤缃帙興猶耽。唐詩元曲都收捲,日向紗窗讀二《南》。」《詠留侯》云:「子房稱病藏機早,只待功成辭漢家。已復韓讐無所事,此心元自在烟霞。」
黄石齋先生蔡夫人,名潤石,字玉卿,工書法,與先生逼似。康熙庚辰春,得其楷書律詩一卷,楷法稍雜分隸。题云:「偶寄夏太守,時山中聞警。崇禎丙子秋八月,蔡氏玉卿書于石養山中。」時「時」疑爲詩字之譌,屬下斷句。多崇中魔道語,蓋先生作也。已上《居易録》。并録一。
同上。李少司馬厚庵説:黄石齋先生道周配蔡夫人,今年將九十,尚無恙。能詩,書法學石齋,造次不能辨。尤精繪事,常作《瑶池圖》遺其母太夫人云。
會稽女子商婉人,能詩,工楷法,常仿吴彩鸞寫《唐韵》作廿三先、廿四仙。武林沈碉芳名蓀爲題絶句云:「簪花舊格自嫣然,顆顆明珠貫作編。始識彩鸞真韵本,廿三廿四是先仙。」商本老學究女,兼能制舉文字。嘗手評沈文一卷,又有詩贈之云:「細筆猩紅絶妙辭,掃眉窗下拜名師。從來玉秤稱才子,樓上昭容字婉兒。」
安丘女子梁頎,字秀中,號褏石道人,歸韓生。頗能詩,常有句云:「梨花皓月元同色,風竹流泉不辨聲。」蚤卒。《古夫于亭雜録》。
附録:《香祖筆記》:先兄西樵先生撰古今閨閣詩文爲《然脂集》,多至二百卷。詩部不必言,文部至五十餘卷。自廿一史已下,瀏觀采摭,可稱宏博精覈。而説部尤創獲,爲古人所未有。其全書今藏篋笥,無力刻行也。
襌林類
入高座寺,訪山雨上人。時晨雨方零,空山寂歷,宿鳥聞剥啄聲,撲刺驚起。坐僧樓,汎覽壁間衲子詩,有「鳥鳴山寺曉」之句,賞其幽絶。《漁洋文》。
黄梅東禪寺,五祖下院,有墜腰石,昔六祖用墜腰舂米者。又有爨杖楓,六祖卓爨杖于地,復榮成楓樹。石在槽廠故蹟六祖座前,或題詩云:「塊石繩穿祖迹留,曹溪血汗此中收。分明一片東禪月,遍照支那四百州。」《皇華紀聞》。
在京師,出城送客,偶憩野庵,見壁上題詩甚有意義,詩云:「春風迢遞憶天台,五月冰寒説五臺。無數好山遊未盡,秋霜又欲上眉來。」考之,乃明嘉善西林寺僧雪溪圓暎作也。暎有《西林集》。
錢塘正喦禪師,字豁堂,賦詩清麗。予於金陵靈谷寺見其《同凡詩集》二卷,愛之,略采數首於此:「御教場中月直時,下山全不道歸遲。三松影落半湖水,一路沿鐘到浄慈。」「扁舟赤壁酹西風,千古雄雌在眼中。欲得周郎重迴顧,銅絃鐵板唱江東。」「晉人名理宗莊老,剡縣風流説謝支。雖爲神州鍾紫氣,惜君未見馬駒兒。」「幾日春遊徧若耶,入城滿面是烟霞。正愁仙福難消受,又喫人間御貢茶。」皆無香火氣。唐《宏秀集》中所少。并録一。
《漁洋詩話》。徐繼恩,字世臣,武林名士。亂後爲浮屠,名止喦,「止」字誤,當據前條作「正」。字奯堂。爲詩清麗,不落凡近一字。略其絶句數首:「御教場中月直時,下山全不道歸遲。三松影落半湖水,一路沿鐘到浄慈。」「晉人名理宗莊老,剡縣風流説謝支。雖爲神州鍾紫氣,惜君未見馬駒兒。」「人家竹樹渺茫間,浦漵林巒不記灣。安得帆隨湘勢轉,爲君九面寫衡山。」「幾日春游偏若耶,入城滿面是烟霞。正愁仙福難消受,又喫人間御貢茶。」「扁舟絶壁酹西風,千古英雄在眼中。欲得周郎重回顧,銅絃鐵板唱江東。」坡公所謂無蔬筍氣者也。
南來蒼雪法師名讀徹,居吴之中峰。常夜讀《楞嚴》,月明如水,忽語侍者:「庭心有萬曆大錢一枚,可往撿取。」視之,果然。師貫穿教典,尤以詩名。嘗有句云:「斜枝不礙經行路,落葉全埋入定身。一夜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此類甚多。己未二月,師弟子秋皋過訪説此。秋皋有句云:「鳥啼殘雪樹,人語夕陽山。」亦有家法。并録一。《漁洋詩話》。近日釋子詩,以滇南讀徹蒼雪爲第一。如:「一夜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如:「亂流落葉聲兼下,聽徹寒扉不上關。」皆警句。其弟子某亦有句云:「鳥啼殘雪樹,人語夕陽山。」
東坡最喜杭僧惠詮「落日寒蟬嗚」一篇,至爲和作。施彦執又記其大慈塢祖塔上題一首云:「谷口兩三家,平田一望賒。春深多遇雨,夜静獨鳴蛙。雲暗未通月,林香始辨花。誰驚孤枕曉,濤白捲江沙。」此詩亦佳。《能改齋漫録》載湖僧順怡詩「久從林下遊」一首,云:「韓子蒼爲予言,後四句不同,結句云:『唯聞犬吠聲,更入青松去。』」按:此即惠詮詩,坡公所和者,但本作「青蘿」耳。《竹坡詩話》作僧守詮。《冷齋夜話》又載順怡詩云:「久從林下遊,頗識林下趣。從渠緑陰繁,不礙清風度。閑來石上眠,落葉不知數。山鳥忽飛來,啼破幽寂處。」又云「荆公愛之」。則是惠詮詩自爲坡和,順怡詩自爲介甫所賞,韓誤記爲一耳。
劉屏山子翬,朱文公師也。其《屏山集》詩往往多禪語。如《牧牛頌》云:「軟草豐苗任滿前,蒼然觳觫卧寒烟。直饒牧得渾純熟,痛處還應著一鞭。」《徑山寄道服》云:「遠信殷勤到草庵,却慚衰病豈能堪。聊將佛日三端布,爲造青州一領衫。粲粲休誇綺與紈,紉蘭製芰亦良難。此袍遍滿三千界,要與寒兒共解顔。」此類是也。先生常語文公曰:「吾少官莆田,以疾病,時接佛老之徒,聞其所謂清浄寂滅者,而心悦之。比歸,讀儒書,而後知吾道之大。」其體用之全乃如此,故文公講學,初亦由禪入。
《漫録》載僧仲殊詩云:「瑞麟香暖玉芙蓉,畫蠟凝輝到曉紅。數點漏移衙仗北,一番雨滴甲樓東。夢遊黄閣鸞巢外,身卧彤幃虎帳中。報道譙門初日上,起來簾幞杏花風。」右在平江呈黄左丞安中作。東坡所謂「蜜殊」也。
琉球天王寺有僧號瘦梅道人,賦七夕詩云:「陶公簾外赤龍下,漢武殿前青鳥來。」又萬松院僧不羈有詩云:「黄葉落三徑,白雲歸數峰。」予門人汪翰林舟次楫、林舍人石來麟焻,康熙癸亥奉使其國,見之,石來有詩云:「瘦梅道者人不識,梵夾吟題聳兩肩。賦得赤龍青鳥句,樊南甲乙可同傳。」「浮屠亦有不羈人,祇樹蕭蕭絶世塵。唐體詩中風格好,白雲黄葉鬭清新。」
新城釋成楚,字荆庵,受五戒於法慶,今居靈巖。頗能小詩,《落花》云:「高枝忍别離,逝水隨飄蕩。」《雨後》云:「青猿臨澗飲,白鳥向空翻。」《秋日》云:「風來夕沼緑荷敗,霜落秋山黄葉多。」《山居》云:「險崖句後參宗旨,陷虎機前驗作家。」《新霽》云:「嵐氣千重縈嶂背,清流萬道出雲根。」《贈奚林大師》云:「派衍靈山第一枝,無言得髓是吾師。偶然竪拂天花落,絶勝空生晏坐時。」記之,當續訪其全云。同時僧智泉者,亦新城人,有《移竹》詩云:「别去寒山寺,來依明月樓。」亦有致。
鐵漢和尚居金陵牛首東峰下,獨坐數十年。嘗蓄一 一猿子自隨,有所須,猿輒解意。與龍眠方學士坦庵拱乾善,特構一軒,方來即居之,號曰「坦軒」。和尚化去,二猿悲鳴不食死,葬於塔側。學士題其遺像云:「兩箇獮猴杖一根,獻花石上獨稱尊。怪公事事能超脱,留此贜私誤子孫。」并録二。
《漁洋文》。兜巖下坦軒爲鐵漢和尚故居。和尚楚人,常以二獼猴自随,曲解其意。枯坐巖竇,不與人接。與龍眠方學士爲方外交。學士贊其畫像曰:「兩箇獼猴杖一根,獻花石上獨稱尊。怪公事事能超脱,留此贜私誤子孫。」
《分甘餘話》。金陵牛首山麓兜率巖,鐵漢和尚故居。和尚京山人,枯坐巖竇數十年,有二獼猴侍左右。方坦庵少詹題其畫像云:「兩箇獼猴杖一根,獻花石上獨稱尊。怪公事事能超脱,留此贜私誤子孫。」
劉公㦷吏部在鳳陽,與其友蘇懋斿銘孝廉往龍興寺,與某禪師扣撃竟日,晚歸,遂化去。是夜,蘇夢公㦷來,微笑吟詩云:「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拖泥帶水行。」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劉考功公㦷體仁客鳳陽,一日,同友人蘇銘茂斿過龍興寺,訪老衲,流連竟日始别。蘇歸邸,夢公㦷來,笑唫詩云:「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拖泥帶水行。」覺而異之,忽聞剥啄聲,則公㦷僕人至,云已坐脱矣。
新城訪崇寧寺,房廊傾圮,極目兔葵燕麥。憶順治壬辰,予未弱冠,與考功兄同上公車,侍司徒公憩息于此,梵唄甚盛。觀壁間崔飢仲泌之詩云:「象王應不逐狐隊,玉鼓從教展鐵旗。法化終歸猛利漢,姚江滴滴到蓮池。」彈指已五十年,海水揚塵,信非妄語。已上《蠶尾續文》。并録一。
《居易録》。順治乙未春,予上公車,次北新城之高橋,憩僧寺。有崔泌之草書一詩云:「象王應不隨狐隊,玉鼓從教展鐵旗。發化終歸猛利漢,姚江滴滴到蓮池。」崔,河南人,官止知縣,明末殉節。
真定龍興寺大悲閣有宋鎮國軍節度使、特進、檢校太尉、權知鎮州軍府事錢唯治織成連環詩九十首。訪臨濟寺義元襌師道場,荒落無一僧。今臨濟兒孫徧天下,而祖庭頹廢至此,將時節因緣亦有待耶?宋證悟法師有題僧募馬祖殿瓦偈曰:「寄語江西老古錐,從教日炙與風吹。兒孫不是無料理,要見冰消瓦解時。」偶憶此,因題諸壁。并録一。
《分甘餘話》。臨濟寺,余以康熙丙子過之,荒涼頹落,閴無一僧。今臨濟兒孫滿天下,名山大刹,開堂領眾者不可勝數,而祖庭敗壞如此,無一人任興復者。余因憶宋僧證悟題馬祖殿云:「寄語江西老古錐,任教日炙與風吹。兒孫不是無料理,要見冰消瓦解時。」遂題是詩於佛殿之壁。今又十三年矣,不知竟有擔當此事者否也。
華嚴庵老僧果庵,擕詩卷見過。吴人,年八十有四。閲卷中有「軒窗無暑覺雲起,竹樹有聲知雨來」之句,頗賞之。已上《秦蜀驛程後記》。并録一。
《分甘餘話》。蜀僧果庵詩:「軒窗無暑覺雲起,竹樹有聲知雨來。」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二語故是佳句,微嫌『知」、『覺」二字合掌耳。」宋王絰性之《雪溪集》附載廬山僧可和詩一篇,甚佳。詩云:「空中千尺墮柳絮,溪上一旗開茗芽。絶愛晴泥翻燕子,未須風雨落梨花。重江碧樹遠連雁,剌水緑蒲深映沙。想見方舟端取醉,酒酣風帽任欹斜。」
元僧温日觀善畫蒲桃,須梗枝葉皆草書法。予曾于宋中丞牧仲齋中觀其畫葡萄一幀,後題詩云:「明月清風宗炳社,夕陽秋色庾公樓。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適見《六研齋》所記此畫此詩正同,復有自題云:「『舉世只知嗟逝水,何人微解悟空花。』此大唐貫休禪師佳句,皇宋温日觀書之,仍爲寫龍鬚于後。癸巳年三月二十日,扁舟至天佛院,晴窗晚興,有兄副寺寳之。」後又書云:「紙長宜書好詩,爲後之名勝笑攬。」即前詩是也。後尚有益川張夢應、山陰曾寅孫、鄱陽葉衡、上饒程鳳飛諸人題跋,向俱無有,蓋爲人剪截矣。
盤山和尚智朴,號拙庵,徐州人。丁巳,以詩抵予,以所著《電光》、《雲鶴》諸集屬序。予亦兩有詩懷之。庚午,侍者自山中來,寄詩云:「宫詹學士老詩伯,筆掃時風絶世才。日把盤山懷我句,横肩榔櫪幾時來。」并録二。
《居易録》。拙庵山居詩有極似寒山子者。其佳句如:「雪衲經時補,春薪帶雨燒。」「青溝一派水,紫蓋萬重山。」「閑心將白日,隨意斬青茅。」「木蛇鱗甲異,俊鷂羽毛青。」「蒲團安養地,秋色浄居天。」「鬢從新處白,天自舊來青。」「竹窗來夜月,茆屋隱春雲。」皆可誦。
《漁洋詩話》。盤山釋智朴,有詩名。余在京師日,曾定其集。嘗有句云:「木蛇鱗甲異,俊鷂羽毛青。」亦未經人道語。與洪昇聯句云:「蒼松亂插連雲石,石上苔痕虎行跡。朴。拄杖來從飛鳥邊,下視蒼茫遠烟碧。昇。」昇客武康,有句云:「林月前後入,谿花春夏開。」余亦嘗删定其集云。
《宋高僧詩》前、後二集,錢唐陳起宗之編,多近體五言。予按:前集即《六一詩話》所謂「九僧詩」也。所稱「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希晝句也。「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宇昭句也。今具載集中。當永叔時,已云其集不傳,世多不知所謂九僧者。而此集更歷六七百年,完好如此,殆不可曉。又按:周輝《清波雜誌》云:「昔傳九僧,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洲簡長、青城唯鳳、江東宇昭、峨眉懷古、淮南惠崇。」名字與今本悉合。又云:「《九僧詩》極不多,有景德五年直史館張亢所著序,引惠崇『人遊曲江少,草人未央深』之句,皆不載,疑爲節本。」或即此本是也。今亢序亦不載。大抵九僧詩規橅大曆十子,稍窘邊幅。若「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自是佳句,而輕薄子有「司空曙」、「劉長卿」之嘲,非篤論也。已上亦見《蠶尾文》。今摘其秀句列於左方。希晝:「捲幕知來客,懸燈見宿禽。」《吏隠亭》。「千峰臨積水,秋勢遠相依。路在深雲裏,人思絶頂歸。」《送僧歸雁蕩》。「故國寒潮闊,春城夜夢長。」《書惠崇房》。「會茶多野客,啼竹半沙禽。」《宋侍郎林亭》。「春齋山藥徧,夜舶海書通。」《寄壽春陳學士》。「微陽生遠道,殘雪下中宵。」《寄觀公》。「秋聲動群木,暮色起千山。」《送李堪》。保暹:「城中無舊識,門外是他山。」《書唯鳳壁》。「高樹下殘照,寒潮平遠山。」《文兆水閣》。「野禪依樹遠,中飯傍泉清。」《送簡長》。「懸厓乘雪度,飛瀑過雲看。」《寄白閣元貞》。「山影到平地,湖光生四鄰。」《送蔣白》。「半空山遠近,寒日水東西。」《徐希别業》。「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寄宇昭》。文兆:「吴楚十年客,蒹葭一夜風。」《寄希晝》。「諸峰微下雪,一路獨行僧。」《送宇昭》。「一徑杉松老,三更雨雪深。」《宿西山精舍》。行肇:「列樹無殘陰,積水有異光。」《中秋》。「達士絃性直,佞人膠辭柔。蘄尚『蘄』似當作「靳」。一言巧,靈均千古愁。」《湘江有感》。「野宿清溪深,月在諸峰頂。」《送希畫之九華》。「遥山去意長,大江歸夢直。」《送唯鳳》。「心絃世寡聽,意鑒古亦稀。」《送從律》。「春通三徑晚,家别九江遥。」《贈夢真上人》。「宿館荷香接,吟亭島色圍。」《送蒲奉禮簡長》。「朱弦愁零落,古意空徘徊。」《懷盧叔微》。「藉兹徘徊芳,强起寂寞遊。」《步春謡》。「落日懸秋樹,寒蕪上廢城。」《次江陵》。「寄禪依鳥道,絶食過漁邨。楚雪粘缾凍,江沙濺衲昏。」《送行禪師》。唯鳳:「林泉歸計晚,雨雪向春多。」《答宇昭》。「客路逢人少,家書入闕稀。」《寄希畫》。「静卧侵仙掌,微吟隔楚波。」《寄文兆》。惠崇:「河冰堅渡馬,塞雪密藏鵰。」《塞上贈王太尉》。「獨鶴窺朝講,鄰僧聽夜琴。」《贈文兆》。「海帆通夜市,山雨遍春耕。」《送安學士之睦州》。「三年不下嶽,衣屨古苔侵。」《贈吴黔山人》。「水烟常似暝,林雪乍如春。」《林逸人壁》。「五月無青草,滹沱流斷冰。」《古塞下曲》。「夕景孤嶼明,暗蟲四鄰響。」《剡中秋懷希晝》。宇昭:「白道沿嵩直,青蕪夾渭長。」《送從律師》。「試泉尋寺遠,買鶴到家遲。」《贈魏野懷古》。「算程芳草盡,去國故人稀。」《送田鍚》。「遠水去無極,離人來幾時。」《灞陵秋居酬友人》。「白髮有先後,青山無古今。」《爛柯山》。中間唯行肇詩學孟東野,但全體微弱耳。後集以贊寧壓卷,凡三十一人,文瑩、道潛、清順皆在焉。文瑩嘗撰《玉壺清話》,道潛即參寥,清順爲東坡所賞。續集十九人,以祕演壓卷,惠洪、守詮皆在焉。祕演,歐陽永叔友,守詮,亦東坡所喜,而惠洪名尤著。《許彦周詩話》云:「覺範題李想畫像云云,當與黔安並驅。黔安謂山谷。仲殊、參寥雖名世,皆不能及也。」
宗柟案:惠洪《題李愬畫像》起處云:「淮陰北面師廣武,其氣豈止吞項羽。君得李祐不肯誅,便知元濟在掌股。」數語有豫章風骨,通體氣亦清遒,是能不以禪寂自縛者。
福州仁王寺有僧,喜唱《望江南》詞。一日,忽题壁云云,或言於當路,延主一刹。久之不樂,又題詩云:「當初只欲轉頭銜,轉得頭銜轉不堪。何似仁王高閣上,倚闌閑唱《望江南》。」李内翰每稱之,倦遊輒曰:「吾欲唱《望江南》矣。」此與「不暇唱《渭城》」語相似,而僧詩特佳。《居易録》。
宗柟案:《池北偶談》:宋人小説記張子韶言:閭巷有人以賣餅爲生,吹笛爲樂,僅得一飽資,即歸卧其家,取笛而吹,如此有年。鄰有富人,察其人甚熟,欲委以財千餘,初不可,堅諭之,乃許諾。錢既入手,遂不聞笛聲,但聞籌算聲耳。其人大悔,急遺富人錢。於是再賣餅,明日笛聲如舊。此與唐劉伯芻所言安邑里粥餅人匆匆不暇唱《渭城》事絶相類。今士大夫不及吹笛人者多矣。又案:《查浦輯聞》:劉伯芻居安邑里,鄰有餅師,每侵早輒謳歌當壚。偶招與語,極訴貧苦,因與萬錢,日取餅以償。後遂寂然不聞歌聲。而問之,答曰:「歌須閑適,近本流稍大,心境轉麄,不暇唱《渭城》矣。」侍郎歎曰:「官徒亦然。」蓋即《劉賓客嘉話録》所載也。
《鐔津集》十五卷,宋僧契嵩著。嵩有《非韓》三十篇,在集中。其詩亦多秀句。如:「習忍如幽草,觀身類片雲。」「桑柘雨中録,人烟關外疎。」「天岸日將出,田家雞更啼。」「好山沿岸去,驟雨落花來。」「雲迷飛鳥道,雨出古龍湫。」「明月出已滿,白雲歸未多。」皆佳。《夢粱録》云:姓李,字仲靈,嘉祐中進《輔教編》,賜號明教禪師。《林間録〉:嵩明教初至開先,主者命掌書記,笑曰:「我豈爲汝一杯薑杏湯耶?」乃去之西湖。坡公所云「契嵩禪師多嗔,人未嘗見其笑者」是也。
會稽釋子元璟,字借山,平湖人。投詩爲贄,頗有秀句。如:「相思若鷗鳥,咫尺隔風烟。」「鄰衲司吟卷,門生致酒錢。」「風曳鵝黄淺,寒吹鴨緑平。」「坐看春牒子,吟到闔閭城。」「清鐘來木末,白鳥落風湍。」「人家收柏子,楓樹著霜花。」「晚菘分竹圃,秋水繞籬根。」「烟中多翡翠,花裏又鉤輈。」「一笛破寒渚,千帆湊夕陽。」「懒呼猿引客,閒許鹿參禪。」「試看青菡萏,倒浸碧玻瓈。」「卜築精籃似浄名,愛君三絶擅平生。桑條緑滿鬥前徑,客到幽禽啼數聲。」「瘦策衝泥訪鐡厓,銅坑小喫雨前茶。無端攪亂春愁客,屋角一枝山杏花。」「玉削群峰抱一村,甘泉如乳出雲根。負薪伐竹扶犁叟,多是楊家十葉孫。」《過楊鐵厓故里》。
宗柟附識:借山一字紅椒,又字晚香,游跡殊廣。先君在京邸日,與爲方外交。借山既年老,居當湖之化城精舍。先君歸田數年,嘗拏舟訪之,柟亦從遊。記其署彌勒座旁一聯云:「寬著肚皮等佛做,大開笑口看人忙。」語亦有致。晚與初白庵主唱酬最密,遇俗子談詩,輒加侮慢,以此多忤於世云。白楊順禪師偈:「落林黄葉水流去,出谷白雲風捲回。」作文字觀亦是妙句。
棲霞竺庵襌師,名大成,覺浪盛公弟子也。有《和寒山詩》云:「我著弊垢衣,衆人生譏誚。我著珍御衣,眾人稱切要。我著毛羽衣,眾人皆大笑。若我不著衣,何人知我妙。」又:「白鶴欲升天,黄鶴不相許。飛入鸚鵡洲,求食洞庭渚。千年復千年,雙雙變毛羽。兩兩竟成仙,誰向凡人語。」
尺木禪師者,名性休,明宗室也。得戒于崆峒天鼓,得法于漢陽不退,住沁州之永慶寺。嘗題《漁父圖》云:「東西南北任遨遊,萬里長江一葉舟。夢裏不知身是客,醒來天水一般秋。」有《銅鞮語録》,播于叢林。已上《居易録》。
附録:《居易録》:予嘗讀《三峰藏禪師語録》及《五宗原》,以爲末法中龍象。其提智證傳,閛發臨濟、汾陽三元三要之旨,而欲遠嗣法於寂音,亦天童之諍子也。而牧翁《列朝詩》謂餘分閏位,竟陵之詩與西國之教、三峰之禪,旁午發作,並爲孽於斯世云云。師與牧翁皆常熟人,而詆謀如此,豈别有謂耶?不可解也。
僧澄瀚,字郢子,濟寧人。工詩,有絶句云:「昨宵初罷上元鐙,又欲看山向秣陵。騎馬乘船都不會,飄然誰識六朝僧。」爲時所稱。《漁洋詩話》。亦見《池北偶談》。
宋熙寧中,會稽僧重喜有詩云:「地鑪無火一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乞得苧蔴縫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此詩甚佳,惜不遇坡公,與佛印、參寥、守詮、清順輩,同蒙品藻耳。《古夫于亭雜録》。
《柳塘外集》二卷,宋廬山僧無文道璨詩也,頗有江西宗法。江都張印宣師孔遊開先,於佛藏中鈔得之,刊以行世。《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