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73
帶經堂詩話卷十九
記載門一
節義類
登高座寺，拜方、景二公祠。方祠舊在岡上古木末亭側，喬木數百章。國初邵某者來作令，盡前伐之，亭與祠並圮。今亭、祠皆徙而北，雛松數株，殊失古意。景公，陝之真寧人，靖難時死事最烈。壁上陽羨朱君一詩頗奇，今記於此：「慷慨誓死心不移，欲死不死將何爲。欲揮豫讓橋下劍，欲操博浪沙中椎。衣緋如火如衣衰，懷刃如雪甘如飴。疾行犯駕氣何壯，千秋萬世當如斯。」誦之勃勃有生氣，可以廉頑立懦也。
燕子磯有祠，祀漢壽亭侯。祠南亭三楹，壁間題字叢雜不可讀。獨椒山先生四絶句與文壽承書《關祠頌》同鐫一石。其一云：「皪皪清光上下通，風雷只在半天中。太虚雲外依然静，誰道陰晴便不同。」讀此知先生定力匪朝夕矣。巳上《漁洋文》。
忠州屏風山石洞，宣公集方書處。洞左微徑達峰頂，爲唐玉虚觀故址。一碑大書「唐忠州别駕贈兵部尚書陸宣公墓」，蓋宣公初藳葬于此。聊城傅伯俊《蠶尾續文》有「光宅」二字。詩碣云：「祠前古墓千峰遶，祠下春江萬里流。自是知臣唯聖主，總《續文》作「縱」。爲别駕亦忠州。」《蜀道驛程記》。
宗柟附識：勇參云：「陸友仁《吴中舊事》：吴郡城北有一大冢，在官塘之西，相傳爲唐相陸宣公墓，故其地名陸墓。」
淦君鼎字和之，建昌人。以歲貢授赣州府學訓導，假通判銜，辦事軍前，爲楊、萬二公所重。贛城破，肅衣冠自經死。或作輓詩云：「見説平生不炫奇，恂恂處子少人知。時窮忽作驚天事，志士從來有不爲。」
劉節婦夫亡，舅姑欲嫁之，劉頌《謝貞四詩》曰：「春秋有夏姬，隋唐有王婦。蓬垢學妖冶，羞殺蘭江路。」弘治間，詔旌表。郭績妻李氏者，守節嚴苦，有詩名。催科急，賦詩上縣令曰：「有子不能遵母訓，無田空自納官錢。懶將心事爲人語，忍插荆釵帶淚眠。」令覽之，蠲其賦。劉節婦，賴國華妻也，博通書傳。華卧疾，以詩諭劉令改適，徐次答曰：「誓盟同白首，豈料負青春。萬古淫奔女，何如死節人。」竟如其志。又元末賊康猶，剽掠萬安，至龍潛江，見少婦姿首甚麗，抱一子，逼之。婦曰：「我棄子江流，還爲汝婦。」乃歌曰：「我生不辰，遭此慘酷。投諸深淵，以免污辱。」遂抱子投江死。已上皆萬安人。
贛縣李氏，名德秀，幼讀書能詩。年十五，爲寇掠置舟中。女乘間告舟人，索筆硯寄書父母，書尾有絶句云：「寄語雙親休眷戀，人江猶是女兒身。」遂赴水死。
梁指妹，高要人，舉人鏤明孫女，受儒生周頌聘。頌年二十，未婚而卒。妹聞訃，更素衣，爲位而哭，晨昏不輟。明年小祥日，哭罷，盛飾登樓自縊。留詩云：「身歸黄土魂猶在，骨化寒灰志尚堅。」父母歸其柩，與頌合葬。已上《皇華紀聞》。
伯父侍御百斯公與允，崇禎元年戊辰進士，入翰林，改御史。甲申，公家食已八年矣，聞三月十九日之變，偕妻于氏、子士和，併命寢室。南城陳伯璣允衡論次公遺集，比之宋江文忠萬里云。崑山歸莊玄恭詩云：「鼎湖痛絶競攀龍，城守諸公繼扈從。誰是簡書無誚責，獨捐頂踵又從容。九泉骨近平原廟，千古名齊日觀峰。欣慕執鞭嗟隔世，好憑詩句想遺蹤。」
無錫馬文肅公世奇，以崇禎辛未登進士。報至日，其父涵虚公夢人告曰：「忠臣不事二君。」又少時夢自吟「從今别却江南日，化作啼鵑帶血歸」之句。後果殉甲申之難。與兒書略云：「忠孝二字，是，吾家風，好守之。」又云：「吾少於夢中曾吟詩二句云云，此文文山語也。曾向汝母言之。」公孫翀，字雲翎，康熙壬子舉人。年少有志節，工詩文，不愧家學。與予善，惜早卒，未見其止耳。
張果中，字于度，容城人。少從學於江邨鹿公，善繼，崇禎中殉難，贈大理寺卿。左浮丘、魏廓園罹瑺禍被逮，皆主其家。牧齋贈以詩，所謂「夕陽亭下頻留客，廣柳車中每貯人」是也。後從孫徵君入蘇門，高蹈遠隠。卒葬夏峰邨北原，徵君爲之傳。彭了凡，蠡縣人，舊爲諸生，甲申後遊河朔，依徵君以居。土人授粟不受，竟坐死嘯臺旁。徵君題之曰「餓夫墓」。理鬯和，字寒石，西華人，本姓李，恥與闖逆同姓，改今姓。有詩文若干卷，亂後散軼。徵君嘗貽書西華左令，恤其老母幼孫，稱爲魯連後一人。予嘗作《蘇門三賢詩》云。
宋壯節王公，諱復，字景仁，淄川人。知徐州，粘罕以衆數萬薄徐，徐城孤勢危。公合戰，數不利，遂閉城拒守。金人重圍夾攻，凡二十餘日，城陷，敲死，闔門百口俱遇害。子佾從高宗過維揚，徐州有武衛軍，舊隸公，義不他屬，願從佾。高宗聞之，詔於樞密院，創計議官，特命佾爲之，仍領武衛。紹興八年，和議成，奏乞訪先臣遺骸，行至泗州暴卒。紹興十年，承宣使田諤扈從顯仁太后回鑾，佾子逵留淄川，一詩送諤云：「兩地音塵隔死生，十年常效執珪吟。羨君已作遼東鶴，顧我空存魏闕心。日下既蒙新眷遇，海邊休忘舊知音。倘憐萬里親庭在，爲向雲山處處尋。」詩至，而佾卒巳一歲矣。
孫撥，字艾庵，浙人，爲福寧總兵官吴萬福客。閩逆叛於福州，以書招諸大帥。撥力勸吴公斬其使，絶之，發兵拒守。而賊兵奄至，吴公死之，撥從死。林舍人石來麟焻有詩弔之云：「誓師幕府勸移兵，青史應傳忼慷似當作慨。名。死節千秋比袁粲，肯教人笑褚淵生。」同時有嵇永仁者，字留山，無錫人，古文有名，爲制府范忠節公承謨客，亦從死。
附録：《池北偶談》：文肅范公文程，家法最嚴，子弟不稍假色笑。長子官户部侍郎，次子官翰林學士，往往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故忠貞承謨，歷官督撫，皆以清節著聞，終殉逆藩之難，論者以爲家教云。忠貞弟承勳，今爲雲貴總督。又《居易録》：上幸紅螺山，遣内大臣明珠，賫御酒祭奠故大學士謚文肅范文程，及其子謚忠貞范承謨。又《香祖筆記》：浙江巡撫以士民公籲，請前巡撫升浙閩總督謚忠貞范承謨春秋特祀。允行。
宗柟案：范公謚，諸書俱作忠貞，此條獨作忠節，疑有譌。今從元本。忠貞字覲公，撫吾浙時，嘗館園中旬日，賦詩贈先給諫云：「精衛銜石東南决，女媧煉石西北缺。神聖千古無完功，高人心與造化同。海鹽南郭鮮原上，萬畝桑麻平似掌。其間十畝有群松，怪石轟騰夔罔兩。借問此中居者誰，張公昔歲長安歸。補天隻手用不盡，聊于丘壑開崔嵬。平地千峰水百曲，隨意植梅與蒔竹。松雲梅雪竹烟間，又綴紅桃環柳緑。亭榭離奇皆自然，小橋仄徑偏宜偏。諸峰四面各相看，曲室幽窗時見焉。中有一峰特高聳，東望海濤如雪擁。天水平吞日夜愁，星辰匝踏參差動。我自生平最好奇，一聞名勝便居之。未問主人先看竹，不嫌洿壁狂題詩。二月春風花正好，行車東出嘉禾道。百萬蒼生爲去年，桑田變海無青草。天氣雖春民物秋，長民物者能無憂。何當大補東南缺，須知精衛難爲謀。主人又復出山去，定寫流民進朝寧。猿鶴今遺三徑空，却使忙人等閒住。張公張公天下豪，不隠山林隱市朝。補袞望君留北闕，挂冠吾欲返東皋。」後題：「辛亥春，行田海鹽，駐寓涉園，率筆留贈。」先給諫和云：「枳籬茅舍依山厔，長松謖謖真蕭瑟。自分仲蔚足蓬蒿，豈謂龐公移家室。飛書忽趣向長安，逐逐京塵誤一官。遠志出山成小草，滿堦春色空闌珊。遥聞彩仗行田至，爲留十日耽幽致。公餘屐齒遍蒼苔，荒臺瘦石咸評次。即借山花作主人，賦詩對酒不辭頻。好鳥啼聲相作和，藻采風流難比倫。蓋公自是文章伯，詞壇疇敢均茵席。弱冠巍科接鳳池，蓮燈蹔撤明光直。帝思鎖鑰重東南，半壁還煩隻手擔。百城彈壓霜威肅，萬姓謳吟惠澤覃。爲袵爲席中無已，清操只飲明湖水。時丁旱澇正殷憂，不以蘧廬置顛毁。任劇投艱弗勝勞，拂衣旋欲歸東皋。百計攀留堅未許，群情湧沸如奔濤。叩闕陳書唯恐後，欲籲天心求借寇。天心愛公兼愛民，得民知莫踰公右。特奉層霄詔墨温，强起視事酬君恩。重整綱維飭僚友，再看民氣迴春暄。公誠濟世經綸手，一丘一壑夫何有。長歌盥讀幾回環，奚於物外怡情久。雖公真性屬烟霞，寰宇懸眸意正賒。願公霖雨蒼生徧，扁舟纔汎五湖家。」二詩並鐫諸石，陷置園中偏宜偏之西壁，蓋即取詩語以顔其室。又室東偏望海樓，題膀曰「方壺几案」。楹帖曰：「身坐一卷真倨肆，目空千古大波瀾。」皆是公手筆。當年惠民遺愛，致身大節，浙人至今尸祝之。即此游覽之作，志切恫瘝乃爾。而書法端莊婀娜，直倡平原，真昭代偉人也。贈詩墨蹟完好，先比部府君曩以授柟，什襲珍之，每盥手敬觀，竊深高山仰止之慕云。
金忠節公鉉，甲申三月以兵部主事巡視皇城，盡節玉河。少好誦鄒汝愚先生詩：「龍泉山下一書生，偶占三巴第一名。世上許多難了事，市人何用苦相驚。」後果一十八歲領順天解，忤瑺削籍，大節視汝愚無愧云。
甲寅，閩賊作亂。有陳某妻張氏早孀，撫孤十二年矣。賊至，題詩壁上，有句云：「乾坤此際當自决。」遂雉經。思南守陳君某爲作傳。
海寧吴忠節公麟徵，初第時常夢至一古寺，有角巾而書碑者，所書乃文信國《零丁洋》詩。問之旁人，曰：「山陰劉宗周也。」後二公先後殉國。
宗柟附識：吴公字來皇，號磊齋，吾邑人。世居澉浦，非海寧也。初謚忠節，定謚貞肅。今邑之東北隅，勅建旌忠祠，與徐忠烈從治東西並峙，有司春秋致祭焉。案《静志居詩話》：「吾鄉吴太常磊齋，於天啓壬戌登第。之前，夢一隱者，誦文信國『山河破碎風漂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句。問其姓名，曰：『劉宗周也。』太常不省。時念臺先生以儀曹郎知貢舉，相見驚訝，其後交契靡間。」與此所載小異。
葉忠節映榴，字丙霞，江南上海縣人。順治辛丑進士，由庶吉士改部曹，出視陝西學政，稍遷湖北督糧參議。戊辰武昌兵變，從容拜疏，自到死。丙霞故刑部侍郎有聲子，弱不勝衣。在部曹，嘗以虔州圍城中詩二百餘篇屬予序論，竟未及報。乃甫脱贛圍，復遭楚難，大節凛然。贈官易名，死不朽矣。
黄先生端伯，江西人，精禪理。少時見其《瑶光閣集》一卷，皆宗門語。乙酉，以給事中殉節金陵。將授命，有報恩寺僧一輪趨過，黄呼令代書一絶云：「對面絶思量，獨露金剛王。若問安身處，刀兵是道場。」書畢，從容就義死。
王若之，字湘客，益都人，明南京户部尚書基冢孫。爲人蕭灑疎誕，有晉人風致。工尺牘，好彈琴，善五言詩。嘗刻尺牘、五言四卷。以門廕入官，仕至長蘆都轉運使。南渡，死金陵。所寳古琴名桐笙，今尚在其家。
附録：《居易録》：若之服官留都，放情山水，買舟游武林，窮湖山之勝。三忤奄寺，罷官，居金陵。乙酉，辟亂姑孰。 一干戈崎嶇，獨載三代古鼎彝、法書名畫，兼兩連舳，寢食與俱。其答人書云：「正唯草莽之中，當堅守一之節。」遂死。所與遊者，鄒南皋、馮少墟、鍾龍淵、張藐姑、李懋明、左蘿石諸公，皆一代偉人。
宗柟案：《居易録》：湘客，故明尚書基之孫。與此條同。而《漁洋詩話》則云：父基，明户部尚書。若之以父任，歷官河南參議。前後互異，未知孰是。
范烈女者，易州范良鼒女。許字田，未婚而夫死。烈女聞之，即自縊。庭前有海棠一株，方花時，甚穠艷。女死，花忽變白。一時文人奇之，多爲賦詠云。已上《池北偶談》。
《四朝聞見録》丙集載司馬武子忠節事甚詳。大略云：司馬朴，字文秀，池之後。温公父諱。以兵部侍郎使北，不屈，在北生子，名通國，字武子，蓋本蘇武之意。通國有大志，嘗結北方之豪韓玉舉事，未得要領。紹興初，玉挈家而南，授江淮都督府計議軍事。其兄璘在北，亦與通國善。癸未九月璘以扇寄玉詩云：「嗈嗈鳴雁落江濱，夢裏年來相見頻。吟盡楚辭招不得，夕陽愁煞倚樓人。」都督魏公張浚見此詩，甲申春，遣侯澤往大梁諷璘、通國等。至亳州，爲邏者所獲。通國、璘與常所與交聶山等三百餘口，同日遇害，是歲三月十六日也。通國之姪孫振自序其事曰：「昔李翰作《張巡傳》云云，吾祖尚書，靖康間奉使，辭氣激烈，雖不能遏方張之勢，而亦足以起其敬畏之心。及扈從北狩，不以利動，不以死懼，高宗加謚忠潔，著之國史。吾祖大節，無遺憾矣。若季父武子，一心本朝，遽遭屠戮。後韓太監紀其詳，王尚書希吕書其略，雖未能載諸史册，而節義之名，庶幾不至磨滅云。」希吕序略云：「昔我先正温國文正公，逮事四朝，唯忠唯孝。忠潔公繼之，今通國又繼之，皆以忠義憤發，効死異域。忠孝之節，其萃于司馬氏乎！司馬後人如此，其視京、檜、彌遠之流，家勢翔貴者，流芳遺臭，爲何如耶？」敖陶孫《挽趙忠定》詩云：「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説渠家末代孫。」然則忠獻雖仍世賢相，其後視司馬氏亦有愧色矣。
唐魯國顔文忠公一帖云：「真卿奉命來此，事期未竟，止緣忠勤，無有旋意。然中心悢悢，始終不改。遊於波濤，宜得斯報。千百年間，察真卿心者，見此一事，知我是行亦足達于時命耳。」又題十字云：「人心無路見，時事只天知。」右魯公書，并畫像刻石在蒲州。有宋人跋云：「觀此筆蹟，不顯歲月。以事實考之，蓋使李希烈時也。希烈以建中元年陷汝州，盧杞建議遣公奉使。至正元元年八月，公不幸遇害，困躓賊庭者逾二年。刃加于頸而色不變，度無還期，誓不易節，蓋書此以自表云。重既摹公之像，繪而祠之。又訪得此石本，狀貌老矣。公以乾元元年自同徙蒲，至奉使之時，垂三十載，氣節不衰，而狀貌非昔也。乃刻石而寘之祠堂，俾觀者有考焉。靖康元年七月壬申，朝散郎祕閣修撰知同州軍州事唐重書。」載崑山顧絳亭林《求古録》。已上《居員録》。
元初西僧發會稽六陵事，亘古未聞。唐、林二義士《冬青引》諸篇，沉痛過於《黍離》、《麥秀》，載於《宋遺民録》、《輟耕録》者，與其人俱不朽矣。《分甘餘話》。
棲隱類
張處士霖者，字杏蘠，世爲新城東南杜柯邨人。處士居張店鎮之東偏，有田數十畝，闢園一區，種松百頭。其南築小臺，東望花鐵、馬公諸山。其北有亭有池，緑葵紅蓼，早韭晚菘，取給有餘。處士生萬曆中，時海内無事，不樂仕宦，獨喜賦詩飲酒，以善釀聞郷里。中更世變，益屏跡逃俗，褒衣博帶，婆娑田野，以終其身。始予過野寺，見處士題壁詩，異之。康熙甲寅，過訪其園居。處士聞予至，欣然倒屣出。坐予池上，指松謂予曰：「是皆老夫手種，今五十年矣。」時處士年已八十，意氣蓬勃，引滿勸客，如少壯人。自言生平不入城市，不謁官府。歲正月，則舉納一年之賦税於官，故胥吏追呼，未嘗及門。今老矣，旦暮且死，死則遺令子孫，以布衣斂，即日納壙中，不棺槨，不封樹。少讀漢史，慕楊王孫之爲人，願以末路師法其萬一。其言曠達，類有道者。明年予遊京師，賦二詩寄之。《漁洋文》。
友人杭州陸麗京圻，東南名宿，出家十餘載，入粤，謁天然和尚于丹霞，法名德龍，字誰庵。栖賢僧云：天然爲易名今竟，字與安。此後往武當山，不詳出處矣。門人洪昇有《答人絶句》云：「君問西陵陸講山，飄然一鉢竟忘還。乘雲或化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講山，麗京别號也。《皇華紀聞》。并録二。
《漁洋詩話》。陸圻，字麗京，號講山，武林耆宿，爲西泠十子之冠。晚年遠遊不歸，或云在嶺南爲僧，釋名今龍。或云隱武當爲道士。終莫得而詳也。洪昇昉思《答人絶句》云：「君問西泠陸講山，飄然一鉢竟忘還。乘雲或化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
《香祖筆記》。武林陸講山，隠居賣藥，後游嶺南，又常游温、台諸山中，無定所。或以問洪昇昉思，答以口號曰：「君問西泠陸講山，飄然瓶鉢竟忘還。乘雲或作孤飛鶴，來往天台雁宕間。」昇，予門人，以詩有名京師。遭家難，流寓困窮，備極坎廪。歸杭，年餘五十矣。甲申，自苕誓歸，落水死。其詩大半經予點定。蒲州吴雯天章，詩尤超逸，予嘗目爲仙才，亦以甲申病殁于家。皆士之才而不遇者，而天終厄之如此，惜哉！
永年申和孟涵光，節愍公長子，有文章志行，以詩名河朔間。同學多爲大官，申獨隱居不出。有故人自京師寄書，申報以詩云：「日日秋陰命筍輿，故人天上落雙魚。荷花未老新醪熟，爲道無閒作報書。」其簡傲如此。一時同隱廣羊山中者，有殷岳宗山、張蓋覆輿。殷工五言古詩，平生不解爲近體。嘗爲睢寧令，輒自罷歸。張善草書，通輕俠，晚值亂離，鑿壞以居，不與人接。人有偵之者，或夜讀經傳達旦，時或痛哭。張贈申詩云：「草澤賢豪盡上書，奎章閣外即公車。我甘漁父因衰老，獨有涵光是隱居。」後發狂死。和孟爲立傳，刻其遺詩二卷。并録一。
《漁洋詩話》。申鳬盟涵光稱詩廣平，開河朔詩派。其友雞澤殷岳伯岩、永年張蓋覆輿、曲周劉逢源津逮、邯鄲趙湛秋水，皆逸民也。諸子既殁，唯秋水無恙。余丙子再使秦、蜀，於褒城驛見其《登太行》詩一篇，信是奇作，惜不記憶其全矣：「太行高萬仞，絶磴霾雲間。雪壓雁門寒，冰齊熊耳山。」鳬盟之弟觀仲涵煜孝廉，余爲誌其墓。
种放賜告西歸，有一高士，隠居三世，以野蔌一盤、詩一章贈放云：「接得山人號舍人，朱衣前引到蓬門。莫嫌野蔽無多味，我是三追處士孫。」《宋史》列放《隱逸傳》中，予嘗非之，若此君，差無愧耳。
張昉，字于東，崇禎庚午舉人。潛心伊雒之學，不言而躬行。甲申後，居一土室，不入城市。時爲五言詩，學陶靖節，書學顔平原，守令欲一見不可得。今七十餘，尚在。
吴中詩老徐波元歎，康熙初，年七十餘，尚在。居天池落木庵，與中峰、靈巖二高僧往還。虞山先生寄詩云：「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過。天寳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落木庵空紅豆貧，木魚風響貝多新。常明燈下須彌頂，雪北香南見兩人。」元歎中年見知膠西相國硜齋高公，公常勸之出山，辭曰：「母病三年，子生未彌月，此身非我有也。」竟亦無後。乙酉後，有《寄楚僧寒碧》詩云：「楚鬼微吟上峽謡，中元法食可相招。憑君爲譬興亡恨，雨打秋墳骨亦銷。」寒碧少遊鍾、譚閒，此詩蓋爲二公作也。并録一。
《漁洋詩話》。徐波元歎，晚居天池落木庵。虞山宗伯錢公寄詩云：「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過。天寳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自云喜登陟而筋力遽衰，未廢吟詩而發言莫賞。又作《落木庵記》云：「崇禎癸酉，與竟陵譚友夏在其弟服膺署中。曉起盥漱，見余白髮盈梳，曰：『子從此别，計必住山。請擇嘉名，以名其居。』服膺出幅紙，請作擘窠大字。友夏爲書『落木庵』。今三字揭諸庵門。松栝數株，撑風蔽日，玄冬霜月，蕭蕭而下。雙童縛帚，掃除不給。齋廚爨烟，皆從此出。事之前定如此。」《亂後寄楚僧寒碧》云：「楚鬼微吟上峽謡，中元法食可相招。憑師爲譬興亡恨，雨打秋墳骨亦銷。」此詩爲鍾、譚作也。
宗柟附識：《初學集》徐詩序曰：「元歎少工爲詩，隱長城藝香山中，築室奉母，數年而其詩益進。元歎之爲人，淡于榮利，篤于交友，苦心于讀書，而感憤于世道，皆用以資爲詩者也。」《有學集》又有《壽元歎六十》詩。
沈嘉客，字無謀，河間故城人，居鄭口。性孤迥，有潔癖，與德州盧德水侍御世㴶、臨清汪未央孝廉大年交好，以詩相倡和。於吴交姚孟長希孟、楊子常彝、顧麟士夢麟，於梁交吴讓伯伯裔、徐霖蒼作霖，與容城孫鍾元奇逢尤善。中年作《閉關疏》，送客不出籬落。一畝之宫，花竹清深，圓書充牣。縣令至，必式廬，復其徭役。年八十餘乃卒。予嘗愛其一絶云：「淮南作客逢春雨，破帽疲驢幾日程。六合城南呼舴艋，緑陰相送到南京。」已上《池北偶談》。
張光啓元明，章丘人，世居白雲湖上。少爲諸生，有名。崇禎庚辰，年四十，棄諸生，闢一圃，曰「省園」，以種樹藝花自樂。亂後，足不履城市，年八十餘卒。有《張仲集詩》若干篇，予删存百餘首，往往可傳。嘗有句云：「盡日閒看《高士傳》，一生怕讀早朝詩。」即其志可知也。并録一。
《漁洋詩話》。張光啓，字元明，章丘人。少見知於麻城梅長公之焕、金華朱未孩大典兩公。年四十，棄諸生，隱白雲湖上。闢小圃，曰「省園」，蒔花種竹，絶跡城市，有元廉處士復之風。《山中曉起》云：「初日照西山，藜杖行共拄。山氣何濛濛，人物亦太古。」《池上》云：「倚杖池邊立，西風荷柄斜。眼明秋水外，又放一枝花。」《對菊》云：「種菊叢叢傍石根，凌晨坐卧近黄昏。沽來新釀經秋醉，開盡寒花未出門。」皆隱者之言也。
予少喜觀顔從喬《僧世説》，未詳從喬出處。觀皖志《隠逸傳》，乃得其概。從喬字若齢，懷寧人，京兆素子也。性恬曠，喜讀書，尤耽釋典。愛豹嶺林泉之勝，遂卜居終身焉。嘗作《隠士詩》以見志。有集名《種秫》。同時有倪爾嘲、方應賓二人者，同隱冶塘山中，與從喬爲世外交。倪贈詩云：「石門湖水隔溪碧，豹嶺山月當窗明。與君一别忽秋晏，短髮朝來白數莖。」皆明季高士也。阮濬，字季子，懷寧人。築草堂於龍山，冬夏唯披一衲，因以自號。性嗜酒，工畫，時携襆被、酒罏、畫具，命一僮肩之，游散山水閒，遇勝處輒流連忘返。謂其友劉鴻儀曰：「死即葬我草堂之側，磨片石，題曰：酒人阮一衲之墓。」未幾卒，劉及同志葬之如約，顔所居曰「一衲庵」。每歲晏，劉必携酒澆其墓。有詩弔之曰：「酹君君豈知，去去復回顧。一片紙錢灰，飛上梅花樹。」濬詩多寒瘦，畫格清絶，人本朝乃卒，亦高士云。
方授，字子留，桐城人，明末諸生。工詩，有鴻毛軒冕之意。甲申，聞李寇之變，遂焚筆硯。時同里世族多疾足以赴功名，其父强之，不可，則撻之，授逃之四明山中，結茅而棲，採橡栗而食。間爲詩，得數百篇，流傳人間，時人以爲真隱。
王子雲一翥，雲澤尚書曾孫，崇禎庚午舉人，楚名士也。亂後，隱廬山，講學五老峰下。一日與諸生同觀瀑布，忽發問曰：「『逝者如斯夫』，汝等作何解？」諸生不能對，遂拂衣歸。素與龔端毅公鼎孳善，龔使東粤，過黄州，相見賦詩極歡。或曰：上巳時佳，黄州地佳，子雲人佳，公詩不得不佳。
華亭門人王原令詒説：雲閒人蕭中素，木工也，居亭林。好爲詩，往往多佳句。晚年傳藝子孫，從受詩者數十人。又有鍛工胡姓，號良甫，居茶山，亦好爲詩，而不及蕭云。巳上《居易録》。并録二。
《香祖筆記》。予前記雲閒有木工蕭姓者能詩，未詳名字。近讀《觚賸》，乃知蕭名詩，字中素，别字芷厓。博學能文，尤長于詩，嘗有五言云：「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七言云：「山寺落梅傷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難。」皆佳句也。
《漁洋詩話》。蕭詩，字中素，華亭人，隱于木工，博學善詩。其警句云：「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山寺落梅傷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難。」從學者甚衆，而執藝事如故。
京山李東白者，能詩，隱于衣工。有《登黄鶴樓》七律最佳，其中二聯云：「興饒老子胡牀上，秋在仙人鐵笛中。鄂渚霜花沿岸白，漢陽楓樹隔江紅。」明詩諸選，多録歐大任青衣李英詩，而不及東白，因著之。李宗伯本寧常識其人。後舟過雲夢，吟詩，拍手一笑，躍入水死。并録一。
《漁洋詩話》。李東白，京山人，工詩，隠于衣工。李本寧尚書兄弟皆與之游。《登黄鶴樓》云：「鄂渚荻花沿岸白，漢陽楓樹隔江紅。」後舟過雲夢，哦詩船頭，一笑赴水死。
黄周星，字九烟，崇禎庚辰進士。性簡傲，嘗遊嘉善，遇一人負薪過市，口作吟哦聲。揖入，詢其名氏，曰崔姓，名金友。出其詩，五言云：「花落無人徑，雲飛到處山。」七言云：「因風去住憐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又云：「吟思白墮傾家釀，坐對青山讀異書。」自號樵隱。黄驚異，因與定交。并録一。
《漁洋詩話》。金陵黄九烟周星，客嘉善，有負擔者過市，口吟哦不絶。揖入，問之，答曰：「崔姓，名金友。適偶得句耳。」徐出其詩一卷，五言云：「水闊天垂遠，花深月到遲。」七言云：「因風去住憐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吟思白社傾家釀，坐對青山讀異書。」黄遂與之定交如平生云。
徐東癡高士，隱居系水之東，蓬門晝掩，唯余兄弟時過之。先兄西樵贈詩云：「美人自牧能貽我，名士如蠅總附君。」余時尚少，亦有句云：「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諷之輒想見其人。并録一。
《漁洋詩話》。徐夜，字東癡，叔祖季木考功象罾春外孫，與余兄弟爲外從兄弟。詩學陶、韋，巉刻處似孟東野，余目之爲「磵松露鶴」。西樵少有贈詩云：「美人自牧能貽我，名士如蠅總附君。」余時尚羈丱，亦有句云：「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玉臺。」
宋長安隱士高繹，有古人絶行。慶曆中，召至京師，欲命以官，固辭還山，特賜安素處士。家甚貧，妻子凍餒，終不以困故受人餽遺，閉門讀書而已。右見龐文英《文昌雜録》。末引處士譏种放詩，且云：「志意修則驕富貴，道德重則輕王公。唯安素無慚矣。」予撰《古懽録》，偶遺之，遂録于此。
田告，字象宜，篤學有文，少學詩于陳希夷。得水樹于濟南明水，將隱居焉，貽書徐常侍鉉，鉉答曰：「負鼎叩角，顧廬築岩。各由其時，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遂決高蹈。筮《易》遇《睽》，因自號睽叟。此吾鄉高逸第一流。昔撰《古懽録》遺之。夏日雨過，讀《澠水燕談》，得告事，因著于篇。已上《香祖筆記》。
天啓初，潁川張遠度買田潁南之中邨，地多桃花林。一日，携榼獨游，見耕而歌者，徘徊疃閒聽之，皆杜詩也，遂呼與語。耕者自言王姓，名清臣。舊有田，畏徭役，盡委諸其族，今爲人傭耕。少曾讀書，客有遺一册於其舍者，卷無首尾，讀而愛之，故嘗歌，亦不知杜甫爲何人也。異日，遠度過其廬，見舊曆背煤字漫滅，乃燒細枝爲筆所書，皆所作詩。後經亂不知所在，張獨記其一篇云：「人生如汎梗，飄飄殊無根。飲啄得幾許，營營晨與昏。對此春日好，荷組出南原。近觀草色敷，静聽鳥語繁。諸有弄化本，雜沓《偶談》作「遝」。呈真元。曉然似供我，寧不倒清樽。有身貴適意，窮達安足論。」此亦杜五郎之流歟？
林確齋者，亡其名，江右人，居冠石。率子孫種茶，躬親畚鍤負擔，夜則課讀《毛詩》、《離騒》。過冠石者，見三四少年頭著一幅布，赤脚揮鋤，琅然歌出金石，竊歎以爲古圖書中人。
吴之洞庭山有丐者，汪鈍翁記其數詩，有云：「不信乾坤大，飄然世莫群。口吞三峽水，脚踏萬方雲。」「有形皆是假，無象孰爲真。悟到無生地，梅花滿四鄰。」并録一。
《池北偶談》。洞庭山有丐者，貌似狂易，常行乞道上，夜則卧庵寺廡下。僧厭苦之，驅去復來。汪鈍翁嘗記其數詩云：「不信乾坤大，超然世莫群。口吞三峽水，脚踏萬方雲。」又：「有形總是假，無象孰爲真。悟到無生地，梅花滿四鄰。」又：「燈火輝煌慶此宵，夜深兒女不相招。破蒲圑上三更夢，那管明朝是歲朝。」又：二杖穿雲到上方，湖光山色總茫茫。乾坤有我能擔擔，明月清風底太忙。」
趙士喆，字伯濬，掖縣人，明副都御史燿之子，太宰焕從子也。甲申避兵松椒山，遂不歸，與弟子董樵耦耕海上。著《石室談詩》、《建文年譜》、《遼宫詞》各若干卷。弟士亮、士冕等，皆能詩。已上《漁洋詩話》。
博雅類
華州人郭宗昌，字允伯，博雅好古文奇字，著《金石史》。時盩厔趙崡亦撰《石墨鐫華》若干卷。蓋吕與叔、薛尚功一流。錢牧齋詩云：「關中汲古有二士，郭髯趙蟈俱嵯峨。」《蜀道驛程記》。并録二。
《池北偶談》。漢《華山廟碑》，華州郭宗昌家物，有虞山錢宗伯長歌，即所謂「郭香香察未遑辨」者也。
同上。華州郭宗昌，善鑒别書畫、金石、篆刻，分法爲當時第一。所撰《金石史》，與盩厔趙孝廉紫崡《石墨鐫華》並行於世。常熟錢宗伯詩所謂「關中汲古有二士，郭髯趙崡俱嵯峨」是也。郭性孤僻，所居沚園在白厓湖上，常構一亭，柱礎墄磶皆有款識銘贊，手書自鐫之。既極人工，旋復改作，凡三十年，亭竟不成。華陰王山史宏撰語予云。
予在京師士大夫齋壁見蔣杰書，筆力奇矯。杰字美若，普安人，萬曆己丑進士，以副使罷歸家居。喜臨池，晚年筆法益蒼勁。喜遊，足跡幾半天下，所歷輒有詩。喜琴、喜歌、喜禪、喜弈，多與髙僧遊處。崇禎間，自楚歸，卒于家。
曾大奇，字端甫，泰和人。博學通經史，嘗有詩云：「鏡裏蕭蕭白髮疎，功名那復到樵漁。從今但築祈年觀，更讀人間未見書。」子文饒，字堯臣，以文章名世。
鄺露，字湛若，南海人。衣冠談笑，有晉人風。尤工篆隷、五言詩，善鼓琴。爲諸生，有名。一日，學使試士，以「恭寬信敏惠」命題，露文成，意得甚。文凡五比，以大、小篆、隸、楷、行書五體寫之。學使怒其狂，寘五等，露夷然不屑。所著詩名《嶠雅》。已上《皇華紀聞》。
耿介，字逸庵，順治壬辰進士。康熙丙寅，禮部尚書掌詹事府湯潛庵斌疏薦之，略云：「原任翰林院簡討、轉直隸大名道副使、丁憂回籍河南登封人耿介，賦質剛方，踐履篤實。服官冰蘗自矢，家居淡泊自甘。潛心經傳，學有淵源。今雖年逾六旬，精力尚健。老成宿素，罕見其儔。」奉旨授翰林院侍講學士，未幾升詹事府少詹事。予曩爲湯公作《繪川書院》詩，有云：「轘轅有耿介，上蔡有張沐。著書各滿家，衆流匯川瀆。耿公實廉吏，齋廚甘杞菊。張公赴徵車，萬里向巴蜀。」正謂是也。沐字仲誠，順治戊戌進士，曾知内黄縣，後以魏尚書環溪象樞薦，起知四川資縣，謝病歸。《池北偶談》。
附録：《池北偶談》：杭州應嗣寅徵士，名撝謙。性至孝，母病數年，撝謙侍疾，畫夜不懈。母憐之，强爲娶婦，終不人私室。母卒，逾祥禫，始行合卺禮。坐卧不下樓，人罕梯接。以經學教授里中，生徒甚盛。所著有《周易應氏集解》、《易學圖説》、《書經蔡注拾遺》、《詩傳翼》、《禮學彙編》、《春秋集解》、《古樂書》、《今文孝經辨定》、《編注古本大學中庸本義》、《語孟朱注大全拾遺》、《較定文公家禮》諸書。康熙己未，詔徵不至，卒於家。自撰《無悶先生傳》，略云：「學不適時，不好禪，不喜陸、王家言，爲文章不詭合，自怡悦而已。密友多窮交，經年不見，與日見無異。足跡不出百里，而太華、溟渤皆于書册見之。生不及古人，而羲、農、堯、舜若接聲響也。著書若干言，人來観者亦不吝。」云云。同郡徐介，字孝先，陸圻景宣之甥也。食貧隠居，三十妻死，不更娶。一麻布頭巾，數十年不易。嘗集陶、杜詩各一卷。右皆吾杭之有道而能文者，故附著之。
張可仕，字文寺，更名文峙，字紫澱，楚人，家金陵。能詩，與歸安茅元儀善。茅死，有姬楊宛以才色稱，戚畹田宏遇欲得之，以千金壽文寺，求喻意。文寺絶弗與通。范文貞公禮爲上客，公殉國，文寺設位雨花臺，爲文哭之。崇禎末，集子史成句爲四言詩一卷，諷切時事，號《擊磬集》。弟可度，字罽筏，好佞佛，一食清齋，逌然終日。
金陵王槩，字安節，善畫山水。其兄蓍，字宓草，工花卉翎毛。兄弟皆能詩，往往可誦。蓍本名尸，槩本名丐，後改今名。嘗見槩兩篇云：「虚窗吮筆臨秋水，葭菼蒼蒼冷到天。爲愛芙蓉江月好，小亭長伴鷺絲眠。」又：「潯陽江水抱城流，庾亮曾經此夜遊。亦是新涼當八月，遂教高會擅千秋。風騒接席無今古，喬梓凌雲富唱酬。傑閣共傳詩句好，飛揚興不減南樓。」槩，詩人方文爾止壻也。
長洲尤展成侗，晚以博學宏詞入史館。在局中，仿李西涯體作《明史樂府》百篇，佳處殆不減李。今略載數首於此。《作佳傳》云：「入學宫，辭孔子，衣帶題詩自經死。出史局，别同官，官方飼猪不暇看。一死一生交情見，留與若翁作佳傳。」《閣門使》云：「閣門使，鐵簡賜。谷長史，兼理六王事。當局不敢讓，臣誼應如是。殿下百世後，難逃一箇字。下詔獄，徽髮死，嗟乎此真文成子。張辟疆，豚犬耳。」《生程濟》云：「爲忠臣，爲智士。死高翔，生程濟。身免乎，軍中祭，君免乎，宫中剃。君乘車，臣執轡，君登舟，臣操枻。寒則燎衣飢持糒。四海從亡多故人，道旁相見唯流涕。萬水千山風復雨，送君還上金陵去。天外龍蛇有日歸，鴻飛冥冥不知處。」《靖難》云：「七國反，誅家令，灌將軍出山東定。北平起，討齊黄，曹國公出金陵亡。建文君，非景帝，燕王亦非吴王濞。靖難雖然百戰功，成敗何常總天意。太祖生男二十五，爲王爲庶知誰主。燕子高飛上帝畿，紇干凍雀無毛羽。可憐高煦亦英雄，頃刻燒死銅缸中。」《威武大將軍》云：「平陽侯，張公子，威武大將軍，三君一轍耳。漢家天子自待邊，大同宣府往復還。朕稱將軍封萬户，驃騎當屬江與錢。旌旗獵獵向北駐，樓船摇摇望南渡。豹房家裏樂未終，更覓春江花月處。朝登牛首山，夕宿鳳皇臺。鄱陽凱歌何雄哉，戎服簪花金銀牌。揚鞭却指隋堤笑，一狩江都竟不回。」《大禮》云：「明倫典，問誰作？唱者璁，和者蕚。筆者方，削者霍。浹與綰，唯且諾。天子有私臣，朝中皆黨人。武夫何知咄郭勛。配爾祖，英烈傳，中山腭眙開平歎。」《根本彗》云：「根本彗，腹心彗，門庭彗，群妖掃地偷龍睡。彗未退兮孛將至。大馮君，小馮君，忠臣孝子出一門，刺血上書動至尊。但看六月飛霜雪，君門之彗乃可滅。」《河套冤》云：「嚴夏兩家雞相鬭，曾銑仇鸞分左右。嚴雞方勝夏雞孤，銑欲劾鸞胡爲乎。套未復，身先死。朝璽書，暮西市。將軍横尸何足言，宰相駢首寧無冤。君莫哭，君不見朱仙鎮上風波獄。」《長生藥》云：「五利戮，文成死，致一真人上天去，復有紫府神霄兩高士。天子齋居，日夜禱祠。相公宿直，争獻青詞。赭衣半道，斷首滿稽。殺人媚天，修玄奚爲？四十五年元氣削，王金方進長生藥。」《海瑞疏》云：「世宗在位四十五，建言諸臣盡圜土。末年乃有海瑞疏，直訐乘輿干上怒。擲地不已遶殿步，忠臣豈肯逃亡去。大行賓天應釋汝，獄吏酒肴相勞苦。但願飽啖得死所，誰知晏駕驚聞訃。此日方看臣哭主，當時尚擬子駡父。」《逐新鄭》云：「華亭去分宜，江陵逐新鄭。賢否故懸殊，門户總同釁。主少國疑賴元老，一留一去由馮保。宰相踉蹌出午門，先皇顧命寒秋草。大臣獄起重驚倒，不憐身殁無遺表。夫人泣涕致相公，敬爲故夫獻微寳。富貴何常忽易人，江陵簿録遺如埽。噫嘻乎！前人跌，後人滑。古來名位多相軋，死姚崇算生張説。」《趙高傳》云：「委鬼當頭坐，茄花滿地紅，趙嬈曹節竟私通。涿州道上馬游龍，月華門前車鬭風。内操撾鼓嗚刀弓，犴狴流血朝班空。祠堂昭德兼崇功，乾兒義子多如蟲。讀史至此再三歎，殆哉岌岌將作難。滿朝彈章君不見，中宫獨看趙高傳。」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尤悔庵侗在史館作《明史樂府》，雖擬李西涯，而往往駕出其上。又常作《外國竹枝》百首。
龍眠孫武公先生，諱臨，字克咸。少讀書任俠，與里中方密之、爾止、周農父、錢飲光齊名。所爲歌詩古文詞，流傳大江南北。雲間陳大樽、夏瑗公、徐復庵三君，方講兵家言，先生見而篤好之，手製木牛流馬式，著平地，能自旋轉如生。大樽贈詩曰：「孫郎磊落天下才，龍文手握雙玫瑰。自言三卷授黄石，談兵説劍如風雷。」著其事也。後以監司參楊中丞龍友軍事，卒慷慨俱死。遺詩一編，大抵和平怡愉之意寡，而幽憂痛憤之言多。時實爲之，雖作者亦不自知其至是也。
明經張先生，諱紱，孔繡字也，世濟南淄川人。生而志節慷慨，負意氣，俶儻自喜。工書法，尤精篆隸。好飲酒，酒餘好爲詩。予在廣陵，常爲刻詩數十篇。所著《南游小咏》、《西征游記》、《適吴筆略》、《楚游記略》多未刻。子篤慶，詩古文最知名。
廣平申公端愍子三人，長涵光，高尚其志，著書纂言，以學行聞天下，人稱聰山先生。次涵煜，舉孝廉。次涵盼，順治辛丑進士，翰林檢討。孝廉君字觀仲，學詩于聰山，名亞其兄。書法大令，時游戲寫蘭竹，似趙子固。所著《敏庵》、《江杭》諸集若干卷。已上《蠶尾續文》。
宗柟附識：余插架有聰山《説杜》一帙，中分「總説」、「隨説」、「補説」。《自序》云：「季弟隨叔學詩于京師，家書商確，苦其難盡，乃隨所見，輒筆于册。亦云大略有然，從此推之耳。」隨叔，蓋檢討字也。
淮安門人張弨力臣，博雅精六書之學，嘗著一書，辨俗書之譌。今老矣，又耳聾，檇其兩子孫客京師，以寫真來索題。予爲賦二絶句云：「瘗鶴銘邊擕屐日，羊侯祠下卸帆時。吴山楚水探奇徧，不管秋霜點鬢絲。」「金石遺文太放紛，摩挲千卷對鑪熏。白頭更訪鴻都學，手拓陳倉石鼓文。」張嘗著《瘗鶴銘辨》及摹峴山石幢寄予，首二句皆實録也。
雞澤殷岳伯巖《留耕草堂詩》一卷，僅讀史三十首，登嵩、登岱詩各六首，餘十八首，共五十餘篇，皆五言古體也。殷平生不爲律詩，永年申涵光和孟序之云：「宗山不多作詩，復不耐聲偶。爲古詩淳龐淵穆，莽莽可敵萬夫。乙未正旦，祀先畢，即皁帽跨驢，擕一童子，遊嵩少，婆娑緱嶺，有遺世之思。已乃人大騩，大騩人好之，留數月。予與傅掌靁太史將登岱，宗山衣塵未拂，欣然同往。時方病腰脊，比歷天門，松聲謖謖，萬山在下，大叫奇絶，棄肩輿步登，不知沉疴之去體也。夜宿岳頂，予二人憊而偃卧，宗山夜數起，謂羽人：『日出時唤我。』已而雨聲淅瀝，少止，即躍起視户外，以星辰隱見爲憂喜，竟夕不寐。其嗜奇癖山水如此。」宗山亦殷字也。予往見其詠史詩于《國門集》，古鬱涼壯，有横槊之風，河朔一奇士也。和孟，節愍公子，有高義，與予兄弟相友善。同時有張蓋，字覆輿，狂士，詩亦奇。皆廣平人。又趙湛秋水、劉逢源津逮，亦廣平人，能詩，皆與予善。
朝邑李瓚中黄，以其父岸翁遺墨來求跋。岸翁名楷，關中耆宿。國初仕爲寳應知縣，高才凌物，爲忌者所中，罷官。平生作詩文，每廣坐酒酣，令兩人張絹素疋紙，懸腕直書，略不加點，如疾雷破山，怒潮穿脇，移晷而罷，擲筆引滿，旁若無人，舉坐爲之奪氣，名噪一時。亦以此坎〖左图右禀〗失職，傲然不屑也。書學東坡，尤善飛白。此卷皆自書雜詩，中《冥蒙》二章如云：「天子傅粉墨，臣亦舞八風。古人略小節，其究莫能終。小器易以滿，如狂彼愚蒙。晉家嗜放達，四郊生兵戎。優孟何足爲，致身忘其崇。」似爲南渡甲乙時事而作。關中名士，予生平交善者如三原孫豹人枝蔚、韓聖秋詩、華陰王無異宏撰、富平李子德因篤、郃陽王幼華又旦、富平曹陸海玉珂，皆一時人豪，要當以岸翁爲冠。
李叔則楷云：「内典如『佛塔廟』，一句叠三實字，《柏梁》詩一句七果名，太白詩一絶句五地名。文機故用虚，非實字則不壯。」予觀《霧堂集》，多發前人所未發，詩文頗奧衍聳拔，有奇氣，恨才多不能裁割，加聲律不叶，未免拗折嗓子，如昔人所謔耳。
竟陵胡承諾，字君信，博學工詩，尤長五言。予官廣陵日，君信以集見寄。康熙辛酉卒，年七十五。老而嗜學，晝夜不輟。已上《居易録》。并録一。
同上。竟陵胡褒手寫其父石莊先生《讀書説》四卷、《繹志》十九卷屬序。石莊名承諾，明孝廉，博雅工詩，尤長於五言古選。褒太學生，亦能詩，有寄予八詩極佳。予編《感舊集》，取石莊五言頗多。褒詩云：「未假新文充祕玩，先將詩格人編題。」謂此也。
中州才士，近有襄城李來章禮山、劉青藜太乙。劉歌詩，李古文，皆有可傳。劉庚辰公車至京師，杯酒閒，爲余言郟縣仝軌車同，詩文皆擅絶。壬午，仝寄余長句，瀏灕頓挫，與劉勍敵也。并録二。
《漁洋詩話》。郟縣仝軌，字車同，博雅工詩。嘗以長句寄余，余賞之，而嗟其貧老不遇，爲之延譽於徐中丞、張侍御，遂聘主大梁書院。未幾，徐遷去，張卒官，而仝以乙酉中河南解元。
《香祖筆記》。郏縣仝軌領解額第一，檢篋中軌所寄詩尚存，輒録于此云：「華星炯炯羅秋穹，帝車正色臨天中。今古文章各司命，龍門吾代趨王公。賤子曾公公從祖，大羅天詠霓裳同。萬曆乙未。孔李通家踰百載，日月泥塗牛馬風。何況虞廷儀鸑鷟，和聲應答唯笙鏞。鶴唳鶯啼瘖不發，草閒誰敢矜寒蛩。東平牙齒濫餘論，江天颯颯羞吴楓。新文底用把小陸，飛夢已過尸鄉東。驚聞面赤汗浹背，進退交惑心忡忡。灑掃何年懷四本，聊將耳學思毁擊蒙。騒經詩史立忠義，豈徒排比鋪陳工。霧夕芙蕖詫沈范，區區兒女塗青紅。劉生示我漁洋集，南海蜀道争豪雄。工部吏部水赴海，白公蘇公金在鎔。深林二月亂桃李，大江百怪騰蛟龍。餘子我亦輕狹陋，如公誰不懷朝宗。恨不遭公問緒業，微言日日開心胸。莫訝投詩未相識，平生一瓣曾南豐。」
米紫來漢雯，宛平人，明太僕友石萬鍾之孫也。父壽都，字吉士，亦知名。紫來以順治辛丑登第，多技藝，工書畫，書仿南宫，尤工金石篆刻。以長葛知縣行取，適有博學宏詞之舉，改翰林編修，以典試罣誤。久之，召人供奉内庭，遷侍講，賜宅西華門，尋病卒。太僕有勺園，在京城西海淀，與武清侯清華園相望，亦曰風烟里，今暢春苑即兩園故址也。紫來所交游，皆海内名士，與予最相善，頗有倡和。其詩惜爲書畫所掩，亦散佚無傳矣。紫來曾以其滇中詩屬予論次。已上《香祖筆記》。
附録：《香祖筆記》：黄子鴻，名儀，常熟人，隠居博學，工書法。予刻《漁洋續集》，將仿宋槧，苦無解書者。門人崑山盛誠齊侍御符升聞子鴻多見宋刻，獨工此體，因禮致之。子鴻欣然而來，都無厭倦。今《續集》自首迄尾，皆其手書也。尤工小詞，有句云：「井桐休放月痕來，玉堦剛卧金鈴犬。」人多稱之。
傅山，字青主，亦字公之佗，太原高士。其子眉，字壽髦，能爲古賦。常賣藥四方，其子輓車，晚憇逆旅，輒課讀《史》《漢》《莊》《騒》諸書，詰旦成誦乃行。祁縣戴楓仲廷栻撰《晉四家詩》，山父子居其二。《漁洋詩話》。
附録：《池北偶談》：傅山青主，一字公之他。母夢老比丘而生。生復不啼，一瞽僧至門云：「既來，何必不啼？」乃啼。六歲，食黄精，不樂穀食。强之，乃復食。讀《十三經》、諸子、史，如宿通者。崇禎中，袁臨侯繼咸督學山西，爲巡按御史張孫振誣劾，被逮。山橐饘左右，伏闕上書，白其冤。馬君常世奇作《義士傳》，比之裴瑜、魏劭。亂後，夢天帝賜以黄冠衲衣，遂爲道士裝。醫術人神，有司以醫見則見，不然不見也。康熙己未，徵聘至京師，以老病辭，與苑陽杜越君異俱授中書舍人歸山。工分隸及金石篆刻，畫入逸品。子眉，字壽毛，亦工畫。
門人陳子文奕禧，號香泉，詩歌、書法著名當世。其書專法晉人，於秦、漢、唐、宋以來金石文字收弆尤富，皆爲題跋辯證。以户部郎中出知石阡府，補任南安，以病卒官。妙蹟永絶，清詩零落。生平與蒲阪吴天章雯最善，今先後下世矣，悲夫。《分甘餘話》。
宗柟附識：香泉先生柟之外從祖，其官户曹而兼理寶泉局也，與先比部府君前後相繼。每往來先君邸舍，譚讌無虚日。時柟方髫鬌，猶及記憶。見其作擘窠書，長箋巨幅，運腕如飛。嘗爲先慈淑人書一金扇，楷法工細。放筆，輒自詫曰：「吾一歲中爲人作此種書未數數然也。」蓋其矜貴若是。惜年久剥落，妙蹟不存矣。
武人類
鄧子龍，字武橋，豐城人，隆、萬間名將，援朝鮮戰死。平生善書，喜吟咏，可與戚繼光、陳第並傳，而世鲜知者。有《横戈集》一卷，頗磊落。略録一二。《萬松嶺風雨催軍行》云：「應憐西事懸民瘼，長呼鐵甲燈前著。三程兩程晝夜行，千山萬山風雨惡。不妨鼓角地中來，自有將軍天上落。百戰烽塵社稷安，一怒乾坤星斗錯。歸來烹象飲天河，何代英雄無衛霍。」《金鷄橋》云：「短甲輕兵入武鄉，西風吹骨鐵衣涼。大幽山下無情水，笑問金雞舊戰場。」《皇華紀聞》。
《南史》曹景宗賦「競」、「病」二韵詩，蓋與古語暗合。僖七年，鄭大夫孔叔言於鄭伯曰：「心則不競，何憚於病。」又宋曹翰平江南後，久爲環衛。一日内宴，群臣賦詩，翰以武人不預，自陳少習爲詩，亦乞應詔。太宗限「刀」字韵，翰援筆立成，詩云：「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庭前昨夜秋風起，羞看盤花舊戰袍。」太宗覽之，驟遷數級。二曹事絶相類，大奇。
劉後村《跋總管徐汝乙詩》云：「宋武臣能詩者，賀鑄、劉季孫，爲坡、谷深許。其後有劉翰武子、潘檉德久，尤爲項平庵、葉水心所賞重。」明景泰中有十才子，湯參將允勣最著。予見其《東谷遺稿》十卷，了無可取。成化間，金陵姚福者，世襲千户，著《定軒集》、《避喧録》、《窺豹録》及《青溪暇筆》若干卷。予嘗見《暇筆》草稿，福手書也。記軼事頗亦可喜，而論詩膚陋。如自記《蔡琰歸漢圖》詩云：「若使胡兒能念母，他年好作倒戈人。」所取彭三吾《詠明妃》詩云：「妾分嫁單于，君恩本不孤。畫工休盡殺，夢弼要人圖。」謂得風人之體，真三家村學究見識，可爲噴飯。又嘗見南皮李騰鵬撰《明詩統》，取一詩云：「君王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巖夢裏賢。」腐儒所見略同乃爾。又明名將如郭登、戚繼光、陳第、萬表，皆有詩名。已上《池北偶談》。
古今武人詩，如沈慶之、曹景宗輩，猶有文士之風。獨北齊高敖曹詩：「龍鍾千口牛，蟬連百壷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此等語斷非文士所能道。若斛律金「風吹草低見牛羊」，則樂府絶唱矣。并録一。
《香祖筆記》。古來武人能詩，如宋沈慶之：「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梁曹景宗：「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北齊斛律金：「勅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高敖曹：「瓏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唐王智興：「三十年前老健兒，剛被郎官遣作詩。江南花柳從君詠，塞北烟霜獨我知。」宋曹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堂前昨夜秋風起，羞覩盤花舊戰袍。」岳鄂王飛：「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明郭定襄登：「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游。」湯允勣：「苜蓿含花草露斑，奚奴擾擾出沙灣。塵飛大夏三千里，泥滿東風十二閑。直内銅符初上繳，征西鐵甲未東還。可憐絶代賢王手，少畫漁陽阿犖山。」戚武毅繼光：「畫角聲傳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邊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玄戈銷殺氣，未妨白髮老邊才。勒名峰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臺。」右偶舉數篇，皆見英雄本色，有文士所不能道者。又如宋之劉涇、賀鑄、韓蘄王世忠，明之沐昂、俞大猷、李言恭、萬表、陳第輩，不可枚舉，孰謂兜鍪之流祇解道「明月赤圑團」也？唐高崇文「誰把餑兒射雁落，白毛空裏亂紛紛」，雖俚語亦不凡，可並謝胡撒鹽之句。
喻武功總制成龍，金州人。余官刑部尚書時，喻爲侍郎，余嘗定其《塞上集》。前、後《出塞》諸篇酷儗少陵。如：「秋風人代郡，萬籟聲蕭蕭。」「崑崙十日雨，星海宜汎漲。」「丈夫既捐軀，豈能依骨肉。」「立馬望黄河，天青塞雲紫。」又：「風雪灑邊塵，天際莫雲紫。山銜落照明，戈鋋寒光裹。」語多警絶。又《聞笛》云：「夢裏悠揚横笛聲，高天露下共淒清。愁來江漢人何處，望裏關山月倍明。萬里孤雲隨絶漠，十年羸馬更長征。誰知一曲中宵怨，霜雪無端兩鬢生。」已上《漁洋詩話》。
武人能詩，史載沈慶之、曹景宗，而不知周羅㬋。案本傳：羅㬋在陳，爲太子右衛率，時參宴席。陳主曰：「周率武將，詩每前成，文士何反後也？」都官尚書孔範曰：「羅㬋執筆制詩，還如上馬入陣，不在人後。」《古夫于亭雜録》。
近下僚中多才人。婁縣縣丞施鴻，閩人，著《史測》，論南北朝事甚可聽。又雄縣馬之驦，兩爲江都、壽張管河主簿，撰《詩防》及《張秋志》各若干卷。泰州州同知趙三麒，韓城人，頗能詩。有絶句云：「虞舜昔南巡，不見南巡跡。但餘此墓旁，一片瀟湘石。」已下下僚附。《池北偶談》。并録二。
《漁洋詩話》。近日下僚中往往多文士。婁縣丞施鴻，字則威，邵武人，著《史測》十卷。江都主簿馬之驦，字旻徠，雄縣人，撰《詩防》。後補壽張簿，又撰《張秋志》。泰州同知趙三麒，字乾符，韓城人，有詩云：「虞帝昔南巡，不見南巡跡。但餘此墓旁，一片瀟湘石。」余在廣陵，常詫客曰：「吾衙官屈宋矣。」
《居易録》。門人陳奕禧子文，海寧人，善爲詩，尤工鍾王書法。以太學上舍仕爲安邑丞，著《皋蘭載筆》、《益州于役記》十餘卷。詩格尤進，如「斜日一川汧水北，秋山萬點益門西」之句，不愧古人。予少爲揚州推官時，偶見泰州同知趙三麒一詩云：「虞舜昔南巡，不見南巡跡。但留此墓旁，一片瀟湘石。」因呼與語。會雄縣人馬之驦主江都簿，能詩，撰《詩防》若干卷，予皆禮之。每詫人云：「吾以屈宋作衙官矣。抱關撃柝中莫謂無人，人自不知耳。」弇州先生有詩云：「馬頭拜迎不敢忽，恐有當時高蜀州。」用心如此，詎有遺才耶？陳近遷知深澤縣，予曾序其《虞州集》，又题詩云：「月映清淮何水部，雲飛隴首柳吴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