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83
帶經堂詩話卷二十九
外紀門一
答問類
宗柟附識:頃纂《詩話》,適芷齋購得《詩問》四卷,首卷郎氏梅谿廷槐所問,四卷長山劉氏大勤所問,兩君皆從山人受業者。至二卷、三卷, 一則般陽張歷友篤慶答,一則梁鄒張蕭亭實居答,其問語與首卷悉同,蓋梅谿刊行,並及長山爾。愚既具載山人元文,復就兩家所答,有可疏通而證明者,取其一 二,附録各條之後,以備參覽焉。又曩從雲間鈔得《晚年定論》數葉,即答梅谿問語也。《古夫于亭問答》數葉,即答長山問語也。中間脱譌殊多,得刊本勘正,快甚。吾友蒿廬先生昔嘗評注,今亦采附。
問:作詩學力與性情必兼具而後愉快,愚意以爲學力深始能見性情,若不多讀書、多貫穿,而遽言性情,則開後學油腔滑調、信口成章之惡習矣。近時風氣頹波,唯夫子一言以爲砥柱。已下郎氏問。
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此性情之説也。揚子雲云:「讀千賦則能賦。」此學問之説也。二者相輔而行,不可偏廢。若無性情而侈言學問,則昔人有譏點鬼簿、獺祭魚者矣。「學力深始能見性情」,此一語是造微破的之論。
張歷友云:嚴羽滄浪有云:「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此得于先天者,才性也。「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貫穿百萬衆,出入由咫尺」,此得于後天者,學力也。非才無以廣學,非學無以運才。有才而無學,是絶代佳人唱蓮花落也;有學而無才,是長安乞兒著宫錦袍也。
張蕭亭云:夫曰「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爲讀書者言之,非爲不讀書者言之也。
問:《古詩十九首》乃五古之原,按其音節風神,似與楚《騷》同時,而論者指爲枚乘等作。枚之文甚著,其詩不多見。且秦、漢風調自殊,何所據而指爲枚作耶?又蘇、李河梁亦有《十九首》風味,豈漢人之詩,其妙皆如此耶?求明示其旨。
《風》、《雅》後有《楚詞》,《楚詞》後有《十九首》,風會變遷,非緣人力,然其源流則一而已矣。古詩中「迢迢牽牛星」、「庭中有奇樹」、「西北有高樓」、「青青河畔草」等五六篇,《玉臺新詠》以爲枚乘作,「冉冉孤生竹」一篇,《文心雕龍》以爲傅毅之辭。二書出于六朝,其説必有據依,要之爲西京無疑。河梁之作,與《十九首》同一風味,皆所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者也。赢秦之世,但有碑銘,無關風雅。
歷友云:昔人謂《十九首》爲風餘,又曰詩母,若自列國之詩涵詠而出者。如太羹醇酒,非復泛齊醒齊可埒也。
問:樂府之體,與古歌謡髣髴,必具有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方入其室。若但尋章摘句,摹擬形似,終落第二義。如《穆天子傳》之《白雲謡》,《湘中記》之「帆隨湘轉」,古樂府之「獨漉獨漉,水清泥濁」之類,神妙天然,全無刻畫,始可以稱樂府。魏晉擬作,已非其長,至唐益遠矣。夏蟲語冰,殊覺妄誕,乞指示之。
樂府之名,始於漢初,如高帝之《三侯》、唐山夫人之《房中》是也。《郊祀》類《頌》,《鐃歌》、鼓吹類《雅》,琴曲、雜詩類《國風》,故樂府者,變三百篇》而起者也。唐人唯韓之《琴操》最爲高古。李之《遠别離》、《蜀道難》、《烏夜啼》,杜之《新婚》、《無家》諸别,《石壕》、《新安》諸吏,《哀江頭》、《兵車行》諸篇,皆樂府之變也。降而元、白、張、王,變極矣。元次山、皮襲美補古樂章,志則高矣,顧其離合,未可知也。唐人絶句如「渭城朝雨」、「黄河遠上」諸作,多被樂府,正得風之一體耳。元楊廉夫、明李賓之,各成一家,又變之變也。李滄溟詩名冠代,祇以樂府摹擬割裂,遂生後人詆毁,則樂府寧爲其變,而不可以字句比擬也明矣。來教「必具懸解,另有風神,無蹊徑之可尋,乃入其室」,數語盡之。
歷友云:樂府自樂府,歌謡自歌謡,不相蒙也。樂府不特另具風神,而亦具有體格。古今之擬樂府者,皆東家施捧心伎倆也。《雅》、《頌》爲樂府之原,西漢以來,如《安世房中歌》、《郊祀》十九章、《鐃歌》十八曲,不唯音節不傳,而字句亦多魯魚失真。然其辭之古穆精奇,迥乎神筆,豈操觚家效顰所可施?無論近代,即魏晉而降,如繆襲《鼓歌曲》、陳思王《顰舞歌》、晉之《白紵》、《拂翔》等歌,亦豈髣髴其萬一乎?至唐世,法部如《伊》、《凉》、《甘州》之屬,多采名輩絶句,其中音節,今亦不傳。然而歌謡者,古逸也:樂府者,正樂也。不祇神妙天然,而叶應律吕,非可以騁辭縱臆爲之者。觀漢之大樂,其初皆掌之協律都尉李延年,非苟然也。固知古詩可擬,而樂府必不可擬,此錢虞山所以譏歷下爲古官錦也。
蕭亭云:古之名篇,如出水芙蓉,天然艷麗,不假雕飾,皆偶然得之,猶書家所謂偶然欲書者也。當其觸物興懷,情來神會,機括躍如,如兔起鶻落,稍縱則逝矣。有先一刻後|刻不能之妙,況他人乎?故《十九首》擬者千百家,終不能追踪者,由於著力也。一著力便失自然,此詩之不可强做也。
許蒿廬云:《大風歌》一名《三侯之章》。
問:蕭《選》一書,唐人奉爲鴻寳,杜詩云:「熟精《文選》理。」請問其理安在?
唐人尚《文選》學,李善注《文選》最善。其學本於曹憲,此其昉也。杜詩云云,亦是爾時風氣。至韓退之出,則風氣大變矣。蘇子瞻極斥昭明,至以爲小兒强作解事,亦風氣遞嬗使然。然《文選》學終不可廢,而五言詩尤爲正始,猶方圓之規矩也。「理」字似不必深求其解。
蒿廬云:昔人云:注定於五臣,音纂於曹憲。
問:李滄溟先生嘗稱唐人無古詩,蓋言唐人之五古與漢魏六朝自别也。唐人七言古詩,誠掩前絶後,奇妙難蹤。若五古,似不能相頡颃。滄溟之言,果爲定論歟?
滄溟先生論五言,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此定論也。錢牧翁宗伯但截取上一句,以爲滄溟罪案,滄溟不受也。要之,唐五言古固多妙緒,較諸《十九首》、陳思、陶、謝自然區别。七言古若李太白、杜子美、韓退之三家,横絶萬古,後之追風躡景,唯蘇長公一人耳。
歷友云:世無印板詩格,前與後原不必其盡相襲也。歷下之詩,五古全仿選體,不肯規摹唐人,七古則專學初唐,不涉工部,所以有唐無五言古詩之説也。究竟唐人五言古,皆各成一家,正以不依傍古人爲妙,亦何嘗無五言古詩也?初唐七古,轉韵流麗,動合風雅,固正體也。工部以下,一氣奔放,宏肆絶塵,乃變體也。至如昌谷、温、李、盧仝、馬異,則純乎鬼魅世界矣。若以絶句言,則中晚正不減盛唐,又非可一槩論。
蕭亭云:五言之興,源於漢,注於魏,汪洋乎兩晉,混濁乎梁、陳,風斯下矣。唐興而文運丕振,虞、魏諸公,已雜舊習,王、楊四子,因加美麗。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手筆,此初唐之傑也。開元、天寶間,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沉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昌龄之聲俊,高適、岑參之悲壯,李頎、常建之超凡。大曆、貞元,則有韋蘇州之雅澹,劉隨州之閒曠,錢、郎之清贍,皇甫之冲秀。下及元和,雖晚唐之變,猶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辭。是皆名家擅場,馳騁當世,詩人冠冕,海内文宗,安得謂唐無古詩?至於七言,前代雖有,唐人獨盛。他人勿論,如李太白之《蜀道難》、《遠别離》、《長相思》、《烏棲曲》、《鳴皋歌》、《梁園吟》、《天姥吟》、《廬山謡》等篇,杜子美《哀江頭》、《哀王孫》、《古栢行》、《劍器行》、《渼陂行》、《兵車行》、《洗兵馬行》、《短歌行》、《同谷歌》等篇,皆前無古而後無今,安得謂唐無古詩乎?試取漢魏六朝絜量比較,氣象終是不同,謂之唐人之古詩則可。滄溟先生其知言哉!
問:七言律詩而外,如古詩、歌、行、詞、曲、引、篇、章、吟、詠、歎、謡、風、騒、哀、怨、擬、弄諸體,其體格音律字句,何以分别,始不混雜?
姜白石《詩説》云:「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大略如此,可以意會耳。
蕭亭云:《談藝録》云:「詩家名號,區别種種,原其大義,固自同歸。夫情既異其形,故辭當因其勢。譬如寫物繪色,倩盻各以其狀,隨規逐矩,員方故獲其舊。則此乃因情立格,持字圜環之大略也。若夫神工哲匠,顛倒經樞,思若聯絲,應之杼軸,文如鑄冶,逐手而遷,縱横參互,恒度自若,此心之伏機,不可强也。」嗚呼,盡之矣!問:樂府五七言與五七言古何以分别?學樂府宜宗何人?
古樂府五言如「孔雀東南飛」、「皚如山上雪」之屬,七言如《大風》、《垓下》、《飲馬長城窟》、《河中之水歌》之屬,自與五七言古音情迥别。于此悟入,思過半矣。
問:七律,三唐、宋、元體格何以别優劣?
唐人七言律以李東川、王右丞爲正宗,杜工部爲大家,劉文房爲接武,高廷禮之論,確不可易。宋初學西崑,于唐却近。歐、蘇、豫章始變西崑,去唐却遠。元如趙松雪,雅意復古,而有俗氣。餘可類推。
蕭亭云:七言律詩,五言八句之變也。唐初始專此體,沈、宋精巧相尚,然六朝餘氣猶存。至盛唐,聲調始遠,品格始高。如賈至、王維、岑參早朝倡和諸作,各臻其妙。李頎、高適,皆足爲萬世法程。杜甫渾雄富麗,克集大成。天寶以還,錢、劉並鳴。中唐作者尤多,韋應物、皇甫伯仲以及大曆才子,接跡而起,敷詞益工,而氣或不逮。元和以後,律體屢變,其造意幽深,律切精密,有出常情之外。雖不足鳴大雅之林,亦可爲一倡三歎。至宋律,則又晚唐之濫觴矣。雖歐、梅、蘇、黄,卓然名家,較之唐人,氣象終别。至于元人,品格愈下,雖有虞、楊、揭、范,亦不能力挽頹波,蓋風氣使然,不可强也。況詩家此體最難,求其神合氣完,代不數人,人不數首。雖不敢妄分優劣,而優劣自見矣。
問:五古句法宜宗何人?從何人入手簡易?
《古詩十九首》如天衣無縫,不可學已。陶淵明純任真率,自寫胸臆,亦不易學。六朝則二謝、鮑照、何遜,唐人則張曲江、韋蘇州數家,庶可宗法。
蕭亭云:漢魏古詩,如無縫天衣,未易摹擬。六朝綺靡,實鮮佳篇。故昔人謂當取材於《選》,取法於唐。朱文公謂學詩當從韋、柳人門。愚謂不盡然。盛唐詩或高、或古、或深、或遠、或長、或雄渾、或飄逸、或悲壯、或凄婉,皆可師法。當就筆性所近,學之方易於見長。嚴滄浪云人門須正,立志須高,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緊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
問:《竹枝》、《柳枝》自與絶句不同,而《竹枝》、《柳枝》亦有分别否?請問其詳。《竹枝》泛詠風土,《柳枝》專詠楊柳,此其異也。南宋葉水心又創爲《橘枝詞》,而和者尚少。
歷友云:《竹枝》本出巴渝,唐貞元中,劉夢得在沅、湘,以其地俚歌鄙陋,乃作新詞九章,教里中兒歌之。其詞稍以文語緣諸俚俗,若太加文藻,則非本色矣。世所傳「白帝城頭」以下九章是也。後人一切譜風土者,皆沿其體。若《柳枝詞》,始于白香山《楊柳枝》一曲,蓋本六朝之《折楊柳》歌辭也。其聲情之儇利輕雋與《竹枝》大同小異,與七絶微分,亦歌謡之一體也。
問:七古長短句,波瀾卷舒,何以得合法?
七言長短句,唐人唯李太白多有之,滄溟謂其英雄欺人,是也。或有句雜騷體者,總不必學,乃爲大雅。
歷友云:案長短句本無定法,唯以浩落感槩之致卷舒其間,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因自然之波瀾以爲波瀾,昔人云「法在心頭,泥古則失」是已。然而起伏頓挫,亦有自然之節奏在。
蕭亭云:七言長篇宜富麗,宜峭絶,而言不悉。波瀾要宏闊,陡起陡止, 一層不了,又起一層。卷舒要如意,警拔而無鋪叙之跡。又要徘徊回顧,不失題面。此其大略也。如《栢梁》詩,人各言一事,全不相屬,讀之而氣實貫串,此自然之妙,得此可以爲法。若短篇,詞短而氣欲長,聲急而意欲有餘,斯爲得之。長篇如王摩詰《老將行》,短篇如王子安《滕王閣》,最有法度。
問:七古平韵仄韵句法同否?
七言古平仄相間换韵者,多用對仗,間似律句無妨。若平韵到底者,斷不可雜以律句。大抵通篇平韵貴飛揚,通篇仄韵貴矯健,皆貴頓挫,切忌平衍。
歷友云:七古平韵,上句第五字宜用仄字以抑之也,下句第五字宜用平字以揚之也。仄韵,上句第五字宜用平字以揚之也,下句第五字宜用仄字以抑之也。七言古大約以第五字爲關捩,猶五言古大約以第三字爲關捩。彼俗所云「一三五不論」,不唯不可以言近體,而亦不可以言古體也,安可謂古詩不拘平仄,而任意用字乎?故愚謂古詩尤不可一字輕下也。
蕭亭云:詩須篇中鍊句,句中鍊字,此所謂句法也。以氣韵清高深渺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勝,故寧律不諧,而不得使句弱,寧用字不工,而不可使語俗。七言第五字要響,所謂響者,致力處也。愚竊以爲字字當活,活則字字皆響,又何分平仄哉?
問:七古换韵法?
此法起於陳隋,初唐四傑輩沿之,盛唐王右丞、高常侍、李東川尚然,李、杜始大變其格。大約首尾腰腹須銖兩匀稱,勿頭重脚輕,脚重頭輕乃善。
歷友云:初唐或用八句一换韵,或用四句一换韵,然四句换韵,其正也。此自從《三百篇》來,亦非始于唐人。若一韵到底,則盛唐以後駸多矣。四句换韵,更以四平四仄相間爲正,平韵换平,仄韵换仄,必不叶也。
蕭亭云:或八句一韵,或四句一韵,或兩句一韵,必多寡匀停,平仄遞用,方爲得體。亦有平仍换平,仄仍换仄者,古人實不盡拘。亦有通篇一韵,末二句獨换一韵者,雖是古法,宋人尤多。
問:五古亦可换韵否?如可换韵,其法何如?
五言古亦可换韵,如古《西洲曲》之類,唐李太白頗有之。
歷友云:五古换韵,《十九首》中巳有。然四句|换韵者,當以《西洲曲》爲宗。此曲係梁祖蕭衍所作,而《詩歸》誤人晉無名氏,不知何據也。
蕭亭云:《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冉冉孤生竹」、「生年不滿百」皆换韵。魏文帝《雜詩》「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曹子建「去去莫復道,沈憂令人老」,皆末二句换韵,不勝屈指。一韵氣雖矯健,换韵意方委曲。有轉句即换者,有承句方换者,水到渠成,無定法也。要之用過韵不宜重用,嫌韵不宜聯用也。
蒿廬云:胡遯叟云:一韵,五言正體丨轉韵,五言變體也。
問:字中五音何以分别?古人作詩,原爲歌誦,其宫商角徵羽乃其旨要,如有不叶,終未合法,宜於何書探討?
詩但論平仄清濁,詩餘亦然。唯元人曲則辨五音,故有中州韵、中原韵之别。
蕭亭云:五音分於清濁,清濁出於喉齒牙舌脣,如公、赣、貢、穀,喉音,屬宫之宫;中、腫、衆、祝,齒音,屬宫之商;悤、𧜢、謥、蔟,牙音,屬宫之角;東、董、凍、篤,舌音,屬宫之徵;蒙、蠓、夢、木,脣音,屬宫之羽。此其一隅也。清濁分而五音自判矣。今人作詩,但論平仄,而抑揚清濁多所不講,似亦非是。試述一例:「歸來飽飯黄昏後,不脱簑衣卧月明。」「飽飯」二字皆仄,轉作飯飽,「黄昏」二字皆平,轉作昏黄,則不諧矣。雖然《三百篇》而後,未必盡被管絃,但求寫意興而已,故寧使音律不叶,不使辭意不工,此杜律之所以多拗體也。不特詩爲然,傳奇之曲乃必用之謳歌者,湯若士先生「四夢」多不合譜,有改其《牡丹亭》以叶音律者,先生題詩曰:「醉漢瓊筵風味殊,通仙鐵笛海雲孤。縱饒割就時人景,終媿王維舊雪圖。」此亦可作一證。
問:律古五七言中,最不宜用字句若何?
凡粗字、纖字、俗字皆不可用,詞曲字面尤忌。即如杜子美詩「紅綻雨肥梅」一句中,便有三字纖俗,不可以其大家而槩法之。
蕭亭云:王敬美先生曰:律詩句有不可入古者,古詩字有必不可爲律者,詞曲家非當家本色,雖麗語博學無用,唯詩亦然,況鄙俗之言、不典之語乎?
問:七言五句古、六句古,其法若何?
七言五句起於杜子美之「曲江蕭條秋氣高」也。昔人謂貴詞明意盡,愚謂貴矯健,有短兵相接之勢乃佳。
蕭亭云:七言五句,或第四句既合之後,復拖一句掉轉,使餘韵悠然。或二三句雙承,第四句方轉,以取第五句之勢。六句似當如律法,前後起結,三四兩句如律中兩聯。總之,宜孤峭中有悠揚之致。
問:五言六句古作法?五言亦有五句古否?
五言短古詩,昔人謂貴詞簡味長,不可明白説盡。楊仲弘曰:「五言短古只是《選》詩首尾四句,所以含蓄無限。」
歷友云:五言六句古,齊梁間多用之。唐人劉文房《龍門八詠》亦善此體,然幾於半律矣,特以其參用仄韵,故亦仍爲古體。大約中聯用對句,前後作起結,平韵、仄韵皆可用也。五言古五句體,唯劉宋《前溪歌》爲然。其詞曰:「黄葛結蒙籠,生在洛溪邊。花落逐水去,何當順流還。還亦不復鮮。」此詩頗爲創格,妙有餘韵,或以爲車騎將軍沈充所作舞曲也。
問:秦漢風味與三唐何如?
秦詩具於《詩》之《秦風》。漢人蘇武、李陵、枚乘、傅毅之作,去《國風》未遠。六代唯陶彭澤,三唐唯韋蘇州二公可以企及。
蕭亭云:高廷禮曰:「詩自《三百篇》以降,漢魏質過於文,六朝華浮于實,得一 一者之中,備風人之體,唯唐爲然。」李本寧曰:「譬之水,《三百篇》崑崙也,漢魏六朝龍門積石也,唐則溟渤尾閭矣,將安所益乎?」由二公之言觀之,時代不同,風氣自變。苟法嚴而辭諧,意貫而語秀,皆爲絶倡,未可先後論也。
問:蕭亭先生嘗以平中清濁、仄中抑揚見示,究未能領會。巳下劉氏問。
清濁如通、同、清、情四字,通、清爲清,同、情爲濁。仄中如入聲有近平、近上、近去等字,須相間用之,乃有抑揚抗墜之妙,古人所謂一片宫商也。
問:五言古、七言古章法不同如何?
章法未有不同者,但五言著議論不得,用才氣馳騁不得,七言則須波瀾壯闊,頓挫激昂,大開大闔耳。
問:嘗見批袁宣四先生詩,謂古詩一韵到底者,第五字須平,此定例耶?抑不盡然耶?
一韵到底,第五字須平聲者,恐句弱似律句耳。大抵七古句法、字法皆須撑得住、拓得開,熟看杜、韓、蘇三家自得之。
問:古詩以音節爲頓挫,此語屢聞命矣,終未得其解。
此須神會,以粗迹求之,如一連二句皆用韵,則文勢排宕,即此可以類推。熟子美、子瞻一 一家,自了然矣。專爲七言而發。
問:《唐賢三昧集序》「羚羊掛角」云云,即音流絃外之旨否?間有議論痛快,或以序事體爲詩者與?此相妨否?
嚴儀卿所謂如鏡中花,如水中月,如水中鹽味,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皆以禪喻詩。内典所云「不即不離,不粘不脱」,曹洞宗所云「參活句」是也。熟看拙選《唐賢三昧集》,自知之矣。至於議論、叙事,自别是一體,故僕嘗云:五七言詩有二體,田園丘壑當學陶、韋,鋪叙感慨當學杜子美《北征》等篇也。
蒿廬云:似專論五言,詳見先生《池北偶談》。
問:律詩論起承轉合之法否?
勿論古文、今文,古、今體詩,皆離此四字不可。
蒿廬云:當合後第二十六條參看。
問:律詩中二聯必應分情與景耶?抑可不拘耶?
不論者非,拘泥者亦非,大槩二聯中須有次第,有開闔。
問:律中起句易涉於平,宜用何法?
古人謂玄暉工於發端,如《宣城集》中「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是何等氣魄!唐人起句尤多警策,如王摩詰「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之類,未易枚舉。杜子美尤多。
問:謝茂秦論絶句之法,首句當如爆竹,斬然而斷,古人之作亦有不盡然者,何也?
《四溟詩説》多學究氣,愚所不喜,此段亦不謂然。
問:七言絶、五言絶作法不同如何?
五言絶近於樂府,七言絶近於歌行。五言難於七言,五言最難於渾成故也。要皆有一倡三歎之意乃佳。
問:沈休文所列八病,必應忌否?
蜂腰、鶴膝、雙聲、叠韵之類,一時記不能全,須檢書乃可條答。
問:蕭亭先生論詩修辭爲要,辭佳而意自在其中,未達其旨。蒿廬云:此語亦自有見解。
以意爲主,以辭輔之,不可先辭後意。
問:樂府何以别於古詩?
如《白頭吟》、《日出東南隅》、《孔雀東南飛》等篇,是樂府非古詩。如《十九首》、蘇李録别,是古詩非樂府。可以例推。
問:唐人樂府何以别於漢魏?
漢魏樂府高古渾奥,不可擬議。唐人樂府不一。初唐人擬《梅花落》、《關山月》等古題,大概五律耳。盛唐如杜子美之《新婚》、《無家》諸别,《潼關》、《石壕》諸吏,李太白之《遠别離》、《蜀道難》,則樂府之變也。中唐如韓退之《琴操》,直遡兩周。白居易、元稹、張籍、王建創爲新樂府,亦復自成一體。若元楊維楨、明李東陽,各爲新樂府,古意寖遠,然皆不相蹈襲。至於唐人王昌齢、王之涣,下逮張祜諸絶句,《楊柳枝》、《水調》、《伊州》、《石州》等詞,皆可歌也。
問:王、孟詩假天籟爲宫商,寄至味於平淡,格調諧暢,意興自然,真有無跡可尋之妙‘一家亦有互異處否?
譬之釋氏,王是佛語,孟是菩薩語。孟詩有寒儉之態,不及王詩天然而工。唯五古不可優劣。
問:蕭亭先生曰:所云以音節爲頓挫者,此爲第三、第五等句而言耳。蓋字有抑有揚,如平聲爲揚,入聲爲抑,去聲爲揚,上聲爲抑。凡單句住脚字,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如以入聲爲韵,第三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大約用平聲者多,然亦不可泥,須相其音節,變换用之,但不可於入聲韵單句中,再用人聲字住脚耳。此説足盡音節頓挫之旨否?
此説是也。然其義不盡於此,此亦其一端耳。且此語專爲七言古詩而發。當取唐杜、岑、韓三家,宋歐、蘇、黄、陸四家七古諸大篇,日吟諷之,自得其解。
問:又曰:每句之間亦必平仄均匀,讀之始響亮。古詩既異於律,其用平仄之法,於無定式之中亦有定式否?
毋論古、律,正體、拗體,皆有天然音節,所謂天籟也。唐、宋、元、明諸大家,無一字不諧,明何、李、邊、徐、王、李輩亦然,袁中郎之流便不了了矣。
問:《唐賢三昧集》所以不登李、杜,原序中亦有説,究未了然。
王介甫昔選《唐百家詩》,不人杜、李、韓三家,以篇目繁多,集又單行故耳。
問:宋詩不如唐者,或以氣厚薄分耶?
唐詩主情,故多藴藉。宋詩主氣,故多徑露。此其所以不及,非關厚薄。
問:宋詩多言理,唐人不然,豈不言理而理自在其中歟?
昔人論詩曰:「不涉理路,不落言詮。」宋人唯程、邵、朱諸子爲詩好説理,在詩家謂之旁門。朱較勝。
蒿廬云:「不涉理路」二語見《滄浪詩話》。
問:昔人論七言長古作法,曰分段,曰過段,曰突兀,曰用字貫,曰讚歎,曰再起,曰歸題,曰送尾,此不易之式否?
此等語皆教初學之法,要令知章法耳。神龍行空,雲霧滅没,鱗鬣隱現,豈令人測其首尾哉?
問:有以尖、岔二字評鍾、譚、王、李者,何如?
王、李自是大方家,鍾、譚餘分閏位,何足比擬?然錢牧齋宗伯有言:王、李以矜氣作之,鍾、譚以昏氣出之。亦是定論。
問:詩中用典故,死事何以活用?
昔董侍御玉虬文驥外遷隴右道,龔端毅公鼎孳,禮部尚書。及予輩賦詩送之,董亦有詩留别,起句云:「逐臣西北去,河水東南流。」初以爲常語,徐乃悟其用魏主「此水東流,而朕西上」之語,歎其用事之妙。此所謂活用也。
問:鍾嶸《詩品》云:「吟詠性情,何貴用事?」白樂天則謂文字須雕藻兩三字文采,不得全直致,恐傷鄙朴。二説孰是?
仲偉所舉古詩,如「高臺多悲風」、「明月照積雪」、「清晨登隴首」,皆書即目,羌無故實,而妙絶千古。若樂天云云亦是,而其自爲詩却多鄙朴,特其風味佳,故雖云元輕白俗,而終傳於後耳。
蒿廬云:即前性情學問之論。
問:有謂詩不假修飾苦思者,陳去非不以爲然,引「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髮生」等句爲證。二説宜何從?
苦思自不可少,然人各有能有不能,要各隨其性之所近,不可强同。如所謂「書檄用枚皋,典册用相如」,又「潘緯十年吟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牧齋云「揮毫對客曹能始,簾閣焚香尹子求」,皆未可以此分優劣也。
問:范德機謂律詩第一聯爲起,第二聯爲承,第三聯爲轉,第四聯爲合。又曰起承轉合四字,施之絶句則可,施之律詩則未盡然。似乎自相矛盾?
起承轉合,章法皆是如此,不必拘定第幾聯、第幾句也。律、絶分别,亦未前聞。
問:作律詩忌用唐以後事,其信然歟?自何、李、李、王以來,不肯用唐以後事,似不必拘泥。然六朝以前事,用之即多古雅,唐宋以下,便不盡爾。此理亦不可解。總之唐宋以後事,須擇其尤雅者用之。如劉後邨七律,專好用本朝事,直是惡道。
問:孟襄陽詩,昔人稱其格韵雙絶,敢問格與韵之别?
格謂品格,韵謂風神。
問:少陵詩以經中全句爲詩,如《病橘》云:「雖多亦奚爲。」《遣悶》云:「致遠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之句。在少陵無可無不可,或且歎爲妙絶,苦效不休,恐易流於腐。何如?
以《莊》、《易》等語入詩,始謝康樂。昔東坡先生寫杜詩,至「致遠思恐泥」句,停筆語人曰:「此不足學。」故前輩謂詩用史語易,用經語難。若「丹青」二句,筆勢排宕,亦自不覺耳。
問:羅隠詩「雲中鷄犬劉安過,月下笙歌煬帝歸」,人謂之見鬼詩,然歟?
二句最劣,此雖謔語,亦定論也。
問:詩有平仄字一句純用,而音節自諧者,如「桃花梨花參差開」、「有客有客字子美」,此遵何法?
五平、五仄體,自昔有之,頗近游戲。
問:右丞《鹿柴》、《木蘭柴》諸絶,自極淡遠,不知移向他題亦可用否?
摩詰詩如參曹洞禪,不犯正位,須參活句,然鈍根人學渠不得。
問:荆公謂漢人語仍以漢人語對,用異代則不類,此定式否?
在大家無所不可,非定式,亦非確論也。如以《左氏》、《國語》、《檀弓》、《國策》語對漢人語,何不可之有?推之魏晉已下皆然。古人又謂經語對經語,史語對史語,差有理。
問:詩中用古人及數目,病其過多。若偶一用之,亦謂之點鬼簿、算博士耶?
唐詩如「故鄉七十五長亭」、「紅闌四蒿廬云:當改三。百九十橋」,皆妙,雖算博士何妨?但勿呆相耳。所云點鬼簿,亦忌堆垜,高手驅使,自不覺也。
問:太白《送羽林陶將軍》詩,蕭亭先生謂古有六句律體,疑此即是。而諸選皆入七言古中,何也?
六句律體,於古有之。升庵先生撰《六朝律祖》記曾載之,今記憶不真矣。
蒿廬云:案杜牧之集有七言半律,許丁卯集中亦有五言小律,皆止六句。檢升庵先生《五言律祖》,並無此體。芷齋謂昌黎集亦有五言小律一首,題是《李員外寄紙筆》,査田先生評云:五言半律,唐人集中僅見。
問:六朝《清平調》本是樂府,而諸選皆入七言絶句,何也?
如右丞「渭城朝雨」亦絶句也,當時名士之詩,多取作樂府歌之。中、晚間如《伊州》、《石州》、《凉州》、《楊柳枝》、《蓋羅縫》、《穆護砂》等,亦皆絶句耳。
問:《短歌行》、《長歌行》,似非以句之多寡論?
又有《滿歌行》、《艷歌行》、原刻「艷歌」下無「行」字,今從鈔本。《何嘗行》之屬,當時命名之旨,即吴兢《解題》亦不能盡通曉。更有《長歌》、《續》、《短歌》之名,皆非以詞之繁簡也。三曹樂府多以起句首二字命題,如「唯漢十四世,所任誠不良」即名《唯漢行》是也。
問:七言古用仄韵,用平韵,其法度不同何如?
七言古凡一韵到底者,其法度悉同。唯仄韵詩單句末一字可平仄間用,平韵詩單句末一字忌用平聲。若换韵者,則當别論。
問:古詩换韵之法應何如?
五言换韵如「折梅下西洲」一篇可以爲法,李太白最長於此。七古則初唐王、楊、盧、駱是一體,杜子美又是一體。若仿初唐體,則用排偶律句不妨也。
問:古詩忌頭重脚輕之病,其詳何如?
此似爲换韵者立説。或四句一换,或六句一换,須首尾腰腹匀稱,無他秘也。
問:五言忌著議論,然則題目有應用議論者,只可以七言古行之,便不宜用五言體耶?蒿廬云:問語甚是,余亦嘗持此論。
亦自看題目何如,但五言以藴藉爲主,若七言則發揚蹈厲,無所不可。
問:或論絶句之法,謂絶者截也,須一句一斷,特藕斷絲連耳。然唐人絶句,如「打起黄鶯兒」、「松下問童子」諸作,皆順流而下,前説似不盡然?
所謂截句,謂或截律詩前四句,如後二句對偶者是也。或截律詩後四句,如起二句對偶者是也。非一句一截之謂。然此等迂拘之説,總無足取。今人或竟以絶句爲截句,尤鄙俗可笑。
問:排律之法何如?
唐人省試皆用排律,本只六韵而止,至杜始爲長律。中唐元、白又蔓延至百韵,非古也。其法則「首尾開闔,波瀾頓挫」八字約略盡之。
問:五言排律、七言排律作法何如?
七言排律,即唐人作者亦少,近人唯見彭少宰羨門曾賦至百韵。
問:排律有多至幾十韵者,與短篇作法同否?
章法一也,特短篇波瀾少耳。
問:《竹枝詞》何以别於絶句?
《竹枝》詠風土,瑣細詼諧皆可入,大抵以風趣爲主,與絶句迥别。
問:《竹枝》與《柳枝》相類否?
《柳枝》專詠柳,《竹枝》泛詠風土。《竹枝詞》古人間有專詠竹者,乃引《柳枝》之例,然不過偶一見耳,非原旨也。
問:五言短古似與五言絶相類,但中多二句,然則中二句或如律中頷聯、頸聯,應實寫耶?此不必拘。
問:有一字至七字,或一字至九字詩,此舊格耶?抑俗體耶?
格則於昔有之,終近游戲,不必措意。他如地名、人名、藥名、五音、建除等體,總無關於風雅,一笑置之可矣。
問:樂府是就其題直賦其事耶?抑借以發己意耶?
古樂府立題,必因一事,如《琴操》亦然。後人擬作者衆,則多借發己意。
問:今人作樂府,有用其題而絶不與題相照顧者,何也?
古如《董逃行》,與漢末事實更無關涉。《雁門太守行》乃頌洛陽令王稚子耳。不始今人。
問:《天馬引》、《天馬行》之辨?
《天馬引》是琴曲。
問:又云鍊句不如鍊字,鍊字不如鍊意,意何以鍊?
鍊意或謂安頓章法,慘淡經營處耳。
問:昔人論詩之格,曰所以條達神氣,吹嘘興趣,非音非響,能誦而得之。猶清氣徘徊於幽林,遇之可愛,微徑紆迴於遥翠,求之逾深。.是何物也?
數語是論詩之趣耳,無關於格。格以高下論。如坡公詠梅,「竹外一枝斜更好」,高於和靖之「暗香疎影」,林又高於季迪之「雪滿山中,月明林下」。至晚唐之「似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則下劣極矣。
蒿廬云:「認桃」二句,石曼卿《紅梅》詩。石湖《梅譜》因東坡「詩老」二字,誤以爲聖俞詩,先生詩話又誤以爲晚唐人詩。
問:昔人謂「韵不必有出處,字不必拘來歷」,其然豈其然?蒿廬云:二語亦出《滄浪詩話》,固須善會。「字」,《滄浪》作「事」。
杜子美、蘇子瞻詩,無一字無來歷;善押强韵莫如韓退之,却無一字無出處也。
問:虞待制謂詩有十美,第二爲抛擲。何爲抛擲?
亦不解,或謂撇脱耳。
問:范德機謂廣唐人李淑《詩苑》六格爲十三,如一字血脈,二字貫穿,三字棟梁等名目,不幾穿鑿乎?
以上二條,皆涉穿鑿,説詩不必爾。
問:蘇、李詩似可以配《十九首》,論者多以爲贋作,何也?
録别真出蘇、李與否,亦不可考,要不在《古詩十九首》之下,其爲西漢人作無疑。
問:高、岑似亦微不同,或高優於岑乎?
唐人齊名,如沈宋、王孟、錢劉、元白、皮陸,皆約略相似,唯李杜、高岑迥别。高悲壯而厚,岑奇逸而峭。鍾伯敬謂高、岑詩如出一手,大謬矣。
問:王季友詩似晚唐語,而所以異於晚唐者何居?
王季友詩不多,在盛唐自是别調,亦非諸大家、名家之比。又如《篋中集》中諸人,皆别調也。
問:元人詩亦近晚唐,而又似不及晚唐,然乎否耶?
元詩如虞道園,便非晚唐所及。楊鐵厓時涉温、李,其小樂府亦過晚唐。他人與晚唐相出入耳。晚唐如温、李、皮、陸、杜牧、馬戴,亦未易及。
問:明人詩可比何代?弇州可比東坡否?
明詩勝金、元,才識學三者皆不逮宋,而弘正四傑在宋詩亦罕其匹。至嘉隆七子,則有古今之分矣。弇州如何比得東坡?東坡千古一人而已,唯律詩不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