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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2

帶經堂詩話卷二十八

叢譚門二

瑣綴類

河間縣新鍾驛逆旅壁,有予舊題絶句,毘陵毛端士有和作,頗致聞聲之思。

白兔公,唐韓翃《送齊山人歸長白山》詩:「舊事仙人白兔公,掉頭歸去又乘風。柴門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萬木中。」已上《漁洋文》。

陳士業宏緒,兵書道亨子,新建人。負文名,乙巳年曾序予《論詩絶句》,其絶筆也。

廣州王蒲衣名隼,詩人邦畿説作之子,梁王顧名無技,解元佩蘭藥亭之姪,皆才士也。王妻潘,梁妹某,二女子皆工詩。予居廣城不久,惜未及見。巳上《皇華紀聞》。

任丘縣令鄧君文源館予李氏東園,園有閣,宜遠眺。冬暄雪霽,松竹鬱然。主人李君經垓出示司馬公《花馬池》詩。李曾祖大司馬次溪翁,先曾祖大司徒同年也。《南來志》。

出廣州南門登舟,次佛山,陳恭尹元孝自龍江來追送,有詩。故友程職方周量子衍祖、門人陳宗德各有詩贈别。衎祖示南海吴韋山帶詩,頗清逸。廣州英妙有王隼蒲衣、梁無技王顧,昨皆見之。韋獨不至。《北歸志》。

虞山極辨史仲彬《致身録》之僞,而予鄉趙隱君士喆著《建文帝年譜》多取之。劉公子孔和亦有《題致身録》一篇云:「國初殺運烈不除,越三十載還相屠。以仁守之真不足,雖有節士謀多疎。哀哉中山誠意輩已盡,大計環顧徒嗟吁。聖祖信數不建輔,使作皇覺之裔餘。鬼門一出四十載,歸來老佛唯雪顱。竄身萬里伏滇國,泰伯不得終封吴。圽葬西山一笏地,豈有方遂之疑乎。當時二十有二人,左右食屨相擕扶。未必才智似狐趙,不可及者武子愚。二百餘年士最盛,摧傷太過今如無。千秋直史不可滅,帝在均房應屢書。」 。

附録:《香祖筆記》:吴江門人徐翰林電發釚寄《西邨集》,集凡二十八卷,其鄉先輩史鑑明古著也。明古成化間高士,與沈啓南齊名,而與吴原博、王濟之、李貞伯友善,爲三原端毅公所知。按集中有《曾祖文質府君行狀》,祇言洪武中縛食吏詣闕事,無一語及靖難。而吴文定爲明古表墓,止云曾祖彬,亦無一語及遜國。則《致身録》之作,果不足信。然當時胡爲而有此説,遂傳千古之疑,雖博洽諳典故如虞山錢公亦不能知也。集是陳仲醇繼儒選,初字醇儒。

馬文室者,貴陽相之廝役也,官都督。金陵破,官於其居宅井中,淘金得數萬兩,或爲賦《淘金行》焉。

劉原父與永叔相友善,然原父常言:「好箇歐九,可惜不讀書。」仁宗嘗問宰執:「劉敞何如?」魏公極稱其才,歐對曰:「劉敞文亦未佳,其博雅足重也。」二公似以名高相失。後邨《江西道中》詩云:「每嘲介甫行新法,常恨歐公不讀書。浩歎諸劉今已矣,路傍喬木日蕭疎。」

「一路荒山秋草裏,行人唯拜漢文陵。」唐人詩也。「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涙過昭陵。」宋人詩也。「祠官如可乞,長奉泰陵園。」「先帝侍臣空灑淚,泰陵春望已糢糊。」明人詩也。文帝、仁宗、孝宗三君,德澤感人之深如此。

滇永昌張含《愈光集》,升庵先生所定。又閃繼修允迪亦永昌産,在啓、禎間有詩名。端簡王公宏祚以二公皆其鄉前輩,常欲合刻其詩,屬予選較。予謂閃集可删者過半,非張匹敵,當專刻張集,而以閃集附後,公以爲然。庚戌,公乞骸骨,歸卧金陵,不知竟果此志否。

文光禄太青翔鳳戲作《口吃詩》云:「黠子向客共哆口,漆栗筆蜜手柳酒。」本《墨客揮犀〉:鳳州有三出:手、柳、酒。宣州有四出:漆、栗、筆、蜜也。予使蜀過鳳縣,彈丸小邑,在棧道中,所謂伎手纖白固無從見之,驛酒殊薄劣,柳自人棧,亦頗稀少。予近和海鹽門人陳子文奕禧《詠鳳縣金絲柳》詩云:「鳳州三絶無纖手,又少旗亭酒共傾。唯有金絲幾株柳,臨江映驛拂人行。」并録一

《秦蜀驛程後記》。三岔驛之東,瀕溪大金絲柳一株,是百年物。長條拂水,婀娜可愛。昔傳「鳳州三絶」手、柳、酒,宋元豐中詔貢百株植禁中。予舊有和門人陳子文絶句云:「鳳州三絶無纖手,又少旗亭酒共傾。唯有金絲幾株柳,臨江映驛拂人行。」

霍亮雅,曲周人,倜儻任俠,喜酒,好摴蒱之戲,亦工文章。卒後,申和孟涵光爲作傳,其邑人劉津逮逢源哭以詩云:「門前債客雁行立,屋内酒人魚貫眠。」或曰此十四字是敗家子弟小影耳。

宋岳侍郎珂《玉楮集》載:唐世有刺郡江表者,時宰囑以新淦出筆,託製以相寄。刺史至,召佳手,一老父應命,百日才得二管,馳貢相府。既訝其遲,又薄其鮮,試之,乃絶不堪,大怒曰:「數千里勞寄兩管惡筆來。」剌史聞之懼,欲罪老父,老父訴曰:「使君勿草草,我所製乃歐、褚所用,丐先示以相君翰墨再製,苟不稱,甘就鼎鑊。」既示之,笑曰:「如此只消三十錢筆。」不日獻五十管。馳上之,相一試大喜,優賜匠者。夜窗偶試毘陵張顥筆,因爲賦詩云:「世間未必無皋夔,九疑虞舜不可追。武皇鋭意開絶漠,摧鋒乃亦有衛霍。嗟哉格物本一理,顧人所用何如耳。筆工在昔本市傭,束毫傅管求售同。誰云進伎不進道,意匠輒與歐褚通,虔州刺史覓佳筆,雙管何堪須百日。星馳一騎到長安,試手鳳池随棄擲。老奴恂慄丞相嗔,能用此筆能幾人。願窺翰墨減工製,必使揮毫誇人神。斗柄初回開電笑,橐籥果符人所料。中山聚族倘未殫,束帛那容及年少。是知人才用舍識别唯一心,皋夔衛霍無古今。妍媸能否唯在上所使,此筆區區正其比。我生識字僅一 丁,眼前所見徒毘陵。未知當年新淦定何若,正恐鍾衛二王無合作。君不見此老一去知幾年,當時鑒裁無復傳。紛紛鵞毛抱筩賣,恰費書傭三十錢。」

金陵舊院有頓、脱諸姓,皆元人後没入教坊者。順治末,予在江寧,聞脱十娘者,年八十餘尚在,萬曆中北里之尤也。予感而賦詩云:「舊院風流數頓楊,梨園往事淚霑裳。樽前白髮談天寳,零落人間脱十娘。」又鄭姬無美,順治中尚無恙,虞山錢宗伯贈詩云:「閑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

宋張魏公手書《謁范文正公祠》一絶云:「拜公祠廟識公顔,神氣如生晚不還。守土小生偏感仰,太平功業重如山。」後書「樞密副使綿竹張浚頓首題」,字畫甚拙,詩亦劣。

荆州江陵相故宅,今爲公廨,有人題詩云:「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人傳以爲確論。李天生因篤説。并録一。

《漁洋詩話》。或題江陵相故宅壁云:「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

《中山狼傳》,見馬中錫《東田集》。東田,河間故城人,正德間右都御史,康德涵、李獻吉皆其門生也。按:《對山集》有《讀中山狼傳》詩云:「平生愛物未籌量,那記當年救此狼。」則此傳爲馬刺空同作無疑。今入唐人小説,亦如《天禄閣外史》之類。

宗柟案:《静志居詩話》:《中山狼》小説乃東田馬中錫所作,今載其集中。世傳以訾獻吉者,數其負德涵也。考之康、李未嘗隙末,黄才伯有《讀見素捄空同奏疏》詩云:「憐才不是雲莊老,愁殺中山獵後狼。」然則當日所訾乃負見素耳。見素林尚書,名俊,字待用,莆田人。

吴郡尤悔庵工樂府,流傳禁中,世祖屢稱其才。既而世廟升遐,尤一爲永平推官,以細故罷去,歸吴中,時時以樂府寓其感慨。所作《桃花源》、《黑白衛》二傳奇,尤爲人膾炙。予嘗寄詩云:「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凄凉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輕。旗亭被酒何人識,射虎將軍右北平。」尤爲泣下。康熙己未,尤以召試人翰林,爲檢討。并録二。

《漁洋詩話》。長洲尤悔庵侗,工樂府,蚤歲作《讀離騒》諸傳奇,流聞禁中,遂達世祖御覽,歎爲才子。後龍馭升遐,尤自北平罷歸。余寄詩曰:「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尤爲泣下。

《古夫于亭雜録》。長洲尤悔庵晚年作《詩中二十四友歌》,乃仿杜《飲中八仙歌》之體,所載皆海内名士之已殁者,而中亦及余,蓋因先兄西樵考功而連類及之也。詩見本集,辭多不録。

何光遠《鑒戒録》載:王蜀盧侍郎延讓獻王建詩卷,中有「栗爆燒氊破,猫跳觸鼎翻」之句。後建與潘峭在内殿平章邊事,令宫人於爐中煨栗,栗爆出,燒損繍褥子;建多疑,每於爐中燒金鼎子,唯徐妃二妹妹侍茶湯而已,是夜宫猫誤觸鼎翻。建曰:「『栗爆燒氊破,猫跳觸鼎翻』,憶延讓詩有此一聯,先輩裁詩,信無虚境。」來日遂有六行之拜。自給事拜工部。以俚鄙之詞遂獲顯擢,與孟公「松月夜窗虚」迥異如此。人生窮通,豈非命乎?或云是盧延遜獻宋太宗詩,潘峭作潘美。

《南唐近事》載:處士史虚白嘗對客弈,旁令學徒四五輩各秉紙筆,先定題目,隨口而書,略不停綴,數食之間,衆製皆就。《封氏聞見記》:雒縣尉張陟在中書,日試萬言,令善書者三十人各操紙執筆,俱占題目,身自巡席,依題口授,周而復始,午後詩筆俱成,得七千餘字。《唐詩紀事〉:長沙王璘日試萬言,崔詹事廉問,表薦於朝,先試之,璘請十吏,皆給筆札,璘口授,十吏筆不停綴。首題《黄河賦》三千字,復爲「鳥散餘花落」詩二十首。皆可謂敏速矣。又韋皋嘗於二十四化設醮,請符載撰齋詞,於時飲摩訶池上,載命小吏十二人捧硯,人分兩題,緩步池間,各授口占,其敏如此。并録一。

附録:《香祖筆記》:《歸田録》稱楊文公大年作文,則與賓客飲博投壺弈棋,而不妨構思,揮翰如飛,文不加點,門人傳録,疲于應命。真一代之文豪。歐公一代文宗,而其推服前輩如此。

《古夫于亭雜録》。文章遲速不同,此由天性,不關工拙。故漢人云:「飛章馳檄用枚皋,高文典册用相如。」唐人詩云:「潘緯十年唫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又吴道子、大李將軍俱畫嘉陵江山水於大同殿壁,明皇曰:「李思訓數月之功,吴道玄一日之跡,皆極其妙。」蓋又不獨文章爲然。

淄川袁孝廉松籬藩,名士也,以康熙癸卯冠《禮經》,壬戌尚困公車,闈中賦詩云:「二十年前古戰場,卧聽譙鼓夜茫茫。三條畫燭連心爇,一徑寒風透骨凉。苦向緇塵埋鬢髮,憑誰青眼託文章。明宵别後長安月,偏照河橋柳萬行。」武康陳孝廉興公之群吟之至泣下。是科袁竟下第,乙丑病盡卒。

宗柟附識:名場蹭蹬,千古同悲。愚每誦查田太史詩「倚竹無心矜翠袖,聽歌有淚滴紅牙」,徘徊宛轉,輒唤奈何。孝廉之吟袁詩而泣下,固其宜耳。又《柳南隨筆》:「吾友陳亦韓嘗作《别號舍文》,備極形容,其辭云:『試士之區,圍之以棘,矮屋鳞次,百間一式,其名曰號。兩廊翼翼,有神尸之,敢告余臆。余入此舍,凡二十四,偏袒徒跣,擔囊貯糒,聞呼唱喏,受卷就位。方是之時,或喜或戚。其喜維何?爽塏正直,坐肱可横,立頸不側,名曰老號,人失我得,如宦善地,欣動顔色。其戚維何?厥途孔多。一曰底號,糞溷之窩,過猶唾之,寢處則那,嘔泄昏忳,是爲大瘥,誰能逐臭,摇筆而哦。一曰小號,廣不容席,簷齊于眉,墙逼于跖,庶爲僬僥,不局不脊。一曰蓆號,上雨旁風,架構綿絡,藩籬其中,不戒于火,延燒一空。凡此三號,魑魅所守,余在舉場,十遇八九,黑髪爲白,韶顔變醜,逝將去汝,湖山左右。抗手告别,毋掣予肘。』」陳爲虞山名宿,作是文之年爲雍正癸卯,受知北平黄少宰崑圃,聯登鄉會榜,偶病足,不對大廷而歸。益讀書講學,工古文辭。嘗見其爲人作墓誌銘一篇,古質簡嚴,下筆如鑄。而此游戲之文,風趣乃爾,第世之蚤掇巍科者,方懵然不解爲何語也。

《南唐書》今止傳陸游、馬令二本,胡恢書久不傳,唯江陰赤岸李氏有之。李即忠毅公應昇之叔,忘其名矣。按:恢,金陵人,《夢溪筆談》稱恢博物强記,善篆隸。韓魏公當國,恢獻詩云:「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公憐之,令篆太學石經,官華州推官而卒。并録一。

《香祖筆記》。《南唐書》有馬令、胡恢、陸游三家。馬、陸二書盛行于世,近吴門又合刻。胡書罕傳,聞江陰李忠毅應昇家有藏本。廿年前屬江陰令陸雲士次雲、門人楊侍講賓實名時求之,不得。按:恢客京師,久不得調,上韓忠獻公詩云:「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人寒。」公深憐之,因得復官。

庚戌狀元蔡崑暘啓僔,公車過淮安,謁山陽令邵某,邵其鄉人也,批其名刺云:「査明回報。」蔡怒而去,至京,遂狀元及第。題一絶句於扇寄邵云:「去冬風雪上長安,舉世誰憐范叔寒。寄語山陽賢令尹,查名須向榜頭看。」蔡後官春坊中允,假歸卒。宗柟附識:《柳南隨筆》:「吾邑向有官儒户,田多詭寄,弊竇百出。雍正二年,奉旨汰去,而一二奸胥輩,私以汪宫贊應銓出名,投牒縣令,冀免革除。故事,官批訟牒,必以硃筆點訟者姓名,其人或係縉紳,則用圈焉。時縣令爲喻宗桎,誤以筆點汪名,汪聞大怒,作詩云:「八尺桃笙卧暑風,喧傳名挂縣門東。自從玉座標題後,又得琴堂一點紅。』」案:宫贊字杜林,康熙戊戌賜進士第一人及第。其事與蔡相類,而語妙過之。

順治己亥,在京師,於慈仁寺市見鬻故書者,賣一敝刺,大書「客氏拜」三字。寳應朱國楨克生以三錢得之,賦《客氏行》。予笑曰:「使當天啓時,此一紙過詔旨遠矣。」

松江唐童子勳,五歲而瞽,年十二,詩多可誦。其先有汝詢字仲言者,亦瞽而能詩,嘗注唐詩,傳於世。周宿來茂源贈童子詩云:「家風師曠遠,家學卜商傳。」又永平孟元輔熊弼,忠毅公子,少而失明,好讀書,聽輒成誦,嘗選唐人詩五十家,亦奇人也。

唐詩人李頻,字德新,睦州人,名列《唐書·藝文傳》,《才調集》所載「中流欲暮見湘烟」一篇,其作也。懿宗時,爲建州刺史卒,見神梨嶽,郡人祠祀之。宋紹興中,封靈顯忠惠公,後加靈佑善應王,再加廣濟王,又加福佑威濟信順王,明洪武初改建州刺史之神,載在祀典。宋真文忠公序其詩,今所傳《梨嶽集》是也。詩人殁而爲神,未有如頻之昭昭者。并録一。

《分甘餘話》。唐詩人李頻爲建州刺史,傳其殁而爲神,邦人祀之,有《梨岳集》行於世。然《北夢瑣言》載頻遺棄糟糠,别婚士族,内行如此,何以爲神?此與宋劉公漫塘以道學正人,而傳爲瘟神者,同一不經也。

李騰空,林甫女,得道廬山,李太白有《送内往廬山尋女道士李騰空》詩,金陵張可度詩所謂「父居黄閣女崆峒,流水桃花石室中」是也。茅山有秦檜女繡大士像甚靈異,居人不敢托宿。見蔣説。王安石女最工詩,見覺範詩云云,曰:「此浪子和尚耳。」見吴曾《漫録》。又蔡卞妻亦安石女,有文。三奸皆有如此女子,亦一奇也。

宜興陳其年維崧,年四十餘,尚爲諸生。一日過京口,有日者謂之曰:「君年過五十,必入翰林。」宣城梅杓司磊因贈以詩曰:「朝來日者橋邊過,爲許功名似馬周。」至己未,果以諸生應博學宏詞,薦授翰林院檢討,時五十六。又有范騋者,字文園,善相人,謂武進周清原、吴江徐紈皆當不由科甲入翰林,己未皆驗。范,海寧人,骧字文白之弟也。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陳其年少有文名於江左,數奇落魄。一日過京口,有相士熟視良久,曰:「君五十後當人翰林,然不由科甲。」人皆笑以爲妄。或贈詩云:「朝來日者橋邊過,見説功名似馬周。」後果以博學宏詞薦入翰林。

法慶靈轡禪師,天岸昇公嗣法弟子也。順治己亥,予曾謁岸公於法慶,未遑扣擊。康熙癸丑廬居,始與師有支、許之契。癸亥冬,師遊京師,與楊水心居士雪中見過,予賦詩爲贈云:「行忘石頭滑,坐愛地爐温。」比其還山,又賦詩送之云:「打包殘雪映,歸寺藥苗春。」《蠶尾文〉〉。

紫柏山巔有古刹,峨嵋一老禪獨居數十載,蛇虎馴伏,今九十有六矣,惜不得其名。燈下作《頌古》十絶句寄之。《秦蜀驛程後記》。

監察御史賽圖,求其父故内閣學士禮部侍郎鄂貌圖公墓銘。公字麟閣,太宗時滿洲科目解元,幼而貧,常爇馬通讀書,尤好爲詩,滿洲文學之開,實自公始。

桐城方畿,字奕于,人品修潔,酷好爲詩,而不諳吏事。以舉人銓授宣府推官,會檄放宣鎮兵米,適有故人至,日夕與倡和爲詩,吏因爲奸利,遂坐劾罷歸。歸益耽詩,貧甚,年七十餘,訪親知山東,卒於鳳陽,含殮草草。諸子迎喪歸,易匶更斂,則舉體堅瘦如石,有異香焉。

廣東香山縣監生楊錫震,自言得沈約《四聲韵譜》古本于廬山僧今帾,因合吴械《韵補》,詳考音義,博徵載籍,爲《古今詩韵注》凡二百六十一卷,赴通政司疏上之,奉旨付内閣,與毛簡討奇齡所進《古今通韵》訂其同異。今帾字記汝,天然禪師弟子也。

慈溪姜宸英西溟,古文有名於時。上在禁中,知其人,常與朱彝尊、嚴繩孫並稱之曰「三布衣」。己未博學鴻儒之舉,朱、嚴皆入翰林,姜獨以無薦達不得與,後年餘始以徐學士立齋薦,與黄虞稷俞邰同以諸生召人史館,食七品俸,未授官也。丁卯秋,仍以太學生應順天試,首場已擬第二人,及二場表用「點竄堯典舜典」語,監試御史某指擿,令易之,姜對以出李義山《韓碑》詩,不肯易。御史怒,輒摭其小不合例,貼出之,卷遂不得入。古云數奇,姜其是矣。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姜編修西溟爲舉子時,表聯中用「塗抹堯典舜典字,點竄清廟生民詩」語。監試御史不知出處,指摘令改易,西溟曰:「此出李義山《韓碑》詩,非杜纂也。」御史怒,借微錯貼出之。

附録:《雜録》又云:亡友姜西溟以古文名當世,其文滂沛英發,於蘇分爲多。未第時,以薦舉人明史館,分纂《刑法志》,極言明三百年詔獄、廷杖、立枷、東西廠衛、緹騎之害,其文痛切淋漓,不减司馬子長。其論文,則謂《六經》而下,衰于《左氏傳》,而再振于《戰國策》,蓋其爲文本挾縱横之氣,故云爾。常選《唐文粹》之文,出以示余。惜未借鈔,今其家尚存此本與否,不可知。曾語其從弟孝廉宸萼訪之,未見示也。

宗柟附識:姜編修所著文曰《湛園未定稿》,詩五卷,曰《葦間集》,沉鬱頓挫,得力故在韓、蘇,本朝一作手也。兼工筆札,瘦硬自成一家。先大父官部曹時,與之定交,得其書頗夥。今柟所藏,唯臨舊人數頁,及集唐楹帖而已。閒中玩賞,真所謂以澹泊見滋味者。

章惇之父俞,郇公族子,早歲無行,妻之母楊氏早寡,俞與之通,已而生子,以一合置水,緘置其内,持以還俞。俞得之云:「此兒五行甚佳,將大吾門。」既長,登第,即惇也。東坡先生送其出守湖州詩云:「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雲鄉。」惇以爲譏己,怨之。紹聖中爲相,坡渡海,蓋修報也。所謂燕國夫人獨處而無袝者,即楊氏也。《揮麈餘話》載之甚晰。

康熙庚戌冬,沛縣閰爾梅古古在京師,先考功兄召同吴江顧萬祺庶其飲,予在座。閻老而狂,好使酒駡坐。酒閒,愚兄弟叩其所作,閻朗誦數篇。顧以前輩事閻,執禮甚恭。至是,起贊曰:「先生詩不減杜少陵矣。」閻勃然怒,直視顧曰:「小子何知?何物杜甫,輒以況我耶?」顧面色如土,踧踖而已。予殊惡閻之僭誕,思抵巇以折其氣。有頃,閻又自舉其《雲中與曹侍郎秋岳倡和》近體詩「當日戰場成遇禮,至今兵氣滿寒空。地高天近星辰大,春少秋多草木窮」云云。予曰:「先生此詩可追空同『黄河水繞漢宫墻』之作。」閻大悦曰:「知言哉。向者芝麓謂合肥龔端毅。云有詩當示西樵、阮亭兄弟,信然。」予徐笑曰:「知言某不敢當,然有一言相質。先生謂李獻吉顧出杜子美上乎?」閻愕然曰:「何謂也?」予曰:「適顧生以子美擬先生,某私以爲太過,而先生怒斥之。某以獻吉擬先生,而先生乃大喜,然則獻吉不遠過子美乎?此某所未喻也。」閻赧甚不能答,但連呼曰:「不必言,且可飲酒耳。」未久遁去。明日,西樵謂予:「弟昨困此老已甚。予觀閻作,但工七言八句,然率有句無篇,又皆客氣,不合古人風調。至七言古詩,並音節亦不解,直如瞽詞,信口演説。世人但爲其氣岸所奪耳。自法眼觀之,不免野狐外道。」

史傳記載有可疑者,如《三國志·關羽傳》注:曹操圍吕布於下邳,羽啓操:布使秦宜禄行求救,乞娶其妻。操許之。臨破,又屢啓於操,疑其有異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又姚寬《西溪叢語》云:范文正仲淹守鄱陽,喜一樂籍,未幾召還,到京,以綿胭脂寄其人,題云:「江南有美人,别後長相憶。何以慰相思,贈汝好顔色。」至今墨蹟在鄱陽士大夫家。以二公風節行義,殊不類,何耶?

馬逢知以提督鎮松江,恃恩驕恣,所爲多不法,然好延致文士。會生日,賓客雲集爲壽。一書生預爲逢知代製詩數百篇,僞撰名公卿序數篇,又代刻之,裝潢百本,卷軸燦然,是日赴賓筵爲默。馬大喜,贈之千金,吴人傳爲笑柄。

木客形如小兒,在恭城見之,衣服不異人,自云:「秦時造阿房宫采木,流寓於此。」嘗見其賦《細雨》詩云:「劍閣鈴逾動,長門燭更深。」又云:「何處殘春夜,和花落故宫。」此鄺露湛若所云。恐因坡老「木客解吟詩」之句而附會之耳。

《杜氏編珠》四卷,隋著作佐郎兼散騎侍郎杜公瞻撰。自序云:「隋皇在江都日,好爲雜詠,及新體詩,暨緣屬思,顧謂侍讀學士曰:『且經籍浩汗,子史恢博,朕每煩閲覽。欲其故實簡者,易爲比諷。」爰命微臣編録,得窺書囿,故目之曰『編珠』。其朱書者故實,墨書者正義。時大業七年正月奉敕撰,勒成四卷,謹序。」右内府寫本,闕三四卷,序稱焬帝曰隋皇,不可曉。其云在江都日者,按史,大業元年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宫四十餘所,秋八月行幸江都。二年三月發江都,四月至東京。書蓋奉詔旨編於是時,而稱大業七年,何也?隋世類書,僅見此。如《初學記》、《北堂書鈔》之例,但差簡耳。

甲戌經房得人最盛者,翰林院檢討彭直上始搏。鼎甲二人:胡任輿、顧悦履。庶吉士四人:黄龍眉、黄中理、周起渭、殷元福也。直上鄧州人,故布政使禹峰而述子,諸生時執經於予。任輿以辛未受知於予,佹得而復失之,後知爲任輿,名解元也,惋歎彌日。今乃受知直上,信遇合有時,文章有神也。聞任輿少時嘗夢登高山,手摘香櫞二枚,自吟詩云:「手弄雙元小天下。」至是果驗。胡,辛酉江南解元。

予觀唐末詩人,如羅隠之流,多流寓江南、吴越、荆、蜀諸國,即《全唐詩話》、《唐詩紀事》所録不下數十人,因作《五代詩話》,頗自斐然。

小説載司馬才仲夢遇蘇小事。按:《懶真子》:才仲名械,文正公姪孫也。嘗過澄城九龍廟,廟止有一妃,土人相傳是馮瀛王女,才仲戲題詩云:「身既事十主,女亦妃九龍。」與其弟才叔槱皆豪傑之士,咸不四十而卒。樸字文季,其雁行也。

後唐裴尚書年老致政,其門生馬裔孫知舉,放榜後,引諸進士謁謝,裴賦詩云:「三主禮闈今八十,門生門下見門生。」按此即今榜下引見之禮,然「門生門下見門生」,今詞林相隔僅兩科,即巳有之,不足異也。

坡詩:「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然建炎初籍王黼家,黄雀鮮乃至八十罋,童貫家劑成理中丸至八百斤。弇州《朝野異聞録》載籍没嚴嵩家,有珊瑚樹六十株,玻瓈、瑪瑙、水晶、珊瑚、哥柴官汝窑、象牙、瑇瑁、檀香等器三千五百五十六件,沉香五千五十八斤,空青四枚,古銅龍耳等鼎,犠樽、獅象、寳鴨等爐,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大理石、倭金等屏風一百八座,金徽玉軫等古琴五十四張,二 王、懷素、歐、虞、褚、蘇、黄、米、蔡、趙孟頫等墨蹟三百五十八册,王維、小李將軍、吴道子等《清明上河》、《海天落照》、《長江萬里》、《南岳朝元》等古名畫三千二百卷册,宋版書籍六千八百五十三部軸,大理石牀十六張,雜嵌螺鈿、瑪瑙、瑇瑁等牀六百七十五張,倭刀兵器三百四十一件,象牙、瑇瑁等鑲嵌筝、琵琶、絃子樂器八十件,紫礦、白礦三百九十五兩,長砂二百五十斤,羊脂白玉、碧玉、黑玉等帶二百二條,金龍壷、杯、盤等三千五百八件,紅玉杯、漢始建國元年注水巵、白玉永和鎮宅世寳杯盤、玉屏風、玉山、玉船、玉盆、玉佛、玉人、玉馬、玉斗、玉珮、玉罏、玉壺、玉瓢、玉盌、玉杯、玉版、玉節等八百五十七件,黄金三萬二千九百兩有奇,白金二百二萬七千兩有奇,他物稱是。籍没朱寧黄金十萬五千兩,白金四百九十八萬兩,碎金四箱,銀十櫃,玉帶二千五百束,織金仙鶴二對,螺鈿屏風五十座,大理石屏風三十三座,胡椒三千五十石,此物已什倍元載矣。蘇木七十三扛,祖母緑佛像一尊,白玉琴、琵琶各一,金船二,古畫四十扛,古銅器五十扛,銅獅子四百車,古銅罏八百三十座,巧石八十扛,他物稱是。殆又過前代矣。世蕃又有金絲帳、金溺器、人雙陸之屬。

宗柟案:坡詩冷妙,如清夜微鐘,沁人肌骨。雖然,貪者必癡,物自有餘而意常不足,彼何嘗計及於用與否耶?他無足論,如書畫宋槧及漢玉銅器之屬,亦所謂用之適吾心者,試問當時聲馳勢奔,終年勞攘,曾得一日摩挲否?是積而不用,縱盈千纍億,只如無有爾。卒之負乘致寇,象齒焚身,唯餘一二奇珍流轉人間,適爲遺臭之資而已。覽此條者,直是心寒,奚堪眼熱?所謂前車是鑒也,否則臚陳之意荒矣。

范道人者,德州人,居衛河西琵琶邨,生於明嘉靖三十年辛亥。程工部正夫先貞以康熙庚戌見之,年一百二十歲矣,起居如平時,五官之用未嘗少衰,平生不知服食修養之術。少貧不娶,事母最孝謹,入九子祠爲香火道人。祠有祭田數畝,躬耕而食,何思何慮,與人一無所忤。正夫贈以詩云:「頗聞愛日依慈母,直數生年到肅皇。業倣逍遥遊廣莫,身餘渾沌屬中央。」淄川高念東珩侍郎亦嘗訪之。

附録:《居易録》:程正夫《葛巴剌碗歌序》云:「有客自燕至,出其橐,有阿房宫磚硯一,陸探微畫一,古剌水十餘罐,玉球一,葛巴剌碗一。磚作蜜蠟色,肌理瑩滑如玉,厚三寸,方可盈尺,最發墨。陸探微六朝人,畫茫茫然,於日中彷彿可覩,是著色山水。古剌水用錫罐貯之,上朱刻『永樂二年熬造』,罐重二斤,水八兩,香氣酷烈。玉球如雞子大,山水人物、樓閣舟船,刻畫精妙,内外凡四層,疑是鬼工也。葛巴剌碗,西僧頂骨所爲,以供佛者。」予按:探微劉宋人,好作古聖賢及諸佛菩薩像,不聞畫山水,恐傳譌耳。《宣和畫譜》載陸畫十,在道釋門。

靈隱碩揆禪師,昔與予别于揚州禪智寺,今住常熟之三峰,即漢月和尚祖庭也。丙子冬十月,寺中桃花盛開,明年四月,梅花又開,花葉相間。碩揆與老友錢湘靈陸燦書來徵詩,予賦六絶句寄之,至則師已化去矣。

偶見一帖牡丹詩,題曰「開元初紀號,李邕書」。而詩中有「虢國」、「邊鸞」等句,殊可疑訝。

《浯溪新志》言黄山谷《題魯公磨厓碑詩》凡一百八十餘字,刻《中興頌》之右。順治中,永州府推官某過而賦詩,屬祁陽令刻之石,令媚推官,輒鐫去山谷書一角刻焉。千古名蹟,一旦刓缺,志載之災異,宜矣。并録一。

《居易録》。祁陽浯溪,山谷題《中興頌碑》《蠶尾續文》作「碑頌」。後詩刻,世謂之「小磨厓」,與顔書並重。順治初,有縣令媚其上官,乃磨去一角,刻其詩,過者驚惋。予觀歐陽詹《弔九江驛碑材文》云:「美玉抵禽,高冠藉足。」又云:「與有道而黥,無罪而劓,投四裔魑魅,何以别耶?石不能言,其豈無冤!」吾反復其言而悲之,先顏後黄,其揆一也。欲擬作一篇,輒著於此。《續文》無此九字。

今桐城相國張公英爲諭德時,以詩集屬予評次。予見其《梅花詩》有云:「嘉名他日傳調鼎,記取蟠根在草茅。」曰:「宰相語也。」今果驗。常熟歸少詹允肅,丙辰落第後居京師,每徒步袖詩相質。予見其和平恬澹,絶無憤懣叫號之氣,歸故善楷法,予謂之曰:「君必狀元及第。」己未果傳臚第一人。詩爲心聲,諒矣!并録一。

《香祖筆記》。《澠水燕談》記王黄州題孫僅《文編》云:「明年再就堯堦試,應被人呼小狀元。」僅果繼兄何復第一。世以元之爲知人。予昔在京師,丙辰榜後,常熟歸少詹孝儀以舉子下第,留京師,每徒步造予寓舍,以詩卷相質。予語之曰:「君書法既工,而新詩無一怨尤憔悴之語,將來必狀元及第。」己未臚傳,果第一。又丁丑常熟嚴寳成虞惇、癸未閩縣趙書山晉,予皆决其必登鼎甲,已而二君先後榜眼及第,二君皆予門生也。

季容齋相國壬戌典會試,得士最盛。子孚青先以己未進士人翰林,一日宴集諸門生,史講學夔獻詩,有云:「郎君館閣稱前輩,弟子門墙半列卿。」時以爲不減唐人「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之句。并録一。

《漁洋詩話》。合肥李相國容齋天馥服闋人都,其壬戌諸門生已多通顯,置酒新第,翰林侍讀學士史胄司夔即席賦詩曰:「郎君館閣稱前輩,弟子門墙半列卿。」時比於唐人「鸞掖鯉庭」之句。

南海舉人歐之麟,貽其從世祖禎伯《虞部集》若干卷,後附禎伯青衣李英詩,曰《歷遊集》、《餐霞集》、《當壚集》,又《贈言》一卷,則徐子與、沈蛟門、文五峰諸人之作皆在。子與極稱英《咏月》五言絶句云云,予尤喜其《皋蘭觀獵》七言云:「白草黄沙羽獵齊,將軍鏖戰馬頻嘶。籌邊已斷匈奴臂,百萬蒐田大夏西。」頗見格調。顧氏《國雅集》登其人,非過也。

馮開之先生夢禛《快雪堂集》,頗得禪悦山水之趣,予少時極喜之。武林孝廉馮念祖,字文子,先生曾孫也,執經于予。一日請集序,予問之,曰:「初刻此集成,僅摹印三十部,板尋燬于火,故流通絶少。欲以頻年館穀所人,重鋟之梓。」予嘉其志,匆匆數年,未有以報,聊記于此。

宗柟附識:勇參云:「馮開之先生本秀水人,後繼娶于杭沈氏,遂附外家以居。通籍後,與同年生沈懋學、屠隆以文章意氣相豪,縱酒悲歌,跌宕俛仰,聲華藉甚,亦以此負狂簡聲。方在史館,人或戒之曰:『翰林官婉娩靚閒,如好弱女子,至公卿如傳遞耳。」先生曰:『我則不能。如赤脚婢裹足,躄踖行數步,便思解去。亦欲耐事口噤,肺腑槎牙送出齒頰閒,我亦無如之何也。」仕至南京祭酒,誘掖獎勸,士氣翕然一變。南曹郎嫉其慢己,飛章劾之。先生曰:『此代西湖移文趣我也。』遂移疾去官,築别室于孤山之麓,名其堂曰『快雪』,益與四方賢達相周旋。凡九年而卒。」又《梅花草堂集》:「先生喜飲茶,而好親其事。人或問之,答曰:『此事如美人,如彝鼎,如古法書名畫,豈宜落他人手?』聞者歎美之。然先生對客,談輒不止,童子滌壺以待,會盛談,未及着茶,時傾白水而進之。先生未嘗不欣然,自謂得法,客亦不敢不稱善也。世號「白水先生』。」

偶得孫山人《太白詩集》六卷,大名董復亨元仲刻本也。集中載與費文憲公鵞湖倡和二詩,又有《約費閣老先生遊武夷山》二絶句,云:「他日移居溪水上,衲衣同拜武夷君。」觀數詩,則山人與文憲交契不薄,小説記載,恐非事實,特欲重山人聲價耳。

宗柟附識:孫山人名一元,字太初,所著有《太白山人漫稿》。談仲木遷《海昌外志》所載佚事云:「關中孫太初山人寓武林南屏山,嘗畜一鶴自隨。與許給諫杞泉子善,許爲置田三畝,歲輸粟于萬峰深處,以充鶴糧。而作券文曰:『太白山人鶴田,在九杞山書院之陽,倚山面湖,左林右涂,廣從百步,歲計人粟三石有奇。以其奇爲道里費,而歸其成數于杭之西湖南屏山。歉歲則去其半,以主人潤筆取金似當作「金取」。盈焉。佃之者主人之鄰李仁,輸之者主人之僕歸義,董之者主人之弟檣卿舟仲。主人謂誰?山人之友杞泉子許台仲甫也。』名《鶴田券》。」案:是券略載《海鹽縣圖經》,給諫名相卿,世居海寧黄山,在明世廟時,宦情殊淡,營别墅于海鹽茶磨山,曰紫雲居,遂終老焉。吾師杏園先生諱夢柳,爲给諫後大宗,惓惓先業,以修脯餘資勉爲繕葺。昔歲甲寅,師有煮筍之約,招同蒿廬先生洎選堂兄、勇參、芷齋兩弟,信宿山中,仰挹清芬,令人低徊不能去。因録太白山人詩,並詳著券文,斯乃吾鄉佳話也。

吾友彭少宰羨門孫遹,以康熙丁丑假歸,己卯九月,率子姓姪甥輩登秦駐山,賦詩云:「平山幾量中郎屐,更不登臨奈老何。」明年庚辰重九後遂下世,殆讖也。已上《居易録》。

安丘劉憲石相國正宗,好爲詩,嘗賦《從軍行》云:「匣裏雙雄劍,腰間兩石弓。蓬蒿真浪死,何必怯遼東。」後竟以事隸旗下,人以爲詩讖。

宗柟附識:《野客叢書》:「《王直方詩話》舉東坡、少游、後山數詩,以爲詩讖,漁隱以爲不然。謂人之得失生喪,自有定數,烏有所謂詩讖云者,其不逹理如此。僕謂此説亦偏。詩讖之説,不可謂無之,但不可謂詩詩皆有讖也。其應也往往出於一時之作,事之與言適然相會,豈可以爲常哉?漁隱舉東坡詩之不應者爲證,可笑其愚。大抵吉凶禍福之來,必有先兆,固有託於夢寐影響之間,而詩者吾之心聲也,事物變態皆能寫就,而况昧昧休咎之徵,安知其不形見於此哉?但泥於詩讖則不可。」案:自來説詩讖者,唯此最爲名通。彼好作吉祥之語,果何所應,止自成其惡詩而已。

全州謝良琦,字石臞,能爲古文。康熙初,以明經通判常州,恃才傲睨,意不可一世。常以謁巡按御史,與予解后公廨,初未相識,彼此不交一言罷去。既而知其予也,乃遣使過江致書問,通殷勤。後貽其刻集,中有爲予《漁洋詩》序。予笑語人:「謝君何前倨而後恭耶?」亦見《蠶尾續文》。

予少游京師,日與汪苕文琬、劉公㦷體仁倡和,晨夕過從無間。一日,往汪邸舍,其小僕孫玉者走報曰:「王貽上來。」苕文出爲予述之,予笑曰:「此子不減蕭茂挺家僕。」

李西涯集第六卷《主一齋爲徐公肅都憲作》,又《徐亞卿原一六十二得雙生子戲贈》,原一與崑山徐健庵司寇初字同,公肅與其弟立齋相國初字同,立齋亦爲都憲,健庵亦爲亞卿,何其脗合至此?但前之二徐未悉其名耳。

蜀人射白鷴、錦雞以食,余嘗賦詩記其事。范石湖《桂海虞衡志》載嶺南近海郡,或以鸚鵡作鲊,孔雀、翡翠爲腊。余邑子又有嗜食金魚者。天地間何所不有。

荆州街子葛清,自項以下,遍體刺白居易詩,凡三十餘處,人呼爲「白舍人行詩圖」。此視書圑扇、繡弓衣者奇矣,而出于市井之流,尤奇之奇。

《續文獻通考》載劉辰翁《須溪集》一百卷,今所傳止《記略》二卷,及批點《老》、《莊》、《列》、班、馬、《世説》、摩詰、子美、長吉、子瞻詩九種耳。

宗柟附識:兄寒坪云:「余所見須溪批點,有王荆公、韋左司集,則不止於九種矣。先生豈未之見耶?」案:今校刻《荆公詩注》,原本有劉評點,兄以其品藻甲乙,容有未當,並芟去之,愚更疑他人僞托也。

秦少游有姬邊朝華,極慧麗,恐妨其學道,賦詩遣之至再。後南遷過長沙,乃眷一妓,有「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去」之句。何前後矛盾如此?

予最愛湯義仍先生絶句:「清遠樓中一覺眠,雨鳩風燕乍晴天。年來愛作圑欒語,不得中男在眼前。」昔丁卯、戊辰間,予家居而第三男啓汸官文登廣文,嘗寫此詩寄之,以代家書,真不減子由彭城逍遥堂絶句也。興觀群怨,學詩者當于此等求之。

宗柟附識:勇參述蒿廬先生云:「末二句最是。極口「清遠』一絶,未免太過,緣結句太率直耳。」

聯對雖小道,亦足見人才思。門人殷彦來曩在京師,集成語相贈,時稱其自然工妙。又汪閣學文漪灝一聯云:「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家。」人亦稱之。已上《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近時聯對,其塵俗亢戻者無論矣,即書前賢偶句,大率陳陳相因,與其人其地不肖也。乃如《玉山雅集》及《寄園寄所寄》,頗有記載,亦不得佳。吾家給諫廳事有吴侍讀默巖集唐云:「千秋鴻寶呈金鑑,一片冰心在玉壺。」涉園東隅有樓,范忠貞公書「身坐一卷」云云尚矣。外此,唯「有山有水援而止,老圃老農歸去來」一聯,歷落有致。乾隆辛未,柟於蓮葉塢東築度香池館,曾集涪翁句云:「觀水觀山皆得妙,透風透月雨明軒。」其南小閣云:「山静似太古,晝長宜讀書。」一則唐子西句,一則陳子微句,雖未甚工,差不失本色語爾。

建安徐叟又横,年八十,介其友鄭山公侍郎以詩求余序。滁州嚴叟治頊,字素臣,年八十五,介余門人吴翰林昺以其《稗言集》求余點定。皆云:待此蓋棺。計其年今皆餘九十矣,書之以無負其數千里諉諈之意。

劉公㦷欲往蘇門,留詩别余與鈍翁、石臞輩云:「燕市酒徒稀。」後旬日,余賦登高詩云:「十年長事少袁絲。」公㦷見之,笑曰:「何相報之速耶?」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同年劉吏部公㦷,順治己亥官刑部主事,將假歸潁川,有詩别予及苕文、周量、曰緝,有句云:「燕市酒人稀。」未幾,予作九日詩云:「十年長事少袁絲。」公㦷見之,笑曰:「何相報之速邪?」

己未博學宏詞之舉,田綸霞雯以工部郎中與焉,已而被落,題温飛卿集後云:「一代才名乾𦠆子,八吟叉手亦徒然。不教詞賦陪彫輦,空讀《南華》第二篇。」然不十年,官至巡撫江南僉都御史。

門人陳子文奕禧自黔南歸,補南安太守,未幾病卒。蔣静山仁錫哭之云:「已亡飛鳥驚蛇蹟,又失嶔崎歷落人。」子文書法名當代,人尤豪雋。余方欲作哀輓,見静山詩,遂爲閣筆。

叔子士祜幼穎悟,一日廣坐中,客有舉焦竑字弱侯爲問者,皆曰:「當亦魏相字弱翁之義。」叔子方十二歲,從末座起曰:「非也。此出《考工記·輪人》『竑其輻廣以爲之弱也」。」一座驚異。

余少與彭少宰羨門孫遹友善,後同官卿貳。一日諸公集朝房,余問彭:「兄郷中蓴菜風味何似?」彭答云:「不知。」余笑曰:「應緣無蓴鱸之思,是以不知其味。」彭與諸公皆大笑。

宗柟附識:蓴葉似鳧葵,水深則莖肥葉少,水淺則葉多莖瘦。春,莖而未葉者,名雉蓴。三月、八月,莖細如釵股,名絲蓴。九月後漸粗硬,冬月萌在泥中,粗短,名龜蓴。又《長箋》曰:「蓴人秋爲油蓴,謂其腴也。」鹽邑素無此種,杭之西湖、蘇之太湖多有之,以蕭山湘湖爲勝,然皆距吾鄉二三百里,殊不易致。少宰不知,故是真實語。外舅馮翁曠庭昔自吴門惠寄,唯故友蒿廬先生、先兄南垞歎爲絶佳,余味之數過,終不解其美。松江之鱸亦然。益信江東之思,自是有託而云然,奚必其沾沾鄉味耶?

余官刑部尚書,一日閲爰書,有名螃蟹者,侍郎徐公青來潮因言,今歲津門蟹多而價廉。余笑謂曰:「公因紙上郭索,遽思朵頤耶?」

汪鈍翁《跋西樵阮亭手帖》云:「予友新城二王,相善也,故藏其尺牘爲多。得輒裝潢之,時一展玩,如聆其抵掌笑語。中有一帖小異,當是叔子筆耳。」謂東亭也。初鈍翁在京師,求友於余,余爲言劉公㦷、梁曰緝、程周量,鈍翁遂皆與定交云。

門人殷彦來譽慶集句贈余云:「一時賢士皆從其游,天下文章莫大乎是。」

唐濟武檢討在武林,夜宿天竺,聞鄰房二僧詬誶聲,中夜不息。友人將諭解之,唐曰:「無庸,此不過文殊、普賢厮打耳。」巳上《漁洋詩話》。

有求竹軒名於東坡者,久之書扁還之,乃「竹軒」二字。甚矣題膀之不易也。余再入蜀,謁武侯廟,見某中丞題牓曰「丞相祠堂」,余深歎其大雅不可移易。又吾郡重修歷下亭,或題其膀曰「海右此亭古」,亦歎其確。此所謂顛撲不破者也。

錢先生《題高忠憲公邨居詩卷》云:「存之今方爲御史大夫,踞獨坐雙藤倚,户外群僚奉手屏氣。不知存之居太微執法之署,視菰蘆中老屋數間何如也?」憶余昔官御史大夫時,退食謝客,焚香掃地,下簾讀書,自一二韋布故交以風雅相質外,門雀可羅也。然則執法之署與菰蘆老屋,豈有異哉?試以質之忠憲,必相視一笑也。

李白謂五言爲四言之靡,七言又其靡也。至於詞曲,又靡之靡者。詞如少游、易安,固是本色當行,而東坡、稼軒,直以太史公筆力爲詞,可謂振奇矣。元曲之本色當行者不必論,近如徐文長《漁陽三弄》、《木蘭從軍》,沈君庸之《霸亭秋》,梅邨先生之《通天臺》,尤悔庵之《黑白衛》、《李白登科》,激昂慷慨,可使風雲變色,自是天地間一種至文,不敢以小道目之。并録一。

宗柟附識:本朝詩餘,突過明代,顧唯竹垞太史直接南宋諸公,讀集中序論,妙旨獨得,宜《江湖載酒》諸集,冠絶古今也。山人詞話,意似微主北宋,而于奇險纖穠之作,意亦賞之。所著《衍波詞》,自屬天分過人耳,較遜詩集,奚翅數籌。

《分甘餘話》。婁江十子,虹友王攄才尤高,余嘗序其《金陵集》。鶴尹詩才不及,而獨工金、元詞曲,所爲《籌邊樓》、《浩氣吟》等傳奇,不但引商刻羽,雜以流徵,殆可謂詞曲之董狐。

宗稱案:詞餘爲曲,盛於元、明,我朝自孔東塘《桃花扇》、洪稗畦《長生殿》一 一曲之外,指不多屈。蓋作者固難,知之亦復不易。觀方諸生《曲律》,殆得曲中三昧。其論宫調源流,文繁不録,録其雜論數則如左:「人之賦才,各有所近。馬東籬、王實甫,皆勝國名手。馬於《黄粱夢》、《岳陽樓》諸劇,種種妙絶,而一遇麗情,便傷雄勁。王於《西廂》、《絲竹芙蓉亭》之外,作他劇多草草不稱。尺有所短,信然。」「世稱曲手,必曰關、鄭、白、馬,顧不及王,要非定論。稱戲曲曰《荆》、《劉》、《拜》、《殺》,益不可曉。殆優人戲單語耳。」「古戲必以《西廂》、《琵琶》稱首,然《琵琶》終以法讓《西廂》,故當離爲雙美,不得合爲聯璧。」「《西廂》組艷,《琵琶》修質,其體故然。何元朗並訾之,以爲《西廂》全帶脂粉,《琵琶》專弄學問,殊寡本色。夫本色尚有勝二氏者哉?過矣。」「《拜月》語似草草,然時露機趣,以望《琵琶》,尚隔兩塵。元朗以爲勝之,亦非公論。」「古曲自《琵琶》、《香囊》、《連環》而外,如《荆釵》、《白兔》、《破窑》、《金印》、《躍鯉》、《牧羊》、《殺狗勸夫》等記,其鄙俚淺近,若出一手。《殺狗》則吾友欝藍生爲釐韵以飭,而整然就理矣。」「劇戲之道,出之貴實而用之貴虚。《明珠》、《浣紗》、《紅拂》、《玉合》以實而用實者也。《還魂》、二《夢》,以虚而用實者也。以實而用實也易,以虚而用實也難。臨川湯奉常之曲,當置法字無論,盡是案頭異書。所作五傳,《紫簫》、《紫釵》,第修藻艷語,多瑣屑不成篇章。《還魂》妙處,種種奇麗動人,然無奈腐木敗草,時繞筆端。至《南柯》、《邯鄲》二記,則渐削蕪纇,俛就矩度,布格既新,遣辭復俊,其掇拾本色,參錯麗語,境往神來,巧湊妙合,又視元人别一谿徑。技出天縱,匪由人造,使其約束和鸞,稍閑聲律,汰其賸字累語,規之全瑜,可令前無作者,後鮮來喆,二百年來一人而巳。」「臨川之於吴江,故自冰炭。吴江守法,斤斤三尺,不欲令一字乖律,而毫鋒殊拙。臨川尚趣,直是横行,組織之工,幾與天孫争巧,而屈曲聱牙,多令歌者齚舌。吴江嘗謂寧協律而不工,讀之不成句,而謳之始協,是爲中之之巧。曾爲臨川改易《還魂》字句之不協者,吕吏部玉繩以致臨川,臨川不懌,復書吏部曰:『彼惡知曲意哉?予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其志趣不同如此。」愚不知曲而好讀曲,每於抱疴初起,或懶倦欲睡時,輒思展閲傳奇,以醒心目。奈插架所有,僅習見數種。近如柳南所稱徐復祚,字陽初,號謩竹,工詞曲,有《紅梨》、《投梭》、《祝髮》、《宵光劍》、《一文錢》、《梧桐雨》諸本,亦略知其目,而未覩其辭也。方諸生者,姓王氏,名驥德,字伯良,明天啓間吾浙之會稽人。

桐城方邵邨亨咸侍御,坦庵詹事拱乾次子。幼而穎慧,父奇愛之,命小名曰姐哥,以嬌女況之也。坦翁寓廣陵,余時爲揚州節推,以年家子見。明日,語人曰:「王君才美,勝吾姐哥。」邵邨亦語余曰:「吾書畫度曲,事事過子,唯作五七字則遠不及。」嘗爲予畫兩扇,其一花樹上作一雀雛,其一子母雞,小者如豆,意態如生,殆入神品。其詩初未人格,後游汴梁,手書近詩作長卷寄余京師,風調格律,無一不合,惜未裝潢,今忘之矣。

《捫蝨新話》載:蔡相當國日,適有美闕,兩選人競欲得之。蔡曰:「能誦盧仝《月蝕詩》乎?」耆年者應聲而誦,如瓶瀉水,一座盡傾。蔡大喜,遂得美除。近日崑山顧炎武寧人號强記,在京師,一日會於邸舍,余謂之曰:「先生博學强記,請誦古樂府《蛱蝶行》一過,當拜服。」顧即琅琅背誦,不失一字。蓋此篇聲字相雜,無句讀,又無文理可尋,最爲難讀故也。

彭堯諭,字西園,中州人,仕爲某府通判。頃見某爲作傳云:「常在京師人家席上遇竟陵鍾惺,談詩不合,欲拳敺之,鍾避去乃已。」余讀之失笑。方鍾名盛時,如堯諭輩者,遇之方屏息不暇,而敢與之論詩,且拳敺之耶?不度德、不量力,姑妄言之,適足供識者一笑耳。

章秀,徐州人,家於汴,能小詩。初適市人負販者,厭之,已而棄去獨居。孫檢討子未勷游梁,與相倡和,遂歸之。時康熙丁亥,章年六十又五,而倡隨甚相得也。常在中牟,有和余三絶句云。

寫真一技,古稱顧虎頭,此藝雖精,終不能與山水、竹石、花鳥、龍魚等埒。近日如曾鯨、謝彬輩,以此擅名,吾見其晚年筆墨亦草草耳。近有鴻臚序班禹之鼎,名重輦下,曾爲吾作《放鷴》、《荷鉏》、《雪谿》、《詩思》數圖,時有利鈍。顔氏稱武烈太子偏能寫真,坐上賓客,隨宜點染,即成數人,以問童孺,皆知姓名。蕭賁、劉靈、劉孝先並文學已外,復佳此法。又有西朝中書舍人吴郡顧庭、平氏縣令彭城劉岳。昔王右丞、趙承旨並擅此長,不以爲諱,然今之名世,亦罕覯矣。

唐張祜,長慶、寶曆間詩人之翹楚。或薦於上,時元稹爲相,力沮之,不得召見,罷歸。祜見知於樂天,而沮於微之,此理之不可解者。而元之相度人品亦可想見。已上《古夫于亭雜録》。

盧循盜賊,而沙門慧遠與之友善。祖約叛逆,而少與阮孚齊名,王丞相尤愛重之,曰:「昨與祖士少語,遂令人忘疲。」是皆理之不可解者。杜子美《贈蘇涣詩》序云:「蘇大侍御涣,静者也。」涣竟煽動嶺表,與哥舒晃作亂,亦其類也。

附録:《分甘餘話》:洪覺範云:遠公拒謝康樂人社,而與盧循執手言笑。謂遠知人,則何暗於循?謂不知人,則何明於靈運?余於此段公案,固常疑之。然又念遠開蓮社,衆至百數十人,何其多耶。豈此百數十人者,心盡不雜過康樂乎?抑來者不拒乎?宜淵明之攢眉。而獨拒一康樂,何説耶?恨不起遠於地下而問之。

重陽前一日風雨,觀《冷齋夜話》劉跛子事,戲爲絶句云:「不從勾漏覓丹砂,不借飈輪轉法華。祇愛青州劉跛子,一年一看雒陽花。」又云:「蜂蝶蕭疎春日斜,雒陽花事委泥沙。野人久狎東籬菊,不愛鋪堂富貴花。」南唐徐熙畫牡丹進御,謂之鋪堂花。

韓慕廬宗伯菼嗜烟草及酒,康熙戊午,與余同典順天武闈,酒杯、烟筒不離於手。余戲問曰:「二者乃公熊魚之嗜,則知之矣。必不得已而去,二者何先?」慕廬俯首思之,良久答曰:「去酒。」衆爲一笑。後余考姚旅《露書》,烟草産吕宋,本名淡巴菰,以告慕廬。慕廬時掌翰林院事,教習庶吉士,乃命其門人輩賦《淡巴菰歌》。

宗柟附識:《在園雜志》:烟草名淡巴菰,見《分甘餘話》。而新城又本之姚旅《露書》。産吕宋,關外人相傳本於高麗國。其妃死,國王哭之働,夜夢妃告曰:塚生一卉,名曰烟草。細言其狀,采之焙乾,以火燃之,而吸其烟,則可止悲,亦忘憂之類也。王如言采得,遂傳其種。其在外國者名髮絲,在閩者名建烟,最佳者名蓋露,各因地得名。如石馬、佘塘、浦城、濟寧。乾絲、油絲,有以香拌入者,名香烟。以蘭花子拌入者,名蘭花烟。至各州縣本地無名者甚多。始猶閒有吸之者,今則遍天下矣。《樊榭山房集》咏烟草《天香》詞一闋序云:「烟草,《神農經》不載,出於明季,自閩海外之吕宋國移種中土,名淡巴菰,又名金絲薰。食之之法,細切如縷,灼以管而吸之,令人如醉。袪寒破寂,風味在麴生之外。今日偉男髫女,無人不嗜,而予好之尤至。恨題詠者少,令異卉之湮鬱也。暇日斐然命筆,傳諸好事。」詞云:「瀛嶼沙空,星槎翠剪,耕龍罷種瑶草。秋葉頻翻,春絲細吐,寄與繡囊函小。荷筩漫試,正一點、温黁相惱。纔近朱櫻破處,堪憐蕙風初裊。 嬌寒戰回料峭。勝檳榔、爲銷殘飽。旅枕半攲熏透,夢闌人悄。幾縷巫雲尚在,濺唾袖餘花未忘了。唤剔春燈,暗縈醉抱。」

近科以來,海内名士登第無遺,唯武林吴寳厓陳琰、廣陵殷彦來譽慶尚困場屋,時論惜之。余乙酉冬賦二詩寄寳厓,宋牧仲冢宰見之,即延致於家,盛爲推挽。彦來時客閩中,余亦有書寄之,其略云:「頃江浙間獻詩行在,蒙被知遇者多有,何吾彦來竟爾寂寂也?」又一書云:「比來釋屩立致青雲者何限,而彦來之才,望一鄉舉不啻千佛名經,天之厄才如此,知復何意。」雖然,遇合有時,如一 一君者,正將捉鼻憾不免耳。

涇陽李屺瞻念慈《汴梁竹枝詞》云:「紅油車子賣蒸羊,啓蓋風吹一道香。」余見之,笑曰:「信陵賓客,東京夢華,古今來應有多少感槩,而顧朵頤紅油車子之蒸羊,此正吕頤浩所云措大知甚好惡者耶。」

宗柟案:《竹枝》汎言風土,凡鄉曲鄙事,委巷瑣譚,風趣天然,俱堪人詠。所謂文不似絶,俚不入諺,乃是本色。唐後人佳什具在,覆按自明。若懷古之作,體格既殊,音情亦别,未可槩以一律也。山人偶然興到,自成一則解頤之語,非論《竹枝》本旨,讀者會於意言之表可矣。

昔在郎署時,與劉公㦷、汪苕文、董玉虬、梁曰緝、程周量輩,無旬日不過從倡和,吴江計孝廉甫草東亦與焉。公㦷自刑部改吏部郎中,例應關防,一日甫草詣之,閽者拒,弗爲通,甫草退而獻詩云「隔墻空望馬纓花」。公㦷寓邸有夜合一株最高大,花時常集飲於此,故云。長安傳以爲笑。

徐東癡隱君居系水之東,高尚其志,李容庵念慈爲新城令,最敬禮之,與相倡和。李罷官,僑居歷下。繼之者東光馬某,亦知東癡之名,然每有詩文之役,輒發硃票差隸,屬其結撰。稍遲,則籤捉元差限比,隸畏扑責,督迫良苦,東癡亦無計避之。時傳彤臣侍御里居,數以爲言,馬唯唯,然終不悛也。容庵知之,乃遣人迎往歷下,及馬罷官始歸。馬作令亦平易近人情,獨於東癡一事,殊不可解。山谷云:「士大夫唯俗不可醫。」馬令正坐一俗耳。使胸中有數卷書,定不至此也。

吴嘉紀,字野人,家泰州之安豐鹽場。地濱海,無交游,而獨喜爲詩。其詩孤冷,亦自成一家。其友某,家江都,往來海上,因見其詩,稱之於周櫟園先生。招之來廣陵,遂與四方之士應酬倡和,聲氣浸廣,篇什亦浸繁,然而寒瘦本色自在。今《陋軒集》中佳者,故不減郊、島風格。或有謂其詩品稍落,不終其爲魏野、楊朴者,似非篤論也。

司馬順,字燕克,温文正公裔孫。宋南渡,世居山陰。明祭酒恂、御史垔,皆其後也。順嘗游黔,謁先高祖忠勤祠於永寧,作長歌一篇,其叙述平羿蠻功尤悉。庚寅四月過余里,又往拜家祠,賦五言古詩一章。且云:貴竹有二王公祠,祀陽明先生暨公也。二詩别録家乘。已上《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