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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法問津

詩法問津提要

《詩法問津》四卷，據乾隆壬午静遠堂刻本點校。撰者蘇一圻（一七〇四—？），字畫東，山東壽光人。雍正五年進士。歷任直隸、安徽等省知縣，有政聲。此書據乾隆二十四年自跋，交代成書始末，乃有感於科舉恢復試詩，二十三年冬至與應試諸友談詩，次年六月寫成三卷。後有增訂，二十七年刊刻時已增爲四卷。卷一集古人之説，卷二以下轉爲己論，專論律詩。大抵卷二談理法，卷三列體式，卷四分上下，上有詩體、詩病、讀詩法等目，下爲韵説，通韵部分較三卷本改動較大，又增《古今韵源流考略》一篇，説甚周詳。其説雖爲應試，亦關修身，故甚端正而無所發明。其中如推王士禛爲國朝大家，此在乾隆初年，稍可窺其見識。又於諸體中特推古風歌行「錯綜開闔，極能發人才思，非比古詩窘於格調鋪叙，近體束於聲律排偶」，則尤不得以此書之專論律體爲其説詩之全矣。

刊詩法問津巵言

境任推遷，事權難易，故功分遅速，行止匪人力安所遇，而觀成歸於有定。余輯《詩法問津》，五年於此矣，南國重遊，檢付剞劂。客有以無序問者，余應之曰：「『多買臃脂畫牡丹』，此豈富貴花耶，何以序爲？」連宵風雨，旅邸寂清，偶步眉山長公《虎丘》原韵，率成古風三首，用附簡端。把筆臨風，百端交集，功成非難亦非易，事與境會也。憶亥秋和韵，有「都來夏氣驚塵眼，最是秋聲激壯懷」之句，此物此志耳。時寓金陵冶城道院之飛霞閣，乃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重陽前二日丙寅也。

詩文致同歸，詣極登峰嶺。經笥腹便便，□□□□井。□□□□□，□芒萬丈耿。駿逸超鈍根，肯雜閣閣黽。披沙睹兼金，精粗擇石礦。得道造益深，資安寧徒猛。澄心託毫素，静虚不妄騁。泉湧汩汩來，洋溢奚所哽。絢爛歸澹平，浩渺富萬頃。千古藴寸心，飲水知煖冷。立言貴存誠，退藏游息永。會悟良匪遥，觸緒成韶景。辭達而已矣，理足掃響影。高雅本性情，斯語誰當請。

佳句法如何，仰止緬蜀嶺。老去詩律細，條理原井井。萬法造由心，推敲念常耿。醇而後能肆，鬱沉徵静亂黽。有斐詠琢磨，銖兩不在礦。遠紹雅頌風，探討力正猛。删後豈無詩，拔幟文壇騁。先民端矩矱，殆罔終阻哽。學問思辨間，玩味匪俄頃。汲古窺源流，專精化炎冷。瞬存息有養，優游清晝永。得意更忘言，即事眼前景。鼓吹赓休明，奕奕雁塔影。元神聚堂奥，向往隨所請。

天涯澹蕩人，鴻踪虎丘嶺。金陵龍蟠虎踞，冶城山脈衍虎阜。東西南北間，用汲自渫井。福受求王明，壯行志猶耿。出入手一編，公私問鳴黽。小言詎驚人，抱璞寧存礦。自知災棗梨，誰云資勇猛。舉之莫或廢，風雅場難騁。道聽而塗説，食廢何怨哽。元聲扣舂容，望洋漫訝頃。遮莫覆醬瓿，浮游齒易冷。摩挲歷夕晨，南天秋興永。直可會本原，坦坦周道景。述作我猶慚，信好不愧影。相將勵居稽，不敏嘗試請。

丹崖迂士漫筆

卷目

卷一 詩説 九天風玉

卷二 律詩摘要 五七律正體 格式 理法 用韵 讀詩 總論

卷三 五七律變體 拗變詳説

卷四上 詩體 詩病 讀詩法 調四聲法

卷四下 通韵譜 合韵譜 古今韵源流考略 叙略

詩法問津卷一

詩說

抒性靈而寫心，緣至情以體物，非中懷懇至，有貫注于身世倫紀之間者，安能亦風亦雅，而獨超乎月露風雲之上？是故詩有本焉，性情是也，格製音調其末耳。本末固當兼該，而本具則末可舉。故有工於詩而性情未必盡純者矣，未有性情篤而詩不能工者。有德有言，其亦此理也。善乎朱文公之序《詩》也，曰：「詩何爲而作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有欲則不能無思，既思矣，不能無言。有言則言所不能盡，而發于咨嗟詠嘆之餘者，必有自然之節奏音響而不能已。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所感無不正，則其言皆足以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無少漓者，則當思所以自反，而使其有所觀感以勸懲之，是亦所以爲教也。」旨哉言乎，詩理備矣。三代而下，漸流爲聲律，率求工于字句間，其于《三百篇》，同不同未可知也，然其本乎性情則一耳。即性情以品其人、求其詩，百不失一。詩盛于唐，集大成者杜子美，其性情之獨至者乎？開其先者，遭放而思君，被留而持節，其屈大夫、蘇子卿乎？六代波靡，砥柱中流，耻事二姓者，其陶靖節乎？屈大夫之騷鬱沉，不鬱沉則其性情不永。蘇子卿之詩綿密，不綿密則其性情不堅。陶彭澤之詩安閒，不安閒則其性情不高遠。杜工部之詩激昂朴直，不激昂朴直則其性情不宏大、不肫誠。薄風騒而該沈宋，稱爲詩史、詩聖，不虚耳。余當風塵閲歷之餘，俯仰天人，怦怦欲動，有不能已于懷者，於輯詩法而推原性情，與學者共相砥礪焉。蓋探其本則言有物而理易明也。夫性情乃斯人所同具，而天地有自然之文章。學詩者尚友千載，以己之性情與古人之性情相爲感通，澄心祓慮，己之性情正，而古人之性情亦可得矣。本原既端，風華日上，於是乎涵泳以體之，章句以達之，典故以實之，諷詠以將之。察于性情隱微，而審之言行樞機，詩云乎哉？立德立言，脩己教人之道，不越是矣。附《九天風玉》。

九天風玉

《樂記》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返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向方，可以觀德矣。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事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咏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後樂器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

子夏曰：夫樂者與音相近而不同。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爲父子君臣，以爲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絃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又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傲僻喬志，皆淫于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詩》云：「肅雝和嗚，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雝雝，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樂與詩通，故録此三條，爲説詩根源。

劉禹錫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文。故詩貴和平。《記》曰：「温柔敦厚，詩之教也。」又曰：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殊而理一，達於詩者能之。

吴寬曰：詩可以觀人之性情。性情偏溢者其辭躁，寬裕者其詞平，端静者其詞雅，疏曠者其辭逸，雄偉者其詞壯，醞藉者其詞婉。涵養性情，發于氣，形於言，此詩之本源也。

方孝孺曰：作詩最重丰致。意欲圓，語欲活，氣欲流暢，藏深思于寓言之中，發天趣於摹題之外可也。

商輅曰：詩之寫題，妙在親切。其出題處，妙在有美刺之隱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之深意。

嚴滄浪《詩話》：詩之法有五：曰體製，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悽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一：曰優游不迫，曰沉着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人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又曰：詩者，吟咏性情者也。盛唐詩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處可尋。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花，言有盡而意無窮。

楊(宏)〔士弘〕曰：詩要鋪叙正，波瀾闊，用意深，琢句雅，使字當，下字響。

丘濬曰：作詩須先得其意。意得則詞自達，韵自協，篇自易成。

楊士奇曰：詩之氣勢，最忌斷續，上下各聯不接，便非詩也。須一氣呵成，貫珠而下，不露痕迹爲妙。

楊)〔梅〕堯臣曰：思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朱元晦曰：詩者，志之所在，在心爲志，發言爲詩。然則詩豈有工拙哉？亦視乎志之所向者高下何如耳。

楊中立曰：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以作詩。詩尚譎諫，惟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乃爲有補。

劉伯温曰：作詩須量力度才，就其近似者而摹倣之，久則成家矣。又曰：詩有正格，有别格，有高調，有逸調。然出口須老，押韵須穩，琢鍊宜渾，字句宜雅，聲音宜長，托意宜遠，則無二道也。又曰：鍊字如壁龍點睛，鍊句如蟲蛀印文，鍊章如黄回舞劍，鍊意如山川出雲，使事如幡綽啼笑，狀物如大帝彈蠅，頓節如撾鼓露板，和聲如笛弄歌喉。極工巧，極天然，極渾成，極生動，以弄丸之胸襟，出點金之手眼，其樂何如！

田在田曰：前人論詩，有主格者，主氣者，主聲調者，惟漁洋先生獨主神韵。作詩能得神韵，方是的真詩人。右泛論詩體。

嚴羽曰：五言始於蘇李，以興在漢，故曰古詩。

獨孤及曰：五言之源，生於《國風》，廣於《離騷》，著於蘇李，盛於劉曹。當漢魏之閒，雖已散樸爲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絃疏越、太羹遺味之歎。

徐用五曰：五言古詩，或感古懷今，或思人傷己，或瀟灑閑適，寫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摹感慨之微意，悲歡含蓄而不傷，美刺婉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遺意。

胡應麟曰：統論五言之變，則質漓於魏，體排於晉，調流於宋，而格喪於齊。又曰：兩漢之詩，所以冠古絶今者，率以得之無意，不惟里巷歌謡，匠心信口，即枚、李、張、蔡，未嘗鍛鍊求合，而神器工巧，備由天造。又曰：古詩浩繁，作者至衆，雖風格體裁，人以代異，枝流原委，譜系具存。炎劉之際，遠紹國風，曹魏之聲，近沿枚李。陳思而下，諸體畢備，門户漸開。阮藉、左思，尚存其質；陸機、潘岳，首播其華。靈運之詞，淵源潘陸；明遠之步，馳驟太冲。有唐一代，拾遺草創，實阮前踪；太白縱横，亦鮑近矱。少陵才具，無施不可，而憲章漢魏，祖述六朝，所謂風雅之大宗，藝林之芷朔。又曰：古詩軌轍殊多，大約不過二格。有以和平渾厚、悲蒼婉麗爲宗者，即前所列諸家。有以高閒曠逸、清遠玄妙爲宗者，六朝則陶，唐則王、孟、常、儲、韋、柳。但材本一偏，體靡兼備，宜短章不宜鉅什，宜古選不宜歌行，宜五律不宜七言，才之所趨，力固難强。又曰：五言選體，太白以氣爲主，以自然爲宗，以俊逸高暢爲貴。子美以意爲主，以獨造爲宗，以奇拔沉雄爲貴。

《杜詩詳注》曰：今人作五古長篇，多任意揮灑，不知段落匀稱之法。杜詩局陣布置，章法森然。如《贈蜀僧閭丘師兄》一首，首、尾、中、腰各四句提束，前後兩段鋪叙，各十六句，有毫髮不容增減者。其法始于魏人繁欽《定情詩》。「我出東門遊」八句作起，「中情既欵欵」八句作結，前面「何以致拳拳」兩句一轉者十段，後面「與我期何所」六句一轉者四段。後四段本平子《四愁詩》。其前十段則韓昌黎《南山詩》所自出也。古詩各有淵源如此。右論五古。

胡應麟曰：五言律體，肇自齊梁，而極盛於唐。要其大端，亦有二格。陳、杜、沈、宋，典麗精工。王、孟、儲、韋，清空閒遠。此其大概也。又曰：作詩者不過情、景二端。如五言律體，前後起結，中四句二言景，二目情，此通例也。

李(孟)〔夢〕陽曰：叠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前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

周弼曰：五言律有四實，有四虚。實謂中四句皆景物而實，開元、大曆多此體。華麗典重之中，有雍容寬厚之態，此其妙也。稍變然後入於虚，閒以情思，故此體當爲衆體之首。昧者則堆積窒塞，寡於意味矣。虚謂中四句皆情思而虚也。不以虚爲虚，以實爲虚，自首至尾，如行雲流水，此其難也。元和以後用此體者，骨格雖存，氣味頓殊。向後則偏于枯寂，流於輕餒矣。又前聯情而虚，後聯景而實，實則氣勢雄健，虚則度態諧婉，輕前重後，酌量適均，無窒塞輕餒之患。若前聯景而實，後聯情而虚，前重後輕，多流于弱，蓋興盡則難於繼矣。

盧德水《紫房餘論》曰：五言律至盛唐諸家，而聲音之道極矣，然未有富如子美者。既富矣，又有用也。感天地，動鬼神，訏謨定命，遠猷辰告，蒿目時艱，勤恤民隱，主文而譎諫，言者無罪，而聞者足戒，所謂有用之文章也。若夫好色則爲《國風》，怨誹則爲《小雅》，直於今體數十字内自鑄《離騒》，洋洋乎盈耳哉。右論五律。

胡應麟曰：近體莫難於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貫珠，言若合璧。綦組錦繡相鮮以爲色，宫商角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纏綿而不可失之流。肉不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辭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莊嚴則清廟明堂，沉着則萬鈞九鼎，高華則朗月繁星，大則泰山喬嶽，圓則流水行雲，變幻則凄風急雨。一篇之中，必數者兼備，乃稱全美。迄唐，高、岑明浄整齊，所乏者遠韵；王、李精華秀朗，而時有小疵。學者步高、岑之格調，合王、李之風神，加以工部之雄深變化，七言能事畢矣。

高様曰：七言律詩，又五言之變也。在唐以前，沈君攸七言儷句，已肇律體。唐初始專此體，沈、宋輩精巧相尚。開元初，蘇、張之流盛矣。盛唐作者不多，而聲調最遠，品格最高。若崔(浩)〔顥〕、賈至、王維、岑參，當時各極其妙。至於李頎、高適，當與並驅，未論後先也。少陵七言律法，獨異諸家，而篇什亦盛。如《秋興》諸作，前輩謂其大體雄渾富麗，小家數不可髡髴，誠然。

柴紹炳曰：詩之有七言律，盛於唐也。唐以前若梁簡文、周庾信、陳江總、隋陳子良，各有七言儷句，以八爲斷，即樂府古風，而近體源流，實濫觴於此。唐初祖構，正名爲律，取其聲調穩叶，氣色鮮華。若沈雲卿、杜必簡、宋延清輩，一時號爲擅長。嗣是李、韋、燕、許，黼黻相繼。但武德、神龍之閒，金粉習盛，臺閣氣多，體則襲而少變，響亦凝而未流。開元、天寳以還，茹六朝之華以去其靡，本唐初之莊而化其滯，於是風格遒上，音節諧和，色理必工，旨趣俱遠。如王維、李頎、岑參、高適諸公，並臻其妙，號曰盛唐，實古今絶詣矣。然隋珠和璧，人不數首。杜少陵獨以魁傑之才，攄其藴憤之氣，揮斥百代，包舉衆家，毋慮數十百首。大抵謝膚澤而敦骨力，厭俳儷而尚矜奇，勢取矯厲，意主樸真。右段與前段約略相似，而特爲詳盡，故並録之。

楊士弘曰：七言律難於五言律。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詩，須字字去不得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連珠不斷方妙。右論七律。

高棅曰：排律之作，其源自顏、謝諸人，古詩之變，首尾排句，聯對精密。梁陳以還，儷句尤切。唐興，始專此體，與古詩差别。貞觀初，作者猶未備。永徽以下，王、楊、盧、駱，倡之于前，陳、杜、沈、宋，繼之於後，蘇頲、二張，又從而申之。其文詞之美，篇什之盛，蓋由四海宴安，萬幾多暇，君臣游豫賡歌而得之者。開元以後，作者之盛，聲律之備，獨右丞、李翰林，諸家皆不及。諸家得其一概，少陵獨得其兼善者。

胡應麟曰：讀盛唐排律，延清、摩詰等作，真如入萬花春谷，光景爛熳，令人應接不暇，賞玩忘歸。太白輕爽俊麗，如明堂黼黻，冠蓋輝煌，武庫甲兵，旌旗飛動。少陵變幻宏深，如陟崑崙、泛溟渤，千峰羅列，萬頃汪洋。

徐用吾曰：排律之體，所貴返覆議論，井井有條，意興迭出，一絲不亂，一氣呵成。賦景入事，皆須各當其可，切忌散緩錯亂，屋上架屋，意興索然。

《紫房餘論》曰：排律是詩中别體，在少陵猶爲餘事。當其執筆伸紙，原無鬭盈取富之心，全局既審，段落斯分，縱横開閤，任其所止而休焉。自六韵以至百韵，無不可者。從容研玩，翻覺鋒發韵流之際，暗有空翠撲人，冲襟相照，盡洗排當陋習，殆由天授，非人力也。右論五七排律。

胡應麟曰：五、七言絶句，蓋五言短古、七言短歌之變也。五言短古，雜見漢魏詩中，實唐人絶體所從來。七言短歌，始於《垓下》，梁、陳以降，作者坌然。第四句之中二韵互叶，轉换既迫，音調未舒。至唐諸子，一變而律吕鏗鏘，句各穩順，語半於近體，而意味深長過之，節促於歌行，而咏歎悠永倍之，遂爲百代不易之體。

趙飴山曰：五言絶句始自漢魏樂府，七言絶句亦始自古樂府，與古詩同，原非近體，後人以絶句爲絶律，誤矣。

楊載曰：絶句之法，要委曲迴環，删蕪就簡，句絶而意不絶。多以第三句爲主，有實接，有虚接。承接之閒，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宫商自諧。大抵起承固難，不過平鋪直叙爲佳，從容承之爲是，至如婉轉變化，功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使順流舟矣。

茅一相曰：絶句固難，五言尤難。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腹亦不可少。妙在愈小而愈大，愈促而愈緩。

顧麟士曰：五言絶以調古爲上，以清真爲得體。右論五、七絶句。五七古亦附見。至五、七絶句體式，在拗變詳説中，可參看也。

范梈曰：七言古詩，要鋪叙，要開合，要風度，要超遞險怪，雄峻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閤，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爲正，又復爲奇，方以爲奇，忽復是正，奇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備此法者，惟李、杜也。開合燦然，音韵鏗然，法度森然，學問充然，議論超然。

謝榛曰：七言長古之法，如波濤初作，一層緊一層。拙句不失大體，巧句不害正氣，鋪叙意不可盡，力不可竭，貴有變化之妙。

胡應麟曰：初唐七言古以才藻盛，盛唐以風神勝，李、杜以氣概勝，而才藻風神稱之，加以變化靈異，遂爲大家。又曰：七言古詩，概曰歌行。余漫考之，歌之名義，由來遠矣。《南風》、《擊壤》，興于三代之前；《易水》、《越人》，作於七雄之世。而篇什之盛，無如《騷》之《九歌》，皆七古所始也。漢則《安世房中》、《郊祀》、《鼓吹》，咸係歌名，並登樂府。或四言上規《風》、《雅》，或雜調下倣《離騒》，名義雖同，體裁則異。孝武以還，樂府大演，《隴西》、《豫章》、《長安》、《京洛》、《東》、《西門行》等，不可勝數，而行之名于是著焉。較之歌曲，名雖小異，體實大同。至《長》、《短》、《燕》、《鞠》諸篇，合而一之，不復分别，又總而目之曰《相和》等歌。則知歌者，曲調之總名，原於上古；行者，歌中之一體，創自漢人。又曰：今人例以七言長短句爲歌行，漢魏殊不爾也。諸歌行有三言者，《郊祀歌》、《董逃行》之類。四言者，《安世歌》、《善哉行》之類。五言者，《長歌行》之類。六言者，《上留田》、《妾薄命》之類。純用七字而無雜言，全取平聲而無仄韵，則《柏梁》始之，《燕歌》、《白紵》皆此體。自唐人以七言長短爲歌行，餘皆别類樂府矣。又曰：開闢縱横，疾雷震電，淒風急雨，歌也。位置森嚴，筋脉聯絡，走月流雲，輕車熟路，行也。

田在田曰：《騷》本於《三百篇》，其中有效《頌》者，效《雅》者，效《風》者，詩之的骨也。第境際其變，無往非離憂騷愁之音。《天問》、《九歌》、《九章》、《卜居》、《漁父》等篇，又《楚辭》中之變體，後之歌行等篇，悉本此焉。又曰：漢初樂章，根於《風》《雅》，以《三百篇》可被管絃，皆古樂府也。後則分而二之。《安世房中歌》，唐山夫人所製，有清、平、瑟三調，《南》與《風》之變也。又有《鼓吹》、《横吹》二曲，雅之變也。後武帝略定律吕，作十九章之歌，《頌》之變也。迨五言一出，而樂章無復繼矣。

趙飴山曰：樂府古曰章，今曰解，解有多少。一解猶《風》、《雅》中一章，其不著解者，通爲一章，意句不得重複，前後綰應森細；着解者，辭意循環相生，句法承遞而下。凡樂府，製詩以協於樂，一也；採詩人樂，二也；古有北曲，倚聲爲詩，二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题，六也；並少陵之新題樂府而爲七，古樂府盡此矣。至唐末又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吴歌，皆樂府之餘裔也。又曰：古樂府各有題意，各有比興。其詩有轉韵、一韵，長短句、近體絶句之不同。又曰：新樂府皆自製題，大都言時事而中含美刺，所謂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爲戒。此詩家真實本領。其體同古樂府，少近體。又曰：古人歌謡之採入樂府者，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多言當時事。少陵所作新題樂府，雖異於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入情耳。李太白祖述《風》、《騷》，七言無所不包，奇之又奇，而字字有本，諷刺沉切，自古未有。王漁洋謂李、杜不襲前人樂府之貌，而能得前人樂府之神，斯語良然。

李于鱗曰：樂府諸體，謡者，始于《擊壤謡》、《白雲謡》；歌行者，如《五噫歌》、《兵車行》之類；吟者，如古之《隴頭吟》、《梁甫吟》、《白頭吟》是也；詞者，如《秋風詞》、《木蘭詞》；引者，古有《箜篌引》、《走馬引》；曲者，古樂府有《大堤曲》、《烏棲曲》；篇者，《帝京篇》、《白馬篇》。其外若操，若唱，若詠，若弄，若怨，若哀，若愁，若思，若樂，若别，皆古樂府也，亦均名騷體。右論七古，並樂府歌行等類。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污溺之中，蟬脱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争光可也。

蘇武詩一唱三歎，感寤具存，無急言竭論，而義自長、言自達。故知龐言繁稱，道所不貴。《西清詩話》曰：詩家視陶淵明，猶孔門視伯夷。此爲確論。

梁昭明太子曰：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爲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爲恥，不以無財爲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李綱伯紀曰：漢唐閒以詩鳴者多矣，獨杜子美得詩人比興之旨。雖困躓流離，而心不忘君。故其詞章慨然有志士仁人之大節，非止摹寫物象風容色澤而已也。又詠杜曰：杜陵老布衣，饑走半天下。作詩千萬篇，一一干教化。孤忠無與施，但以佳句寫。風騒列屈宋，麗則凌鮑謝。筆端籠萬物，天地入陶冶。豈徒號詩史，誠足繼風雅。摘録。

朱鶴齡曰：《經》云：「詩言志。」志者，性情之統會也。性情正矣，然後因事以緯思，役才以適分，隨感以赴節，雖有時悲愁憤激，怨悱刺譏，而仍不失温柔敦厚之旨。自古詩人變不失貞，窮不失節，未有如子美者，非徒學爲之，其性情爲之也。

陸放翁讀杜示子曰：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數仞李杜墙，常恨少領會。詩爲六藝一，豈用資狡獪。汝今欲學詩，根源在詩外。摘録。

魏裔介咏杜：老杜才名高萬丈，誰云删後更無詩。此豈人力之所爲，山川風雨發其姿。玲瓏刊盡琅環秘，饑寒迫出奇崛詞。文章自不關花鳥，性命深沉乃出之。摘録。

郝敬仲輿曰：唐人詩取音律宏暢，辭彩高華，不涉事理，不關典要，清空罔象，如林風水月者，别册所録，即其佳篇也。若程以古義，好濫淫志，燕女溺志，促數煩志，傲僻驕志，唐詩皆有之，非盡温柔敦厚情性之正。唯杜少陵在唐人中，砥節固窮，忠義自許，故其爲詩，感慨憂時，根柢性情，非徒嘲風弄月而已也。

客有問余者曰：「子之輯詩法，爲初學入門也。初學宜簡不宜繁，此編凡所徵引與輯説，何似繁多也？」余應之曰：「唯唯，否否。初學主先入之言，則詩之根本不可不開示也，其矩法不可不習知也，其源流體製不可不考究而明備也；作者指不勝屈，又不可不知其梗概而得所歸宿也。集中正變各體，併四聲通合，不惲諄詳，備其法也。首推原於性情，正其本也。援引衆説，先之以《樂記》，樂與詩一，亦推本之論也。次之泛論詩體，矩法所在也。次之以專論各體，可以考源流、備體製也。唐以前作者，散見於衆説，各拔其尤，而終以杜工部，取法乎上，且與性情之旨有合也。禪家有二宗：曰頓，曰漸。其言曰：『身如菩提樹，心似明鏡臺。時時勤拂拭，毋使惹塵埃。』此漸宗也。又曰：『菩提原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頓宗也。取譬於此，余不敢爲頓而爲漸，恐流爲晉人之空虚，鮮實用也。衆説皆擇其精鍊，如入五都之肆，觸目琳琅，因目之曰「九天風玉」。蓋有會於前人『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之句也。」客乃首肯而退。後附《律詩摘要》。

詩法問津卷二

律詩摘要

「記事必提其要，纂言必鉤其玄。」所謂辭尚體要者，作文然，而詩亦何獨不然？蓋詩與文同歸，考今古，習音聲，會神韵，非多讀多看多做不能工。而其體製則難易迥别。約數字而爲句，約數句而成章，稍有出入，瑕疵易見，非比散行之文，汗漫尚可略過，稍易藏拙也。應試更極謹嚴，初學當先識規矩。坊本「一三五不論」之説殊誤後學，則規矩之弗審也。夫規矩非巧也，而捨規矩則巧與明亦無所施，故當字字講究，先以穩切爲主，漸進自底於純鍊。輯詩法而以摘要始焉，亦與人規矩之意也。

詩重聲律，以調平仄爲先，初學當扼其要而從事焉。平仄調矣，再命意佈局、修詞鍊字，其結構與文同法。若平仄一失粘，雖理致流動，亦不合法。如五言最重第二字與第四字，首句二四仄平，則第二句平仄，第三句仍平仄，第四句又仄平，如此粘連而下，自成章矣。若首句平仄者倣此。七律則在二四六論。如平仄平，次之以仄平仄，其粘連之法同五言，此處斷不可錯。凡五言，上句第三字不可用仄聲，惟首句仄落不入韵，其第三字當用平，若平落入韵，則可用仄，其餘俱不可錯。對句第三字不可用平聲，即起聯次句亦然。七律上下句之第五字亦然，上平下仄，與五言同法。亦惟首句平落入韵，第五字用仄耳。再七言平起之第二句、第六句，仄起之第四句、第八句，其第三字應平不可仄。詩法入門，有「一三五不論」之説，誤矣。如五言上下句之第三字，七言上下句之第五字，與七言平起之第二句、六句，仄起之第四句、八句，各第三字，則殊關緊要，斷不可置之不論。此初學不可不先知者也。惟拗變體則可不論，然不論之中，亦仍有必論者，各有定式，不可亂也。其説另詳於後。再每聯上句，除首聯外，不可用平聲字落脚。上句落脚用平聲，則入古體矣。題限某韵，則詩内或起聯，或中後聯，必將所限之韵點明，以早出爲是。至作詩既調平仄，次練對偶，除起結四句不拘外，中間必要對仗確切，工力悉敵，以雄壯警鍊爲上。凡流水對法，如「坐惜故人去，偏令遊子傷」、「如何石岩趣，自入户庭間」等句，未始不工緻，然初學且勿輕效，排律亦然也。即排律内不論平仄，不拘對偶者，唐詩亦多有之。如太宗《出獵詩》次聯：「豈若因農隙，閲武出轘嵩。」宋璟《應制詩》起二聯：「丞相邦之重，非賢諒不居。老臣庸且憊，何德以當諸。」杜詩《聞官軍臨賊境二十韵》内：「今日看天意，遊魂貸爾曹。」又：「此輩感恩至，羸俘何足操。」此皆沿六朝餘習，故音律未必盡諧。又有格似律，而句中平仄多不諧，不但一、三、五，即二、四字亦然。如杜詩《望嶽》一首，與《送遠》内第二聯「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上下第三字俱仄。第五句「草木歲月晚」，七句「别離已昨日」，用五仄、四仄句法，此直參用古詩之對偶者耳，又在拗變之外矣。近來試帖，其平仄對偶，必絲絲入扣。進士朝考，翰林散館，有一二字紕繆，即置下等。故平日揣摩，當專守正體，若拗變不可輕用，即古句亦不可輕易入律。惟五、七律第一字，不妨用變體，但當照變體定式耳。初學先認明正體，而恪守五言二四字、七言二四六字之平仄不失粘，再切記五言上下第三字，七言上下第五字，與七言平起中之第二六句、仄起中之第四八句，其第三字應用平仄不錯，此其扼要之法。規矩嫻熟，再留心探討各體，久之漸臻細密，自易爲力矣。附五七言各正體式。

五律

平起正體此平起中首句若仄落，則第三字當用平，與第五句同。

所謂平起者，謂首句二四字乃平仄也，仄起可知矣。凡上句之第三字，除首句平落外，必用平字；下句之第三字，通用仄字。如七律上句之第五字用平，下句之第五字用仄也。再每句五字中，應平者平，應仄者仄，一絲不亂，故曰正體也。不然，則人變體，或拗體矣。拗變條數甚多，初學且守正體。即應試亦以守正體爲是。正體既熟，再講究拗變各體，則由規矩而至於巧，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全句約法第一句、第四句、第八句相同。第二句、第六句相同。第三句、第七句相同。第五句獨用。

二四約法首句、八句平仄遥同。二、三句仄平同。四、五句平仄同。六、七句仄平同。總是每聯上句粘前聯之下句，對句反本聯之上句，反是則失粘，亦曰失嚴，蓋律詩中此處最嚴也。七律之二、四、六亦然。排律之粘連俱與此同。間有不拘，則爲拗體，其説詳拗變體。

仄起正體此仄起首句若仄落，則第三字如第五句用平，與正起同也。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約法俱同正起。凡五律對句頭一字，原係仄者可用平，原係平者，斷不可用仄也。蓋不變中有變者，可以通融。若别項拗變，斷不可輕用。

七律

平起正體此平起中首句若仄落不入韵，則第五字當平，與第五句同也。

五七言首句多引韵起，若以仄落尤峻，亦多用對偶，若以散起更佳。引韵，謂首句落脚字用平聲，如用東字，則下邊各對句落脚韵皆在一東内也。若首句仄落，則在第二句落脚入韵。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約法俱同五言。

仄起正體此仄起首句若仄落，則第五字如第五句當平，與平起同。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約法俱同平起。七律正體與拗變體界分甚嚴，不可淆亂。而七律中第一字，尋常作律體平仄不妨通融，然須照變體定式，其必當借還者，亦不可錯也。

學詩先將四韵八句做起，五、七律做熟，則五、七言排律，或六韵十二句，或八韵十六句，不過中間多添數聯，其起結提伏照應，與每句每字之平仄，則與律詩同耳。但應制排律，頭緒頗多，今約開於後，淺近平顯，俾初學易曉，固無當於高深也。

一、格式

五言排律六韵，首二句爲破題，三四句爲承題，亦曰頷比。破題須將題意破明，亦有以四句還題，連承題二句，方完題面者，不拘也。五六句爲頸比，七八句爲腹比，亦曰中比，九十句爲後比，末二句作結。除起結外，中間齊齊八比，即《四書》文八股之格也。若八韵十六句，則於中間再添四句，雖不復以八比論，而承破起結，與中間排比對偶，則無不同。蓋欲觀人之才學，故多添數韵，即極之十餘韵、數十韵、一百韵，一而已矣。六韵十二句，係唐朝試士之正式，亦間有八韵四韵，則主司限之也。近遵功令，鄉、會試頭場《四書》文三篇、性理論一篇，三場仍策五道，第二場經文四篇，增五言八韵排律一首，表判均不用矣。生員歲考，向例二書一經，今改爲一書一經一詩。科考向例二書一策，今改爲一書一策一詩。童生應考，亦一書一經一詩。若大場之詩，定以五言八韵，學院歲科試則不甚拘，或六韵，或八韵，即五、七律亦可通用也。至大小場考試，不用七排，御試則或用之。如考鴻博題《賦得山雞舞鏡得山字》，限七言十二韵是也。其擒題發揮，大略同五排，五、七律亦常用，總是臨時所定也。

一、理法

詩以律名，其平仄對偶，格局甚嚴，法具而理寓焉。五七律多在四句分截，而上下各四句，自具起承轉合。首二句將全題提起，三四句承明，五六句轉開，充暢言之，末二句結合，回抱轉句，照應起句，且使全首理脉貫通。起句要超卓，結句要健舉而有餘味。中間抒情布景，或一聯言情，或一聯寫景，或因情而寓景，或觸景以遣情，格調要高老，辭句要鏗鏘，字眼貴堅響，而意興之雄渾，神韵之超逸，鼓盪其間，所謂揚之高華，按之沉實者，其章法句法字法，在在檢點，無異於八比。此則律詩之軌範也。至五言排律，或六韵，或八韵，中間比律體多排數句，亦須前後照顧，使氣脉連絡。其發揮題意，或分或合，反正虚實，務頓挫淋漓，抑揚爽朗，抗墜可聽，方爲合法，而理自圓足。七排大略相同。蓋排律之與律體，句法同而篇法、章法則異。六、八韵排與十韵以下長排又殊。六、八韵多在首聯扼題，若作長排至十餘韵、數十韵、百韵，必在首段總絜，或兩聯，或四聯，不拘也。總絜處標出眼目，後分段應之，方見章法精密。亦有逐段挨叙者，總以篇法完整，章法匀稱，理脉貫穿爲上。大抵作長排，其要有四：一貴鋪叙得體，先後不亂。二貴對仗整肅，情景分明。三貴過渡明顯，不涉陳晦。四貴氣象闊大，從容不迫。排律之能事畢矣。若律詩一題而有數首者，則前後次第，須秩然不紊。蓋合數首而成章，提應過接，有大起結焉，非但於一首中講章法也。初學先從五、七律做起，以雅正清新爲上，切忌俚俗支離，尤忌字句冗雜，辭意編纂，以及影響錯誤。律詩不失理法，則做排律方有把柄。五、七言絶，法度同律。即古風、歌行，亦可漸進而窺其閲奥矣。古詩、歌行等體，詳第四册詩體中。

一、用韵

作詩用韵，有主司限之者。如不限韵，則就本題内平聲字爲韵。如《夏雲多奇峰》，「雲」、「多」、「奇」、「峰」俱平聲，不拘何字，可擇一而用之，若題外用韵則不可，此唐朝用韵則然。若今大小場皆限韵，且將所限之韵刊印多張，每人給發一紙。如限「陽」字，則將七陽内一韵之字俱刻出，令人照填。蓋初行考詩之例，恐不知韵者多，故爲此簡便之法。而究之所用者，不過落韵數字耳。至各韵中平仄字，當推敲者甚多，不能遍及也。故學者不可因此而不留心韵學。法當窗下課詩，循次限韵，如一課限一東，二課限二冬，計三十課，上下平聲一周，周而復始，韵自嫻熟，熟能生巧，應試時自可得心應手，左右逢源矣。上、去、入三聲，亦可照此限課。須知五、七律中字字平仄皆須講究，不但落脚一字而已。且留心韵學，所用者多，即文中對偶處亦俱當平仄調勻，如其每股尾一比仄則一比平之類是也。若夫題内無平字，用題字爲韵，即仄聲亦可，如唐人試帖中《亞父碎玉斗》等題是也，此謂仄聲律。落脚用仄韵，則每句中二四字如常粘連固好，即不拘平仄亦可，蓋近體而帶古意者也。亦間有題有平字，而詩用仄體，唐詩多有之。大抵唐人此體，二四平仄多不拘。若今應試，即間用仄體，自以粘連爲是。七律無此體，若用仄韵而二四六平仄不拘，則成古詩，或入拗變矣。此亦不可不知也。

一、讀詩

作文必先讀時藝與古文，作詩必先讀詩，亦然。初學應試，固以唐人試帖爲準繩，然不讀古詩，則無以知其源流，不讀五、七律，則無以植其根基，不讀五、七言絶句及古風、歌行等體，則無以盡詩之體裁，不惟學識拘，而於應制之詩，亦無由精進矣。故初學當先將《文選》内無名氏《十九首》，蘇、李並建安諸子，以及六朝各名家，如陶、謝詩，擇其精鍊而瀏亮者，酌量抄讀。再將唐詩大家内，先選杜工部五、七律及排律熟讀。杜詩五、七言絶句，擇其熟鍊者，古詩、歌行之類，擇其整齊而軒豁者，各酌讀數首。他如青蓮逸氣仙才，篇帙甚富，而韓、柳均屬大家之傑出者，若李嶠、王維、張曲江、韋蘇州、沈、宋、燕、許、王、楊、盧、駱諸家，其應制詩篇及酬答之作，亦皆膾炙人口，均可擇取純雅，選人讀本。然後加以試帖，則下筆可以成章矣。其唐詩别家，與宋、元、明詩，均當涉獵，以知人論世，但初學則可稍緩耳。

總論

詩學視乎人之才、識、學問爲離合，漸入漸深，愈老愈細，無窮期，無止境也。五、七言正體各條，爲初學説法耳。若論詩之難窮，多做猶其後，非多讀多看，何以悉其指歸而神其變化哉？大抵詩之一道，必原之《風》、《雅》、《頌》以求其端，推之楚《離騒》以窺其奥，始之《十九首》以考其權輿，廣之漢魏六朝以觀其旨趣，然後究極乎唐詩，以窮乎古今之變。故含英咀華，《三百篇》尚矣。五言古詩，首蘇、李，由漢而盛於建安，歷六朝而多靡。七言又五言之變也。律體唐以前已有之，但未純耳。唐初始專此體，漸臻純鍊，風會所趨也。各體俱有源流，而唐人則範圍莫外。觀其按脉切理，字斟句酌，可謂敲金戞玉，極情盡致矣。前輩謂詩盛於唐，而以杜、李集其大成，不虚耳。詩律之精，讀李不如讀杜，蓋李之天才難及，而杜之學力可法。工部自云：「老去漸於詩律細。」意可知也。外此如韋蘇州之澄澹，柳柳州之峭刻，讀之裨益良多。韓文公泰山北斗之望，豈獨以文首大家，其詩之古奥博雅，如五岳峥嶸，但不易學耳。若夫初、盛、中、晚，名家甚多，難悉數也。宋有歐、蘇，詩文俱臻絶頂。王半山雖功業不終，而文列大家，詩亦精深。渡江而後，放翁爲最，《劍南集》膾炙人口。而前後理學輩出，周、程、張、朱諸公，詩皆毫無塵障，理法兼至，讀之令人矜躁之心頓釋矣。元推虞、楊、范、揭，元裕之亦稱大雅。元運告終，猶有楊鐵崖崛起海濱，詩與文俱有奇氣，豈但以樂府擅長哉？即其拒張士誠一詩，抑何磊落英多也，真有得於風人之旨矣。前明開國之初，宋文憲、劉青田爲巨擘矣。嗣文明代興，七子稱盛，首以何、李，而歷下、瑯琊，迭執牛耳。易代之際，猶有牧齋，其真碩果否耶？而其詩文何卓卓也。前人益以龔、吴之作，爲三家合選，堪稱鼎足。本朝名作如林，而王漁洋先生則可謂峥峥矯矯者矣。天分既高，學力又到，置之唐詩大家，真堪伯仲。此乃公論，非阿所好也。上下千百年間，於此一博觀而約取，其遽能名世不可知，而於詩之源流變化，可以窺其美富，發而爲詩，則結構自嚴密，字句自工穩，聲華不難發越，神韵愈以光昌，於以應世也何有？究之詩與文同歸，而體製迥别。離詩、文而二之，未爲善言詩；若遽以文求詩，而不探其閫奥，亦終非善言詩者也。戴叔倫論詩云：「藍田日煖，良玉生烟。」司空表聖云：「不着一字，盡得風流。」嚴羽云：「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東坡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漁洋《論詩絶句》内有云：「解識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及蘇州。」又曰：「詩情合在空舲峽，冷雁哀猿和竹枝。」索解人固難得，蓋此中之消息微矣，學者静觀而默會，固當解悟於行墨之外也。然緣是而專求空虚，流爲淺近膚廓，則又非體。故古人云：「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此言不可錯認。詩需才調，非學則才成空疎；詩取興趣，非理則趣涉纖巧。故學詩而單讀詩，猶之學文而專讀時文，終屬無本之學。余常謂讀書作文，《四書》、經史其根柢，諸子百家其植幹分枝，八股文則其開花布葉而已。飾木爲幹，剪彩埴土作花果，非不絢爛形肖也，色澤不活，非根生也。作詩而無本，何異於是？欲詩學之有家數，固當多讀詩，尤當多讀書也。學問既博，識解漸廣，則學裕而何患才之不充，理深而何患趣之不永乎？全體用，合内外，讀書之功夫盡，而詩之詣力亦庶幾不淺矣。後附五、七律變體各式。

詩法問津卷三

五言律變體式

七律

平起變式先列正體於前，以便參對。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右平起正體，學者所當守，有不能盡諧者，則入變體，其式如左。

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仄平平仄和平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右平起變體，俱在一、三、五論。加點者，謂不論也。加圈者，謂必論也。重圈者，借必還也。在首句平起中如係仄落，則變體第三字即不還平亦可，以首句乃起句也。既仄落，則第五字當平，而仄字帶得過矣，非比四、八句也。

引證

首句第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漢文皇帝有高臺」，「漢」字借仄，「皇」字還平，而第五字「有」字必仄。第二句一、五可借，如「鶯囀皇州春色闌」，「鶯」、「春」在一、五借平皆可，而第三字「皇」字必平。第三句一、三可借，如「金闕曉鐘開萬户」，「金」借平，「曉」借仄皆可，而第五字「開」字必平。第四句首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玉階像仗仙擁千官」，「玉」字借仄「仙」字還平，而第五字「擁」字必仄。第五句一、三可借，如「近」臣零落今猶在」，第一字「近」字借仄，第三字「零」字借平皆可，而第五字「今」字必平。第六句一、五可借，如「劉向傳經心事違」，「劉」、「心」借平皆可，而第三字「傳」字必平。第七句一、三可借，如「乘興杳然迷出處」，「乘」字借平，「杳」字借仄皆可，而第五字「迷」字必平。第八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海鷗何事更去聲相疑」，「海」字借仄，則「何」字還平也，而第五字「更」字必仄。

約法 第一句、第四句、第八句同。第二句、第六句同。第三句、第七句同。第五句獨用。與正體約法同。

仄起變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右仄起正體，有不能盡諧，則入變體，其式如左。

平仄平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

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

右仄起變體，亦在一、三、五論，圈點之法同平起。首句若仄落，則第三字即用仄亦可，以首句乃起句也。既仄落，則第五字必平，而仄字帶得過矣。

引證

第一句一、五可借，如「办相祠堂何所處尋」，「丞」、「何」三字借平皆可，而第三字「祠」字必平。第二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錦官城外柏森森」，「錦」借仄，「城」還平也，而第五字「柏」字必仄。第三句一、三可借，如「白狼河北音書斷」，第一字「白」借仄，第三字「何」借平皆可，而第五字「音」字必平。第四句一、五可借，如「丹鳳城南秋夜長」，「丹」、「秋」二字借平皆可，而第三字「城」字必平。第五句一、三可借，如「藍水遠從千澗落」，「藍」借平，「遠」借仄皆可，而第五字「千」字必平。第六句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還平，如「玉山高並兩峰寒」，「玉」字借仄，「高」字還平也，而第五字「兩」字必仄。第七句一、三可借，如「故園楊柳今摇落」，「故」借仄，「楊」借平皆可，而第五字「今」字必平。第八句一、五可借，如「不羨乘槎雲漢邊」，「不」、「雲」二字借平皆可，而第三字「乘」字必平。不字在平聲音浮，入十一尤，又有去、入二聲。此字作平聲則借兩字，作仄聲則借一字也。

約法同正起。

五律

平起變式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右平起正體，有不能盡諧者，則入變體，其式如左。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右平起變體在一、三論，圈點之法同七律。

引證

首句平落入韵則不變，若仄落不入韵，則首字可借，如「巳公茅屋下」、「早花隨處發」，第一字「巳」字、「早」字可仄，若第三字「茅」字、「隨」字必平，則平起仄落正體，非變也。第二句首字可借，如「补日照高樓」，第一字「初」字可平，第三字「照」字必仄也。第三句首字可借，如「降虜兼千帳」，首字「降」字可平，而第三字「兼」字必平。第四句與正體同，不變。第五句首字可借，如「薊門誰自北」，首字「薊」可借仄，而第三字「誰」字必平。第六句首字可借，如「天棘蔓青絲」，首字「天」可平，而第三字「蔓」字必仄也。第七句首字可借，如「頭白燈明裏」，首字「頭」字可仄，而第三字「燈」字必平。第八句不變，與正體同。仄起之二、六句亦然。

約法 仍是二句、六句同。三句、七句同。四句、八句同。五句獨用。首句末一字用平，仍同四、八句，若用仄，則與五句同。大抵五律只變首字，而在上句，則仄可借平，平亦可借仄。若在對句，則仄可借平，而平不可借仄矣。故平起第四句、第八句不變，首句平落人韵亦不變，此可見五律之嚴。仄起亦然。

仄起變式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右仄起正體，有不能盡合，則入變體矣，其式如左。

平仄平仄平，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

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

右仄起變體，亦在一、三論，圈點之法同前。

引證

首句若平落入韵，則首字可借，如「霜露晚淒淒」、「雲氣接崑崙」，第一字「霜」字、「雲」字可平，而第三字「晚」字、「接」字必仄也。若仄落不入韵，亦首字可借，如「山雨樽仍在」「聞道尋源使」，第一字「山」字、「聞」字可平，而第三字之「樽」字、「尋」字〔必平〕，則仄起仄落之正體，亦非變也。第二句不變。第三句首字可借，如「於迎曾宿客」，「犬」字可仄，而「曾」字必平也。第四句首字可借，如「鴉護落巢兒」，第一字「鴉」可平，而第三字「落」字必仄也。第五句首字可借，如「苔澗泉滿」，首字「苔」可借平，而第三字「春」必平也。第六句不變。第七句首字可借，如「向來幽興極」，首字「向」字可仄，而第三字「幽」字必平也。第八句首字可借，如「吟卧不知還」、「衰老意悲傷」，首字「吟」字、「衰」字可平，而第三字「不」字、「意」字必仄也。

約法同正起。附拗《變詳説》。拗體備于《詳説》内，不復另圖其式。

糊變詳説凡拗變内有平仄錯綜者，俱圈出。平聲以圓圈，仄聲以尖圈，取其醒目也。

律詩之有變體，猶《三百篇》之有變風、變雅也。變體不能盡，則入拗體。蓋拗亦變也，特變之極耳。圖五、七律之變如右，可以一目了然矣。蓋五、七律正體，字句間平仄確不可易，取其聲律匀調，鏗鏘可聽，格式甚嚴。凡平仄不調者，謂之失粘，亦曰失嚴。若不能盡諧，則人變體。七律變體，俱在一、三、五論，又分平起、仄起。其變在平起者，首句、第四句、第八句俱係頭一字借仄，則第三字必還平。惟首句平起仄落與仄起仄落者，本句稍可通融耳。若第二句、第六句則一、五可借，而三必平。第三句、五句、七句則一、三可借，而五必平。其變在仄起者，第二句、六句亦係首字借仄，則第三字必還平。其餘首句、四句、八句則一、五可借，而三必平。第三句、五句、七句則一、三可借，而五必平。大抵七律變體，除首句外，其餘第五字必平者俱在上句，而對句第三字原應平者，俱不可仄，所謂平不可使單也。固知「一、三、五不論」之説非定論也。若五律，則第五字除首句外，俱一定不易。謂首句落脚字可平可仄也。各句之第三字與二、四字，其平仄亦一定不易，惟首一字平仄可以通融耳。至首句之第三字亦可通融，大抵平起平落者必仄，而平起仄落、仄起仄落者第三字當平，此不變者也。其餘則在上句必平，在對句者必仄，不可亂也。若夫平起則第四句、第八句不變，仄起則第二句、第六句不變，此四句在正體中，乃對句首字俱係平聲，故不便借仄。總之律詩取其音韵洪亮，故五律之變，只在首字。而亦有分别，凡平起、仄起，在上句之首字，俱仄可借平，即平亦可借仄也；若對句首字，則仄可借平，而平不可借仄。五律之嚴如此。遍閲杜詩，五律皆然。即諸家間有出入者，非古體則拗體耳，不必泥也。五、七言之變律，盡於此矣。但所謂變者，各就一句論，非謂句句如此，方成變體也。一句有借兩字者，即借一字亦可，非謂字字如此，方成變句也。惟七律上句首一字應平而仄，則對句首字應仄而平，取其鏗鏘，此雖不拘，亦當善會。大抵平聲易借，而仄聲難借，且借仄於起句者易，而借仄於對句者難。蓋平音輕而仄音重，每起句主唱，其聲振拔，雖借仄字，亦帶得過。如「越人自貢珊瑚樹」，一雖借仄，三不還平。又如「鳥下緑蕪秦苑夕」，一、二、三連用三仄字皆可，以其在起句故也。起句者，上句也。至於對句主應，其聲和緩，若首一字當平而借仄，則二三字必叠用平聲，然後悠揚可讀也。若首句平起平落者，雖係起句，既首一字借仄，則第三字必還平。如「漢文皇帝有高臺」，以第七字平落，第五字用仄故也。若首句平起仄落，其第五字用平矣，則一雖借仄，三可不還平。如「野人自愛幽棲所」是也。首句仄起仄落，其第五字亦必平，則第三字用仄亦可。如「五夜漏聲催曉箭」是也。借還之旨，變中又有變通，可以博觀而約會也。至拗體，乃變體之一端，而層見叠出，亦有借還，並非不論。有字拗，有句拗，有字句兼拗，雖顛倒錯綜，而宫商自叶。譬之古亦日月，今亦日月，精光亘古如斯，而日新月異，其亦人心自然之節奏，而天地間常新之文章乎？字拗亦分平起、仄起。其用於平起者，俗名折脚，單論本句，多在第三句、第七句。七律就各上句之五、六字倒换，如第六字應仄而平，則將第五字應平而仄。在五律就各上句之三、四字倒换，如第四字應仄而平，則第三字應平反仄是也。此謂連字借還。其用于仄起者，俗名交股，兩句合論，多在二、三、七、八句。七律各就上下句之第五字交换，如上句第五字應平而仄，則對句第五字應仄反平。五言就每句之第三字交换，如上句第三字應平而仄，則對句第三字應仄反平是也。此謂隔句借還。蓋七言之第五字、五言之第三字，均爲詩眼，故用此借還之法，則音韵諧暢，而格調更覺矯健矣。平側顛倒，故曰拗也。拗體盡于此矣。而又有三、五交换者，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初」、「欲」二字，平仄交换，「日」、「風」二字，仄平交换也。又有七字全换者，如「水聲於去市朝變，此勢北來势殿高」，上下句七字中，平仄相反而實相對，其拗處乃在一、三、五。此乃間有之體，蓋充交股之意，而愈出愈奇者也，可謂巧矣。至於單句之折脚體，唐人多用於平起頷聯，謂第三句、第四句也。亦間有用于仄起頸聯者，謂第五句、六句也。如賈至《早朝》詩第五句「劍佩聲隨步」是也。兩句論之交股體，唐人多用於仄起頷聯，間亦有用于平起頸聯者，如崔顥《黄鶴樓》詩五六句云「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是也。又有用于平起頷聯者，如杜詩首句「霜黄碧梧」一首，其三四句曰「客子人門月皎皎，誰家搗練軋淒淒」是也。雖非常格，原可通用。但無論單拗、雙拗，一首中只可一見，若重見則非體。如賈至《早朝》詩第七句「共沐恩波鳳上」，重用折脚，前人有議之者矣。然亦不甚拘也。若夫五言平起，當用折脚，而杜詩《春日懷李白》一首，首句曰「白也詩無敵」，乃仄起也，而第三句曰「清新庚開府」，第七句又曰「何時一樽酒」，是仄起亦用折脚，且一首内重見矣。其《日暮》一首之首句云「牛羊下來夕」，乃平起也，而第三句、四句云「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平起亦用交股矣。是又可通用之一證也。再五七律之折脚、交股多在頷聯、結聯中，而亦間有用于頸聯者。七律已引證。五律如孟浩然《早寒有懷》一首，其五六句曰「鄉淚客中盡，孤帆天際看」是也。又有首句亦用者，如杜詩云「牛羊夕」，乃折脚也。又李白《送通禪師還南陵隱静寺》首聯曰「我聞際静寺，山水多奇踪」，上句第三字仄，下句第三字平，乃平起用交股也。是不但每體可以通用，而每聯俱可通用矣。又有全首皆拗者，七律中如杜詩：「野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常陰陰。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雁青春深。腐儒衰晚謬通藉，退食遲回違寸心。衮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除首句外，餘七句上下第五字皆用交股拗體，而首句、三句、二四六平仄不拘，又用古體也。五律如王維：「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乘興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鄰叟，談笑無還期。」八句上下第三字亦全拗，而各句中二四字多不拘，又帶古意，首聯用四仄四平句法，此亦可隨意爲之。大抵守其常固是，而通其變亦無不可，唐初律體多如是也。凡此折脚、交股，皆字拗也。至句拗之法，如上聯之對句係平仄平，則下聯上句仍當接以平仄平，而忽接以仄平仄，或以仄平仄平仄平相接者，亦然。上下不粘，亦爲拗也，各聯可用，其局不一。如賈至《早朝大明宫》詩五六七八句：「劍佩身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共沐恩波鳳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第六句係平仄平，第七句忽接以仄平仄，第「鳳池」二字用字拗之法，此拗句之在六七者。杜工部《所思》一首三四五六句：「九江日落醒何處， 一柱觀頭眠幾回。可憐懷船向人盡，欲問平安無使來。」此拗句之在四五者。錢起《贈閣下裴舍人》一首一 二三四句曰：「二月黄鸝飛上林，春臉紫禁曉森森。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此拗句之在二三者。又有全首皆拗者，如王維《酌酒與裴廸》一首：「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溼，花枝欲动春風寒。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通首俱係每聯仄平仄平仄平，無一聯相粘者。五律拗句不多見，蓋五言字少音短，更宜錘鍊，故拗句不輕用。有李白《南陽》一首前四句：「斗酒勿爲薄，寸心貴不忘。坐惜故人去，偏令遊子傷。」二、三句不粘。陳子昂《次樂鄉縣》前四句：「故鄉杳無際，日暮且孤征。川原迷舊國，道路人邊城。」二、三句不粘。此亦拗句也。凡此句拗、字拗，有單用者，有兼用者，雖有拗變，而二、四、六平仄匀調，即間帶古意，而聲調亦穩妥合律體，所謂變而不失其正者也。排律中用拗變體，大約與五、七律同。合拗變而言之，有單用變體者，有單用拗體者，亦有二體兼用者，亦不拘也。若夫字、句兼拗，而且每句中不但一、三、五平仄多不論，即二、四、六之平仄亦多不拘，如杜詩《暮歸》一首云：「霜黄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南渡桂水闕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年過半百不得意，明日看雲還杖藜。」又《十一月一日三首》之一云：「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一聲何處傳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未將梅蘂驚愁眼，要取椒花媚遠天。明光起草人所羨，肺病幾時朝日邊。」拗字、拗句，兼而有之，而二、四、六又多不粘。如此者不一而足，惟五律中無此。論者謂《暮歸》等詩皆拗體之絶佳者，大抵律中帶古，傾斜錯落，已入神化。七律之變，至此而極妙，亦至此而極真，黄山谷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謂杜工部爲詩聖不虚耳。又《愁》一首云：「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峽泠泠非世情。盤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十年戎馬暗南國，異域賓客老孤城。渭水秦關得見否，人今罷病虎縱横。」此詩平仄錯雜，而雄渾無跡，音調激昂，真佳製矣。原注「强戲爲吴體」，杜公篇什既衆，時出變調，凡集中拗律，皆屬此體，偶發例于此，曰「戲」者，明非正律也。蓋杜公天資既厚，學問復優，閲歷又多，凡此等詩，大率皆失意遣懷之作，前人謂其胸有抑鬱不平之氣，而以拗體發之，理固然也。若無公之才學與其遇，而强效其體，不惟不能佳，亦失其故步矣。故凡拗變之極者，初學不能學，亦不可輕學也。至于絶句者，截句也。其四句中前不對而後對者，截律詩後四句也。前對而後不對者，截律詩起四句也。前後俱對者，截律詩中四句也。前後俱不對者，截律詩起二句、結二句也。變、拗之體，與律詩同。有平仄不諧者，則古詩、樂府體也。若夫一字之假借，雖大家不免。如子美「武陵一曲想南征」、「櫓摇背指菊花落」，第五字皆仄矣，而一既借仄，三不還平，非不論也。蓋「武」、「一」二字爲料所屈，「櫓」、「背」兩字爲境所逼，故不得已而用之耳。間有尺璧微瑕，不害其爲大家。且杜詩律體間帶古句，亦無礙也。然學者惟執多以求少，捨短而取長，寧謹嚴而毋輕假借，則不爲小疵所誤矣。再律詩有起手散行者，如崔顥《黄鶴樓》詩：「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黄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此前四句乃散行也。杜工部詩：「暮春三月巫峽長，皛皛行雲浮日光。」此前二句散行也。李太白詩「杜陵賢人清且廉」，沈佺期詩「龍池躍龍龍已飛」，此皆前句散行也。絶句如王勃詩「九月九日望鄉臺」之類亦然。凡此皆先古意而後近體，故不但一、三、五不拘，即二、四、六亦多平仄不諧。大家偶一用之則可，若初學當謹守繩墨，毋徑謂「一三五不論」，視爲常格而輕效之也。拗、變兩體，詳細參互，可以補正體之未備。初學按圖索蹟，玩句審音，熟讀杜工部全集，細考諸體，再汎濫于盛唐各大家，則胸有成竹，目無全牛矣。拗、變乃詩中一體耳，其詩體格局頗多，附《詩體》、《詩病》于後。

詩法問津卷四上

詩體

詩以言志，原不必拘體。《三百篇》通乎朝野，達於郊廟，其體備矣，其用宏矣。故夫四言、三言、五七言之類，後人分路揚鑣者，皆《葩經》之範圍而莫外者也。枝分派别，衆體備而元音遠矣。博雅之士，或能觀其會通，而初學恐不免拘墟，故知緣枝可以尋本，遡流而後窮源，約考衆體所歸而縷陳之，是亦博學詳説之旨也。原夫詩有六義，而實則三體，風、雅、頌爲體爲經，賦、比、興爲法爲緯。凡詩中有賦起、比起、興起者，然《風》之中有賦、比、興，《雅》、《頌》之中亦有賦、比、興，此詩學之正源，法度之準則也。四言變而《離騒》，《離騒》變而五言，五言變而七言，七言變而絶句，詩以代變矣。《三百篇》降而漢，漢降而魏，魏降而六朝，六朝降而唐，詩以代降矣。約其體有二：五七律、排律、絶句，謂之近體。古詩、古風、樂府、歌行，與夫曰引、曰吟、曰辭、曰篇、曰詠、曰謡、曰歎、曰哀、曰别，大抵蓋樂府流派，通謂之古體也。古詩亦分五、七言，句中平仄不拘，即落脚之平仄亦不拘，可填通用之韵，如一東、二冬之類，但五、七言不雜，即古詩也。其大概五、七言亦分平韵、仄韵，謂對句落韵也。有轉韵、不轉韵之分。不轉韵者，或平或仄，一韵到底。大約律句内單拗、雙拗句法，原即古體也。須避律調，不可多用。單句間可用律，如上句不律，對句間用亦可。五古句法，有五仄、四仄、三仄，或四平，謂相連用，或只隔一字也。而平韵内下句多用三平落脚，若仄韵則下句用三仄落脚而三平在上句矣，皆以别律也。七古平韵落脚亦多用三平，或平仄平，又用七平七仄、六平六仄、五平五仄、四平四仄句法，即上句落脚，間亦用平。至轉韵，或四句即轉，或八句而轉，或前後用兩韵，而多少參差不一，以平仄間换，音調諧暢爲主。熟讀前人古體，而分類以求之，久自熟矣。總之古詩變化錯綜，原不同律，其式固難以盡陳也。若古風、歌行等體，則韵可互换，五、七言雜用，且三字、四字、八字、九字與十字、十一字句，俱無不可攙入，並可添「之」、「乎」、「者」、「也」等虚字，大小長短，錯落開闔，極能發人才思，非比古詩窘于格調鋪叙，近體束于聲律排偶也。外此有柏梁體，始于漢武帝宴群臣于柏梁臺，君臣共賦詩，人各一句，用七言平聲，但不拘一韵，且各言官職所司之事。原本每句不甚貫串，韵脚亦多重複，惟首句武帝云「日月星辰和四時」，自見帝王氣象。此實七言嚆矢，而亦後世聯句所由起。後人又有促句换韵體，如山谷詩云：「青玻璃色映長空，爛銀盤掛屋山東，晚涼徐度一襟風。天分風月相管領，對之技癢誰能忍，吟哦自恨詩才窘。掃寬露坐發興新，浮蛆琰琰抛青春，不妨舉盞成三人。」亦每句用韵，三句一换韵，三叠九句而止，略如柏梁之體，但不拘平仄耳。又有六韵詩，亦有平仄粘連，在二四六論，但韵有出入亦可，非比律體之平仄謹嚴也。又有迴文體，顛倒皆可成誦。此猶皆體之近正者。若夫八字句詩、九字、十字，與夫一字至七字、九字、十字。再有起句頭一字皆仄或皆平，與句中五字全仄、全平。又有四聲詩，俱在二、四、六論。如八句全用平聲，是爲平聲體；若上句各二、四、六字全用平聲，下句二、四、六字全用上聲，則爲平上聲體；平去、平入二聲倣此。又一説謂平上詩如八句，每上句五字俱用平聲，下句五字俱用上聲，則爲平上聲體；平去、平入亦然。又有平仄兩韵者，謂八句中上句落脚之仄聲同韵相叶，下句落脚之平聲同韵相叶也。平聲同韵，原屬正體，而仄聲同韵，則犯上尾而不顧，是自成一體也。又有首尾吟體，謂一句而首尾皆用之也。又有格詩體，此體起于齊、梁，前句律，二三句古，四句律，或首句古，二三句律，四句古，相格而下，下句可以不粘上句，上下句不粘，只要本句調。八句、十二句，即同起四句用韵。若十句接上律句，末二句可古，接上古句，末二句可律。若一句古、一句律相間，又謂之半格。又鄭谷與僧齊己、黄損等共定古今體詩格云：凡詩用韵有數格，一曰葫蘆，一曰轆轤，一曰進退。先二後四爲葫蘆韵；雙出雙入爲轆轤韵；進退韵者，一進一退也。失此則謬矣。右見《缃素雜記》。如韓子蒼五言八句近體詩云「盜賊猶如此，蒼生困未蘇。今年起安石，不用笑包胥。子去朝行在，人應問老夫。髭髮衰白盡，瘦地日檇鋤」是矣。蓋「蘇」、「夫」二字在七虞韵爲進，「胥」、「鋤」二字在六魚韵爲退也。又如李師中《送唐介》七律詩：「孤忠自許衆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十四寒。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十五删。並遊英俊顔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又十四寒。天爲吾皇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又十五删。」此亦進退格也。又有三句一韵詩，明雷何思翰林《聽雨》一篇云：「朝雨明窗塵，晝雨織絲杼，暮雨洗花漏。簷聲如雨泉，槽聲如飛瀑，溝聲如决溜。竹樹江崩驣，臺池磬清越，蓬茅車輻輳。忽然振屋瓦，忽然鼓雷霆，忽然飭甲胄。蒙莊瀉三籟，師曠叶八風，鄒衍吹六侯。病中廣陵濤，枕中華胥譜，庭中鈞天奏。醉聽可解酲，餓聽可樂飢，想聽可滌垢。辨非從意解，聞非從西來，聲非從耳透。」右見田山薑前輩《古歡堂集·詩話》中，奇闢極矣，亦可備一體。此皆合通首而言之者也。又有隔句體，謂絶句以第三句對首句，以第二句對第四句也。有句中對法，如「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雁青春深」，皆每句中自相對也。有交股對，亦曰嵯對法，如王荆公詩「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疎」，以上句第四字之「密」對下句第七字之「疎」，而以下句第四字之「多」對上句第七字之「少」，參差不齊，如山峰嵯峩也。凡此句對之式，亦體之散見者。又有借韵之對，如「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捲簾黄葉落，開户子規啼」之類，「下」不同「夏」，「子」非是「紫」，取其同韵，以對「秋」、「黄」。蓋本于杜詩「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詩」之句而濫觴者也，亦太纖巧矣。有偷春詩式，凡起聯相對，而次聯不對，謂之偷春體，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開也。如杜詩「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是也。又有藏春體，如杜詩：「西京安穩未，不見一人來。臘月巴江曲，山花已自開。盈盈當雪杏，艷艷待春梅。直苦風塵暗，寧憂客鬢衰。」前四句不對，後四句方對，如春氣之藏而未發也。又有蜂腰體詩，凡律詩有頷聯竟不對，却以兩句叙一事，而其意與首二句相貫，至頸聯方對者，謂之蜂腰，言已斷而復續也。又有雙聲叠韵，謂「互護」爲雙聲，「磝碻」爲叠韵，蓋雙聲者同聲而不同韵，叠韵者同音而又同韵也。凡雙聲叠韵，唐詩大家間有之。如李群玉：「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鈎輈格磔聲。」「詰曲」、「崎嶇」乃雙聲，「鈎輈」、「格磔」乃叠韵也。杜詩亦有「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鷹」之句，亦叠韵也。此已不必深效。其餘上官體、元和體、江左體、西崑體，以及大曆後有三十六體，或因乎人，或因乎地，指不勝屈，不過才人學士踵事增華而已。初學但當知之，以免少見多怪耳，若斤斤摹倣則泥矣。既詳其體製，當知其法度。五、七律正體已詳，而柏梁體以下，亦可不必多叙。若五、七古，則前人論説多矣，試撮其要而言之。夫四言古質，句短而調未舒。七言宏闊，文繁而聲易浮。折繁簡之中，而居文質之要，蓋莫尚于五言矣。五古長篇，法有四要：一分段，起結提應，段落分明也。二過脈，結上生下，血脈貫通也。三回照。四讚歎，處處照顧題目，而又唱歎以暢其意也。總要用意深遠，託詞温厚，反復優游，雍容不迫，斯稱盛矣。若短章亦不拘對偶，局法須要卓鍊，而氣骨體勢尤貴峥嶸雄渾，有《三百篇》遺意焉。七言成章，亦貴優柔和平，而轉折措詞，須抑揚頓挫，短章亦然。故七古之篇法亦有八：曰分段，過段，突兀，字貫，讚歎，再起，歸题，送尾也。分段如五言，過段亦如之。若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説别事，小異五言矣。字貫則重三叠四，用兩三字貫穿，具極精神。讚歎亦如五言。至再起，則説過再提，更覺反覆有情。歸題則繳上起句，亦謂之顧首。送尾則生一段餘意結束，或反用，或比喻用，則篇終方不迫促。備此八法，而約之以三難：曰起調，曰轉節，曰收結。總以起伏照應，有力無跡，方成篇法也。七古歌行，篇法大約如是。蓋歌行固七古之散見，而局勢自别，乃變調也。然其機杼神理，亦大略與七古同法，而尤以胸次高超，筆力卓絶爲上。蓋古詩五七言不雜者，字句有定數，其音響格調，無難尋求。惟歌行率皆樂府之流派，句法長短平仄錯雜，最難調和。然古所謂聲依永者，亦具有自然之節奏，非徒永也。大抵以古詩爲律詩，其調易高；以律詩爲古詩，其格易卑。故必挾風雅之趣，始可入蘇、李之室，而參歷代作者之閫奧，學者細讀杜工部五、七古與歌行，并五七律帶古意等詩，再擇唐宋元明各大家古詩歌行之精鍊而有矩度者參對之，則格調可尋，而法度亦不失矣。五七古、歌行，亦有古詩，節短音長，更宜錘鍊高古也。嘗取而譬之，律體如八股，則古詩其如散行之文乎？時藝固當恪守格式，古作又豈可空拳野戰？根於經史，範於《左》、《國》，以兩漢厚其氣，以八大家嫻其法，而泛濫子書與歷代名家之文集，以擴其識而大其規模，此作古文之要訣也。知古文則知古詩，而讀書之法，亦思過半矣。約古體之大概，而於五、七古及歌行之法度加詳考焉，雖非應試所急需，然學者不早加講究，則眼界不高，心思多窒，上者逞其臆見，非空疎則浮靡，下者安于拘牽，非淺近則枯寂，古人所云「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者，職是故也。須知律體法固謹嚴，而古體亦不可無紀律，蓋所謂章法、句法、字法者，古體與近體初無二致。杜詩云「佳句法如何」，正謂此也。不學律體，無以知詩之正而嚴；不學古體，無以知詩之變而大。謹嚴於法，而又能神明變化於法，則可與言詩矣。深造以道，學者自游息，自領悟而已。至於古、今體之源流，大概根柢於《風》、《騷》，肇端于漢魏，沿襲于六朝，至唐而極盛，古、今之體遂分矣。歷代擅長，各有祖述，各自成家。唐分初、盛、中、晚，名家林立，言之累幅難盡。宋、元、明以來，更難悉數。初學先讀杜詩，且守正體，漸及各體與各家，總要多讀多看，於以融會貫通何難哉。

詩病

詩豈有病哉？病在不學耳。依永和聲，有自然之天籟焉，本不求工字句，而病何由生？《雅》、《頌》歌音，至漢魏已失傳，朱絃疏越，有遺音乎？太羹玄酒，令人想元氣之渾淪焉。僧皎然詩評曰：「沈休文酷裁八病，碎仄四聲，故風雅殆盡。後人天機不高，多爲沈法所媚，溺而不返矣。」於休文似有遺憾者。然四聲至今用之，存其聲而略其病可乎？前人引證加詳，學者不可不知，附而存之，或亦審音之一助也。考夫八病之説，曰平頭，曰上尾，曰蜂腰，曰鶴膝，曰大韵，曰小韵，曰正紐，曰傍紐。何謂平頭？謂前句上二字與後句上二字同聲，如古詩：「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歡」同聲，「日」、「樂」同聲也。又如：「朝雲晦初景，丹池晚飛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且滅。」四句上二字皆平聲，是均平頭也。又如周王褒詩：「高箱照雲母，壯馬飾當顱。單衣火浣布，利劍水精珠。」四句叠用四物，而每物各用一虚一實字面。又如杜摯詩：「伊摯爲媵臣，吕望身操竿。夷吾困商販，甯戚對牛歎。食其處監門，淮陰飢不餐。」叠引古人，皆在句首，是皆平頭。此在古詩不妨，律詩貴平仄匀調，斷不可犯。即用古名物類，不可俱填句首，所當留心。何謂上尾？謂上句尾字與後句尾字俱用平聲，雖韵異而聲則同，是犯上尾矣。如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樓」與「齊」皆平聲。又如：「庭陬有苦榴，緑葉含丹榮。」「榴」與「榮」俱平聲，是皆上尾。古體嫌多見，而律詩中更全無此體也。又首一句尾字與第三句尾字接連用平字，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來」、「思」二字皆平聲。如：「新製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圓似秋月。」「素」、「扇」二字皆去聲。是均犯上尾矣。律詩化之爲妥。蓋上尾之病，平聲易避，仄聲難避，上、去、人三聲皆仄聲，分晰爲難，故四聲熟，則八病除矣。大概詩句落脚用仄聲，當隔開，而在律詩八句中，更當斟酌。如首句落脚仄字用上聲，則第三句落脚當用去聲，兩句一隔，則第五句落脚字即重用上聲亦不妨矣。此之不可不知。若古人名或物類，不可每聯填用，即用雙單字眼，亦不可俱落句尾。如：「林花着雨臙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龍虎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漫焚香。」「落」、「長」、「深」、「漫」四字乃單字法，上二句粘「落」、「長」二字於句尾，下二句移「深」、「漫」二字于第五字，便不犯上尾之病。是舉一可以返三者也。何謂蜂腰、鶴膝？《蔡寬夫詩話》云：蜂腰、鶴膝，蓋出于雙聲之變。若五字中首尾皆濁音，而中一字獨清，則兩頭大而中間小，是爲蜂腰。清音者平聲，濁音者仄聲也。如張衡詩「邂逅承際會」，是以濁夾清，中一字爲蜂腰。若五字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獨濁，則兩頭細而中間粗，是爲鶴膝。如傅玄詩「徽音冠青雲」，是以清夾濁，如鶴之膝。古詩有用之者，尚不甚拘，律詩無此也。何謂大韵？謂上句第一字不得與下句第五字同韵相犯。如「微」、「暉」同音，阮藉詩「微風照羅袂，明月耀清暉」，是犯大韵也。何謂小韵？謂上句第四字不得與下句第一字同韵相犯，如「清」、「明」同韵，古詩「薄幃鑒明月，清風吹我襟」，是犯小韵。又一説除本韵外，第十字也。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韵。如「客子已乖離，那宜遠相送」即是小韵，蓋「子」與「已」同上聲，「離」與「宜」同平聲。小韵五字内最忌，九字内稍緩。此二説可以互證也。何謂正紐？如「溪」、「啓」、「憇」三字爲一紐之類，上句有「溪」字，下字再用「憇」字，如庾闡詩「朝濟清溪岸，夕憇五龍泉」是正紐也。何謂傍紐？如「長」、「梁」同韵，「梁」之上聲爲「丈」字，若上句首用「丈」字，下句首用「梁」字，是亦相犯。古詩「丈夫且安坐，梁塵將欲起」，此傍紐也。其法似以平、上、去、人四聲，順逆相連者論，故有正紐、傍紐之分，與大、小韵只論平仄者又别。其理甚細，非明辨四聲，嫻熟音韵者，不能詳知。律詩所忌，以平頭、上尾爲最，蜂腰、鶴膝次之，至變體亦或不拘，若夫大、小韵與正、傍紐，非所甚重也。大抵論元音之流盪，則不但四聲爲煩碎，即古今詩體，亦俱屬踵事增華。若既櫛比乎字句，自當梳摘其瑕訾，固不必無病而吟呻，又寧可護疾而忌醫哉？

讀詩法

詩以義理爲主，聲韵其次也。不求義理，則聲韵爲虚文。然音韵尚不能熟，又何能深求義理乎？故凡讀詩不可潦草讀過，必按節循聲，求其自然之律，此人心無字詩也。大抵平聲是歇喉處，仄聲是轉喉處，歇喉處宜略緩，轉喉處宜略急，讀平聲宜輕，讀仄聲宜重，勿讀平而似仄，勿讀仄而似平。土音既浄，天籟自生，又不待按譜尋聲矣。若夫初學先調平仄，次審清濁，平仄分明，再於通韵叶韵求之，足矣。若清、濁，有清平、濁平，清上、濁上，清入、濁入，半清濁入之分，獨去聲無分清濁。蓋去聲本清遠，而濁入、半清濁入又有微似去者，故不能劈分清濁耳。大抵以聲之揚而輕者爲清，陰也；稍抑而重則屬陽，而濁矣。此亦可熟念而得之者也。總要留心字學，於音韵長吟咏而玩味之，則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久久自能精熟。義理固難淺求，而音韵亦未易會通，是未可以鹵莽滅裂之學，希求速化，返致望洋却步，半塗而廢也。

調四聲法

入去平去上入入入上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入入上平去上平平平上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葵

上上平上平上上去平上去上

子丑寅卯辰巳上午未申酉戌亥

作樂誦詩，首重音聲。《虞書》有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合聲。」蓋八音諧則神人和矣。詩之調平仄，亦本此義也。平聲一而仄聲三，不但平仄當分，即上、去、入三聲亦不可混而一之。四聲熟然後清濁易審。須先求字義，審反切，涵泳于宫、商、角、徵、羽五音，而細玩夫鼻、舌、脣、齒、喉各法。得其指歸矣，然後于詩韵之源流部分，常常考究，自可不至錯誤。大抵平聲和而安，上聲厲而舉，去聲清而遠，入聲直而促，其聲韵原無難體認。若夫清平則飛揚，濁平則和安，清上力强，濁上微悠，濁入似濁平，半清濁入又似去，一玩味自了然于口耳之間。調四聲法，即數目干支而區分之，以眼前常用之字，爲審音之資，頗淺顯直捷。玩其義而充其類，是亦卑邇之意也歟？夫詩學難，字學、韵學更難。約而考之，自秦始言字，其石刻曰合同文字是也。漢魏始有反切，孫炎作反切，實出於西域梵學也。齊周顒作四聲切韵行于時，至梁沈約乃作《四聲譜》，夏侯該又有《四聲韵略》，隋陸法言亦有《切韵》五卷。蓋晉宋以下，始言韵也。至唐孫緬集《唐韵》，而諸書多廢矣。歷代修于上者，宋朝爲多，所謂《禮部韵》是也。前明有《洪武正韵》，至本朝之《字典》，與《廣韵府群玉》、《佩文詩韵》諸書，更屬詳備，可謂集字學、韵學之大成矣。若夫吴械之《韵補》、顧寧人之《五音表》、顧亭林之《韵譜》，皆韵書之切要者。又有宋本《廣韵》、《集韵》、《音韵闡微》、《韵會》、《韵略》諸書，可以參互考訂。學者博觀乎各家，再細觀《説文》以考字義，講究反切以審字音，可得其會通矣。此豈可以淺求者哉？積歲月而勿助勿忘，廣見聞而心領神會，庶契音韵之全，而詩學亦進而日上矣。附《通韵諸》。

詩法問津卷四下

通韵譜

自沈約撰《四聲譜》，歷代因之，雖字數多寡不等，而自《唐韵》至宋紹興中毛晃《禮部韵略》，部分無改，殊屬煩多。如平聲四支内，分出脂、之二韵，又佳、皆，删、山，先、仙，庚、耕、清，覃、談等類，皆一音而釐析之。上、去、人三聲亦然。故上平有二十八韵，下平有二十九韵，上聲有五十五韵，去聲有六十韵，入聲有三十四韵，共二百有六韵。至宋理宗淳祐中，平水劉淵刊行新韵，始大加合併，計上平十五韵，下平十五韵，上聲三十韵，去聲三十韵，入聲十七韵，上聲併拯入迥，餘實二十九韵。去聲内蒸之去聲亦併人於徑，而多出十卦，故仍有三十韵，詳具譜内。共得一百有六韵，則今所用者也，蓋差爲簡明矣。律體專用一韵，不可出入，即間用仄聲亦然，此人所易曉也。若古作則有通用之韵，頗難得其要領。坊本韵書多行李笠翁所輯，近德水編修宋公蒙泉有《通韵譜説》之刻，蓋本于顧亭林之《韵譜》，其義類亦屬詳明。因合此二編列爲譜，四聲以類相從，上下平列，可通用者彙歸一處，式倣宋譜。但兩書中有參差不能兩存者，率以己意注之，而稍爲易置。則二書所同者固無可置議，其所異者或舍彼而從此，或去此以適彼，或于二書之外間有移易，亦本于宋鄭庠古韵通轉與邵子湘《古今韵略》，并非有臆撰也。存所信而闕所疑，既行其心之所安，亦可使學詩用韵者且不至茫無適從，蓋未能待問者之扣擊，猶無當于小嗚耳。而聲何由盡乎？則夫此譜之離合得失，固尚有待于高明之審定，庶幾折衷焉而歸于至當也。若夫現行之韵久定，則合併之韵可無問矣。然原韵具存，學者知其詳細，亦訂正之一助也。故亦照《通韵譜》之式，另爲《合韵譜》；彙附于後，使習韵者有所考焉。

平聲 上聲 去聲 人聲

一東 一董 一送 一屋

二冬 二腫 二宋 二沃

二一江 二一講 二絳 三覺

右三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江有姜、工二音，工乃古韵也。李韵既通俗，而謂江與陽通矣，於二冬内又云轉江，則似未免騎墙之見，故照宋譜徑以三韵相通，自覺直捷。宋鄭庠古韵通轉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皆協陽韵，則江、陽相通，亦向有是説矣。附録

四支 四紙 四寘 入聲無

五微 五尾 五未

八齊 八薺 八霽

九佳 九蟹 九泰(十卦

十灰 十賄 十一隊

右五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廣韵》上、去部分，皆與平聲相準。平聲既併，上、去各以類從，皆韵併入佳，卦、怪、夬三韵實爲皆之去聲，當併入泰，不當另爲一韵。相沿既久，姑仍其次而附于九泰之下。宋譜此論，考據甚確，附録于此。

李韵亦合此五韵，但又以九佳爲四支之轉，則仍多此一轉語也。其李韵與宋譜同者不再注。

六魚 六語 六御 入聲無

七虞 七麌 七遇右二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

十一真 十一軫 十二震 四質

十二文 十二吻 十二問 五物

十三元 十三阮 十四願 六月

十四寒 十四旱 十五翰 七曷

十五删 十五潛 十六諫 八黠

一先 十六銑 十七霰 九屑

右六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李韵以十一真通庚、青、蒸，侵轉文、元，是文、元二韵可通真無疑矣。伹庚、青、蒸三韵亦併徑通真，則不無可議。宋譜合真、文、元、寒、删、先六韵而一之，與鄭庠説同，今從之。宋譜云：《廣韵》内文韵下有殷韵，注「獨用」，而字少韵窄，無獨用成篇者，往往于真韵中間一用之。如杜甫《崔氏東山草堂》詩用「芹」字，獨孤及《送韋明府答李滁州》詩用「勤」字，不可枚舉。然絶無通文者。合殷於文，始自宋景祐中，非唐之舊。今自殷字以下則殷韵也，不可不知。此段考據甚細，附録于此。然殷合于文不可易矣。

二蕭 十七篠 十八嘯 人聲無

三肴 十八巧 十九效

四豪 十九皓 二十號

右三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李韵以此三韵相通，而十一尤獨用，頗屬清晰。宋譜合而一之，雖與鄭説同，然竊覺未安，仍照李韵爲妥。蓋鄭説亦未能悉從也，其説詳于後。

五歌 二十哿 二十一箇 入聲無

六麻 二十一馬 二十二禡

右二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

七陽 一十二養 二十三漾 十藥

右一韵律、古皆獨用。李韵以陽通江，又以爲轉庚，則因庚而并通青、蒸、東、冬。其説雖與鄭庠七韵相協之義相合，然通轉參雜，未免汗漫。則以東、冬等七韵相通，似不若分用爲妥，固當以七陽獨用爲是。

八庚 二十三梗 二十四敬 十一陌

九青 二十四迥 二十五徑 十二錫

十蒸 上聲並入迥 去聲並入徑 十三職

右三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李韵庚、青、蒸俱通真，自覺未安。宋譜分而爲三，併蒸亦離之，向當有是説。但邵子湘《古今韵略》此三韵相通，亦自有據。如曹植詩：「雕驂倦路，載寢載興。十蒸將朝聖皇，匪敢安寧。九節弭節長騖，指日遄征。八庚」又如李陵《録别》：「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九青微陰盛殺氣，淒風從此興。十蒸招摇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八庚」凡此皆三韵相通也。又如《楚詞·九歌》：「終剛强兮不可凌，十蒸身既死兮神以靈。九青」此青與蒸通也。合而一之，自覺直捷。上、去聲内，蒸之上聲乃拯、等，併入于迥，去聲乃證、嶝，併入于徑。上聲内劉氏先併等一韵，陰氏又併拯韵俱入迥，蒸一韵無上聲矣，故上聲終于二十九豏。去聲雖亦併證、嶝，而前添出十卦一韵，故去聲仍有三十韵也。宋譜云：按《廣韵》以徑韵獨用，蓋青之去聲也。其下證、嶝二韵同用，乃蒸、登去聲。夫青、蒸二韵，在平聲界分甚嚴，故上、去之部亦不相𱦳。宋人以韵窄而合之，非唐韵應合者也。去聲既混青、蒸矣，入又離之，直以韵字寬窄之故，殊無義例。其考證與邵子湘《古今韵略》符合，附録於此，以見蒸之去聲所以合併原由。但蒸之上聲爲拯，亦併於迥，乃宋譜又添出而不議及，何也？且謂青、蒸二韵在平聲界限甚嚴，是矣。然以平聲而論界限，各韵皆同，自在律詩言耳，若古亦不通，則不知何所据，存以俟考。

十一尤 二十五有 二十六宥 入聲無

右一韵律、古皆獨用。説已見蕭、肴、豪。

十二侵 二十六寢 二十七沁 十四緝

十三覃 二十七感 二十八勘 十五合

十四鹽 二十八琰 二十九艷 十六葉

十五咸 二十九豏 三十陷 十七洽

右四韵律詩獨用，古詩通用。李韵以侵通真，覃、咸通删，鹽通先，當有所本。余欲合侵於真、文、元，而合寒、删、先於覃、鹽、咸，因與古詩不合，恐涉岐誤。宋譜合此四韵爲一，與鄭説同。邵子湘《韵略》亦同此義，仍從之。以上各韵，東、冬、江三韵爲一列，支、微、齊、佳、灰五韵爲一列，魚、虞二韵爲一列，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爲一列，蕭、肴、豪三韵爲一列，歌、麻二韵爲一列，陽一韵爲一列，庚、青、蒸三韵爲一列，尤一韵爲一列，侵、覃、鹽、咸四韵爲一列，共十列。或合李韵、宋譜無異，或專從李，或專從宋，或斟酌于宋、李之間，而以鄭、邵各説參定之。雖本乎心之所安，而非自爲臆斷也。

《杜詩詳注》云：《彭衙行》一詩，用韵參差不一，經朱注考訂，知各本古韵也。蕭山毛奇齢《韵學指要》曰：古韵無明注，惟宋吴械、鄭庠各有古韵通轉注本，惜當時但行械説，而不行庠説，致韵學大晦。考鄭氏《古音辨》，分古韵六部，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皆協陽音，支、微、齊、佳、灰五韵皆協支音，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皆協先音，魚、虞、歌、麻四韵皆協虞音，蕭、肴、豪、尤四韵皆協尤音，侵、覃、鹽、咸四韵皆協覃音。其書出吴氏《韵補》後，按之古音，已得十之九。所略不足者，魚、虞、歌、麻與蕭、肴、豪、尤尚分兩部耳。按：毛氏此書，實足破沈韵之拘隘。閲少陵《彭衙行》，合六韵于一篇，唐人尚知古韵也。査宋譜分十部，蓋本于顧亭林之《韵譜》，其與鄭説同者，則支、微等五韵，真、文、元等六韵，蕭、肴等四韵，侵、覃等四韵也。而魚、虞、歌、麻既分而二，則蕭、肴、豪、尤獨不可分乎？至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韓文公《此日足可惜》詩全用之，知鄭説非無本也，今又分而爲四，則似不若李韵以東、冬轉江，江通陽，陽轉庚、青、蒸者，猶得古人之遺意也。且此七韵既可分，而愈知蕭、肴、豪、尤之可分矣。再庚、青、蒸之合而爲一，本邵子湘《韵略》，其説原與鄭庠七韵相協之旨合，且證以古詩，可合無疑也。今詳引鄭説，而爲之參互折衷，庶使初學有所考據。雖尚有待于貫通各家韵學，直窮淵源，以息群紛，而就現在規模，亦可融會其梗概矣。

合韵譜凡四聲内合韵，其原韵俱分而注同用。蓋部雖分而韵則同也，今合之則成一韵矣。

平聲 上聲 去聲 入聲凡無入聲者空

一東 一董 一送 一屋

二冬合鍾一韵 二腫 二宋合用一韵 二沃合燭一韵

三江 三講 二絳 三覺

四支合脂、之二韵 四紙合旨、止二韵 四寘合至、志二韵

五微 五尾 五未

六魚 六語 六御

七虞合謨一韵 七麌合姥一韵 七遇合暮一韵

八齊 八薺 八霽合祭一韵

九佳 九蟹 九泰十卦合夬、怪二韵卦應并入泰，説詳《通譜》

十灰 十賄 十一隊

十一真合諄、臻二韵 十一轸合準一韵 十二震合稕一韵 四質合術、櫛二韵

十二文合殷一韵 十二吻合隱一韵 十三問合焮一韵 五物合迄一韵

十三元合魂、痕一韵 十三阮合混、狠二韵 十四願合慁、恨二韵

六月合没一韵

十四寒合桓一韵 十四旱合緩一韵 十五翰合换一韵 七曷合末一韵

十五删合山一韵 十五澘合産一韵 十六諫合裥一韵 八黠合鎋一韵

一先合仙一韵 十六銑合獮一韵 十七霰合線一韵 九屑合薛一韵

二蕭合宵一韵 十七篠合小一韵 十八嘯合笑一韵

三肴 十八巧 十九效

四豪 十九皓 二十號

五歌合戈一韵 二十哿合果一韵 二十一箇合過一韵

六麻 二十一馬 二十二禡

七陽合唐一韵 二十二養合蕩一韵 二十三漾合宕一韵 十藥合鐸一韵

八庚合耕、清二韵 二十三梗合耿、静二韵 二十四敬合諍、勁二韵 十一陌合麥、昔二韵

九青 二十四迥合拯、等二韵 二十五徑合證、嶝二韵 十二錫

十蒸合登一韵 上聲拯、等二韵併於迥去聲證、嶝二韵併於徑 十三職

十一尤合侯幽二韵 二十五有合厚、黝二韵 二十六宥合侯、幼二韵

十二侵 二十六寢 二十七沁 十四緝

十三覃合談一韵 二十七感合敢一韵 二十八勘合闞一韵 十五合合盍一韵

十四鹽合添嚴二韵 二十八琰合恭儼二韵 二十九艷合㮇、釅二韵

十六葉合帖、葉二韵十五咸合銜凡二韵 二十九豏合檻、范二韵 三十陷合鑑、梵二韵 十七洽合狎、乏二韵

上平十五韵合併者十三韵。

下平十五韵合併者十四韵。

上聲三十韵併拯入迥，止二十九韵。合併者連拯二十六韵。

去聲三十韵合併者三十韵。

入聲十七韵合併者十七韵。

劉併四聲原共一百七韵，内陰氏上聲又合併一韵。合併者共一百韵，連現行共二百六韵。《古今韵源流考略》附後。

古今韵源流考略

古之有韵，自六經始。《虞書·赓歌》，韵之最古者矣。《毛詩》《風》《雅》《頌》、《周易》《彖》《小象》《雜卦》皆用韵，屈原《離騒》、《楚辭》，楊雄《太玄》，焦贛《易林》，亦無不韵。漢儒皆能通曉，今注疏中某字讀作某字，某人作某讀之類是也。自沈約束以四聲，而古韵漸失傳。唐人精通古韵者，惟子美、退之、香山、柳州而已，然散見於篇什，考據不易。蓋字學、韵學之難如此。昌黎有言：「凡爲文宜略識字。」竊以作詩亦然。古韵但不可施於律、絶耳，古體便須參用，至賦、頌、碑、誌、銘、辭、諫贊之類，當用古韵。譬如宗廟必用敦彝豆俎，雅樂必用鐘磬柷敔，若撤法物而陳以竹根康瓠，廢宫懸而雜以琵琶筝拍，失其倫已。唐以前秖有《切韵》，而書多失傳。至宋吴才老棫作《韵補》，而古韵始有成書。朱子釋《詩》注《騒》，盡以其説，又引沙随程可久之言曰：「吴説雖多，其例不過四聲互用、切響通用二條。如通其説，則古書雖不盡見，可以例推。」蓋吴才老《韵補》爲朱子所推服若此。明楊升庵慎著《轉注古音略》五卷，其博采經史注疏、子史雜家，及論旁音、叶音，雖不無好奇之過，而亦實有補才老所未備。二書蓋古韵之權輿也。宋又有鄭庠古韵通轉本，而當時不甚行。吴氏古韵有二，曰通，曰叶。通者如東、冬相通，支、微、齊、佳、灰相通之類是也。叶則音韵俱非，而切響通之。《毛詩》、《離騒》謂之叶，楊氏謂之轉注，義則一耳。古韵可通者，如東冬、支微、魚虞之類，皆確然無疑。獨平韵之真、先與庚、青，入聲之質、月與陌、錫等韵，以《韵補》之分合考之鄭韵與韓、杜詩，互有異同。平韵如真與文、元通，先與寒、删通，庚、青、蒸、侵韵皆可通真，而真與先不相通，此《韵補》例也。鄭韵則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皆通，庚、青、蒸亦自相通，而不通真，核之杜、韓詩亦然。入聲如質與物通，月與曷、黠通，陌、錫皆可通月，職、緝皆可通質，而質與月不通，此《韵補》例也。吴韵則質、物、曷、黠、屑六韵皆通用，而陌、錫、職、緝等韵不通質、月，杜韓詩又皆然。推之上、去二聲，其異同亦復如是。本朝李天生因篤、顧寧人炎武韵學最深，其言曰：「歌者度曲必有譜，杜、韓即詩家之譜也。我輩學詩，舍杜、韓奚宗哉？」議論可謂直捷。邵子湘長蘅本此以輯《古今韵略》，其論古韵曰：「今韵僅供律用，而古韵之用頗廣，不專在詩也。博雅之士，皆知講求古韵，顧義多齟齬。或主古無叶音之説者，引陸德明語，以爲古人韵緩，不煩改字。於是野當讀户，行當讀杭，推其説，使人鉤鎃析亂而難據。創爲五部三聲兩界之説者，每韵三聲通押，而又通及所通之三聲，音義汎瀾。循其説使人榥漾而茫無畔岸。愚以謂叶音當主吴才老械，蓋紫陽朱氏常取之以釋《毛詩》、《離騒》矣。今四子經書，訓詁悉宗吴氏，朱氏宗之，吾從而詆誹之，傎也。通轉則不盡主吴氏，平韵如真、文、元、寒、删、先，仄韵如質、物、月、曷、黠、屑，考之鄭氏與杜、韓詩而合，則舍吴氏而從鄭氏、杜、韓。吴氏、杜、韓曰可通，後之人曰不可通，愚也。」邵子湘學有原本，其持論亦允當。宋牧齋犖叙其《古今韵略》，謂其書援據精確，增刊不苟，注釋簡而核，典而不蕪，蔚乎韵學之集成，有以也。古韵之約略可考者如是。右考古韵。

今韵始於齊、梁。按《經籍志》，齊中書郎周顒始作《四聲切韵》，梁沈約繼之，有《四聲》一卷，久失傳矣。隋仁壽初，陸法言撰《切韵》五卷。唐天寳中，陳州司法孫愐以《切韵》爲謬略，增字至四萬二千三百八十二一，更名曰《唐韵》。宋祥符初，陳彭年、丘雍重修，易名曰《廣韵》。《玉海》云：《廣韵》凡二萬六千一百九十四字。則《廣韵》較《唐韵》减一萬六千一百八十九字。或云《廣韵》即《唐韵》，非也。景佑初，詔宋祁等重加刊修，丁度、李淑詳定，書成，凡五萬三千五百二十五字，較《廣韵》新增二萬七千三百三十一字，較《唐韵》增多一萬一千一百四十二字，分十卷，詔名曰《集韵》。景佑四年，詔禮部頒行《禮部韵略》五卷，應舉詩賦悉遵用之。《韵略》秖收九千三百九十字，又申明續降一百八十三字。紹興末，衢州免解進士毛晃增入二千六百五十五字，名《毛氏增修禮部韵略》。理宗末，江北平水劉淵又增四百三十六字，名《壬子新刊禮部韵略》。元初黄公紹又增六百七十六字，凡一萬二千六百五十二字，名《古今韵會》，頗行於世。按：唐韵部分，凡二百又六，上平自一東至二十八山，下平自一先至二十九凡，上聲自一董至五十五范，去聲自一送至六十梵，入聲自一屋至三十四乏。毛晃韵部分，猶仍其舊。平水劉氏，始併通用之韵，以省重複，自上平一東至人聲十七洽，凡爲部一百又七。而黄公紹因之。元時，又宥陰氏時中、時夫兄弟，著《韵府群玉》，其部分依劉氏，而删併上聲之拯部，存一百六部，字數較劉氏删减三千一百字，存八千八百餘字，即今時通行韵本也。無論梁、隋，蓋迥非唐宋之舊矣。今《切韵》、《唐韵》，原本無傳，《集韵》藏書家僅有存者，然太繁不能流通。惟《廣韵》五卷，不著重修姓氏，而冠以孫愐《唐韵》舊序，本朝康熙初吴郡顧炎武、關中李因篤等重鏤板行，然非今詞家所用。按：《宋·藝文志》載《景佑禮部韵略》五卷，又《淳熙監本禮部韵略》五卷，意當時雖有《廣韵》、《集韵》二 書，不甚通行。蓋《廣韵》多奇字，《集韵》苦浩繁也。《禮韵》雖專爲科舉設，而去取實亦不苟，字既簡約，義多雅馴，學士翕然宗之。中間奇字、僻韵，多遭刊落，頗爲嗜古者所少。其實沿用至今，毛氏增修，劉氏合併，雖有互異，要皆仍禮部韵而增損者也。元之黄氏《古今韵會》，分併依劉氏，箋注亦博，於韵學不爲無補。然其字次先後，泥七音三十六母之説，考之舊韵，顛倒錯糅，蓋唐宋韵部分亡於劉，音紐亂於黄也。陰氏《韵府群玉》多是排纂事實，於諸家韵字刊削太甚。沈約書無從考證，而較劉氏原本，便恍如司隸衣冠矣。世有目爲沈韵與劉平水韵者，不知其爲陰氏一家之書也。明初太祖命宋濂等刊修《洪武正韵》，删併部分，併冬入東，併微入支，易虞同模，易佳同皆，併文、元人真，易删同山，併豪入爻，併江入陽，併庚、青入蒸，併咸入鹽，上去入三皆準此，平、上、去各二十一，入聲十，共七十三韵。濂等又奉勅較刻《廣韵》，遵《洪武正韵》分合例，注則仍舊，然書竟不行。惟平水劉淵韵，自元至今，詞人相承用之，而經陰氏删併，已失其舊。明嘉隆間，上海潘恩有《詩韵集略》，所收八千八百餘字，較《集韵》僅十之二，《廣韵》僅十之四，校劉、黄韵亦僅四之三，字則一遵陰氏《韵府群玉》，注則采黄氏《韵會》居多，其間缺略牴牾，蓋亦不少。本朝邵長蘅以學者承用既久，難於變更，故所輯《古今韵略》，大概仍潘氏《輯略》之舊，惟取經史中字可備采擇者，每韵增收數字，或十餘字，或以《禮部韵》增，或以《廣韵》增，或以毛氏、劉氏、黄氏增，共增收七百八十六字，而删正其訛複六十九字。至於注釋，略者補之，僞者正之，冗俗者删之，其訂正頗詳，核之《佩文詩韵》相符，今韵之源流，不外是矣。右考今韵。

韵原無古今，後世用之，自分今古耳。六經皆用韵，無論學士大夫，即閭巷歌謡，以今觀之，皆覺古色斑斕，而當日匠心信口，初非有所區别揀擇也。自四聲行而今韵確不可易，通轉盛而古音日以紛紜，二者分而合，實合而離矣。四聲切韵，始於齊、梁、隋，而周顒、沈約、陸法言之書，久亡不傳。由唐而宋、元，大概皆宗其例，而遞有增减。至陰氏兄弟，大加删削，通用至今。其前後數目，無難尋求，獨古韵通轉，有若聚訟。大抵皆宗宋吴棫《韵補》、明楊慎《轉注》，而各以臆見參變之。有以同用爲通者，有平通而上、去、入又不通者，有上、去、入前後各異者，通轉繁雜，支離齟齬，頗難依據。邵長蘅《韵略》則參以鄭庠古韵，而考證於韓、杜之詩，亦非盡依庠本也。考鄭氏古韵分六部，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相通，與韓文公《此日足可惜》詩同，而今不能悉從。即邵氏《韵略》，亦分而爲三。至魚、虞、歌、麻，蕭、肴、豪、尤，亦各分而二之矣。而本朝蕭山毛奇齡撰《通韵》，又分古韵爲五部，則魚、虞、歌、麻，蕭、肴、豪、尤合而爲一，餘皆與鄭同也。此非詳考六書，熟味反切，聽五聲，協八音，裒集各家之韵書，核正而參會之，未易得其指歸矣。夫字學不明，不可以定韵，韵學不熟，不足以審音，此豈能决於立談之頃者哉？聖人正樂，《雅》、《頌》得所，詩與樂通也。古音漸遠，西漢文帝時，猶有戰國時魏國樂工傳古詩數篇。至曹魏，則僅存《文王》一篇，此後遂成絶響。今樂盛而古樂不可復作，又何怪今韵行而古韵遂難考究乎？此亦古今升降之大端也。愧學識淺陋，又集書不多，真成管窺。而就目前各家，覺邵氏之論，直捷可循，故《通韵譜》依以爲式。於各韵分合，悉有指陳，然引其端而未暢厥旨也。因就其例言與宋前輩叙文，分古、今而櫽括其源流，庶初學可一目了然。各論雖稍爲叙次，而不敢輕有軒輊，信以成好，所謂述而不作云爾。

叙略

詩學難言矣。古詩難於高卓，近體難於純雅。蓋古體平仄不拘，能涉藩籬，尚可馳騁，但未易臻于超逸耳。若律詩須按節循聲，句斟字酌，音韵弗諧，豈能免周郎之顧？是固以博學爲根柢，嫻體製，習字説，而四聲滙其成焉。古人皆童而習之，唐虞教冑，詩歌聲律，取其諧和。至于納言時颺，工歌以格頑讒，蓋不特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元首股胺賡歌喜起已也。三代教人，咸重乎此。幼學則學樂誦詩，成人則游藝禮樂。《五子之歌》，亦開《三百篇》之先，而實爲四言、五言權輿。至春秋士大夫，詩歌贈答，有吾不復此之歎。志敬志和，可通禮樂，豈獨其質異人，抑亦學養裕也。自是而後，遂成絶響。蓋古調不彈久矣。區區五、七言，又分今、古，視《三百篇》已殊規，而人且多置而不講，否則視爲老生常談，風雅之謂何？近奉特旨，鄉、會試易表判而爲五律，復允廷臣之請，歲科試生童亦皆添詩，崇儒重道，易俗移風，學者其可不揚扢風雅，鼓舞太平之盛，以涵咏夫性情之所可至？居常涉獵，恒苦諸家專集，浩博難以薈萃，而坊刻詩法入門等書，又多語焉不精，擇焉不詳，初學茫無適從。因集前輩之説詩者，採其菁英，刊其繁蕪，間附己意，務求精純，圖説詳陳，正變備具，核諸杜工部全集，頗鮮背馳，併附《通》《合韵譜》、《古今韵考略》于後，規模略備矣。事起于戊寅長至，在襄城與應試諸友偶爾談詩，遂汗漫成帙，集衆説以求其是，固是編之所爲作也，匪能以詩鳴。歷冬及春夏始脱稿，而以意顔之曰《詩法問津》。次卷草于襄國，前後三卷，則趙北燕南，越山吴地，大半皆舟車晦明風雨中，所漸積而成者也。鹿鹿風塵，借以消遣，所謂耗壯心、磨歲月耳。稍窺畔岸，余亦問津人，而何由知津。杜工部不云乎：「老去詩篇渾漫與。」又云：「老去漸於詩律細。」余固未以窺漫與之旨，况細云乎哉？亦第説詩之具體，歸爲課子姪計也。若云推敲探討，漫附風雅之林，則余豈敢！則余豈敢！

時乾隆二十四年歲在己卯季夏望前二日，古斟蘇一圻書于杭州吴山寳定道院之乾坤一草亭。亭名用杜詩全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