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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詩談藪

吴詩談藪提要

《吴詩談藪》二卷，據乾隆四十年凌雲亭刊《吴詩集覽》本點校。輯者靳榮藩（一七二六— 一七八四)，字介人，號鎮園，又號緑溪，山西黎城人。乾隆十三年進士，官至直隸大名知府。有《緑溪全稿》。靳氏循吏，有詩名，李調元《雨村詩話》記其善作對。梅村詩向無注本，乾隆中，程穆衡《梅村詩箋》、吴翌鳳《梅村詩集箋注》及靳氏《吴詩集覽》相繼問世，一時蔚爲大觀。《集覧》較程箋流行，吴注則後出轉精，要皆不可廢。此書先成，有乾隆二十九年甲申小序，乃靳氏抄撮衆書，爲《集覽》工作之一部也。民國二十五年上海中華書局編刊《四部備要》，曾予收入。

吴詩談藪卷之上 凌雲亭藏版

余欲爲梅村詩箋，而見聞無多，久未能也。泛觀諸書，有語涉梅村，輒爲抄撮，以資談藪云耳。閼逢涒灘壯月上浣，靳榮藩介人。

《大清一統志》：吴偉業，字駿公，太倉人，明崇禎辛未進士第二，授編修。本朝順治初，薦授秘書院侍講，遷國子祭酒。丁母憂，歸，益肆力學問，家居十餘年卒。偉業以文章負重名，尤好汲引後進，詩文宏麗，歌行、樂府尤其所長。所著有《梅村集》及《春秋地里》、《氏族志》、《綏寇紀略》等書。

《明史·諸王列傳》：崇禎十年，預擇東宫侍班講讀官，命禮部尚書姜逢元、詹事姚明恭、少詹王鐸、屈可伸侍班，禮部侍郎方逢年、諭德項煜、修撰劉理順、編修吴偉業、楊廷麟、林曾志講讀，編修胡守恒、楊士聰校書。

又《張志發傳》：嘗簡東宫講官，擯黄道周，爲給事中馮元飈所刺，復爲編修吴偉業所劾。

又《沈宸荃傳》：擢御史，尋薦詞臣黄道周、劉同升、葛世俊、徐汧、吴偉業等。

《鎮洋縣志》：吴偉業，字駿公，號梅村，愈元孫。父琨，以經行稱鄉里。母袵時，夢朱衣人送鄧以讚會元額至，遂生偉業。幼有異質，篤好《史》、《漢》，爲文不趨俗，同里張溥見而奇之，因留受業於門。年二十一，崇禎庚午領鄉薦，辛未會試第一。莊烈帝批其卷曰：「正大博雅，足式詭靡。」殿試第二，授翰林院編修，給假歸娶。乙亥充纂修官，時有姦民首告復社事，當軸陰主之，欲盡傾東南名士，偉業疏論無少避。丙子主湖廣試。因召對言：「冢臣職司九品，若所舉不當，何以責之臺省？輔臣任寄權衡，若所用不賢，何以責之卿寺？」帝深韙之。己卯册封延津、孟津兩藩，陞南京國子監司業。會黄道周論楊嗣昌奪情事受廷杖，偉業具橐饘，遣太學生涂仲吉入都訟冤，旨嚴詰主使，幾不免。庚辰晉中允諭德，癸未轉庶子，未幾拜少詹事，甫兩月，謝歸。國朝順治間，總督馬國柱疏薦，授秘書院侍講，奉勅纂修《孝經演義》，陞國子監祭酒。丁嗣母憂，上親賜丸藥，撫慰甚至。旋以江南奏銷議處，里居終身，適遂初志。宅故銓部王士骐賁園，花木翳然，有林泉之勝。與四方士友觴咏其間，終日忘倦。十餘年卒，年六十三。遺命墓前立一圓石，曰「詩人吴梅村之墓」。按《一統志》：涂仲吉，字德公，漳浦人。

陳眉公《送吴榜眼偉業奉旨歸娶》詩：「年少朱衣馬上郎，春闈第一姓名香。泥金帖貯黄金屋，種玉人歸白玉堂。北面謝恩纔合卺，東方待曉漸催妝。詞臣何以酧明主，願進《關雎》窈窕章。」《書影》

陳卧子《贈吴駿公太史充東宫講官》詩：「蒼莨開震域，青殿接文昌。霞氣騰玄圃，瓊條拂畫堂。選端周典禮，拜傅漢元良。史職移仙省，宫僚總帝郷。金貞儲后重，玉立侍臣莊。羽籥傳秋實，詩書出尚方。夏侯經術茂，皇甫素懷芳。雞戟青槐蔭，龍泉碧藻香。珠簾參晚燕，璧月照春坊。卞賦情文稱，王箴忠愛長。一時推碩德，萬國仰重光。媿我羊裘側，思君象輅旁。臨風疏館静，遥夕可相望。」《篋衍集》

（以下原缺）

又《與陳定生論詩書》：「僕入越後，見吴詹事偉業、曹太僕溶、姜行人垓、葉處士襄、宋學士徵輿及西陵十子詩，皆具有源委，幸致郎君，就而講求之。」同上。

如臯冒辟疆《寄吴梅村先生》詩：「鹽官留滯歎蹉跎，遺老飄零事若何。萬里烽烟横塞雁，五都荆棘没銅駝。遥瞻吴苑鄉關隔，近接邗江涕淚多。聞道子山消息在，白頭紅豆只悲歌。」《樸巢詩集》

趙潛，字雙白，呈梅村先生詩：「婁水龍門未易親，休官無過隱之貧。蒼梧往事餘雙淚，白首名山只一人。鷗鳥欲分高士席，梅花能伴苦吟身。投閑自是千秋計，落日寒江理釣缗。」《冷鷗堂集》雙白又有和許九日詩：「何時欲發婁江櫂，千樹梅花寄八行。」自注：「謂訊梅村先生。」

胡彦遠《送吴梅村被徵入都》詩：「海外黄冠舊有期，難教遺老散清時。身隨杞宋留文獻，代閲商周重鼎彝。滿地江湖傷白髮，極天兵甲憶烏皮。重來簪筆承明殿，記得揮毫出每遲。」一「幕府徵書日夜催，宫開碣石待君來。歸心更度桑乾水，伏櫪重登郭隗臺。花萼春迴新侍從，風雲氣隱舊蓬萊。暮年詩賦江關重，輸却城南十里梅。」二「一尊雨雪坐冥濛，人在汪洋千頃中。老驥猶傳空冀北，春鴻那得久江東。榛苓過眼成虚谷，禾黍關心拜故宫。我亦吹簫向燕市，從今敢自惜途窮。」三「碧海黄塵事有無，此來風雪滿燕都。遺京節度新推轂，盛世朝廷倍重儒。花暗鳳池思劍珮，春深虎觀夢江湖。悲歌吾道非全泯，坐有荆高舊酒徒。」四《旅堂詩集》

王如哉《吴母張太孺人墓誌銘》：「大司成吴梅村先生聞嗣母張太孺人訃，於京邸躃踊驚號，待命奔赴，而以太孺人之銘委予，予謝不敢。先生以文章雄海内，予所望而却步者，乃執筆銘太孺人，冒非任而忘所憚，予何敢乎。先生諄命再至，且以狀授之。予讀太孺人撫育勞瘁，因先生感疾，目不交睫者十餘夜，脱簪珥爲醫禱，不覺泫然流涕而嗚邑也。嗚乎！予亦幼育於嗣母者也，其恩勤正類此。予雖不能文，世即多能文者，未必有嗣母之恩，即能發揚太孺人，或未若予受嗣母之撫育而發揚之切也，予何忍以不文辭。嗚乎！嘗讀《蓼莪》之詩，至『母兮鞠我』、『拊我畜我』、『出入腹我』，未嘗不哀其言之痛切。然母之鞠子，本乎天性。若嗣母，離屬既隔，獨能撫育真至，無異所生，由是以觀，宜乎先生之哀痛難已也。先生始生時，朱太孺人尚育三歲子。太孺人念其勞瘁，從襁褓中乳字先生，及夫顧復醫禱，恩義真切，此朱太孺人每以無忘撫育恩詔先生也。夫閫序之德不外見，即以孝敬、温儉、烹醢、紉績之事相矜飾，亦婦德之常耳。惟於嗣子撫字之恩如此，揆之《蓼莪》，亦媲有其德矣。雖他行不著，固可知其兼之矣。况太孺人之歸文玉公也，訓有錢孺人未周歲之遺女，以至嫁而没，勤劬周恤，人不以爲繼母也。殆其性之者歟。按：太孺人世爲婁東望族，明經張栢庵公，其父也。迨歸文玉公爲繼室，文玉公人繼大宗，爲玉田公後。歲時思慕，孝祀不衰，與朱太孺人事其姑四十年，將承恐後，而妯娌之間，和藹相終始，雝雝如也。當先生趨召，太孺人固康强無恙也，而眷戀若永訣，屬先生異日無忘我夫婦之事嗣父母者。嗚乎！此先生之所以念之而猶悲也。世衰俗失，爲人嗣之義，視爲故事也久矣。觀乎太孺人之克慈，先生之克孝，一出於天性，其維持彝倫爲何如也。媿予不文，不能發揚至德以風世。竊念予嗣母棄予遥遥三十餘年矣，而罔極莫報。予銘太孺人，蓋有深悲焉。太孺人之生明萬曆辛巳年六月二十二日，而其卒也順治丙申年十月初十日，享年七十有六。嗣子偉業，即梅村先生也。銘曰：詩禮顒望生有閥，德言容功身無闕。閫儀是常何足揭。鞠嗣子恩不可没，勒石幽宫徽靡竭。千秋百世昭日月。」《青箱堂文集》

魏石生《與吴梅村書》：「昨歲錢子大士至得先生起居爲慰，又知與侍御爲兒女姻親。當此晚景，蘭蓀依依膝下，亦人生之一樂也。再加調攝，用道家修養之法，便可壽躋期頤矣。望之望之。僕邇來隨行逐隊，無所建竪於時，無足爲先生道者，顧于文章，尚未能忘情。近有賡明陳子、頌嘉曹子至京邸晤對，知其所學皆已成立，而古文辭卓犖不群，追美古人無難。先生靈光巋峙，東南領袖，若與之左提右檇，尚論千古，著爲定評，誠千載一時也。昔蕭統著《文選》於梁季，後代詞人奉爲枕中鴻寳。張先生天如所批《漢魏百名家》，至今稱藝苑鼓吹。乃自唐宋以來，諸家著作漸以零落散失，今既有三吴、雨越諸子網羅分校，先生綜其成，豈不爲文圃之盛事乎？又元明以來，亦有數十百家詩文尚無定論，參伍進退，似亦在此時也。惟留意而商榷之，遠追昭明，近紹天如。若僕才力淺薄，復爲公務鞅掌，精神漸以耗斁，粗有撰述，皆未成集。案頭偶有二種，以奉軒渠，不足觀也。」《兼濟堂文集》

曹潔躬《春夕行北海少宰席上同梅村作》，内有句云：「婁東學士新應詔，文采何辭萬人羡。麗句常追長信恩，得時敢詫黄金賤。」《静惕堂詩集》

徐健庵《題吴梅村先生愛山臺上巳宴序卷》：「此園次使君守湖州日，以上巳讌集郡署之愛山臺，而梅村先生所爲之序也。是日，會者十有二人，而余其一，先生所以有「孝穆』之句云。戊申迄今六年，園次已久去官，梅村溘焉長逝亦二年矣。回憶是日，湖山賓主，風流輝映，渺然此期，如在河漢。余嘗疑逸少《蘭亭》一序，以佳辰勝賞，非有他故，而忽爲死生今昔之感，至纏綿往復，若不勝其情者。以今而觀，殆甚之也。辰六越子既用裝成卷軸，檇以示我，兼讀群公之題識，蓋皆不身預其會，且未有人琴之戚，而低回傾倒，情見乎詞，况余之今日哉。循覽泫然，乃書其後。」《憺園集》

按：「孝穆」句，集中不載，則吴詩之逸者多矣。健庵《贈吴石葉》詩：「初日芙蓉艷，才華迥不同。唫詩官閣裏，聽瑟畫樓中。賦就驚宗衮，自注：梅村先生極賞石葉。篇成播國風。荷衣今羡汝，媿我已成翁。」「王謝吴興守，由來父子傳。人看居末坐，事定逼前賢。珠玉神偏王，驊騮步欲先。他時重接武，不數永和年。」自注：「逸少、安石，皆父子爲吴興守。」同上。

王貽上集：《梅村詩話》云：「嘗與陳卧子共宿，問其七言律何句最爲得意，卧子自舉『禁苑起山名萬壽，複宫新戲號千秋』一聯。」然予觀其七言，殊不止此。如「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石顯上賓居柳市，竇嬰别業在藍田」、「九月星河人出塞，一城砧杵客登樓」、「四塞山河歸漢闕，二陵風雨送秦師」諸聯，沈雄瑰麗，近代作者未見其比，真冠古之才。一時瑜亮，獨有梅村耳。《香祖筆記》

余少奉教于虞山、婁江兩先生，五十年來書尺散佚。偶從鼠蠹之餘，得兩先生尺牘手書，不勝感歎，謹録左方。吴梅村先生書一通：「增城渡江一札，想已得候見竹西，正求傳示。論詩大什，上下今古，咸歸玉尺。當今此事，非得公，孰能裁乎？江表多賢，正恐不鳴不躍者或漏珊瑚之網。如吾友許九日兄，爲寒齋二十年酬唱之友，十子中才推第一，篇什流傳，定蒙鑑賞。近詣益進，私心畏且服之。而獨苦其食貧無依，即宿舂辦裝，亦復不易，而出門求友之難也。今春坐梅花樹下，讀《阮亭集》，躍起狂叫曰：『當吾世，而不一謁王先生，誰知我者！』襆被買舟，素筝濁酒，特造門下。雖幸舍多賢，誰復出九日上者乎？其姿神吐納，書法之妙，見者傾倒，當以爲長史、玉斧之流，不徒繼美乎丁卯橋也。門下延華擥秀，或亦倦於津梁，然如此客，急宜收夾袋，咳唾所及，增光長價。且此君青鞵布韈，由是而始，無使寥落，便增旅况，則皆名賢傳中佳話耳。」《古夫于亭雜録》

按：此書《梅村集》不載，故録出。太倉王攄，字虹友，《懷許九日詩》：「應有陳蕃懸榻待，免悲王粲滯荆州。」自注：「九日與楊仲延、家阮亭二公，倡和最合。」則在阮亭得此書之後也。

李白謂五言爲四言之靡，七言又其靡也。至於詞、曲，又靡之靡者。詞如少游、易安，固是本色當行，而東坡、稼軒，直以太史公筆力爲詞，可謂振奇矣。元曲之本色當行者不必論，近如徐文長《漁陽三弄》、《木蘭從軍》，沈君庸之《灞亭秋》，梅村先生之《通天臺》，尤悔庵之《黑白衛》、《李白登科記》，激昂慷慨，可使風雲變色，自是天地間一種至文，不敢以小道目之。同上。

《年來錢牧齋吴梅村周櫟園諸先生鄒訏士陳伯璣方爾止董文友諸同人相繼殂謝棧道感懷愴然有賦》：「載酒題襟處處同，平生師友廿年中。九原可作思隨會，四海論交憶孔融。春草茫茫人代速，落花寂寂墓門空。白頭騎馬嘉陵路，惟有羊曇恨未窮。」《精華録》

又《江東》詩：「江東人物舊難儔，遺老飄零半白頭。斑管題詩吴祭酒，紅顔顧曲袁荆州。太常縑素雲烟落，宗伯文章江漢流。徑欲相從破蕭瑟，片颿高掛五湖秋。」同上。

太倉周瓉元恭熟史事，梅村晚年招與讀書，或事有疑誤，輒就問之。《居易録》

吴梅村祭酒，辛亥元旦，夢上帝召爲泰山府君。是歲病革，有絶命詞云：「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須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時浙僧水月能前知，挐舟迎之，至曰：「公元旦夢告之矣，何必更問老僧。」遂卒。《池北偶談》

閻立本畫《孝經圖》一卷，褚河南書，故明大内物，後歸孫北海侍郎家。相傳明時東宫出閣，例以此圖爲賜，吴祭酒梅村詩「每見丹青知聖孝，累朝家法賜東宫」是也。壬戌冬杪，於宋牧仲齋見之。同上。

汪鈍庵《張青琱詩集序》：「祭酒吴梅村先生最善歌行，每推青琱長歌數千言，太息其不可幾及。所居與予比鄰，數用文字相角逐，青琱間出一篇，予未嘗不瞠目而擊節也。」《堯峰文鈔》

尤展成《梅村詞序》：「詞者，詩之餘也，乃詩人與詞人有不相兼者。如李、杜皆詩人也，然太白《憶秦娥》、《菩薩蠻》爲詞開山，而子美無之也。温、李皆詩人也，然飛卿《玉樓春》、《更漏子》爲詞擅場，而義山無之也。歐、蘇以文章大手降體爲詞，坡公『大江東去』，卓絶千古，而六一婉麗，寔妙於蘇，介甫偶一涉筆，而子固無之，眉山一家，老泉、子由無之也。以辛幼安之豪氣，而人謂其不當以詩名而以詞名，豈詩與詞若有分量，不可得而踰者乎？有明才人，莫過於楊用修、湯若士。用修親抱琵琶度北曲，而詞顧寥寥，若士『四夢』爲南曲野狐精，而填詞自賓白外無聞焉。即詞與曲，亦有不相兼者，不可解也。近日虞山號詩文宗匠，其訶僅見《永遇樂》數首，頹唐殊極。兼人之才，吾目中惟見梅村先生耳。先生文章彷彿班史，然猶謙讓未遑。嘗語予曰：『若文則吾豈敢，於詩或庶幾焉。』今讀其七言古律諸體，流連光景，哀樂纏綿，使人一唱三歎，有不堪爲懷者。及所譜《通天臺》、《臨春閣》、《秣陵春》諸曲，亦於興亡盛衰之感三致意焉。蓋先生之遇爲之也。詞在季孟之間，雖不多作，要皆合於《國風》好色、《小雅》怨誹之致。故予嘗謂先生之詩可謂訶，詞可謂曲。然而詩之格不墜，詞、曲之格不抗者，則下筆之妙，非古人所及也。休寧孫無言遍徵當代名家詞，將以梅村編首，亡何而梅村没矣。孫子手卷不釋，仍寓予評次刻之，可謂篤好深思。而予於先生琴樽風月，未忘平生，故得附知言，序其本末如此。余觀先生遺命，墓前立一圓石，题曰詞人吴某之墓，蓋先生退然以詞人自居矣。夫使先生終於詞人，則先生之遇爲之也。悲夫。」《西堂雜俎》

又《祭吴祭酒文》：「嗚乎！先生之文，如江如海；先生之詩，如雲如霞；先生之詞與曲，爛兮如錦，灼兮如花。其華而壯者，如龍樓鳳閣；其清而逸者，如雪柱冰車；其美而艷者，如寳釵翠鈿；其哀而婉者，如玉笛金笳。其高文典册，可以經國；而法書妙畫，亦自名家。豈非才人大手，死而不朽者耶。若其弱冠登朝，南宫首策，蓮燭賜婚，花磚曝直，此先生之致身於勝國者也。及夫徵書應召，禁庭橐筆，上林陪乘，成均端席，此先生之從事王室者也。人望之以爲榮，公受之以爲戚，方且謝春夢於京華，矢嘯歌於泉石，獨居則慷慨傷懷，相對則咨嗟動色。雖縱情花月，遣興琴樽，而中若有不自得者，宜其形容憔悴，而鬚髮之早白也。嗟乎！有涯者生，不齊者遇，忽然相遭者時，無可如何者數。彼夫覊旅而念舊鄉，少年而惜遅暮，感歲月之已非，撫山河之如故，所以墨子垂泣于素絲，楊朱興悲於岐路，庾信有江南之哀，向秀著山陽之賦。僕嘗從先生之杖履，而見其流連光景，悽愴平生，良有素矣，不虞其溘焉朝露也。吾聞先生遺命，殮以觀音兜、長領衣，殆將返其初服，逃軒冕而即韋布乎？又曰：吾性愛山水，擇靈巖、鄧尉之間隙地三畝，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吴梅村之墓』。予讀而喟然太息，知先生之情見乎辭，雖千載以下，過而弔者，猶低徊留之不能去也。嗚呼！」同上。又《名詞選勝序》：「武陵李子笠翁，能爲唐人小説，尤擅金元詞曲。吴梅村祭酒嘗贈詩云：『江湖笑傲誇齊贅，雲雨荒唐憶楚娥。』蓋寔録也。」同上。

又《念奴嬌·贈吴梅村先輩用東坡赤壁韵》：「江山如夢，嘆眼前，誰是舊京人物。走馬蘭臺行樂處，尚記紗籠題壁。椽燭衣香，少年情事，頭白今成雪。杜陵野老，風流獨數詩傑。 更聽法曲凄凉，四弦彈斷，清淚如鉛發。莫問開元天寳事，一半曉星明滅。我亦飄零，十年湖海，看雨絲風髮。何時把酒，浩歌同送明月。」《百末詞》

又《念奴嬌·題席次文出獵圖和梅村韵》：「是何年少，向長城飲馬，沙場結客。臺上呼鷹壚下醉，尚弄數行題墨。投筆歸來，東山射虎，大羽猶能没。畫圖留取，黄雲萬里秋色。 我亦蠻府參軍，短衣長劍，喜逐將軍獵。回首盧龍成舊夢，變作陽關三叠。仰屋看書，叩門乞食，恨少朱家俠。相逢痛飲，頭顱如許堪惜。」同上。

按：原唱集中不載，則梅村逸詞多矣。

又《詩中故人歌》自序：「少陵有《飲中八仙歌》，梅村有《畫中九友歌》，故予亦倣此體，共二十四人，皆亡友也。苟非素交，不敢列入。」首云：「梅村歌詩天下傳，野老吞聲曲江邊，《秣陵》樂府寄哀絃。」自注：「吴梅村祭酒。」《艮齋倦稿》

又《奏對備忘録題跋》：「今之輪庵和尚，即昔之文園公也。園公爲衡山待詔曾孫，文肅相國猶子，而啓美中翰爲其名父，固稱文苑世家。園公能詩善畫，秀出烏衣。往年吴梅村祭酒嘗作長歌贈之，淋漓盡致。」同上。

吴梅村文采風流，照映一時。及入本朝，迫於徵辟，復有北山之移。予讀其詩詞樂府，故君之思，流連言外，及臨終一詞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説。」其恨恨口可知矣。論者略其迹，諒其心可也。《艮齋雜説》

梅村有《圓圓曲》。圓圓，陳氏，吴下女伶，予少時猶及見之，轉入田皇親家，吴三桂見而悦之。城破，闖賊取之去。吴之舉兵爲圓也，既爲平西王夫人，寵貴無比，後聞爲正妃所妬，辭宫入道，吴逆敗不知所終。梅村詩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顔照汗青。」又云：「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當平西盛時，士大夫稱功獻頌，趨之如鶩，而梅村獨能譏切若此，可謂先幾之哲矣。身遭鼎革，觸目興亡，其所作《永和宫詞》、《琵琶行》、《松山哀》、《鴛湖曲》、《雁門尚書》、《臨淮老妓》，皆可備一代10同上。

展成有《論臨淮老妓行》一則，《論梅村》一則，《百末詞·效梅村體》、《和梅村壽余澹心》，各

附見本首之後，不重録。

陸次雲曰：「語云：無徵不信。圓圓之説，有徵乎？曰：有。徵諸吴梅村祭酒偉業之詩矣。梅村效《琵琶》、《長恨》體作《圓圓曲》以刺三桂曰『衝冠一怒爲紅顏』，蓋寔録也。三桂賫重幣，求去此詩，吴勿許。當其盛時，祭酒能顯斥其非，卻其賂遺而不顧，於甲寅之亂，似早有以見其微者。嗚呼！梅村非詩史之董狐也哉。」《圓圓傳》

太倉毛師柱，字亦史，《辛亥元夕吴梅村先生招陪吴湖州薗次同余澹心王湘碧惟夏次谷許九日顧伊人沈台臣讌集樂志堂即席分賦兼呈湖州》：「名園上客及芳辰，撃缽傳柑滿座春。月裏樓臺千尺水，酒邊裙屐六朝人。銀燈入夜翻如晝，玉管凝雲細若塵。太守風流遲識面，故應慚愧是勞薪。」《百家詩選》

魏惟度《梅村詩引》：「文人相輕，同鄉尤甚，風之偷也，非自今矣。先生詩篇，流在天壤。近有摘而疵瑕之者，曰某篇驕縱也，某篇憤嫉也，某篇不爲明人諱過，某篇恐屬憂讒畏譏也。嗟乎！先生交道太廣，廣則難周。今日之起而謗訕者，即平日之俛而乞憐之人。豈真怨毒之於人甚哉？亦其人之凉薄性成，欲決東海之波，傾注華、岱耳。蕭統有言曰：剥復消長，中有至理，排斡元氣，存乎其人。今梅邨詩陶冶於漢、魏，而潤澤於盛、初，根荄於德性，而焕發於典籍。當身已見其播傳，後代更推爲宗主，吾又何容贅哉。」

惟度又有《梅村即事呈大司成吴先生》一首、《訪吴梅村先生賦贈》二首。

朱錫鬯《跋綏寇紀略》：「梅村吴先生以順治壬辰舍館嘉興之萬壽宫，方輯《綏寇紀略》，以三字標其目，蓋倣蘇鶚《杜陽編》、何光遠《鑑誡録》也。一曰《澠池渡》，二曰《車箱困》，三曰《真寧恨》，四曰《朱陽潰》，五曰《黑水擒》，六曰《穀房變》，七曰《開縣敗》，八曰《汴渠墊》，九曰《通城擊》，十曰《鹽亭誅》，十一曰《九江哀》，十二曰《虞淵沉》。於時，先生將著書以老矣。越歲，有迫之出山者，遂補國子祭酒，非其志也。久之，其鄉人發雕是編，僅十卷而止。《虞淵沉》中、下二卷，未付棗木傳刻焉。《明史》開局，求天下野史，有旨：勿論忌諱，盡上史館。於是先生足本出，予抄入《百六叢書》，歸田之歲，爲友人借失。後十八年，從吴興書估購之，怳如目接先生之謦效也。綏寇之本末，言人人殊。先生聞之於朝，雖不比見者之親切，終勝草野傳聞，庶幾可資國史之采擇者與。」《曝晝亭集》

陳其年《代家大人與吴駿公書》：「明公人倫淵岱，風雅鼓吹，當今之王茂弘、謝東山也。僕素承家學，訪季長於扶風，揖蔡公於洛下，獨以未見明公爲恨。芳華終緬，裁明月以叙心；元輝自遐，佇白雲而抽志。中懷藴結，如何如何。惟是諷詠歌詞，不去口寔。昔年白下，《洛陽》歎羡於舒章；今適吴閶，《琵琶》服膺於聖野。又何異拍洪厓之肩，把浮丘之袖，符其霞舉乎？僕丁辰不偶，遘遇孔艱。沈約帶圍，自憐憔悴；徐陵宗族，何處飄蓬。然而見銅雀之花飛，不無述作；值南皮之雲散，間著篇章。所望明公，相爲賡歎。則彦昇之感，不擅曩時；虞翻之傷，永消今日矣。又近者石城諸友，爲雷、周二公立祠於正學先生墓側，專懇名篇，一爲碑記。庶幾莫愁湖上，時來墮淚之人；金陵縣前，長種還魂之草。數行仰凟，筆與神俱。明公義切塤箎，言敦蘭𦶜。修卞壺之墓，自有深情；答秣陵之書，當爲極筆，又無煩覼縷也。」《迦陵集》

又《酧許元錫詩》：「嘉隆以後論文筆，天下健者陳華亭。梅村先生住婁上，斟酌元化追精靈。憶昔我生十四五，初生黄犢健如虎。華亭歎我骨格奇，教我歌詩作樂府。二十以外出入愁，飄然竟從梅村遊。先生呼我老龍子，半醉披我赤霜裘。此生闌入銅駝路，可憐老作《江南賦》。頭上不畏咸陽王，眼前只認丁都護。晚交許子懷抱開，看爾不合長悲哀。手提一詩來贈我，十幅錯落紅玫瑰。我年三十餘，清狂愛兒戲。旁人見我笑不休，安知我有填膺事。日間撃鼓夜擊鮮，行樂安得千萬年。何肯齬龊學章句，三日新婦殊可憐。許子贈詩踰一月，念欲報之久不發。昨宵飽看冒家燈，一寸管城老龍渴。掀鬚狂作許生歌，食紙春蠶響不歇。明朝歸客正揚舲，海色蒼茫青更青。」同上。

吴園次《迎家梅村先生書》：「鴻使西來，魚函下賁。貺之雅供，比十賫於華陽；寵以名篇，得百朋於洛水。兼之情深鴈序，誼篤鴒原，獎慰纏綿，至於累幅。憫其塵勞莫浣，静以山水之音；許其志意可嘉，助以風雲之勢。遂使珠傾百斛，海客望而心驚；錦樹千枝，神人游而目炫。惠連春草，遇康樂而得名；供奉仙根，就陽冰而結好。僕非其類，何足當兹。至若浮雪夜之船，能遊剡水；命春風之駕，爲至永嘉。亦既有期，云胡不遠。然而桃開西塞，魚羹獨美花時；竹茂南漪，鶯語偏宜筍候。春深顧渚，劉夢得嘗憶採茶；月照窪尊，顔魯公曾爲命酒。凡兹勝概，佇待清遊。弔古而還訪下菰，買醉而重尋上若。愛山明月，相見何時；震澤春波，寧嗟遠道。堂開六客，佇聞嘉客之談；石過千人，即望真人之氣。惠而好我，跂以待君。」《林蕙堂集》

常熟錢曾，字遵王，《梅村先生枉駕相訪酒間商榷綏寇紀略感賦》：「迢然影事未能忘，鄭重停車問草堂。借箸漫言山聚米，引杯兼笑海生桑。秦關鹿走當年火，吴苑烏啼此夜霜。指點舊京愁歷歷，爲公根觸恨偏長。」《國朝詩别裁集》

杜于皇《祭梅村吴先生文》：「濬之辱教於梅村先生也，歲在庚辰，其時先生司業南雍，而濬以貢入北雍。舊制：南北雍相爲一體。故濬與先生與有師生之誼，而先生以國士遇濬，忘形爾汝，自若也。濬之别先生也，歲在己亥，其時先生以北祭酒歸甫彌年，而濬之自廢則自乙酉矣。先生遇我加厚，阻兵淹久，終始照料，資其餐館之費，供其行李之乏，人以爲自濬而外，得此于先生蓋寡。嗟乎，先生不可忘，己亥之别尤不可忘也。方先生之殁也，濬適流浪吴淞間，聞諸杜九高曰：先生死而神明，元日之夢，符于臘盡。嗟乎，神明猶人也，齎志而爲之，其神必靈，而何疑于先生耶？聞諸顧伊人曰：先生之且訣也，自論其詩云：『吾于此道，雖爲世士所宗，然鏤金錯彩，未到古人自然高妙之極地，疑其不足以傳。』而不知此語，已足以傳。甚矣，先生之不自滿假如此。又聞諸秦留仙曰：先生去年遊梁谿，客有稱其五言近體者，先生謝曰：『吾于此體自得杜于皇《金焦詩》而一變，然猶以爲未逮若人也。』秦樂天亦云。余於是悚然，先生位高名大，而能爲此言，此其巍巍不可及，又豈第在篇什間哉？嗟乎，嗟乎！此濬所以不恤衰頹，卒齎磨鏡具，操絮酒之涓滴，一酹先生之靈，以抑吾悲，有以焉爾。雖几筵已徹，後至之誅，料不加諸飄蓬泛梗之人也。嗚呼哀哉！」《變雅堂集》

太倉唐孫華，字實君，《讀梅村先生鹿樵紀聞有感》：「一旅誰知扼紫荆，蜩螗聒耳正分争。腹書競伏狐鳴火，手蔗頻驚鶴唳兵。直待臨危思翦牧，可應先事戮韓彭。石頭袁粲真堪惜，自壞邊關萬里城。」自注：「指東莞督師袁公崇焕。」《國朝詩别裁集》

吴江吴祖修，字慎思，《書梅村詩後》：「夢回龍尾醒猶殘，重入春明興轉闌。宣去何能如老鐵，放歸未許戴黄冠。悲歌自覺高官誤，讀史應知名士難。今日九泉逢故友，西臺涕淚幾時乾。」同上。

仁和金漸皋，字夢蜚，《怡安堂集，秦淮女郎卞雲裝僑居半塘八九年前曾過一面比來湖上見其案頭有吴梅村詩册并口□老人和章尋覽情詞不無今昔之感因竊取二老意并雲裝近事櫽括成詩》：「芸帙缃函繋所思，玉人鄭重遠相檇。悶來只仗琵琶寫，説處仍防鸚鵡知。破鏡刀環尋舊約，瓊枝璧月費新詞。莫嫌大雅凋零盡，猶有春風屬掃眉。」「結綺臨春恨未終，輕烟淡粉掃成空。還家江令頭仍黑，避席崔孃臉自紅。遼海鶴歸無主墓，吴江楓冷未棲鴻。都將月地雲堦夢,泣向荒田野草中。」「不向長安闘狹斜，朅來水國傍蒹葭。曾探織女機邊石，再見玄都觀裏花。秋思潘郎驚鬢髮，夜情白傅感京華。三千年後蓬萊路，知在瓊樓第幾家。」

高澹人《金鰲退食筆記》：玉熙宫，在西安裏門街北，金鰲玉蝀橋之西。明世宗嘉靖四十年十一月辛亥，萬壽宫災，蹔御玉熙宫。神宗時，選近侍三百餘名於玉熙宫，學習官戲。歲時陞座，則承應之。他如過錦之戲，約有百回。每回十餘人，濃淡相間，雅俗並陳。又如雜劇古事之類，各有引旗一對，鼓吹送上，所扮備極世間騙局俗態，并拙婦騃男，及市井商賈、刁賴詞訟、雜耍諸項。蓋欲深宫九重之中，廣識見，博聰明，順天時，恤民隱也。水嬉之製，用輕木雕成海外諸國及先賢文武男女之像，約高二尺，彩畫如生，有臀無足而底平，下安卯枸，用竹板承之。設方木池，貯水令滿，取魚蝦萍藻寔其中，隔以紗障，運機之人，皆在障内游移轉動，一人嗚金宣白題目，代爲問答。惟暑天白晝作之，以銷長夏。明愍帝每宴玉熙宫，作過錦、水嬉之戲。一日，宴次報至，汴梁失守，親藩被害，遂大慟而罷，自是不復幸玉熙宫矣。吴偉業《琵琶行》有云：「先皇駕幸玉熙宫，鳳紙僉名唤樂工。苑内水嬉金傀儡，殿頭過錦玉玲瓏。一自中原盛豺虎，煖閣才人歌罷舞。插柳停搊素手筝，燒燈罷擊花奴鼓。」蓋指此也。《江村集》

又《扈從西巡日録》：南海子，内有三山〔一〕，故以海名，祭酒吴偉業有《海户曲》。螞蟻墳在其東南，清明日，螞蟻數萬聚此。同上。

【校勘記】

〔一〕「三山」，高士奇《扈從西巡日録》原本作「三水」。

鄒祗謨訏士《倚聲集》：袁蘀庵以樂府擅名，填詞獨爾寂然，紅橋唱和小令，乃猶不减風流。梅村先生云：「凄凉法曲楚江情。」阮亭云：「紅顔顧曲袁荆州。」正不必賀老琵琶爲寫照也。

鈕玉樵《觚賸》：江右李太虚爲諸生時，嗜酒落拓，而家甚貧。太倉王司馬岵雲備兵九江，校士列郡，拔太虚第一，即遣使送至其家。時王氏二長子已受業同里吴藴玉先生。藴玉者，梅村先生父也。而太虚教其第四、五諸郎。梅村甫髫齡，亦隨課王氏塾中，李奇其文，卜爲異日偉器。歲將闌，主家設具讌兩師，出所藏玉巵侑酒。李醉，揮而碎之，王氏子面加誚讓，李亦盛氣不相下，遂拂衣去。吴知其不能行也，翼日早起，追於城闉，出館俸十金爲贈。數載後，李以典試復命過吴門，王氏子謁於舟次，李亟詢吴先生近狀。是時，梅村亦登賢書。辛未，梅村遂爲太虚所薦，登南宫第一，及第第二人。《吴觚》

《觚賸》有《圓圓曲》紀事一則，附見本首，不重録。沈歸愚師《書梅村詩後》：「蓬萊宫裏舊仙卿，自别青山悔遠行。擬作栩陽《離别賦》，江南愁殺庾蘭成。」《歸愚集》

沈歸愚師曰：「梅村故國之思，時時流露，《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不意而今至於此。』又《病中詞》曰『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説。』讀者每哀其志，若虞山不著一辭矣。此二人異同之辨。」同上。

沈受宏，字台臣，太倉歲貢生，著有《白漊集》。詩學親承梅村祭酒指授，故吐辭淵雅，無志微噍殺之音。《國朝詩别裁集》

吴暻，字元朗，康熙戊辰進士，官兵科給諫，有《西齋集》，爲梅村令嗣。工於詩筆，近體清穩，尤稱雅音。同上。

顧陳垿，字玉停，太倉人，康熙甲午舉人，官行人。婁東詩人，雖各自成家，大約宗仰梅村祭酒。玉停晚出，欲自闢町畦，而能不離正軌，亦後輩中矯矯者。同上。

吴翊，字振西，太倉人，康熙己丑進士，著有《樂園集》，係梅村族孫。爲諸生時，學使者試，必第一。試牘傳播，幾於紙貴，未嘗以詩鳴也。今搜覽遺集，不必刻求勝人，而古今體安和妥適，才人、學人兩者兼之，梅村之流風遠矣。同上。

又跋吴漢槎詩曰：「漢槎閲歷，倘以老杜之沉鬱頓挫出之，必更有高一格者，此則『王楊盧駱當時體』也。然就此體中，他人未能抗行，宜爲梅村首肯。」同上。

蔣京少《陳檢討詞鈔序》：「先生幼工詩歌。自濟南王阮亭先生官揚州，倡倚聲之學，其上有吴梅村、龔芝麓、曹秋岳諸先生主持之。」《精華録訓纂》

惠定宇曰：「彭師度，字古晉，别字省廬，華亭人，與吴江吴漢槎、陽羡陳其年齊名。吴祭酒目爲『江左三鳳凰』。」同上。

傅閬陵曰：「王時敏《隔岸越山多圖》，見《梅村集》畫跋。」《西湖志》

太倉程穆衡迓亭曰：「明末詩人，錢、吴並稱，然錢有迥不及吴處。吴之獨絶者，徵詞傳事，篇無虚詠，詩史之目，殆曰庶幾。夫安、史煽凶，明、肅播越，非少陵一老，則唐代紀事稱缺陷矣。况大盜移國，天王死社，勇將收京，真人撥正，以是爲詩，題孰大焉。咏此不能，何用公爲。此弇州四大部稿，所以獨推子美爲千古之豪，而自訂其《樂府變》别爲一集者也。知此，而《梅村集》之所係大矣。謂少陵後一人也，誰曰不宜。」《盤帨巵談》

《梅村集》，世無注者，故能解者鮮。如《圓圓曲》之爲吴三桂，《臨淮老妓行》之爲劉澤清，猶易尋索。外如《永和宫詞》之爲田妃，《雒陽行》之爲福藩者，無論矣。至《南廂園叟》中詠中山公子徐青君，《卞玉京彈琴》中述弘光選后徐氏，《哭志衍》之叙復社之獄，《松山哀》之悲祖大壽，《鴛湖曲》之痛吴昌時見法，《讀史》之皆爲□事。苟非博學深思，鮮喻厥旨。余嘗襞積明季書數十種，爲之小箋。如寇白諸妓，則考之《板橋雜記》；楚兩生，則得之《分甘餘話》；松山之戰，則得之□□□；《行路難》及《讀史》諸首，則得之□□□、《綏寇紀略》、《□□□□》、《觚賸》諸書。又如「遼左故人」之爲陳之遴，「友人齋説餅」之爲張氏園，王維夏牽染之爲奏銷逮部，則訪之博學故老能言舊事者。又如《落木庵記》出於《漁洋詩話》，熊開元、王原達人佛之由，各詳《語録》。凡此之類，不可枚數，而是集始大明。惜無餘日，録之付梓，不能無望寳劍之贈也。同上。

魏良輔，居邑之南城，善聲律，轉音若絲。時張小泉、季敬坡、戴梅葉、包郎郎之屬，争師事爲肖，而良輔自謂不如過百户雲適。有得必往請，過稱善乃行，不則反覆數交不厭。崑山梁辰魚效之，作《江東白苧》、《浣紗》諸曲譜行世，天下謂之崑腔。吴梅村詩所云「里人度曲魏良輔，高士填詞梁伯龍」者也。《鎮洋縣志》

《焚餘補筆》：王中翰昊述吴梅村語：「余初第時不知詩，而多求贈者，因轉乞吾師西銘。西銘一日漫題云：『半夜挑燈夢伏羲。』異而問之，西銘曰：『爾不知詩，何用索解。』因退而講聲韵之學。」同上。〇程迓亭以《五月尋山夜寒話雨》爲徴，力雪此説之誣，良然。

《筆耕録》：鄉、會榜同捷，俱稱同年。前明丁未顧允揚、王世貞；辛未張溥、吴偉業；國朝壬子周象明、王吉武，俱以師弟同年。其父子同年，則康熙甲午王旦復、羾是也。若曹延懿之鄉榜與王掞同丙午，會榜與掞子奕清同辛未，王氏父子皆同年，尤屬僅見。同上。

《柳南隨筆》：吴梅村偉業，連舉十三女，而公子暻始生。時唐東江孫華爲名諸生，年已及强矣，赴湯餅宴，居上坐，梅村戲曰：「是子當與君爲同年。」唐意怫。後戊辰，暻舉禮部，而唐果同榜。同上。

吴暻，字元朗，號西齋，偉業子，康熙戊辰進士，由户部主事遷兵科給事中。暻兩弟俱能詩，暽早卒，暄壽光知縣，有政績。同上。

吴殳，又名喬，字修齢，太倉人，來贅崑山。據吴偉業《綏寇紀略》，爲《撫膺録》四卷。《崑山新陽合志》

吴詩談藪卷之下

曹潔躬《憶平生詩友絶句》：「婁江學士擅風華，璧玉光中驟玉騧。重唱鐵崖新樂府，倩他紅袖拂琵琶。」自注：「梅村學士，詩稍闌人元人。」〇《檇李詩繋》

郁植，字大本，《寄吴梅村先生》：「著就奇書愛過看，鹿樵風月舊盤桓。五湖秋色歸張翰，四海蒼生想謝安。早識鳳毛霄漢易，劇憐驥尾道途難。别來寄慰無多語，長得君恩穩釣竿。」《和繭虎》云：「把看休嗤畫不成，製來蠶館勢縱横。帝妃豈合山君相，虞史新傳野女名。浴繭笑從何處得，撩鬚欺爾未堪驚。好將五色絲長繋，莫遣秦工夜點睛。」《茄牛》云：「菜圃叢生亦自安，牧兒掉戲苦多端。崑崙覓種成瓜易，即墨行軍束刃難。採去豈堪王氏炙，解時誤入蔡君盤。頻翻《本草》無從得，甯戚經中仔細看。」《鮝鶴》云：「雲霄憶爾去千年，刀俎憐渠誤一鮮。不信化身曾人水，却看换骨欲冲天。形殘鮑肆猶軒翥，狀類飛鳴豈逐羶。錯認遼城通丙穴，緣知醎海變青田。」《蟬猴》云：「麟閣丹青貌尚留，那從蟬蜕出公侯。應慚抱木垣中寂，故學蒙緋殿上遊。絶澗飲時非吸露，亂山呼處若吟秋。却看冠珥成何用，恐使韓生笑沐猴。」《蘆筆》云：「湘東聲價不須夸，摇落江皐看印沙。筆冢冢邊花瑟瑟，墨池池畔影斜斜。蕭丘應借供題柿，芸閣何當佐草麻。底事仲升輕一擲，自家畫荻擅名家。」《橘燈》云：「長安火市百花開，一顆憑誰巧剪裁。橘叟暫充燈婢役，虹橋却渡洞庭來。秋山乍摘添歸籠，春殿初擎照舉杯。金實玉漿何用羡，愛他光映讀書臺。」《核桃船》云：「一粟輕舟一瓣篷，武陵浮出載漁翁。斵材瑶圃何年就，乞種天台有水通。只合上林承曉露，那堪汾渚駕秋風。玄都千樹今摇落，撃楫中流感慨同。」《蓮蓬人》云：「草草形骸笑爾狂，泥中脱却總堪傷。根離到底難成耦，子散何緣更作房。耻爲逢迎呈面目，懶從結束倒衣裳。平生只與幽人伴，誤把風流比六郎。」又《四哀詩·吴梅村先生》：「弱冠文章動紫宸，老年詩句更清新。誰憐才大能消福，自悔名高轉誤人。白傅藏書雖有子，茂陵遺稿竟封塵。傷心欲問奇懷室，荒草髙阡幾度春。」《東堂集》

釋通復，字文可，《寄梅村先生》：「天曠冥鴻羽，投林自有真。江湖高縱酒，日月老垂綸。黑髮還初服，青山奉潔身。秋風瓜再熟，未許故侯貧。」《檇李詩擊》

張如哉曰：「《曇陽觀》詩「丈夫行年已七十」，《集覽》引《淮南子》，誤作《莊子》，蓋沿《論語》朱注而然也。」

又曰：「梅村各體詩，俱以編年爲次，不相紊也。惟七言古，自《行路難》至《題蘇門高士圖》是未赴召以前詩，而《送志衍入蜀》則宜在前，而錯次于後。自《壽龔芝麓》至《松山哀》爲在京時詩，而《楚兩生行》、《贈吴錦雯》二篇則在南時作，錯次于此。《臨淮老妓行》以下，俱歸里後詩，惟《雪中遇獵》又似在京時詩，錯次于後耳。」

又曰：「王貽上《皇華紀聞》：謝康樂石門詩凡二，其一登石門最高頂，所謂『晨策尋絶壁，夕息在山栖』者，永嘉之石門也；其一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迴溪石瀨，茂林修竹，所謂『躋險築幽居，披雲卧石門』者，匡廬之石門也。梅村《贈何匡山》『謝公游墅石門莊，自注謂：「僑寓溧陽，太白所謂石門精舍即其地。」則是溧陽之石門精舍，於永嘉、匡廬俱不相涉，而太白語又未有考，當闕疑。」

又曰：「唐人詩云：『東風吹上窈娘堤。』宋人詞云：『過窈娘堤，秋娘渡，泰娘橋。』梅村詩用『窈娘』者三：《戲贈》云『横塘西去窈娘還』，《贈寇白門》云『窈娘何處雷塘火』，《讀陳其年詞》云『水調風流屬窈娘』。明是隋煬帝時幸江都堤上女，如持檝者吴絳仙之類。《集覽》注作喬知之妾，及南唐之窅娘，皆未合。」

又曰：「《大業拾遺記》：煬帝於宫中嘗小會，爲拆字令，取左右離合之意。時杳娘侍側，帝曰：『我取杳字爲十八日。』杳娘復解羅字爲四維。吴詩之『窈娘何處雷塘火』、『水調風流屬窈娘』，當是用此。」

又曰：「《生査子》注：『應詔過淮時作。』按：四月到金陵，則六月正宜過淮。然《别孚令弟》詩云：『昨歲衝寒别，蕭條北固樓。關山重落木，風雪又歸舟。』是過江已在秋晚，則過淮非六月也。蓋梅村之出，實不獲已，故在路濡滯。觀《贈淮撫》詩亦云『秋風杖節』，而「滿身風雪宿」任丘，知到京已歲暮矣，則『應詔過淮』注當酌改。」

《丹鉛録》：「余嘗怪杜少陵有年譜，而太白出處，略不著見，因刊定李詩，遂就其集中遊歷及小説諸家，著其梗概。」張青在刊定《王介甫詩箋》曰：「詩集之前，例有年譜，杜、韓、蘇諸家皆然。荆公獨無，或以爲請，未敢爲續貂之舉。」予不敢希用修之博，而多青在之讓，止録許九日、陳説巖所撰行狀、墓表于卷首。程迓亭《婁東耆舊傳》與狀、表足相印證，散見于《集覽》中，年譜則仍俟能者。

自《應休璉集》有遺句，而《全唐詩》例，「集外逸詩，旁加搜採」，《宋詩紀事》并附逸句。予初欲仿其例，如《题董白小像》，《板橋雜記》以爲十首，而集中止八首，此逸詩也。「今年明月長洲白」，梅村自注贈董白者，此逸句也。然《梅村詩集》是手自删定者，當時去取，必有灼見。今就所見。如□□□□□□□《雜詩》二首云：「東海糜竺家，西蜀王孫室。窖米流出門，阿縞被墙壁。吾聞秦皇帝，築臺女懷清。丈夫守緘縢，留爲女子名。所以牧羊兒，輸帛爲公卿。」一「輔嗣好自然，處默能多通。叔寳自神清，在德非爲容。天性固蹈道，何必資談功。士龍有笑疾，嗣宗悲途窮。哀樂既異理，所以尊虚空。」二《廬山志·題李鏡月廬山勝覽圖歌》：「廬山南出青濛濛，巔崖直上連蒼穹。萬丈恍惚凌罡風，俯視雲氣纔半空。秀甲東南千萬重，長天壁立驚芙蓉。我昔過此不得上，至今髣髴縈心胸。陶潛李白古來士，偃仰笑傲常從容，塵坱轇葛忘仙踪。展卷一看真面目，如倚瀑布香爐峰。五老插立若可揖，石梁横削誰能通。叠泉蒼雨落翠巘，鹿洞古院蟠深松。李君之遊誠難逢，丹青渲染烟霞籠，置身絶嶂飛流中。快哉此圖閲欲終，滄洲羽翼吾安從。」《吴江詩抄·談閩事四首》云：「君到西溪五月凉，欲吹寒笛擬瀟湘。雕籠白兔霜毛潤，露井紅蕉翠帶長。圑扇雨來冰簟冷，隱囊風過玉羅香。興酣携妓丹青閣，不問千金使越裝。」一「鷓鴣聲急雨生潮，花裏摇鞭度石橋。路繞笋江看水碓，人來黎嶺半山樵。藏鉤小吏青絲履，學語蠻姬碧玉簫。爲客桄榔庵下好，無端重上木蘭橈。」二「石床丹灶飯胡麻，不見仙人萼緑華。雲護松門穿嶺月，雨翻榕樹響溪沙。藤鞵箬帽收崖蜜，豆莢瓜當點乳茶。歸去突星灘上過，數莖棕竹佛桑花。」三「吴門吏卒建溪仙，携得仙人濯錦川。琥珀杯濃椰子熟，水晶簾冷荔支鮮。山中茶蠟江南賈，海上鯷𩷏異國船。我亦欲從梅尉隱，與君先乞武夷田。」四《春思二首》云：「疏櫺小閣占垂楊，薄病輕寒夜雨長。何處春風催别騎，苦留小語伴啼粧。銀筝翠管傷羅薦，素手烏絲怨筆床。幾度赤欄橋上望，似君蘭楫向横塘。」一「曲巷春深訪泰娘，方疏碧户隱横塘。晴沙日暖鵁鶄睡，小院風微芍藥香。帳底唱歌低舞扇，眉邊寫恨濕琴囊。相思不盡江南草，是處隨人離夢長。」二《西堂雜俎·題尤展成水亭垂釣圖》云：「長楊苑裏呼才子，孤竹城邊話使君。移作漁磯便垂釣，故山箕踞一溪雲。」一「遂初重把舊堂開，故相家聲出異才。莫向盧龍夢關塞，此生何必畫雲臺。」二袁子才録本《送周明府涖婁東》云：「白馬朱覊行步工，放衙伐鼓日曈曈。投刀削記諸曹恐，露板移書屬郡通。窮盗即今愁楚北，少年無復横垣東。城陰士女昇平曲，譜人元和雅奏中。」《凉州詞》云：「漢皇且戰且遊仙，王母神宫在酒泉。何事將軍諸道出，不教五利過祁連。」此逸詩也。《西堂餘集.和尤展成生日自题小影調滿江紅》：「納納乾坤，問才子、幾人輕許。人争道、北平司李，騷埴宗主。碣石宫傾北海酒，令支塞卷西風雨。更翩然、解組賦歸來，雲深處。 三毫頰，平添與。虎頭筆，神相佇。似元龍、百尺樓頭高踞。鷸蚌利名持壁壘，觸蠻智勇分旗鼓。只莊周、爲蝶蝶爲周，都忘語。」此逸詞也。别本内，有《贈范司馬質公偕錢職方大鶴》一首、《雲中將》一首，王貽上《感舊集》有《讀楊參軍悲鉅鹿》一首，陳其年《篋衍集》有《三松老人歌》一首，《鎮洋縣志》、《寳山縣志》俱有《木棉吟》一首，袁子才録本有《過滄州麻姑城》一首、《再憶機部》一首、《墙子路》一首。梅村既自删去，兹并不録。别本之《邊思》内有云：「火篩哨急防花馬，土魯風高戍白羊。絶徼亂山填雨雪，諸陵萬樹護風霜。」黄心甫選本之《雜感》内有云：「鵁鵲廢宫南内月，麒麟枯冢北邙風。」此逸句也。陳其年《邊陵集》有《五日玉峰競渡用梅村詞韵滿庭芳》一首，而吴集無之，亦逸詞也。

《永和宫詞》「涕泣微聞椒殿詔」，或曰用《漢書·趙廣漢傳》霍光女爲皇后，對帝涕泣事。然若以比周后，則對帝不得用「詔」字，况上句纔以霍氏驕奢比田家，此句何又以霍氏比周后也。若云仍指田妃，則句未工切，姑闕疑。

《宋史·真宗紀》：大中祥符四年三月甲戌，次陝州，召草澤魏野，辭疾不至。五年六月庚申，賜杭州草澤林逋粟帛。梅村《茸城行》「尺書收草澤」用此。

嚴正矩方公，梅村丙子所取士也。梅村《送何石湖兼柬嚴方公》云：「若逢嚴夫子，爲報故人安。」雖借用《漢書》字，而稱門下士爲「夫子」，亦稍異矣。《晉書·周處傳》：入吴尋二陸，時機不在，見雲，具以情告，遂勵志好學。而陸士衡《周處碑》銘曰：「皎皎夫子，奇特播名。」梅村或本乎此。不必如《尚書》之「勗哉夫子」也。

長平輓詩「英聲超北地」，或謂指《蜀志》北地王劉諶□。然通首皆用公主事，而此句忽用諸王事，愚未敢信也。

乙未夏，同年平陸荆如棠蔭南覆書云：「《吴詩集覽》，徵引浩博，箋注紛綸，空疎好奇，兩家俱當歛手退避。然有過于繁冗處，若能删去十之六七，斯毫髮無憾矣。循覽吴集至《上房師周芮公》、《弔侯朝宗》諸作，輒掩卷不欲卒讀。梅村當勝國時，身負重名，位居清顯。當改玉改步之際，縱不能與黄藴生、陳卧子諸公致命遂志，若隱身岩谷，絶口不道世事，亦無不可。乃委蛇好爵，永貽口實。雖病中口占有『一錢不值』之語，悔之晚矣。士君子出處大節，脚根須當立定，祈嚮一差，萬事瓦裂。吾輩不可不時時儆凛也。」

談藪拾遺

吴江徐崧，字松之，《吴梅邨先生過訪福城庵作》：「終歲行靡靡，獨遊心惻惻。婁上有梅村，騷雅固無匹。去冬雨雪中，願見不辭濕。在座者爲誰，伊人與九日。適當集告成，貽我多卷帙。别後客雲間，往往見遺墨。如彼曜靈升，晴光徧蓬蓽。輕帆迴玉峰，投刺不可失。須臾蒙報謁，籃輿税松側。籬落繞香林，金天顯秋色。君衣水田衣，垂簾畏風入。夕陽明握手，欵語感胸臆。」

陳其年《寄雲間宋子建并令嗣楚鴻作》有云：「君不見，婁東太史青門宅，愛度新聲勸賓客。就中令子詞最多，四絃鵾雞聲裂帛。主人慷慨客離席，玉露青軒夜狼籍。」自注云：「楚鴻工詞曲，爲吴梅邨太史所賞。」

張如哉曰：「王荆公以少陵詩爲沉着痛快，或問義山，曰：彼亦自有沉着痛快處。余服膺梅村詩，謂可追配少陵者，此也。驚心動魄，殊移我情。人但詫其駿雄，服其宏麗，而不知惟沉着，斯以痛快耳。余有論詩一首云：『少陵詩格獨稱尊，風雅親裁大義存。繼起何人堪鼎峙，前爲元老後梅邨。』元老謂遺山也。」

又曰：「嘗於應州鄭生處，見梅邨尺縑二幅，一《聽僧夜話》詩：『殘鐘忽起竹林東，古殿烟寒佛火紅。晚譯罷時僧影散，院門鶴叫落花風。』又一詩：『萬壑松濤碧欲流，石牀冰簟冷於秋。捲簾飛瀑三千丈，恰對我家竹裏樓。』似南宋人格調，雖未爲甚佳，然亦可見大家之無所不有也。書法奇恣可喜。」

（徐丹丹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