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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法易簡録

詩法易簡録提要

《詩法易簡録》十四卷《録餘緒論》一卷附《律詩拗體》四卷，據道光二年十二筆舫刊《詩法易简録》本點校。撰者李鍈(？—一七六八)，字青萍，號端黼，山東掖縣人。乾隆二十一年舉人，官至右江兵備道。《詩法易簡録》有乾隆三十二年自序，略云「以詩徵法，因法録詩」之旨，故全書録詩雖多至四百五十餘首，終以説詩法爲主。其説大抵不出清初以來之聲氣，以平仄音節説古體，以章法説近體，較漁洋、秋谷等更形系統，較同時之翁覃溪亦具體可辨。如謂五古换韵有劉琨《扶風歌》與蔡邕《飲馬長城窟行》「截然兩種音節」，《古詩爲焦仲卿妻作》開篇「三人語分爲三韵，此换韵之最清顯者」之類。然亦有胶鑿不通者，如《十九首》「青青河畔草」之「出素手」三字，謂「三仄最勁」，「衝喉而出，音節響到二十分，亦勁到二十分」。如此則本爲自憐之「怨」，竟被解作「吼」聲，恐非平仄之當用也。作者固有「離平仄以言音節不得也，泥平仄以言音節亦不得」之識，而仍不免此失者，蓋四聲之説本爲近體而發，倒溯於古，必不能盡合。其論七古平仄，尊漁洋等三平正調之説，然又不滿秋谷之止於「一句一聯」，而必「通首論定」，以爲足補秋谷之未盡，實亦反較秋谷爲泥，得失亦與五古略同。又折中何大復、王漁洋之説，分老杜體與初唐體，置初唐體於齊梁體换韵一類中，下及香山長慶體，直至近代梅村體，雖以詩教標準揚杜抑白，然聲調譜系甚明。卷八以下論近體，多就句法言，五律稍間，七律則有「實一虚二」、「插三」、「轉四」、「按五跳六」、「捩七收八」、「半一全二」、「接三合四」、「陪五切六」、「透七趨八」種種名目，用心實偏於此體。至「連章結構法」專論老杜《秋興》與《諸將》，《諸將》多採浦起龍之説，《秋興》則凸顯黄鶴「艤舟以俟出峽」之説，提醒「讀者須知八首皆在舟中時作，方得當年情景」，亦可爲有見也。《録餘緒論》所申除正録諸題、諸法外，又頗駁雙聲叠韵之法爲無謂，或非無的放矢，蓋其時周春説此法正盛也。又論諸家《早朝大明宫》詩，有施愚山喜其説之記，顯爲錯譌，其子兆元按語亦未之及，殊不可解。又據兆元跋，古詩作法與律詩拗體諸講已佚失，今觀所附《律詩拗體》四卷，説極簡略，似已非其舊矣。

詩法易簡録自序

詩不可以無法，而又不可以滯於法，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無用法之跡，而法自行乎其中，乃爲真法。四時之有寒暑，天地之法也。峙而爲山，流而爲川，山水之法也。而寒暑之歲差遞嬗，流峙之鉅細盈虚，實有不可以成法拘者。其曰寒、曰暑、曰峙、曰流，亦就其可指者而言之耳。且夫山以峙爲法，而峙者何以常貞？水以流爲法，而流者何以不息？天地以寒暑爲法，而寒暑之往來何以不忒？使非有主宰乎法之中者，而法且窮而將竭。然則所謂法者，特其跡也，固别有深於法者在也。斯録也，以詩徵法，即因法録詩，取其可言者言之，其非可以言盡者，願而明之，亦在乎善學者之自悟而已。名曰「易簡録」，非敢曰天下之理得也，庶乎易則易知，簡則易從云爾。乾隆丁亥仲春上浣東萊李鍈識。

詩法易簡録卷一 東萊李鍈青萍著

五言古詩

五言始於伊耆氏《蜡辭》之「草木歸其澤」，而《召南》之「誰謂雀無角」連用至四句矣，然未有全以五言成篇者。漢興以來，五言始盛，《十九首》及蘇、李贈别，其標準也。故兹編始於漢。

平韵法

漢無名氏《古詩十九首》録六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筝奮逸響，第二字用平最協，以上兩句二四字俱仄故也。第三字用仄更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此句振起通篇音節。〇前四句第四字皆仄，此句「高」字既平，「言」字復用平聲，音節乃振。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第二字平，再提再振。奄忽若飈塵。何不策高足，第二字仄，妙。與首句「日」字、五句「德」字音節相應。而承上「人生」句，振起之勢，緊與「奄忽」句二四相粘，一滚而下，有高峰墜石之妙。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長苦辛。第二字平，亦承上勢作收，第三字必平乃收得住。」漢以平仄拘也。聲調初開，必無某字宜平，某字宜仄，如後人按譜填詞之理。故其爲詩，包羅千古，而不名一格。不必三平，亦不必不三平；不必同律，亦不必不同律。稱情而出，無不合節，殆所謂天籟乎。而其音節之妙，宛轉相生，翕純皦繹，各極其致。大要以氣爲主，以句法爲輔，而以平仄之乘承抑揚激宕於其間。如此篇音節，以「令德唱高言」句爲通篇提唱之筆，「德」字用仄承上，「筝」字、「聲」字連用兩平之後，特出變調，以换其腔。又於「言」字特用平聲，以提其氣。蓋「彈筝」句第三字第五字皆仄，新聲句第三字又仄，此句第五字必平，音節乃振得起。「齊心」句第三字用平最響，「人生」句「生」字用平亦屬提筆，「寄」字必仄，音節乃健。以下一氣奔赴，緊節促拍，末句第三字必平，音調乃歸和暢。此皆天然自成音節，不容一毫矯飾者也。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窻，阿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第三字平，音調最起。音響一何悲。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第三字仄，調響。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第二字仄，乃變調换腔處。但傷知音稀。願爲雙嗚鶴，奮翅起高飛。」此詩前半首音節全注在「音響一何悲」句。此句第三字變三平之調，而用仄聲，讀之却如驚嘯鶴鳴，有響徹雲霄之致者，以第一句、第三句煞尾皆平聲，第二句、第四句連用三平叠峙，而第五句「絃歌聲」復用三平調，以悠揚頓宕於其前，至此句第三字始放出一仄聲，其氣乃有十倍之勁。則此詩前半首音節之妙，全聚此一仄字。可見但執三平之説，不足以盡古詩之妙也。後半首音節又聚在「不惜歌者苦」二句。自「誰能爲此曲」「能」字平聲以作中間提唱之筆，「清商」句「商」字、「一彈」句「彈」字叠用平聲，其對句第三字復連用仄聲，一氣貫下，變上文三平叠峙之調，而作宛轉悲抑之音，幾於繁絃促節矣。復於「不惜」句「惜」字變用仄聲，以换其腔，而於「但傷知音稀」句又放出四平之調，以舒其氣而和其節。讀至此，又覺餘音嫋嫋，極往復低徊之致矣。末二句收歸和平，真得風雅之遺。

「庭中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盈」字平最起調。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貢，但感别經時。」凡四韵而成四種音節，無一相複合之，又自上下相濟，首尾相成，極抑揚抗墜之妙。「馨香」句提頓停蓄，通篇音節俱振。「香」字用平，最好。「此物何足貢」「物」字用仄，亦是换腔處，變其節以爲亂也。

「去者日以疎，平脚。來者日以親。句法對起，却於中間叠三字，便成流走聲調，音節跌宕之極。〇此等聲調，出句第五字以平爲協。出郭門直視，上三下二句法。〇承上跌宕之勢，而以變調接之，音節最古最妙。〇第三字必平。但見丘與墳。第三字平健。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再用對待句法作停頓節奏，只中叠一爲字，而無限駘宕，與首二句音節既不相複，又足相成，是何等聲調。〇第三字皆用平，最健。白楊多悲風，第二字平，提筆换調。「多悲風」再用三平，亦因上文音節流宕，非此四平古句，不足以撑住也。蕭蕭愁殺人。「蕭蕭」二字平，音節尤妙。緣起首六句第二字皆仄，上句「楊」字雖變用平以振其調，而音節未暢，必此二字平，乃覺音響大振。第四字必仄，亦勢不得不然，皆不容一毫假借者也。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第三字皆仄，收歸起首音節，與中間自有激宕之致。」「去者」二句、「古墓」二句，皆叠字句法。此種句法出句多用平脚，如蘇武詩「昔爲鴛與鴦，今爲參與辰」，蔡邕詩「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相逢行》「黄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曹植詩「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鲍照詩「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等，不可勝舉。然亦有不盡然者。卓文君「竹竿何嫋嫋，魚尾何蓰蓰」，秦嘉「寳釵好耀首，明鏡好鑑形」是也。須相上下音節行之，執一則固矣。

「凛凛歲云暮，螻蛄夕鳴悲。凉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三平脚，調乃健。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第四字仄，最見筆力。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唯古歡，提筆振，通篇平仄，一字不可易。〇尤以第五字平見音調之高。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檇手同車歸。三平。既來不須臾，平脚。又不處重闈。兩「不」字一氣注下，錯綜有致。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五平句，頓宕悠揚，亦承上一氣注下之势，而停蓄之。眄睞以適意，五仄最健，與上文五平音節相調。引領遥相睎。徙倚懷感傷，二四俱仄，亦必然不可易。自「唯古歡」至此，凡三見平脚，亦自成節奏。垂涕沾雙扉。」張浦山云：「詩境極幽奥，反覆諷誦，凄其欲絶。」此評未及平仄，然頗得此詩音節紆迴之妙。

「明月何皎皎，第二字、第五字皆仄。照我羅牀幃。三平脚。音節響。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行」字平，亦屬提筆。不如早旋歸。出户獨徬徨，第二字仄，亦是换腔。愁思當告誰。引領遺人房，第四字必仄。〇凡云某字必平必仄者皆就前後音節定之。淚下霑裳衣。」對句第三字，人但知與出句第三字相承應，不知必合出句第五字並論之，乃可定其音節。而其抑揚激宕，又必合通首論定，乃見其妙。如此詩，「不如早旋歸」乃一篇之骨。「早」字用仄，與前《西北有高樓》一首「音響一何悲」句音節若相似，而實不同。前首在迭用三平之後，忽放一仄聲，其音激烈而高亮。此首上聯對句第三字已用仄聲，此復迭用仄聲，其音嗚咽而悲惋。前首起四句但寫景，至此始聞歌聲而歎其悲，且出於旁觀者之口，則其情慷慨，故其音節亦因之而激烈。此首起四句已明寫憂愁不寐之况，至此始露其所以憂愁不寐之故，且出於作者之自叙，則其情抑鬱，故其音節亦因之而悲惋。信乎聲音之道，與性情通矣。大抵平聲和而暢，仄聲峻而厲，凄苦之音宜於仄聲，故此詩兩聯中連用仄聲作關紐也。「憂愁」句用仄平仄住脚，「客行」句仍用仄聲住脚，而「雖」字用平，「行」字、「云」字復用平，「不如」句二四字仍皆用平，乃覺「早」字之仄愈勁而愈圓矣。末四句出句皆用平脚，對句下三字用平仄平，及三平以揚之，而中間悲咽之調，至此胥歸和暢。古詩抑揚激宕之妙有如此。

蘇武《古詩》四首録三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第三字平乃健。况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第二字仄，最勁。昔爲鴛與鴦，平脚最起調。今爲參與辰。承上流轉之調，而以對待之句停頓之，音節入妙。昔者長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乖離，恩情日以新。第二字平，第三字仄，音節轉極抑揚之妙，不以平仄合律爲嫌也。鹿鳴思野草，第二字平，亦换腔起調處。可以喻嘉賓。二句又入比喻，再爲停頓，極宛轉低徊之致。我有一尊酒，第三字仄，最勁。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叙此平生親。三平收調最健。」「黄鵠一遠别，四仄句。千里顧徘徊。第三字仄。胡馬失其群，平脚，第三字仍仄。思心常依依。五平，第二字、第三字皆必須平聲方叶。〇四句用扇對格作起，音節自相調劑。何况雙飛龍，第二字仍用仄，承上二聯出句第二字叠用仄聲之勢，一氣滚下，却用三平脚以振之。羽翼臨當乖。再用三平脚，聲調大暢。〇上四句是興，此二句轉入題位，是比。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黄鵠、胡馬尚知惜别，何况雙龍當臨乖之時，其中懷之徘徊依戀，寧可以言喻耶？上六句一氣相生，至此二句轉出，幸有歌曲可以喻之，停頓含蓄，乃音節頓挫處。請爲遊子吟，承上絃歌言之，第二字平，「遊子吟」用平仄平，乃音節提唱處。泠泠一何悲。第二字平。絲竹厲清聲，平脚。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二平三仄句法。中心愴以摧。上聯第二字皆仄，此聯第二字皆平以揚之。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此句通篇歸宿，音節悲惋。俛仰内傷心，平脚。淚下不可揮。願爲雙黄鵠，第二字、第三字皆平。送子俱遠飛。平仄平住脚。」

「結髮爲夫妻，此使匈奴時别妻詩也。從結髮説起，便見性情之正。恩愛兩不疑。歡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没，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爲生别滋。努力愛春華，平脚，提筆换調，最響。莫忘歡樂時。第二字平，尤暢。第三字必平。生當復來歸，平脚。死當長相思。第二字用叠字法收拾，通篇音節人妙。」此詩前半首音節委曲低徊，悽愴嗚咽，至「握手」二句，幾於氣結聲吞，不復能言。下文轉作寬慰，彌增沉痛。而「努力」句「春華」二字俱平，「莫忘」句「忘歡」二字復連用平，尤爲起調，使讀者至此頓覺悠揚激宕，有换羽移宫之妙，最爲音節入神處。「生當」二句回應首句結髮之義，生死兩層方結得盡。

李陵《與蘇武詩》三首録二

「良時不再至，二平三仄句。離别在須臾。屏營衢路側，第二字平。執手野踟蹰。仰視浮雲馳，第二字承第一句、第三句之平而變用仄，復用三平脚以提其氣，音節乃振得起。奄忽互相跪。風波一失所，二平三仄句。各在天一隅。第三字平，音節最響。長當從此别，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第四字仄，勁。」「仰視」句提起，「風波」二句聲調大暢，極慷慨悲歌之致，爲一篇結聚處。「携手上河梁，平脚。遊子暮何之。徘徊平。蹊路側，恨恨音亮。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首句「梁」字懸空高唱而入，中間「難久留」平仄平，及「各言」句四平聲，皆停蓄通篇之勢。「自有時」「自」字仄，其氣轉勁。

辛延年《羽林郎》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平。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二句平仄合律，第二字皆仄，不粘。胡姬年十五，第二字平起調。春日獨當壚。二句平仄合律，粘。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二句又合律，粘。對待之工，亦合律法。觀此則漢詩已開唐律先聲，不自齊梁矣。出句第二字與上二句不粘。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又用對偶，第二字皆仄。兩鬟平。何窈窕，一世良所無。第三字平，音節乃健。一鬟平。五百萬，兩鬟千平。萬餘。此四句單行以疏其氣。古文古詩無不奇偶相間者，蓋一陰一陽之道，遞相乘除有如此。自唐律專尚嚴整，而古詩遂重單行矣。不意金吾子，第二字仄，换調領下。娉婷過我廬。銀鞍此字平，略爲停頓。何煜爚，翠蓋空踟蹰。三平脚。就我求清酒，絲繩平。提玉壺。就我求珍肴，平脚。金盤平。鱠鲤魚。四句作扇對，較前對偶又變。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三平脚。上四句叠兩「我」字，此二句叠兩「我」字，一氣跌宕而下。不惜紅羅裂，何論輕平。賤軀。二句又承上二句而跌宕之。男兒愛後婦，第二字平，承上六「我」字、一「惜」字叠排之勢而停蓄之，音節諧暢。女子重前夫。此二句一篇歸宿，意極嚴峻，音則和雅。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踰。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三平脚。」漢人五言詩有二種：《十九首》及蘇李，古詩派也。此詩及《陌上桑》、《焦仲卿妻》等作，樂府派也。學者當分别觀之。此詩音節流宕，句多合律，如《三百篇》之有《國風》，音節原與《雅》、《頌》不同，乃齊梁體之濫觴。郭茂倩所選樂府，博採廣收，可稱詳備，然其中出於樂工流傳，聲詞相混不可句讀者，已不少。前人取其不可解之句，生吞活剥，擬爲樂府，已見譏於後世矣。故兹録但取其可解者，附各體中論及之，不復另列樂府名目。

古辭《陌上桑》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青絲爲籠系，桂枝爲籠鈎。叠爲字。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缃綺爲下裙，紫綺爲上襦。連用三聯對偶句法，上下兩聯俱用叠字，中聯不叠，此三聯中之變化也。上聯叠用「爲」字，於「爲」字下叠「籠」字，下聯亦叠用「爲」字，却於「爲」字上叠「綺」字，此又上下兩聯之變化也。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脱帽着帩頭。又變用扇對之句，仍叠「見」字，承上文叠字之势而排宕之。耕者其舉，鋤者其锄。又用叠字對偶句法，「耕者」、「鋤者」承上行者一氣直下。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一解。〇二句總束上六句。行者四句叠兩「見」字，「耕者」二句省却兩「見」字，此一「觀」字於行者四句爲回應，於「耕者」二句爲補點。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上解「行者」等句，皆襯筆也。此解「使君」，用重筆特提。使君再提「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羅敷年幾何‘一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三句押韵，是古詩參差變化處，玩之。使君三提「使君」，此筆法也。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二解。〇此解凡三提「使君」，作三層。第一層無問答，第二層兩問兩答，第三層一問一答。而第二層中「羅敷年幾何」一問藏却使君不叙，第三層中羅敷答詞却雨呼使君，與上三提使君處合而爲五，皆極古文錯綜參差之妙。即《易》所謂「參伍以變，錯綜其數」之義也。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承上解「自有夫」句而暢寫之。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繋馬尾，黄金絡馬頭。寫夫婿先寫其馬，用叠字對偶句法。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再寫其劍，用單行句法。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再寫其官閥，用一氣叠下句法。爲人潔白晳，第二字平聲提起。髮髮頗有鬚。再寫其貌，用單行句法。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再寫其舉止，用叠字對偶句法。「盈盈」、「冉冉」，連上「鬑鬑」，又成三叠法。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三解。〇一「殊」字總結上文。〇古詩之分幾解，猶《風〉X〈雅》中之分幾章耳。」詩有古韵，如蕭、肴、豪、尤四韵皆收聲於烏字，故與魚、虞二韵通押。佳、灰二韵皆收聲於衣字，故與支、微、齊三韵通押。此詩韵用魚、虞、尤，《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篇、蘇武「黄鵠一遠别」篇韵用佳、灰、支、微、齊，皆合樂府收聲之法，所謂古韵也。考之《三百篇》，《下武》第二章求、孚爲韵，《江漢》首章浮、滔、遊、求、車、旟、舒、鋪爲韵，《葛覃》首章兮、萋、飛、喈爲韵，《南山有臺》首章臺、萊、基、期爲韵，足爲明徵。唐人詩尚多合者。自宋吴才老《韵補》出，創爲叶韵之説，而古韵遂失，俗韵日淆，竟謂真、文可以通庚、青矣，删、先可以通鹽、咸矣，何其謬矣。

魏王粲《七哀詩》《韵語陽秋》：「痛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歎而哀，鼻酸而哀，謂之七哀。」吴兢《樂府古題要解》：「《七哀》起於漢末。」「西京亂仄。無象，豺虎方平。遘患。「遘」與「構」同，古字通用。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荆蠻。按粲以西京擾亂，去之荆州，依劉表，此詩其作於此時乎？親戚對我悲，平脚。朋友相追攀。三平。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平脚。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平。身死處，何能兩相完。第四字平，音節乃和。驅馬棄之去，第二字仄。不忍聽此言。南登灞陵岸，第二字用平，乃音節停蓄處，第四字平，更暢。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平脚。喟然傷心肝。第二字、第三字必平，乃收得住。」此種詩乃變雅之遺，沈約稱「仲宣灞岸之篇」，指此。少陵《新安吏》等篇所從出也。

曹植《贈白馬王彪》「謁帝承明廬，逝將歸舊疆。平仄平。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正韵》經過之過平聲，超過、過失之過去聲。伊洛廣且潔，欲濟川無梁。二仄三平句。汎舟越洪濤，怨彼東路長。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内傷。」通首對句，第三字皆平，此唐人三平調所祖。

阮籍《詠懷》録二

「夜中不仄。能寐，起坐仄。弾鳴琴。三平。薄帷鑒仄。明月，清風平。吹我襟。平仄平。第二字平，第四字用仄乃健。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平。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第三字仄，缘上三句第三字連用平聲，故此字用仄乃健。」「清風」句「風」字用平聲，調乃起，「我」字用仄，則以上三句第四字皆平。此字必仄，音節方響，不獨與本句「風」字相抑揚也。「二妃遊江濱，逍遥順仄。風翔。交甫懷環珮，婉變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腹。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膏沐爲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通首出句第三字皆平，對句第三字皆仄，律詩第三字平仄相乘之法，已開其端矣。而音節自古，可見三平調不足以盡古詩之變。但初學未諳音節，當先以三平爲式，未可率爾效顰耳。

晉左思《詠史》録二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虚》。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胄士，疇昔覽穰苴。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吴。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盼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邊城」句「城」字用平，係提筆，對句「飛京都」用三平脚，音調方起。「長嘯」句「風」字用平聲，調益振，對句用三平脚，更暢。「左盼」二句用叠字對偶句法，所以停蓄其氣。「澄江湘」三字平。「功成」句二平三仄。「長揖」句用三平脚，氣愈勁而節愈和矣。大抵詩之音節，隨氣之起落以爲抑揚。此詩首四句追溯弱冠之時，「邊城」二句忽提筆接入世事，下二句「甲胄士」即緊承「弄柔翰」作轉，「疇昔」即指「弱冠」之時，「覽穰苴」即從「觀群書」句伏根，氣之轉落，音節隨之，此「覽」字之所以用仄也。「長嘯」二句再用一揚，「鉛刀」二句再用一抑，末四句一氣相生，緊承「夢想」意以結之，收歸和暢，乃收得住。

「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起四句義兼興比。首二句對起，首句「澗」字仄，「松」字平，次句「離」字平，「山」字平，音節和諧。第三句「徑」字仄，「莖」字平，第四句「此」字仄，「百」字仍仄，音節沉鬱。中四句接入正意。「躡」字仄，「沉」字平，承上沉鬱之氣，而盤旋之。「地勢」句「然」字用平，聲調乃振，下句「來」字、「非」字俱用平，音節大暢。「來」字必平者，以「胄」字、「俊」字、「勢」字叠連用仄之後，非此一平不能撑住也。末四句「張」字、「公」字用平以揚之，中間第三字連用四仄，一氣遞下作收，其氣轉勁，其節仍和。「地勢」二句最勁之筆，極響之調。

陶潛《飲酒》録一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上兩出句第二字皆平，此句第二字仄以變其節，如詞曲之有换頭。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平脚。飛鳥相與還。此中以平爲諧。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陶潛《讀山海經》

「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疎。衆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上四句第二字皆仄，此句第二字必平，方叶。他詩亦有連用至六句八句者，皆因一氣排宕，如風馳電掣而下，故無乖音節。若此詩首四句一氣相承，至第四句已微頓，此句用提筆，另寫情事，則非平不諧矣。玩之。時遺讀我書。窮巷隔深辙，頗迴故人車。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三平脚，最起調。好風與之俱。汎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陶公詩澹逸樸至，昔人比之琴聲。唐人王、孟、韋、柳俱從此出。緣其胸懷高澹，故其詩之音節亦肖之。聲音之道通於性情，不可誣也。

宋謝靈運《登池上樓》

「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第二字、第五字必仄，音節乃健。退耕力不任。狗禄反窮海，卧疴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帷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徵在今。」起四句第三字皆仄，第二字皆平，出句又皆平脚，而無乖音節者，以四句皆用對峙相叠而下，有大氣以舉之也。「進德」句連用五仄，亦必然之勢，否則落調矣。「池塘」句「生」字用平，音節亦駘宕之至。康樂排偶漸多，已爲齊梁濫觴，觀此詩可見其槩。

唐陳子昂《感遇詩》録二

「吾愛鬼谷子，青谿無垢氛。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七雄平。方龍鬬，天下亂無君。浮榮不足貴，遵養晦時文。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豈徒山木壽，空與麋鹿群。」此昌黎所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者。沈歸愚謂其追建安之風骨，變齊梁之綺靡，洵然。「本爲貴公子，平生實愛才。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西馳丁零塞，北上單于臺。參用對偶句以蓄其氣。登山見千里，懷古心悠哉。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

張九齡《感遇》

「西日下山隠，北風乘夕流。燕雀感昏旦，簷楹呼匹儔。鴻鵠雖自遠，哀音非所求。貴人平。棄疵賤，下士嘗殷憂。衆情累外物，恕己忘内修。感嘆長如此，使我心悠悠。」通篇對句，下三字皆用平仄平及三平，自是平韵中一種音節。初學古詩，先求别律，從此種顯然易曉者入手，亦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之道也。

李白《古風》録二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荆榛。二仄三平句。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四平句，振起聲調。哀怨起騒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提筆第二字仄，健勁之至。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焕，衆星羅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絶筆於獲麟。」太白仙才，其古詩出入漢魏六朝而不名一體。獨古風一卷，不矜才，不使氣，直逼漢人。學者當於神韵風骨中求之，不在一句一字平仄間也。「莊周夢蝴蝶，蝴蝶爲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乃知蓬萊水，復作清淺流。青門種瓜人，平脚。舊日東陵侯。富貴固如此，營營何所求。」「青門」句「人」字用平，乃音節提唱處。通首對句第三字用平，與曲江「西日下山隠」一首同。

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却顧所來徑，蒼蒼横翠微。相携及田家，平脚，略提。童樨開荆扉。緑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五平，音節却大暢。曲盡星河稀。第二字仄，再用三平脚，極諧。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大凡五平五仄之句，其音節固須合上下數句論定，亦須本句中自爲調劑。如仄有上去入，平有清濁之分，猶未盡也。其間牙舌唇齒喉之判，宫商角徵羽之異，以及開齊合撮之殊呼，苟調劑得宜，雖通首五平五仄，古人有五平五仄體。皆能無乖音節，况偶參一句二句乎？彼徒沾沾於平仄乘承者，未足以盡音節之藴也。

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兹翻百憂。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第三字變仄。俯視但一氣，第二字變仄，俱承上連用平聲之勢，而以勁峭行之。焉能平聲，暢。辨皇州。回首叫虞舜，第二字因上「俯視」句用仄之勢，亦用仄聲作提，健筆勁節，轉見沉鬱。蒼梧雲正愁。第二字第三字皆宜平。惜哉瑶池飲，日宴崑崙丘。黄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此少陵之古詩也，沉雄闊大，從蘇、李來，不從《十九首》來。

杜甫《新婚别》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爲君妻，席不煖君牀。暮婚晨告别，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君今往死地，自此以下，低徊宛轉，音節沉痛，筆有化機。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黄。勿爲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粧。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樂府體，不嫌多壯句。」此少陵之樂府也，自創新題，神與古會，純乎漢魏遺響。

王維《送别》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卧南山陲。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通首出句第三字皆仄，對句第三字皆平，與趙秋谷二二平」之説相符。大抵短古調貴健勁，對句第三字用平，取其健也。古詩中原有此一種音節，但不足以概音節之全耳。

常建《江上琴興》

「江上調玉琴，一絃清一心。泠泠七絃遍，萬木澄幽陰。能令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枯桐枝，可以徽黄金。」

劉長卿《宿懷仁縣南湖寄東海荀處士》

「向夕歛微雨，晴開湖上天。離人正惆悵，新月愁嬋娟。佇立白沙曲，相思滄海邊。浮雲自來去，此意誰能傳。一水不相見，千峰隨客船。寒塘起孤雁，夜色分藍田。時復一回首，憶君如眼前。」以上三詩，三平之調備矣。初學先從此入，庶可漸造深微。又按秋谷《聲調譜》所引五古，亦不盡係三平，則以五言原與七言有别。其云兩句一聯中，断不得與律詩相亂，則力嚴五古與齊梁體之辨，扶持風雅，亦有功於來學。〇詩以聲爲用，故古詩所重，尤在音節。自秋谷《聲調譜》出，人皆知三平爲古調矣。而古詩有不盡三平者，且漢魏五言，不拘三平者尤多，於是矯之者遂有反律之説，以爲古者别於律而已，但使平仄與律詩相反，則可謂古詩矣。不知漢魏五言，句與律合者正復不少，六朝愈多，而自有天然一定之音節。若但執反律之説，是第作一平仄不諧律法之詩，遂可稱古詩矣，有是理乎？夫欲審音節，先辨體裁，體製不同，音節亦異。兹録分各體論其音節，非敢謂遂盡古詩之藴，庶徑途可循，不至體裁淆亂耳。

詩法易簡録卷二 東萊李鍈青萍著

五言古詩

仄韵法

漢無名氏《古詩十九首》録三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牕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三仄，最勁。昔爲倡家女，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必平。空牀難獨守。」前六句用叠字法，一氣趕下，而首四句第三字皆平，煞脚字皆仄，各句首二字以平平仄仄相間，忽於第五句煞脚字變用平聲，又於第六句首二字變用平平，與第五句首二字作雙平叠峙之勢，而「出素手」三仄，乃衝喉而出，音節響到二十分，亦勁到二十分。「昔爲」二句用對偶接，以停蓄之，急脉缓受，是何等節奏。「爲」字叠用平聲，最好。末二句出句用平仄平脚以排蕩之，對句第二字、第三字皆用平以和暢之，渢渢乎有餘音矣。「青青陵上柏，首句人韵。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必平。忽如遠行客。斗酒用仄字勁峭，承上兩出句用平之勢，特變其節。相娱樂，叠一韵音節駘宕。聊厚不爲薄。驅車策用仄，勁。鴑馬，游戯宛於袁切，音鴛。〇與洛。洛中何鬱鬱，第二字用平，乃提唱之筆，振起下半篇。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雙闕仄，勁。百餘尺。第三字必仄，乃健。極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酒」字、「中」字一仄一平，尤爲通首關鍵。

「迢迢牽牛星，五平。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一平三仄。札札弄機必平。杼。終日不成章，平脚。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第三字平，轉見筋節。相去復幾許。盈盈平。一水間，平脚。脉脉不得語。」與「青青河畔草」一首參看，可悟音節之變化矣。起句陡用五平，視「青青河畔草」之三平二仄，聲調巳迥不侔。故雖亦用「皎皎」、「纖纖」等字叠注而下，而「擢素手」陡用三仄，「弄」字復用仄，其節甚勁。「終日」二句平仄與律詩合，而粘聯與律詩不合。其時並無律詩，而平仄自然合律，蓋必如此，音節乃得和婉，又必不合律粘，音節乃不人弱。其妙全在首四句，調本流走，而參以三仄之勁節。「終日」二句本用健筆束上，而參以律調之和婉，節拍乃能相叶。「相去」句、「脉脉」句又叠用四仄、五仄，陡然截住，氣格聲調十分矯健矣。「盈盈」句又與律合，其平仄乃一字不可易，蓋處四仄五仄句之間，必如此，方能和平其節，不至過厲也。〇「青青河畔草」章雙叠字六句連用在前，此首亦用雙叠字六句，却截二句在後，遂成兩種氣格，兩種音節。〇五言音節喫緊固在第三字，而其二四字調劑之妙，古人亦具有匠心。至其出句第二字、第五字，往往爲通篇音節提頓之處，如詞家所謂務頭，尤不可略也。平韵同。

無名氏《古詩三首》録一

「新樹蘭蕙葩，雜用杜蘅草。終朝采其華，第二字、第五字用平，最叶。日暮不盈抱。采之欲遺誰，平脚。所思在遠道。馨香易消歇，仄脚，勁。繁華會枯槁。悵望何所言，平脚。臨風送懷抱。」此詩對句下三字皆用仄平仄及三仄，其乘承抑揚，皆須於出句第三字、第五字玩味之。

班婕妤《怨歌行》

「新製一作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平。合歡扇，圑圑似明月。出人君懷袖，動摇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敚炎熱。棄捐平。篋笥中，必平脚。恩情中道絶。」通首對句第三字平仄相間，哀怨之情，和平之響。

阮籍《咏懷》録一

「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春秋非有託，富貴焉常保。清露被皐蘭，凝霜沾野草。朝爲媚少年，夕暮成醜老。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好。」此又通首對句第三字皆用平，其乘承抑揚，亦須於出句三、五字及本句二、四字求之，又須合前後各聯，統觀其錯綜變化之妙。「清露」二句突然寫景，義兼興比，音節亦頓挫人妙。

晉張華《情詩》

「游目四野外，逍遥獨延佇。蘭渠，繁華蔭緑渚。佳人平聲提頓。不在兹，平脚。取此欲誰與。巢居知風寒，五平句。穴處識陰雨。二句突用比喻對偶，以振蕩其氣，音節入妙。不曾遠别離，平脚。安知慕儔侣。」通首對句下三字俱用仄平仄及三仄，與「新樹蘭蕙葩」一首同，而出句之乘承，各自變化，各成音節，可以參觀。

唐李白《古風》録二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却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五仄。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此亦通首對句，第二句平仄相間。」其氣逸，其調高，無一字不響。沈歸愚云：「高唱人雲，如聞鸞嘯。」知言哉。「鄭客西入關，平脚。行行未能已。白馬華山君，平脚。相逢平原里。平原當作平舒。《史記》：始皇三十六年，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璧遺鎬池君，平脚。明年祖龍死。秦人相謂曰，仄脚，勁甚。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平脚。千春隔流水。」「秦人」句「人」字用平，乃音節提起處。

杜甫《佳人》

「絶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敗，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婚尚知時，平脚。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平脚。出山泉水濁。忽人比喻對偶句，氣則停蓄，調則高起，最妙。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鬢，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夫婿」句「婿」字用仄，「輕」字、「兒」字用平，「在山」句「山」字用平，皆音節轉换處。

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髮乘夜凉，開軒卧閒敞。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第二字厌，最好。若用平聲，便與上句平仄相同，少抑揚之致矣。欲取鳴琴彈，平脚，最諧。恨無知音賞。感此懷故人，平脚。中心勞夢想。合律句。」末句平仄合律，蓋律調柔和，仄韵詩易涉峭厲，其合律處，皆所以和其節而舒其氣也。

孟浩然《秋登萬山寄張五》

「北山白雲裏，隱者自怡悦。第二字仄。相望試登高，平脚。心隨雁飛滅。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第三字必平。時見歸村人，平脚。平沙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何當載酒來，平脚。共醉重陽節。」唐人五古，大篇如少陵《北征》、《咏懷》等作，皆不可不讀，然其音節亦不過附氣以行，前後乘承抑揚之法，皆可類推，無他秘也，故不備録。

詩法易簡録卷三 東萊李鍈青萍著

五言古詩

换韵法

漢無名氏《古詩十九首》録一

「行行重行行，重，柱用切，去聲。與平聲重叠之重，及上聲輕重之重，音義皆别。與君生别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將换韵處，先用對偶句以停蓄之，最妙。相去日已遠，出句即换韵。衣帶日已缓。叠「日已」二字，氣機流走，承上停蓄之勢，跌宕人妙。浮雲必平。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第三字、第四字必平，方叶。」此詩中間换韵處，如黄鐘大吕之後繼以刻羽流徵，節拍人神。然在今日，已成廣陵散矣。

無名氏《古詩一首》

「步出城東門，遥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必平。從此去。我欲渡河水，河水深無梁。對句始换人韵，此五古不同於七古處。願爲雙黄鵠，高飛還故鄉。」

卓文君《白頭吟》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平。有兩意，故來相决絶。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换平韵。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二仄三平句。淒淒復淒淒，平又换平。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對偶句。男兒平。重意氣，何用錢刀爲。」常熟馮書五云：「五古换韵與七古不同，萬不宜用律聯也。」

蔡邕《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兩句一韵。遠道不可思，换平韵。〇「遠道」二字即承上句叠下，已開齊梁先聲。《西洲曲》本此。宿昔夢見之。《廣雅》：昔，夜也。夢見在我旁，又换平。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换仄韵。展轉不可見。枯桑知天風，不入韵。海水知天寒。换平韵。入門平。各自媚，誰肯相爲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平又换平。呼童烹鯉魚，叠一韵。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又叠一韵。書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换仄。下有長相憶。」此詩音節妙絶古今，化工之筆，神來之候，在漢人中亦不多見。前八句句句用韵，兩句一换，急拍促節，如貫珠而下。「枯桑」二句忽用對偶，排蕩停頓，變爲四句一换，最得急來缓受之訣，節拍入妙。「呼童烹鯉魚」以下，句句用韵，既變四句一换之調，又與前八句兩句一换之調不相複。尤妙在「魚」字、「書」字韵皆叠用，更覺跌宕有神。結二句忽换一韵，陡然截住，與起八句相應。此等音節具有化機，最宜諷詠。余嘗謂音節有在，用韵者觀此詩，益見。

古辭《古詩爲焦仲卿妻作》并序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爲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爲詩云爾。」「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三平。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必平。常平。苦悲。君既爲府吏，守節情平。不移。賤妾留空房，三平。相見常平。日稀。雞鳴平。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五仄，於平韵中忽换人仄韵二句，音節却自古質。三日斷五疋，大人故嫌遲。非爲織作遲，叠一韵。君家婦難爲。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府吏得聞之，平。堂上啓阿母：换仄韵。兒已薄禄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黄泉共爲友。共事三二年，始爾未爲久。女行無偏斜，平。何意致不厚。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换平韵。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爲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以上三段，因三人語分爲三韵，此换韵之最清顯者。又有韵則連上，而意則已轉，然後復换韵者，又有合數人語爲一韵者，初無定格也。首段平韵，中忽攙人仄韵二句，蓋自叙苦情，到最苦處，不覺氣咽聲悲，而音節亦爲之一變。聲音之道，通於性情，即此可見一斑。府吏長跪告：伏惟啓阿母。换仄韵。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阿母得聞之，椎牀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府吏默無聲，平。再拜還入户。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報」讀爲「赴」，見《禮記》鄭注。不久當歸遺，還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違我語。新婦謂府吏：忽復重紛紜。换平韵。换韵處聲調氣味皆爲之一變。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遺。妾有繍腰襦，葳蕤自生光。又换平。紅羅複斗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绿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陽、蒸、東，古韵，宫與變宫通押也。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又换平。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時時爲安慰，久久莫相忘。二句叙府吏聞新婦語，無言可答，惟有時時安慰之，囑其久久莫相忘耳。補出一夜中情事，以束住上段。又换平韵，義則束上，韵却起下。雞嗚外欲曙，新婦起嚴粧。著我繍裌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根」、「丹」自爲一韵，横亘於中問，韵法最古。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此段細寫裝束容止，自《衛風·碩人》章脱胎。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换仄韵。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里。述新婦語，蒙上拜阿母句，而下省却新婦謝阿母句。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裏。却與小姑别，淚落連珠子。二句韵則承上，義則起下。新婦初來時，三平脚。小姑平。始扶牀。换平韵。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戯莫相忘。此段身已將去，而心猶戀母，不背忠臣去國心事，温厚悱惻，此詩教之所以尊也。唐人襲其詞，而結以「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厚薄天淵矣。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换仄。隱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赴府。單句叠一韵。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述新婦語，又换平韵，音節頓覺和暢，機調又爲之一變。君既若見録，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忽入比體，詩中神境。「絲」字叠人一韵，音節亦劇佳。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舉手長勞勞，一情同依依。入門平。上家堂，平。進退無顔儀。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十三教汝織，十四能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違。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蘭芝慚阿母：蘭芝，仲卿妻名也。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三句始押韵，漢人後不概見。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云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郎」、「雙」自爲一韵。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别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阿母白媒人：單句换韵。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許」字與上下不叶韵，是無韵之句，後人亦不概見。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説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爲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説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結大義，故遣來貴門。遣丞請者，縣令請於太守也。「説有」四句，請之之詞也。遣丞爲媒，主簿通語者，太守遣之也。「直説」四句，即以太守遣之之詞作叙事之筆。漢人而後，此種筆法不易見矣。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不叶韵之句。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云？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謝家事夫婿，中道還兄門。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婣。媒人下牀去，諾諾復爾爾。「支」、「爾」自爲一韵，皆收喉音也。還部白府君：復續上韵。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换仄韵。視曆復開書，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應，良吉三十日。又换仄。今已二十七。單句叠一韵。卿可去成婚。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單句换平韵。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縷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綵三百匹，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鬱登郡門。阿母謂阿女：單句换韵。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三句换韵。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牕下。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綾羅。「羅」字與「啼」字古韵亦可通，但相隔遠，似難相叶。朝成繡裌裙，晚成單羅衫。「衫」字上下俱無可叶，以上四句不叶韵，闕如可也。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門啼。「啼」字换韵，與下「歸」、「哀」、「來」相叶，古韵相通，皆收聲於衣字也。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二句自爲一韵。悵然遥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嗟歎使心傷：换韵。自君别我後，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他人，君還何所望。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换韵。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黄泉。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黄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故作不良計，勿復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二句换仄韵，如聞嗚咽之聲。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汝是大家子，仕宦於臺閣。慎勿爲婦死，貴賤情何薄。東家有賢女，窈窕艷城郭。阿母爲汝求，便復在旦夕。府吏再拜還，長歎空房中，作計乃爾立。三句始押韵。轉頭向户裏，漸見愁煎迫。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换韵。奄奄黄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絶今日，魂去尸長留。魚、虞、尤通，皆收聲於烏字也。攬裙脱絲履，舉身赴清池。换韵。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别離。徘徊顧樹下，自掛東南枝。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又换平。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爲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徬徨。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以作史之才，兼風人之義，摹寫數人，語言、舉止無不逼肖，可謂筆有化工，千秋絶調矣。

魏甄后《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説文》：傍，近也。莫若妾自知。衆口鑠黄金，使君生别離。念君去我時，連押一韵，提頓跌宕。獨愁常苦悲。想見君顔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兩「念君」字作對峙。夜夜不能寐。换仄韵，「寐」字韵下「愛」、「薤」、「蒯」係寘，與卦、隊通，並收聲於衣字去聲，古韵如此，乃樂府收聲之法也。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葱與薤。莫以麻臬賤，棄捐菅與蒯。叠用三「莫以」、二一「棄捐」， 一氣排宕而下。出亦復苦愁，换平韵。入亦復苦愁。承上三叠，排宕之勢，而以對偶叠字句停蓄之。且「愁」字叠韵，倍覺流宕，與上三叠勢相貫注。邊地多悲風，平脚，調暢。樹木何翛翛。從軍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繁欽《定情詩》

「我出東門遊，邂逅承清塵。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顔。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繋肘後。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脱。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鍼。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何以慰别離？耳後玳瑁釵。何以答歡欣？紈素三條裙。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連用十「何以」字，一氣排宕而下。句句用韵，兩句一换，機勢流走極矣。下用四「與我期何所」句，作四段排偶以停蓄之，氣乃厚，機乃暢，前後音節始能相稱。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蹰。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逍遥莫誰覩，望君愁我腸。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日夕兮不來，躑躅長歎息。遠望凉風至，俯仰正衣服。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襟。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四段中四「兮」字句，頓宕有致，叠四「不來」字，亦有力。皆與上十一何以音節相應。愛身以何爲？惜我華色時。以下皆自道其悔恨之意。中情既欵欵，此句收足十一「何以」一段。然後尅密期。此下收足四「與我期」四段。褰衣躡茂草，謂君不我欺。厠此醜陋質，徙倚欲何之。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晉劉琨《扶風歌》

「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宫闕，俛仰御飛軒。據鞍長歎息，淚下如流泉。繋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平换平。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又换平。浮雲爲我結，歸鳥爲我旋。去家日巳遠，安知存與亡。三换平。〇連首段凡四用平韵。慷慨窮林中，抱膝獨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戲我側。换仄韵。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攬轡命徒旅，吟嘯絶巖中。换平韵。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窮。惟昔李騫期，按「騫」與愆通。寄在匈奴庭。又换平。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三换平。棄置勿重陳，重陳令心傷。」此詩通首换韵處俱在對句，與中郎《飲馬長城窟》等作截然兩種音節。五古换韵中有此二種，須辨之。

宋鮑照《代東門行》

「傷禽惡弦驚，倦客惡離聲。離聲斷客情，首二字叠上句。賓御皆涕零。句句用韵，聲情駘宕。涕零心斷絶，换仄韵，首二字叠上句。將去復還訣。一息不相知，何况異鄉别。遥遥征駕遠，仄又换仄。杳杳白日晚。居人掩閨卧，行子夜中飯。野風吹草木，行子心腸斷。食梅常苦酸，换平韵。衣葛常苦寒。忽入比喻，詩中神境。絲竹徒滿坐，憂人不解顔。長歌欲自慰，彌起長恨端。」

唐李白《妾薄命》

「漢帝寵阿嬌，貯之黄金屋。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寵極愛還歇，妬深情却疎。换平韵。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又换平，突用比體，音節駘宕。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换仄韵，再用比體，却與上不相複，而倍見摇曳。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此詩换韵俱在對句，與劉越石《扶風歌》同，而音節駘宕，自是謫仙人本色。

李白《長干行》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兩句後即换韵。遶牀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爲君婦，羞顔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十六君遠行，瞿塘灔澦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緑苔。苔深不能掃，换仄韵。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黄，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顔老。早晚下三巴，换平韵。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此詩音節深得漢人樂府之遺，當熟玩之。

杜甫《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牆走，老婦出門看。「村」、「人」、「看」係元、真、寒三韵，同收舌齒音，古韵相通，非有誤也。吏呼一何怒，换仄韵。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下文皆述老婦之言。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又换仄。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换平韵。惟有乳下孫。孫有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又换平。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老婦之言止此。夜久語聲絶，换仄韵。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平脚。獨與老翁别。第三字仄，勁。」少陵詩與太白同出漢魏，兼涉六朝，而一則超逸， 一則沉鬱，聲情各别，非可徒求之平仄字句間也。

齊梁體

馮鈍吟云：「齊永明之代，王元長、沈休文、謝玄暉等始創聲病之論，一時文體驟變，文字皆避八病。一簡之内，音韵不同；二韵之間，輕重悉異。齊代短祚，王元長、謝玄暉皆没於當代，沈休文、何仲言、吴叔庠、劉孝綽皆一時名人，並人梁朝，故聲病之格通言齊梁。」按：齊梁體爲唐律所自出，乃由古入律之間，既異古調，又未成律，故别爲一格。唐白香山集有「格詩」，李義山、温飛卿集皆有「齊梁格詩」，皆此體也。其詩有平仄而乏粘聯，其句中調叶平仄亦在疎密之間。秋谷《聲調譜》有「齊梁體」，所列乃唐人詩。兹録直取齊梁人詩，約論之，俾學者得窺源委焉。以下平韵。

齊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大江流日夜，律句。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律聯。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律聯。引領見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麗鳷鵲，玉繩低建章。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參以三平。馳暉不可接，何况隔兩鄉。風雲有鳥路，江漢限無梁。律聯。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寄言罻羅者，寥廓巳高翔。律句。」按，齊梁體雖創於沈、謝，然實權輿於潘、陸，橐籲於顔、謝靈運也。善乎胡應麟之言曰：「晉宋之交，古今詩道升降之大限乎？士衡、安仁一變，而排偶開矣。靈運、延年再變，而排偶盛矣。玄暉三變，而排偶愈工，淳朴愈散，漢道盡矣。」玄暉此詩，音節雖變魏晉，而氣象闊大，非齊梁諸家專工綺靡者所可及。太白所謂「中間小謝又清發」，洵非虚語。

謝朓《新亭渚别范零陵雲》

「洞庭張樂地，律句。瀟湘帝子遊。律句，不粘。雲去蒼梧野，律句，不粘。水遺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律聯。廣平聽方籍，不粘。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不粘。江上徒離憂。三平脚。」

梁庾肩吾《和望月》

「桂殿月偏來，留光引上才。律聯。圓隨漢東蚌，拗律句。暈逐淮南灰。三平。渡河光不濕，律句，不粘。移輪轍詎開。此夜臨清景，律句。遺承終宴杯。」

隋薛道衡《昔昔鹽》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不粘。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河别蕩子，不粘。風月守空閨。恒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第三字平。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幃低。飛魂同夜鵲，不粘。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直是一首唐人長律，特粘聯及第三字有未盡合耳。然風韵色澤，在六朝艷體中自是擅場，非唐人香奩體所能遽及。學者亦當於風韵色澤中求之，非但作一不粘之律詩，遂可名齊梁體也。以下仄韵。

齊王融《巫山高》

「想像巫山高，薄暮陽臺曲。律句。烟霞乍舒卷，拗律句，不粘。蘅芳自斷續。非偶句。彼美如可期，寤言紛在矚。憮然坐相思，秋風下庭緑。拗律句。」

梁沈約《傷謝朓》

「吏部信才傑，文峰振奇響。調與金石諧，思逐風雲上。律句。豈意凌霜質，忽隨人事往。尺璧爾何冤，律句，不粘。一旦同丘壤。律句，不粘。」

北周庾信《對酒歌》

「春水望桃花，律句。春洲藉芳杜。拗律句。琴從緑珠借，拗律句。酒就文君取。律句。牽馬向渭橋，日曝山頭晡。律句，不粘。山簡接䍦倒，王戎如意舞。律句。筝鳴金谷園，第三字平。笛韵平陽塢。律句。人生一百年，律句，不粘。歡笑惟三五。律句。何處覓錢刀，律句，粘。求爲洛陽賈。第三字仄。」以下换韵。

梁武帝《西洲曲》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仄换仄韵。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樹下即門前，换平韵。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採紅蓮。採蓮南塘秋，又换平。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换仄韵。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换平韵，上兩韵兩句一换，緊拍促節，妙甚。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仍變爲四句一换，音節諧暢。飛鴻滿西洲，又换平。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干頭。欄干十二曲，换仄韵。垂手明如玉。卷簾天自高，海水插空綠。海水夢悠悠，换平。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此詩《樂府》作古辭，《玉臺新咏》作江淹，王漁洋《詩話》定以爲梁蕭衍作，沈歸愚《古詩源》亦定爲蕭衍，今從之。〇中多律句，且有連四句純律者，音節駘宕入妙，本漢魏樂府之遺，而更加以流麗。其换韵處，即叠上字而下，實爲初唐四傑先聲。

隋薛道衡《敬酬楊僕射山齋獨坐》

「相望山河近，律句。相思朝夕勞。龍門竹箭急，華岳蓮花高。岳高障重叠，换仄韵，首二字叠上。鳥道風烟接。遥原樹若薺，遠水舟如葉。葉舟旦旦浮，换平韵，首二字叠上。驚波夜夜流。露寒洲渚白，月冷函關秋。秋夜清風發，换仄韵，「秋」字叠上。彈琴即鑑月。雖非莊舄歌，吟咏常思越。」四句一韵，平仄相間，合前首觀之，可得其概矣。

詩法易簡録卷四 東萊鍈青萍著

七言古詩

五言古體，已備於漢。七言古體，漢以前多係僞託，不足著録。《垓下》、《大風》，僅導其源，武帝《柏梁》，始成鉅製。魏晉因之，皆句句用韵。至宋鮑參軍，始有出句不用韵之體。洎乎唐人，七言日盛，諸體咸備，故兹録以唐爲宗。

平韵法

漢鐃歌曲《臨高臺》《古今樂録》：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十六曰《臨高臺》。

「臨高臺以軒，五字句起。下有清水清且寒。第五字平。江有香草目以蘭，黄鵠高飛平聲，音節最暢。離哉翻。關弓射鵠，四字句，不人韵。令我主壽萬年。六字句，音節最古。收中吾。劉履曰：「篇末『收中吾』三字，其義未詳，疑曲調之餘聲，如《樂録》所謂『羊無夷』、「伊那何』之類。」此漢樂府也。「江有香草」二句，天然古調，可爲楷則，當於神韵中學之。「關弓」句不人韵，且參以五字等句，與柏梁體不同，故録之。

宋鮑照《擬行路難》録三

「奉君金巵之美酒，仄脚。瑇瑁玉匣之雕琴，三平脚，第四字仄。七綵芙蓉之羽帳，仄脚。九華蒲萄之錦衾。四「之」字一氣叠下。紅顔零落歲將暮，第二字必平，承上一氣叠下之勢，非此一平聲字停蓄不住。第五字仄，亦最健勁。寒光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第二字、第四字平，音節方暢，第五字仄，亦響。「思」，去聲。聽我抵節行路吟。不見柏梁銅爵上，仄脚。寧聞古時清吹去聲。音。」七古平韵出句皆用仄脚，對句第五字皆用平，始於參軍此首，遂開昌黎平韵七古諸大篇之先聲。「洛陽名工鑄爲金博山，九字句。千斲復萬鏤。五字句，不入韵。上刻秦女檇手仙，第五字平。承君必平。清夜之歡娱。平脚，調暢。列置幃裏明燭前，外發龍鱗之丹綵，内含麝芬之紫烟。二「之」字句横亘中間，氣勢排奡。如今君心一朝異，對此長歎終百年。」此於七言中參以長短句，音節與通首皆七字句者不盡同，玩之。

「愁思忽而至，跨馬出北門。舉頭四顧望，但見松柏園。連用五字句。荆棘鬱蹲蹲，又用五字句叠入一韵。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連上共叠人三韵。聲音哀苦鳴不息，第二字必平。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間啄蟲蟻，豈憶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變化非常理，九字句。中心必平。惻愴不能言。」凡詩參以短句則音節矯健，參以長句則音節舒暢，叠入數韵則音節駘宕，與通首皆七字句者當分别觀之。此詩對句第五字不皆用平，以此。

唐李白《江上吟》

「木蘭之枻沙棠舟，三平脚。玉簫金管坐兩頭。第五字仄，第四、第六字復皆用仄，則别於律句矣。美酒尊中置千斛，第五字仄，便勁。載妓隨波任去留。合律句，音節流宕矣。故下叠用排偶句以停蓄之。仙人必平，乃提得起。有待乘黄鶴，海客無心隨白鷗。第五字必平。屈平詞賦懸日月，第六字仄。楚王臺榭空山丘。三平脚。興酣落筆摇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三平脚。功名富貴若長在，第五字仄收，勒全篇，健勁之至。漢水亦應西北流。第四字必平，第五字必平，第六字必仄，皆從上趕來。一定不移之節。」起四句夷猶和婉，中六句停蓄排蕩，結二句力挽千鈞，氣勁調響，皆節拍自然入妙處。

杜甫《麗人行》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匀。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以上六句皆押韵，故三四五句第五字皆用仄以變動之，此句必須用三平脚鎮住，方放出下文。兩五字句不用韵，摇曳之勢。頭上何所有，參以五字句，不用韵。翠微㔩葉垂鬢唇。第二字、第五字必平。背後何所見，與上五字句對峙叠下。珠壓腰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此句必須入韵，音節方諧。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馳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用兩「之」字句以疏宕其氣。犀筯饜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連兩聯出句皆不人韵，皆所以變動疏通其氣也。黄門飛鞚不動塵，再叠入韵，音節駘宕。以下句句用韵，與起六句相應。御厨絡繹送八珍。、簫管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第二字必平，乃音節提唱處，第五字必平，乃音節和暢處。當軒下馬立錦茵。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忽人比體，作對偶句，音節入妙。炙手可熱勢絶倫，慎莫近前丞相嗔。第西、第五字必平。」此詩「就中雲幕」句必須用韵者，承上二聯兩五字句排宕之勢而頓挫之也，且與前後句句用韵處相映帶。學者須合通首音節，得其拍合之妙，乃爲真詮，有定法而無死法也，若執一則固矣。餘倣此。

杜甫《哀王孫》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上句第二字仄，其勢直下，此句第五字仄，音節轉勁，第四字必平。金鞭此字必平。斷折九馬死，第四字仄，勁甚。骨肉不待同馳驅。三平脚，第四字必仄。腰下寶块青珊瑚，叠人一韵。可憐王孫泣路隅。五六字仄，因上句叠人一韵故也。餘可類推。問之不肯道姓名，平脚。但道困苦乞爲奴。已經百日竄荆棘，身上無有完肌膚。三平脚。高帝子孫盡隆準，第四字以平見叶。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平。在邑龍在野，第五字平聲以和轉其節。王孫善保千金軀。三平脚，健。不敢長語臨交衢，叠入一韵，與上「瑚」字叠韵，皆係節拍提唱處。且爲王孫立斯須。昨夜東風吹血腥，平脚。東來橐馳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第五字仄，勁。昔何勇鋭今何愚。竊聞平聲提起。天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三平脚。花門剺面請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四句全用正調，音節和暢之至。哀哉王孫慎勿疎，再叠入一韵，五六字用仄，以收勒上兩叠韵提轉之勢，音節沉鬱入妙。五陵佳氣無時無。以三平正調結，諧暢之中别饒餘韵。」此雖不參以長短句，然出句有叠入韵，及用平脚處，已與出句皆仄脚者不同矣。

杜甫《冬狩行》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校獵亦似觀成功。起用十字句，便有一往奔放之勢。通篇音節俱從此句領起。夜發猛士三千人，平脚。清晨合圍步驟同。五六字仄，亦因上句平脚之勢。禽獸已斃十七八，殺聲落日迴蒼穹。三平脚。幕前生致九青兕，馲駝𡾋崖峞垂玄熊。東西南北百里間，平脚。髣髴蹴踏寒山空。三平脚。有鳥名鸛鴿，五字句。力不能高飛逐走蓬。八字句。肉味不足登鼎俎，仍承「有鳥」句一氣直下，兩「不」字相叠見音節。何爲見羁虞羅中。此句收上三句，故第四字平，略一頓，再用三平脚以停蓄之，皆音節自然拍合處。春蒐冬狩侯得同，叠人一韵，作提筆。使君五馬一馬驄。兩「馬」字相叠，音節入古。况今攝行大將權，平脚。號令頗有前賢風。三平脚。飄然時危一老翁，再叠入一韵，以提作轉。十年厭見旌旗紅。三平脚。喜君士卒甚整肅，第二字平，第五字仄，出句正調。爲我迴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宫。連用正調五句，諧暢之至。朝廷雖無幽王禍，第五字平，以和其節。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叠一句，大聲疾呼，沉痛迫切，響徹雲霄。必如此，方與起筆奔放之勢相稱。」大凡聲調之高下，必附氣以行，而平仄因之，以成節奏。故離平仄以言音節，不得也；泥平仄以言音節，亦不得也。字之平仄，顯然可見，而氣之鼓盪于字句之間，神之流溢于字句之外，不可得而遽見也。非熟讀精思，心識其意，豈易得其要領，深造逢原，是願望于善學者。

杜甫《痩馬行》

「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牆。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驤。細看六印帶官字，衆道三軍遺路旁。皮乾剥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去歲奔波逐餘寇，驊騮不慣不得將。第五字仄，以上句第二字仄，已變調矣。士卒多騎内厩馬，惆悵恐是病乘黄。當時歷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周防。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天寒遠放雁爲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誰家且養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惟「去歲」四句參用變調，其餘出句第二字皆用平，第五字皆用仄，對句第五字皆用平，純以正調行之。昌黎《謁衡嶽》等篇本此。〇又如少陵《閬水歌》、《秋風二首》、《朱鳳行》等作，皆通首對句，用三平及平仄平正調，以七言短古音節貴健勁故也，兹不具録。

韓愈《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五嶽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噴雲泄霧藏半腹，第五字平，通篇惟此句及下「秋雨節」「秋」字用平，餘俱用仄不變。雖有絶頂誰能窮。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静掃衆峰出，仰見突兀撑青空。紫蓋連延接天柱，第二字仄，第四字必平。石廪騰擲堆祝融。森然魄動下馬拜，松柏一逕趨靈宫。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偃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廟令去聲。老人識神意，睢盱偵伺能鞠躬。手持盃珓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竄逐仄。〇出句第二字仄，篇中僅三見。蠻荒幸不死，衣食纔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絶，神縱欲福難爲功。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朣朧。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七言長篇，對句俱用三平，及平仄平脚，不參以變調，無踰此者。王漁洋所謂出句以二五爲節，對句以三平爲式，正指此種。今欲爲初學示以曉然可循之矩，自當從此種入，俾先知門逕，然後可以徐窺其變化之奥。〇出句以二五爲節，謂第二字宜平，第五字宜仄也。此詩出句第五字唯「噴雲」句「藏」字、「我來」句「秋」字用平，餘俱用仄。第二字唯「紫蓋」句、「廟令」句、「竄逐」句用仄，餘俱用平。觀其合於正調之多，可知漁洋非臆説矣。對句以三平爲式，謂第五六七字連三平也。下連三平，則第四字必仄，否則連四平、五平，非三平矣。若第四字用平，則第六字變用仄以調劑之，自無四平五平之弊。其第五字則必以平爲正調，此詩對句第五字通首皆用平聲，規矩森嚴，初學所宜取法。

韓愈《鄭群贈簟》

「蘄州笛當作簟。竹天下知，鄭君所寳尤瓌奇。攜來當晝不得卧，一府傳看去聲。黄琉璃。體堅色浄又藏節，盡眼凝滑無瑕疵。法曹貧賤衆所易，腰腹空大何能爲。自從五月困暑濕，如坐深甑遭蒸炊。手磨袖拂心語口，慢膚多汗真相宜。日暮歸來獨惆悵，有賣直欲傾家資。誰謂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風漪。呼奴掃地鋪未了，光彩照耀驚童兒。青蠅側翅蚤蝨避，肅肅疑有清飈吹。倒身甘寢百疾愈，卻願天日恒炎曦。明珠青玉不足報，贈子相好無時衰。」此詩出句第二字多用平，第五字多用仄，對句皆用三平脚，與前首同。歐、蘇七古諸大篇每用此體。昌黎他作亦有對句不盡三平者，其筆力足以副之，故能無乖音節，然後人學之，多入率弱，不及三平調之健舉，故歐、蘇皆以三平爲式。漁洋、秋谷亦皆以三平爲正調。此專爲通篇出句第七字皆仄者言之，若參以長短句，或出句叠入韵中，或出句第七字參入平聲，則不可以此例之矣。觀前後所引各詩可見。

韓愈《石鼓歌》

「張生手持石鼓文，起句平脚不入韵，僅見此首。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第五字仄，在此處最勁。才薄將奈石鼓何。二一「石鼓」字叠作，音節流走圓和，在詩爲題前緣起，如歌曲之有引子也。周綱陵遲四海沸，第二字平，提起通篇之勢，聲調大振，以下方是歌之正文。宣王憤起揮天戈。三平脚，正調，音節乃響。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珮鳴相磨。蒐於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譔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撝呵。連用三平脚，音節諧暢之至。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蝌。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衆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佗。孔子西行不到秦，第二字仄，略作變調，末用平脚，以頓宕其節。掎摭星宿遺羲娥。嗟余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以三平正調頓住。憶昔初蒙博士徵，平脚振起後半篇，爲中間提唱之筆，音節最響。其年必平方撑得起。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爲我量度掘臼科。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寳存豈多。氇苞席裹可立致，十鼓祇載數駱駝。薦諸太廟比郜鼎，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許留太學，第五字平，亦因前後數聯對句第五字連用仄聲之勢而圓和之，未可仍執出句第五字宜用仄聲之説而例之也。諸生講解得切嗟。觀經鴻都尚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大厦深簷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他。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飨耍。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爲去聲。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没，六年西顧空吟哦。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繼周八代争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口孔子聖講。軻。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以三平正調收，用「嗚呼」二字作頓宕，於健勁中帶出跌宕圓和之致，回應起四句作收也。」昌黎謂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觀此詩可見一斑。漁洋謂出句音節在二五字，固已。此詩中間提唱處轉在出句第七字用平，則出句之第七字亦音節喫緊處也。〇秋谷《聲調譜》但就本句本聯中論平仄，至通篇音節提頓拍合之妙，俱未之及。兹録必合通首論定，不泥於一字一句間，差足補秋谷之所未盡。

李商隱《韓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誓將上雪列聖耻，坐法宫中朝四夷。「坐」字微頓，「法宫中」相連一頓，别於尋常句法，音節生動。淮西必平。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貙貙生羆。七平句最難調叶，看其叠用「貙」字，又叠一「生」字以圓和其氣，便覺諧暢無乖音節矣。不據山河據平地，第二字仄，承上七平句頓盪之勢，走筆徑下，轉見勁峭。第四字必平。長戈利矛日可麾。第五字仄，與上句一氣相承。帝得聖相相曰度，七仄句作提筆，倍見峭勁。叠用「相」字，其和轉筋脉在此，其古趣横生亦在此。賊斫音灼。不死神扶持。三平脚，上句七仄，此句必須三平。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愬想武古通作牙爪，「作」字與上「作都統」相叠對峙，作音節。儀曹外郎載筆隨。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衆猶虎貔。人蔡縛賊獻太廟，再以七仄句作頓勒之筆，皆與上七平句相激宕。功無必平。與讓恩不訾。第五字必平。帝曰汝度功第一，第五字平，因上七仄句而和劑之。汝從事愈宜爲詞。「汝」字微頓，「從事愈」相連， 一頓。「愈」字用仄，轉見古峭。愈拜稽上聲。首蹈且舞，七仄句，以拗折見古。金石刻畫臣能爲。上句七仄，此句必須三平脚。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繋於職司。當仁平。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必須三平。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必須三平，連四句第二字皆仄，一氣走下，上二句單行，此二句用拂偶法，以作節奏。文成破體書在紙，第二字必平。清晨再拜鋪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直以古文之筆入詩，氣盛而流，非可僅以平仄衡之矣。咏神聖功書之碑。「咏」字微頓，神聖功」相連一頓，句法崛奇。此一「功」字平聲，乃愈覺聲調之響。下接三平，轉見諧暢，未可與尋常四平之句有乖音節同論也。〇此「功」字用平所以響者，以上七句第四字皆用仄，一氣趕下，至此處非用平聲撑不住耳。碑高三丈字如斗，一作手。負以靈鰲蟠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麤沙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四字承上領下。若元氣，先時已人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嗚呼聖皇及聖相，用「嗚呼」二字停頓跌宕，音節激昂。相與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後，兩「公之斯文」字對峙作音節。曷與三五相攀追。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胝。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爲封神玉檢明堂基。九字句以舒其氣，三平脚音調乃健。」以文筆爲詩，其中七平七仄之句不必拘守常調，而有大氣以運之，句法筆力兼能入古，音節轉見雅勁，直追昌黎，當與《石鼓歌》並讀。

宋蘇軾《孫莘老求墨妙亭詩》

「蘭亭璽紙入昭陵，世間遺跡猶龍騰。顔公變法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鷹。徐家父子亦秀絶，字外出力中藏稜。嶧山傳刻典型在，千載筆法留陽冰。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瘠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吴興太守真好古，購買斷缺揮縑繒。龜趺入坐螭隱壁，空齋晝静聞登登。奇蹤散出走吴越，勝事傳説誇友朋。書來乞詩要自寫，爲把栗尾書溪藤。後來視今猶視昔，過眼百世如風燈。他年劉郎憶賀監，還道同時須服膺。」通首出句第二字皆平，第五字祇三平，餘皆仄，對句皆三平及平仄平脚。以蘇長公之才，而恪守法度有如此。起八句第四字連用仄聲，「杜陵」二句第四字即連用兩平以和轉之，無通首第四字皆仄之理也。此等調劑法，各句第六字亦然，可以類推。

蘇軾《武昌西山》

「春江渌漲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誰栽。憶從樊口載春酒，步上西山尋野梅。西山一上十五里，風駕兩腋飛崔嵬。同遊因卧九曲嶺，褰衣獨到吴王臺。中原北望在何許，但見落日低黄埃。歸來解劍亭前路，第五字平，所以和轉前後第四字連用仄聲之脉。下倣此。蒼崖半入雲濤堆。浪翁醉處今尚在，石臼抔飲無樽疊。爾來古意誰復嗣，公有妙語留山隈。至今好事除草棘，常恐野火燒蒼苔。當時相望不可見，玉堂正對金鑾開。豈知白首同夜直，卧看椽燭高花摧。江邊曉夢忽驚斷，銅鐶玉鎖鳴春雷。山人帳空猿鶴怒，第四字平。江湖水生鴻雁來。第四字平，第六字必仄。請公作詩寄父老，往和萬壑松風哀。」此亦三平調也。

蘇軾《西山詩和者三十餘人再次前韵爲謝》

「朱顔發過如春醅，胸中梨棗初未栽。丹砂未易掃白髮，赤松卻欲參黄梅。寒溪本自遠公社，白蓮翠竹依崔嵬。當時石泉照金像，第四字平。神光夜發如五臺。飲泉鑑面得真意，坐視萬物皆浮埃。欲收暮景返田里，遠泝江水窮離堆。遺朝豈獨羞老病，第五字變平。自歎才盡傾空罍。諸公渠渠若夏屋，第四字平。吞吐風月清隅隈。我如廢井久不食，古甃缺落生陰苔。數詩往復相感發，汲新除舊寒光開。遥知二月春江閥，忽參律句，音節轉覺圓和，未可以律句議之。然須觀其氣之提頓處，亦未可任意爲之借口古人也。雪浪倒卷雲峰摧。石中無聲水亦静，云何解轉空山雷。自注：「韋應物詩云：『水性本云静，石中固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欲就諸公評此句，第二字變仄，承上二句直下，第五字變平以和轉之，非無因而漫作變調也。要識憂喜從何來。願求南宗一勺水，第四字平。往與屈賈湔餘哀。」合上數首觀之，三平之調備矣。

蘇軾《書王定國所藏烟江叠嶂圖》自注：王晉卿畫。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積翠如雲烟。山耶雲耶遠莫知，第二句無用平脚者，以首句既押入韵，此句復裝平脚，音節難諧也。此詩此句獨用平脚而無乖音節者，兩「耶」字相叠，頓盪作節奏。且「山雲」二字接上二句來，下句復承接「雲山」二字，一氣相生，音節流宕，有以化其板滞之氣故也。下聯復用長句以排盪之，而音節一貫矣。烟空散山依然。但見兩崖蒼蒼暗絶谷，九字句以舒其氣。「暗」字仄，峭勁。中有百道飛來泉。縈林絡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爲奔川。川平山開林麓斷，第四字平。小橋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喬木外，出句第五字連用平聲以舒和其節，與前後長句排盪，音節相貫。漁舟一葉江吞天。使君何從得此本，第五字仄，勁。點綴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九字句。徑欲往置二頃田。第五字仄，亦因前後長句排盪而變化之也。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絶處，十字句，「幽」字用平，音節倍覺高起，倍覺和暢。東坡先生留五年。第五字必平方撑得住，第六字必仄。春風摇江天漠漠，第五字平，音節愈和。暮雲捲雨山娟娟。丹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醉眠。上連用九字、十字句，氣既舒暢，調復流宕，此二聯以排偶之句停蓄之，氣乃厚，節乃和。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遺君此畫三歎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十一字句，音節大暢。三平脚甚健。」

蘇軾《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三字句。雲滿湖，用三字句起，音節便與通首皆七字句者不同。樓臺明滅山有無。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第五字仄。臘日不歸對妻孥，叠入韵。名尋道人實自娱。道人之居在何許，第五字仄，勁。寳雲山前路盤紆。孤山孤絶誰肯廬，再叠入韵，第五字平，亦承上四句第五字連用仄聲之勢而和暢之。道人有道山不孤。第五字平。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依圑蒲。天寒路遠愁僕夫，又叠入一韵。整駕催歸及未晡。出山迴望雲木合，但見野鶻盤浮圖。兹遊淡薄歡有餘，又叠入韵。每四句叠入一韵，有似四句换韵者，此對句第五字所以不必皆用平也。到家怳如夢蘧蘧。作詩火急追亡逋，臨尾復叠入韵，末四句遂成句句用韵，音節變化人妙。清景一失後難摹。」凡參以長短句及叠人數韵，如此詩及《烟江叠嶂圖》詩，自與《墨妙亭》及《武昌西山》詩音節不同。《墨妙亭》詩是法昌黎《謁衡嶽廟》等作，此二詩是從少陵《哀王孫》、《冬狩行》等作脱化而來，不得比而同之也。

詩法易簡録卷五 東萊李鍈青萍著

七言古詩

仄韵法

漢武帝《蒲梢天馬歌》

「天馬徠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障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七古仄韵成篇者，當以此首爲始。句句用韵，與平韵柏梁體同，但今所稱柏梁體，無仄韵者，故仍列仄韵七古中。漢時用韵，猶存《三百篇》遺則，此詩屋與職通用，與「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同。

宋鮑照《代白紵舞歌辭》其三

「三星參差露霑濕，絃悲管清月將入。寒光蕭條候蟲急，荆王流嘆楚妃泣。紅顔難長時易戢，凝華結藻久延立，非君之故豈安集。」《白紵舞》本晉詞，皆句句用韵，參軍此詩，正擬其體。

鮑照《擬行路難》録二

「璇閨玉墀上椒閣，文窗繡户垂羅幕。合律句。中有一人字金蘭，被服纖羅采芳藿。拗律句。春燕參差風散梅，平仄平脚。開幃對景弄春爵。第五字仄。含歌攬涕恒抱愁，《玉臺新咏》作「不能言」。人生幾時得爲樂。寧作野中之雙鳧，不願雲間之别鶴。句法非律，平仄合律。」仄韵七古出句不用韵，亦始參軍。此首杜、韓諸公擴而大之，皆祖述參軍者也。末二句陡用兩「之」字作變調，句則對峙，意則流走，倍覺健勁。

「對案不能食，五字句起，即入韵。拔劍擊柱長嘆息。第五字平。丈夫平。生世會幾時，平脚。安能蹀躞垂羽翼。棄置罷官去，仄脚，第四字以平見音節。遺家必平。自休息。第三字仄，勁。朝出與親辭，平脚合律句。暮還在親側。第三字仄。弄兒牀前戲，看婦機中織。合律句。〇連用五字句六句。自古聖賢盡貧賤，仄脚。何况我輩孤且直。第五字必平。」此參以五字句者。

唐杜甫《憶昔》

「憶昔開元全盛日，律句。小邑猶藏萬家室。第五字必仄。稻米流脂粟米白，仄脚。〇人聲韵，出句落脚復用入聲，非精於音律，調叶恰當，不可漫學。公私倉廪俱豐實。律句。九州平。道路無平。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三仄脚。齊紈平。魯縞仄。車班班，三平脚。男耕女桑不相失。仄平仄脚。宫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第五字平。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律句。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律句。洛陽宫殿燒焚盡，仄脚，第二字平。宗廟新除狐兔穴。律句。傷心不忍問耆舊，第二字平，第五字仄。復恐初從亂離説。拗律句。小臣魯鈍無所能，第五字平。朝廷記識蒙禄秩。第五字平。周宣中興望我皇，灑淚江漢身衰疾。第五字平。」仄韵音節與平韵不同。平韵音節諧暢，對句落脚多用三平，乃能健勁。仄韵音節峭厲，若對句皆用三仄，便失和諧，故必須參以律句，或拗律句，或不必合律句，而第五字用平以和其節，亦自然之勢也。此詩「血」、「穴」、「説」皆九屑韵，與四質韵通押，乃真、先二韵之人聲同收舌齒音也，古韵相通，不必改叶字音。

杜甫《後苦寒行》

「南紀巫廬瘴不絶，太古以來無尺雪。平仄合律。蠻夷長老怨苦寒，平脚。崑崙天關凍欲折。三仄脚。玄猿口噤不能嘯，白鵠翅垂眼流血。仄平仄脚。安得春泥三四字必平。補地裂。三仄脚。」末句單綴一韵，格力矯變。

杜甫《可歎》

「天上浮雲似白衣，律句不人韵。斯須改變如蒼狗。律句。古往今來共一時，律句，却與上句不粘。人生萬事無不有。第六字仄，方不弱。近者抉眼去其夫，河東女兒身姓柳。丈夫正色動引經，酆城客子王季友。第四字、第六字皆仄。群書萬卷常暗誦，《孝經》一通看在手。貧窮老瘦家賣屦，好事就之爲携酒。豫章太守高帝孫，第二字平，第五字、第七字皆平，音節振起，乃通篇提唱之筆。引爲賓客敬頗久。第五字仄，勁。聞道三年未曾語，小心恐懼閉其口。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已醜。明月無瑕豈容易，紫氣鬱鬱猶衝斗。第五六字平，方諧。時危可仗真豪俊，律句。二人得置君側否。太守頃者領山南，平脚。邦人思之比父母。三仄脚，一四字以平爲正。王生早曾拜顔色，高山之外皆培塿。第五字平。用爲羲和天爲成，用平水土地爲厚。王也論道阻江湖，李也疑丞曠前後。於叙事中忽用對待句法，四句停蓄頓宕，旋折相承，音節諧暢。死爲星辰終不滅，致君堯舜焉肯朽。第五字平。吾輩碌碌飽飯行，平脚。風后力牧長迴首。第五字平。」仄韵音節不患不健舉，而患不悠揚，故對句雖前人有以仄仄平平仄平仄爲正調之説，而對句第五字實無通篇皆用仄聲之理。此詩對句第五字多參以平聲，正恐仄韵音節過厲，所以和轉其筋脉，舒暢其節拍也。

韓愈《寒食日出遊》自注：張十一院長見示《病中憶花》九篇，寒食曰出遊，夜歸，因以投贈。

「李花初發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轉盛。律句。走馬城西惆悵歸，不忍千株雪相映。拗律句。爾來又見桃與梨，交開紅白如争競。律句。可憐物色阻攜手，空展霜縑吟九咏。律句。紛紛落盡泥與塵，不共新粧比端正。拗律句。桐花最晚今巳繁，君不强起時難更。關山遠别固其理，第五字仄。寸步難見始知命。第五字仄，以勁調略頓。憶昔與君同贬官，以拗律句作提筆，音節最諧。夜渡洞庭看斗柄。律句。豈料生遺得一處，引袖拭淚悲且慶。第五字平，皆承上頓處第五字連用仄聲之勢而和轉之。各言平。生死兩追隨，律句。直置心親無貌敬。律句。念君又署南荒吏，仄脚。路指鬼門幽且复。律句。三公盡是知音人，三平脚。曷不薦賢陛下聖。三仄脚。〇以上多用律調，至此始放出三仄之句，聲調最勁最響。囊空甑倒誰救之，我今一食日還併。拗律句。自然憂氣損天和，律句。安得康强保天性。拗律句。斷鶴兩翅鳴何哀，絷驥四足氣空横。用對待句法作停頓。今朝寒食行野外，緑楊帀岸蒲芽迸。律句。宋玉庭邊不見人，律句。輕浪參差魚動鏡。律句。自嗟孤賤足瑕疵，律句。特見放縱荷寬政。第五字仄。飲酒寧嫌綫底深，律句。題詩尚倚筆鋒勁。拗律句，第五字仄，最健。明宵故欲相就醉，仄脚。有月莫辭當火令。」

宋蘇軾《石鼓》

「冬十二月歲辛丑，我初平。從政見魯叟。舊聞石鼓今見之，平脚。文字鬱律蛟蛇走。第五字必平。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讀嗟如箝在口。律句第四字必平，方諧。韓公好古生已遲，我今况又百年後。强尋偏傍推點畫，時得一二遺八九。我車既攻馬亦同，其魚維鱮貫之柳。古器縱横猶識鼎，律句。衆星錯落僅名斗。模糊半已似瘢胝，律句。詰曲猶能辨跟肘。拗律句。娟娟缺月隱雲霧，濯濯嘉禾秀莨莠。漂流百戰偶然存，律句。獨立千載誰與友。第五字平。上追軒頡相唯諾，下揖冰斯同鷇榖。二句平仄合律，却非律詩句法。以對待之句作頓，可與韓詩參觀。憶昔日周宣歌鴻雁，提筆。當時籀史變蝌蚪。第五字仄。厭亂入方思聖賢，平脚。中興天爲生耆耇。律句。東征徐夷闞訄虎，北伐犬戎隨指嗾。律句。象胥雜遝貢狼鹿，方召聯翩賜圭卣。拗律句。遂因鼓鼙思將帥，律句。豈爲考撃煩矇瞍。律句。何人作頌比崧高，萬古斯文齊岣嶁。又連用兩律句，聲調大暢。動勞至大不矜伐，仄脚第五字復用仄，承上諧暢之勢而出以古勁。文武未遠猶忠厚。第五字平，不使過厲。欲尋年歲無甲乙，豈有名字記誰某。第五字仄，再一頓。自從周衰更七國，再用提筆。凡筆法提頓處，音節即随之爲起落。前「憶昔」句第二字用仄，此句第二字用平，同一提筆，而音節各判。竟使秦人有九有。上句既用仄脚，此句又用三仄脚，全以勁調提轉。掃除詩書誦法律，仍用三仄脚接下。投棄俎豆陳鞭杻。第五字必平，音節乃和。當年何人佐祖龍，平脚。上蔡公子牽黄狗。第五字平。登山刻石頌功烈，仄脚。後者無繼前無偶。第五字平。皆云皇帝巡四國，烹滅强暴救黔首。第五字仄，勁甚。六經既巳委灰塵，此鼓亦當遭擊掊。傳聞九鼎淪泗上，欲使萬犬沉水取。暴君縱欲窮人力，神物義不汙秦垢。第五字仄。是時石鼓何處避，無乃天公令鬼守。律句。興亡百變物自閑，富貴一朝名不朽。律句。細思物理坐歎息，仄脚。人生安得如汝壽。第五字平。」仄韵七古所以必參以律調者，恐音節過厲也。然亦有參以律調而音節轉失之弱者，則參以拗律句，俾音節不至過厲，亦不入弱。此皆合前數句之二、四、六字及第五字、第七字而調劑之者也。亦有合前數句讀之，而此句音節衹聚於第五字者，則但於第五字用平，而音節已和諧矣。學者須合通首音節論定之。

詩法易簡録卷六 東萊李鍈青萍著

七言古詩

换韵法

漢張衡《四愁詩》

「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霑翰。美人贈我金錯刀，平韵换平韵。何以報之英瓊瑶。路遠莫致倚逍遥，第五字必仄。何爲懷憂心煩勞。」换韵七古以《垓下歌》爲始，然句句皆用兮字，自與不用兮字者音節不同。平子《四愁》奇格創調，斐然成章，實開唐人先聲。至其句句用韵，則兩漢魏晉七古無不然者。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霑襟。美人贈我金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去聲無平讀，《三百篇》有平仄通押之例，此或祖述其意。但自六朝以來，平仄分押，無通用者，今人不得借口傚颦也。何爲懷憂心煩傷。」後四句兩句一换，與前首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霑裳。美人贈我貂襜褕，第五字平，音節響。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蹰，何爲懷憂心煩紆。」「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側身北望涕霑巾。美人贈我錦繡段，第五字仄，勁。何以報之青玉案。第五字必平。路遠莫致倚增歎，何爲懷憂心煩惋。」後四句换仄韵，又與前三首異，可見古人用韵無印板法也。此漢人古詩也，少陵《七歌》本此。四首反覆咏歎，從《國風》脱化而來，所謂言之不足而長言之者。

鐃歌曲《戰城南》《古今樂録》：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六曰《戰城南》。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爲我謂烏，且爲客豪。雨四字句，换平韵。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又用四字句。蒲葦冥冥。又换平。梟騎戰鬬死，駑馬徘徊鳴。梁築室，忽用一三字句，换人仄韵，音節奇矯。何以南，何以北。又接用兩三字句，峭。禾黍不穫君何食，願爲忠臣安可得。叠人一韵，音節舒暢。思子良臣，又用四字作開句。良臣誠可思。接以五字句，换平韵。朝行出攻，暮不夜歸。」此漢人樂府也，古質奥衍。太白《上留田行》等作本此。〇兹録不另列樂府名目，説見五古中。〇秋谷《聲調譜》於七古各體後另列雜言一體，其實七古凡參以長短句者，皆雜言也。兹録悉歸於各體中，并論之，亦不另標雜言名目。

古辭《淮南王篇》

「淮南王，自言尊，百尺高樓與天連。元、先通押，古韵也。後園鑿井銀作床，换平韵。金瓶素绠汲寒漿。汲寒漿，叠三字。飲少年。又换平韵。少年窈窕何能賢，揚聲悲歌音絶天。我欲渡河河無梁，願化雙黄鵠還故鄉。還故鄉，再叠三字，下句又换韵，音節總非恒逕。入故里。换仄韵。徘徊故鄉，苦身不已。繁舞寄聲無不泰，徘徊桑梓遊天外。末二句又换仄韵，煞住音節，健甚暢甚。」

童謡《城上烏》

「城上烏，尾畢逋。公爲吏，子爲徒。一徒死，百乘車。車班班，入河間，河間姹女工數錢。以錢爲室金爲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懸鼓，突用五字句，换仄韵。我欲撃之丞相怒。音節甚峭，第五字平，方諧。」

宋鮑照《擬行路難》

「瀉水置平地，五字句起，不人韵。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酌酒以自寬，用五字句换韵。舉杯斷絶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出句用七字句，不入韵，亦始參軍此首。吞聲躑躅不敢言。」

鮑照《代淮南王》

「淮南王，好長生，三字句起，次句人韵，與原詞同。服食鍊氣讀仙經。琉璃作盌牙作盤，金鼎玉匕合神丹。合神丹，叠三字句。戲紫房。紫房綵女弄明璫，鸞歌鳳舞斷君膓。朱城九門門九閨，願逐明月入君懷。古韵佳、灰與支、微、齊通，説見前。人君懷，結君佩，换仄韵，亦與原詞同。怨君恨君恃君愛。築城思堅劍思利，同盛同衰莫相棄。」只「願逐明月」句、「怨君恨君」句變原詞八字，作七字句，音節更加流利，其餘句法及换韵法俱與原詞同，然已變原詞之樸質，而特出新聲矣。

鮑照《梅花落》

「中庭雜樹多，偏爲梅咨嗟。古韵歌、麻通。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花」字與上「多」「嗟」叶。霜中能作實，「實」字换仄韵，與下「日」、「質」叶。摇蕩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寒風，徒有霜華無霜質。」漢《淮南王篇》「汲寒漿，飲少年」，以「漿」字叠上文韵，以「年」字换韵領下文。此篇「霜中」二句變作七字、五字句，以「花」字韵上文，以「實」字换韵領下文，古意新聲，遂覺矯變異常。

梁武帝《河中之水歌》

「河中之水向東流，平仄合律。洛陽女兒名莫愁。第五字平，健。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合律句。盧家蘭室桂爲梁，换韵處人律。中有鬱金蘇合香。第五字平，健。頭上金釵十二行，合律句。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生光，合律句。平頭奴子擎履箱。第五字平。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早嫁東家王。三平脚結，音節諧甚健甚。」詩至齊梁，調益流轉，而風格亦益下矣。此詩後八句句句用韵，猶存魏晉遺響，不得以齊梁體限之，故收入七言古體中。

武帝《東飛伯勞歌》

「東飛伯勞西飛燕，黄姑織女時相見。合律句。誰家女兒對門居，開顔發艷照里閭。南窗北牖掛明光，换韵處入律。羅幃綺帳脂粉香。第五字平。女兒年紀十五六，窈窕無雙顔如玉。第五字平。三春已暮花從風，空留可憐誰與同。」句句用韵，兩句一换，猶存漢魏之遺，然已開後人法門矣。

唐岑參《衛節度赤驃馬歌》

「君家赤驃畫不得，一團旋風桃花色。第五字平。紅纓紫鞚珊瑚鞭，玉鞍錦韉黄金勒。請君鞲出看君騎，换韵處入律。尾長窣地如紅絲。三平脚。自矜諸馬皆不及，却憶百金新買時。拗律句一字仄，第四字平，方諧。第五字平，乃不人弱。香街必平。紫陌鳳城内，第五字仄，勁。滿城見者誰不愛。第五字平，音節乃和。揚鞭驟急白汗流，弄影行驕碧蹄碎。拗律句。紫髯胡雛金剪刀，平明剪出三鬉高。三平脚，音節高朗。櫪上看時獨意氣，三仄脚，勁健。衆中牽出偏雄豪。三平脚，此四句純用古調。騎將獵向南山口，换韵緊，以律調接之。城南狐兔不復有。草頭一點疾如飛，律句。却使蒼鷹翻向後。律句。憶昨看君朝未央，拗律句，第五字必平，方健。鳴珂必平。擁蓋滿路香。始知邊將真富貴，可憐人馬相輝光。三平脚，音節方響。男兒稱意得如此，駿馬長鳴北風起。拗律句。待君東去掃胡塵，律句。爲君一日行千里。律句，不粘。」此四句一换韵法。其换韵處，必參以律調，乃有抑揚抗墜之妙。其參入律調處，或在未换之前，或在方换之始，須相其前後節拍定之，但不可如齊梁體純用律調，至連四句、連八句耳。初學换韵，當以平仄相間爲式。若得心應手之後，妙合自然，平又换平，仄又换仄，頓挫激昂，不以板格拘矣。

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今尚存。學書初學衛夫人，叠人一韵。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第五字仄。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第五字平。承恩數上南薰殿。入律。凌烟功臣少顔色，將軍下筆開生面。律句。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三仄脚。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律句。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三平脚。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第二字必平。榻上庭前屹相向。拗律句。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律句。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律句。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拗律句。將軍盡善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律句。屢貌尋常行路人。拗律句。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三平脚。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此八句一换韵法。换韵初無定格，隨舉一隅，不能徧也。

杜甫《樂遊園歌》

「樂遊古園崒森爽，烟綿碧草萋萋長。律句。公子華筵勢最高，律句。秦川對酒平如掌。律句。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律句。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拗律句。閭闔晴開映蕩蕩，叠入一韵。曲江翠幕排銀膀。律句。拂水低徊舞袖翻，律句。緣雲清切歌聲上。律句，將欲换韵，先用對句停頓之。却憶年年人醉時，第五字平。只今未醉已先悲。律句。數莖白髮那抛得，第五字仄。百罰深杯亦不辭。律句。聖朝亦知賤士醜，第二字必平，第五字必仄。一物自荷皇天慈。三平脚，音節方健。此身飲罷無歸處，律句，第二字必平。獨立蒼茫自咏詩。律句。」此前後二韵格。通篇多用律句，將换韵處，「拂水」二句純用律調，下换平韵，即緊以律調接之。而音節却妙，不流入齊梁格之卑靡者。在「人醉時」「人」字用平，「那抛得」「那」字用仄，於律調之中參以古節，便覺柔婉中自藏風骨。下接「聖朝」句「朝」字用平以提其氣，而又接以「皇天慈」三平古調，益覺諧暢健勁，而非齊梁格之可同矣。

岑參《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輪臺城頭夜吹角，輪臺城北旄頭落。律句。〇古韵覺、藥相通。羽書昨夜過渠犁，單于已在金山西。戍樓西望烟塵黑，律句。漢兵屯在輪臺北。律句，與上句不粘，便健。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律句。四邊伐鼓雪海湧，第五字仄，勁。三軍大呼陰山動。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劍河風急雲片闊，沙邊石凍馬蹄脱。拗律句。亞相勤王甘苦辛，拗律句。誓將報主静邊塵。律句。古來青史誰不見，第六字仄，便不是律。今見功名勝古人。律句。」此詩前十四句句句用韵，兩句一换，節拍甚緊。後一韵衍作四句以舒其氣，聲調悠揚，有餘音矣。

杜甫《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三平脚。聲價歘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敵，第五字仄。與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第五字平。飄飄遠自流沙至。律句。雄姿未受伏櫪恩，平脚。猛氣猶思戰場利。拗律句。腕促蹄高如踣鐵，第五字平。交河幾蹴層冰裂。律句。五花散作雲滿身，平仄平脚。萬里方看汗流血。拗律句。長安壯兒不敢騎，第五字仄。走過掣電傾城知。三平脚。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却出横門道。律句。〇横音光。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曰横門。」此詩前三韵四句一换，音節和平。後二韵兩句一换，截然而止，則又急其節拍以取勁也。

李白《侍從宜春苑奉詔賦龍池柳色初青聽新鶯百囀歌》

「東風已録瀛洲草，律句。紫殿紅樓覺春好。拗律句。池南柳色半青青，律句。縈烟裊娜拂綺城。垂絲百尺掛雕楹，律句。上有好鳥相和鳴，第五字平，方不人弱。間關早得春風情。三平脚，更健。〇换入平韵，連押五句，音節駘宕之至。春風捲人碧雲去，千門萬户皆春聲。是時君王在鎬京，再叠入一韵，愈加排宕，第四字平，提筆，領下半篇。五雲垂暉耀紫清。仗出金宫隨日轉，天迴玉輦繞花行。律聯。始向蓬萊看舞鶴，還過茞若聽新鶯。又用律聯，與上二句不粘。新鶯飛繞上林苑，第五字必仄。願入簫韶雜鳳笙。律句。」此詩首二句用仄韵，以下皆用平韵。其用平韵處不入板滯，則以連叠數韵，有以跌宕其節奏也。後半首多用律句，調取流轉，方與前半首音節相拍合。與通首皆平韵者自是不同。

杜甫《天育驃圖歌》

「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以九字長句起，便有奔放之勢。今之畫圖無乃是。是何意態雄且傑，駿尾蕭梢朔風起。拗律句。毛爲緑縹兩耳黄，眼有紫焰雙瞳方。起四句一氣直下，音節最勁。此二句用對待之調，以停蓄其氣。句法古拗，方與上勁勢相稱，玩之。矯矯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三平脚，最響最健。伊昔太僕張景順，監牧攻駒閲清峻。拗律句。遂令大奴守天育，别養驥子憐神駿。第五字平。當時四十萬匹馬，第二字平，提筆。張公歎其材盡下。第五字平。故獨寫真傳世人，見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律句。嗚呼二字略停，音節人妙。健步無由騁。合律。如今豈無騣裏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兩九字長句結，與起處音節相應。」「當時四十萬匹馬」以下，句句用韵，兩句一换，繁音促節，至三换以後，其氣愈緊，故末二句皆變作九字句以舒暢其節。尤妙在上句先用「嗚呼」二字頓宕其氣，以引起之，趕出末兩長句，乃愈覺酣暢淋漓，極情盡致矣。

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黄入天。第五字平。輪臺九月風夜吼，第五字平。一川碎石大如斗，拗律句。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黄馬正肥，金山西見烟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脱，第二字必平。半夜軍行戈相撥，第五字平。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心膽懾，合律。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沈歸愚云：「勢險節短，句句用韵，三句一换，此《嶧山碑》文法也。《唐中興頌》亦然。」按：王弇州云：「秦始皇時，李斯所撰《嶧山碑》，三句始下一韵，是《采芑》第二章法。《瑯琊臺銘》一句一韵，三句一换，是《老子》『明道若昧』章法。」則此詩韵法本《瑯琊臺銘》，非本《嶧山碑》也。

杜甫《短歌行》原注：贈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十一字句，非有此健筆，不足以舉之。豫章翻風白日動，三仄脚，方健。鯨魚跋浪滄溟開，且脱劍佩休徘徊。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拗律句。仲宣樓頭春色深，平仄平脚。青眼高歌望吾子，拗律句。眼中之人吾老矣。第五字平。」沈歸愚云：「上下各五句，用單句相間，此亦獨創之格。」

宋蘇軾《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遊。麾斥八極隘九州，化爲兩鳥鳴相酬。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爲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横峨岷，仍换平韵，音節却妙。眼高必平。四海空無人。以平换平，又連用二平之句，聲調却最高最健。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真。生平不識高將軍，手污吾足乃敢瞋。作詩一笑君應聞。」前後兩韵，各七句，音節便動盪。句句用韵，平又换平，少陵集中已有之，不始東坡也。《天厨禁臠》謂其法不得雙殺。蓋前後兩韵，末各綴以單句，則音節摇曳，有以化其平板之氣故也。與前詩參看，愈見音節變化，不可以一格拘。

蘇軾《次韵黄魯直畫馬試院中作》

「少年鞍馬勤遠行，卧聞龁草風雨聲，見此忽思短策横。十年髀肉磨欲透，那更陪君作詩瘦，不如芋魁歸飯豆。門前欲嘶御史驄，詔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懷中雙橘紅。自注：黄有老母。」此種换韵法，全要出以自然，不得强爲凑泊，總以轉换承接恰好相生，不可增減，方妙。唐人唯岑嘉州有此體。東坡此篇次韵而能出以自然，可以步武嘉州，故附録之。

蘇軾《往富陽新城李節推先行三日留風水洞見待》

「春山磔磔嗚春禽，此間不可無我吟。長路漫漫傍江浦，此間不可無君語。金鯽池邊不見君，追君直過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遠，騎馬少年清且婉。風巖水穴舊聞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橋曉溜浮梅萼，知君繫馬巖花落。出城三日尚逶遲，妻孥怪駡歸何時。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此通首兩句一换、句句用韵格也。自然合拍，不見轉换之跡，故妙。此種兩句一换法，《垓下歌》巳開其始，漢武帝《瓠子歌》亦然。

唐杜甫《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將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黄。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必平。十日飛霹靂。第五字平。内府殷紅瑪瑙盤，律句。婕妤傳詔才人索。律句。盤賜將軍拜舞歸，律句。輕紈細綺相追飛。三平脚。貴戚權門得筆跡，第五字仄，勁。始覺屏障生光輝。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時郭相獅子花。今之新圖有二馬，復令識者久歎嗟。第五字仄，轉見變化。此皆騎戰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其餘七匹亦殊絶，迥若寒空動烟雪。拗律句。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厮養森成列。律句。可憐九馬争神駿，律句。顧視清高氣深穩。拗律句。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第五字平。憶昔巡幸新豐宫，翠華拂天必平。來向必仄。東。騰驤必平。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自從獻寳朝河宗，叠一韵，音節駘宕，乃引起末二句放長之勢。無復射蛟江水中。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栢裏，龍媒去盡鳥呼風。律句。」大凡换韵處入律，則下用古調以振起之。换韵處不入律，則下用律句以和婉之。此詩末四句二四六皆合律粘，而音節不失之弱者，以「朝」字、「江」字皆用平聲，參以古調，復用「君不見」長句參錯其間，末二句雖純用律調，轉覺諧暢矣。又須識其氣之雄勁排宕處，自與律詩音節不同。其消息甚微，非熟讀精思，不能悟也。

杜甫《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第五字仄。耶娘妻子走相送，拗律句。塵埃不見咸陽橋。三平脚。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三平脚，氣暢調高，承起處三字句流走之勢，而停蓄之也。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换韵詩押平韵，出句復用平脚，不善學之，往往有礙音節。非調叶精當，氣充筆健，未易問津也。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又用平脚。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第五字平。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荆杞。律句。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况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突用雨五字句作一韵。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再用五字句换韵。縣官急索租，租税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没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三平脚收，健甚。」此參用長短句者，亦從漢魏樂府中來。

李白《遠别離》

「遠别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離苦。二句健勁之至。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嘯雨。用兩「兮」字句，與上兩「之」字句音節相應，而加以變化。我縱言之將何補？單句勁，第五字必平。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雲憑憑兮欲吼怒。堯舜當之亦禪禹。再用單句領下，音節古宕。君失臣兮龍爲魚，權歸臣兮鼠變虎。以對待之筆停蓄之。或言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緜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二句皆入韵，音節入妙。帝子泣兮録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又用「兮」字句法，换入平韵，句句用韵，音節跌宕之至。〇通篇凡四用「兮」字句法，第一番用兩句，第二番用一句，第三番又用兩句，第四番用三句，奇偶相間，錯綜變化，音節與筆法相輔而行也。蒼梧山崩湘水絶，第五字平。竹上之淚乃可滅。二句换入仄韵，斗然而住，筆力之勁，音節之響，獨有千古。」太白七古，不獨取法漢魏，上而楚騷，下而六朝，俱歸鎔冶，而一種飄逸之氣，高邁之神，自超然於六合之表，非淺學所能問津也。

李白《戰城南》

「去年戰，桑乾源。今年戰，葱河道。六字句起，筆勢突兀。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萬里長征戰，五字律句。三軍盡衰老。拗律句。匈奴以殺戮爲耕作，八字句。古來惟見白骨黄沙田。九字句。换韵處出句不入韵，亦自漢人樂府中來。秦家築城備胡處，漢家還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鬪死，敗馬號鳴向天悲。烏鳶啄人膓，銜飛上掛枯樹枝。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爲。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音節古勁，一結用意正大，更出漢人原詞之上。可見後人欲争勝前人，當以命意爲第一義也。

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談瀛洲，烟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覩。天姥連天向天横，句中叠三「天」字，寓跌宕於横盤硬語之中，方與上兩五字句音節相諧。勢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三平脚，方撑得住。我欲因之夢吴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綠水蕩漾清猿啼。三平脚，健。脚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五平五仄句，須玩其調劑之妙。千巖萬壑路不定，第二字必平。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上聲。巖泉，慄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兩六字句後，又接以四字句四句，此種音節，古奥排宕，豈後人所能擬？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三平脚。霓爲衣兮風爲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迴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動，怳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烟霞。此八句純乎楚騒之遺，而與前後音節自然合拍，其微妙非可言傳，須熟讀之。世間行樂亦如此，第二字必平，方承得住。古來萬事東流水。律句。别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三平脚。須行即騎訪名山。叠人一韵，駘宕。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九字句以舒其氣，第七字必仄，乃健。使我不得開心顔。三平脚住，諧暢。」七古雜以長短句者，其中必有撑得住處，音節乃不靡弱。如詩中「天台」一聯，「青冥」一聯，「安能摧眉」一聯，出句第二字皆用平，末三字用三仄脚及仄平仄，對句皆用三平脚正調，皆所謂撑住處也。又按四平脚、四仄脚之句，及平平平平仄平平等句，换韵中不宜輕用，而此詩「烟濤」句用平平平平仄平平‘雲霓」句用四仄脚，而音調諧和者，以兩上句皆五字句。此等處句法一近律調，便類急口油腔，故必用古調之樸拗者，乃得和雅。其兩聯平仄相乘，亦自爲激宕處。「半壁見海日」五仄，間於兩五平句之中，亦是抑揚自成音節處。「千巖」一聯皆用二平五仄换入仄韵，乃承上二聯五字句之勢，而突以硬筆接之，奥折峭拔，激成亮節，無此筆力，未許效顰也。「熊咆」一聯，連用平聲以振盪之，然必「殷」字用仄，對句用「兮」字句法以化其板滯之氣，節拍始諧。下即連接兩「兮」字，却變作六字句，此亦自然之勢，再用七字句不得也。下復接以四字句二聯，音節愈覺古奥。「青冥」二句，突然放出七言正調，所謂撑住處，乃真撑得住也。以下再用「兮」字句四句，而「雲之君」句特用九字以排宕於其間，亦自然之勢。以下「忽魂悸」二句，句法一變，惟覺時」二句，句法又一變，然非對句三平，亦撑不住。「世間」句「間」字用平，乃提起之筆。大凡提筆處第二字多用平，變調處第二字多用仄，此句既係提筆，第五字又必用仄，乃健。「古來」句忽然放出律調，悠揚諧適，乃愈覺上句「間」字之平，「亦」字之仄，爲最響最健也。「别君」句换平韵，非用「兮」字句法則失調，以「何時遺」用三平也。「須行」句叠人一韵，音節入妙，「訪」字必仄乃協。「安能」句用九字，承上叠入一韵之勢而舒暢之，氣乃足，節乃和，乃收得通篇住。此等詩，原本楚騒，而加以變化，初學難以驟窺，故不憚縷晰剖之。

李白《蜀道難》

「噫吁巇！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巇」、「哉」自爲一韵，「難」、「天」又换一韵。俗謂「天」字始人韵者，非也。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兩五字句，音調絶佳。邇來四萬八千歲，第二字必平，第五字必仄。不與秦塞通人烟。三平脚。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横絶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九字句。上有六龍迴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黄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緣。青泥何盤盤，用五字句叠入一韵，音節駘宕之極。百步九折縈巖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歎。問君西遊何時遺？再叠入一韵。畏途巉巖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將起處「蜀道」二句重爲提唱，即缀以單句，爲中間束頓。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絶壁。二句承上停頓之勢，横盤硬語，突起突接，與上首「千巖」二句音節可參觀。飛湍瀑流争喧豗，砅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若此，將上四句作一總束。嗟爾遠道之人胡爲乎來哉！劍閣峥嶸而崔嵬。叠人一韵。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爲狼與豺。音節絶佳。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音節俱以自然人妙。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復以「蜀道」二句長言詠嘆，即綴以單句作收結。」「蜀道」二句凡三見，直以古文章法行之，縱横馳驟，神變無方，而一歸於自然。大可爲化不可爲，此太白絶調也，少陵尚當避席，何况餘子。

白居易《真娘墓》

「真娘墓，虎丘道。不識真娘鏡中面，惟見真娘墓頭草。霜摧桃李風折蓮，真娘死時猶少年。脂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結以比體，得六朝風趣。」香山詩以「諷諭」卷中《新樂府》及《秦中吟》爲最，《長恨歌》等乃其次也。兹録以李、杜、岑、韓、蘇五家爲宗，已足盡七古之正變，故不及旁收。然如張、王小樂府，於李、杜之外，别出新聲，王阮亭所謂元、白、張、王皆古意者，略採數首附後，俾學者得自審才力，以取法焉。此詩音節頗與張、王類，故並録之。

張籍《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繋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古意新聲，音節劇佳。「繋在紅羅襦」，脱胎於古詩「不惜紅羅裂」等句。蓋文昌因却司空之聘，而託言以誌其感也，亦可託於貞不絶俗之義。吾鄉趙文潛以爲君子立言有則，譏其非節婦所宜，雖涉苛刻，自是正論。學者律身貴嚴，亦不可不知。

王建《短歌行》

「人初生，日初出。上山遲，下山疾。百年三萬六千朝，夜裏分將强半日。有歌有舞須早爲，昨日健於今日時。人家見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短歌行，無樂聲。」起用三字句，結用三字句，節短音長，可與香山詩參觀。

王建《鏡聽詞》

「重重摩挲嫁時鏡，夫婿遠行憑鏡聽。回身不遣别人知，人意丁寧鏡神聖。懷中收拾雙錦帶，恐畏街頭見驚怪。嗟嗟㗫㗫下堂階，獨自竈前來跪拜。出門願不聞悲哀，郎在任郎回未回。月明地上人過盡，好語多同皆道來。卷帷上牀喜不定，與郎裁衣失翻正。可中三日得相見，重繡鏡囊磨鏡面。」通首音節如黄鹂鸝巧囀，圓滑尖新。末二韵兩句一换，句句用韵，節奏尤妙。

詩法易簡録卷七 東萊李鍈青萍著

七言古詩

柏梁體

漢元封三年《柏梁詩》

「日月星辰和四時，武帝驂駕駟馬從梁來。梁孝王武郡國士馬羽林材，大司馬總領天下誠難治。丞相石慶和撫四夷不易哉，大將軍衛青刀筆之吏臣執之。御史大夫倪寬撞鐘伐鼓聲中詩，太常周建德宗室廣大日益滋。宗正劉安國周衛交戟禁不時，衛尉路博德總領從宗柏梁臺。光禄勳徐自爲平理清瓛决嫌疑，廷尉杜周修飾輿馬待駕來。太僕公孫賀郡國吏功差次之，大鴻臚壺充國乘輿御物主治之。少府王温舒陳粟萬石揚以箕，大司農張成徼道宫下隨討治。執金吾中尉豹三輔盗賊天下危，左馮翊盛宣盜阻南山爲民災。右扶風李成信外家公主不可治，京兆尹椒房率更領其材。詹事陳掌蠻夷朝賀常舍其，典屬國柱枅欂攄相枝持。大匠枇杷橘栗桃李梅，大官令走狗逐兔張罘罳。上林令齧妃女唇甘如飴，郭舍人迫窘詰屈幾窮哉。東方朔」「柏梁體」之名起於此，以其句句用韵，别於出句不用韵者言之耳。沈歸愚云：此聯句之祖。愚按劉中壘《列女傳》，以《衛風·式微》篇爲二人作，則聯句不始《柏梁》矣。〇馮汝言《詩紀》云：「按諸家所論七言詩，始惟《垓下》爲近之，他皆雜出一 二言，未爲全體。至如寗戚扣牛所歌，高誘注《國語》，以爲《碩鼠》之詩，雖未必然，亦足以明『南山白石』之篇，誘時未嘗有也。他如《列子》《擊壤》，《孔叢子》《大道歌》，又有《獲麟歌》。《續博物志》《狄水歌》，亦見《水經注》。《拾遺記》《髯武子詩》、《皇娥歌》、《白帝子答歌》，皆出於作書者之手。至《吴越春秋》所載《窮劫之曲》、《采葛婦歌》、《河梁之詩》，尤淺劣不足道。而近時論詩者，遂引以爲據，辨七言不始於《柏梁》，亦何以稱知言也？」愚按，《詩紀》以《擊壤》、《飯牛》等歌爲不可信，沈歸愚亦以爲荒渺難稽，存而不論，韙矣。然《垓下》係七言换韵詩，猶非平韵到底之始。若平韵到底，絶不雜以長短句者，自應以《柏梁》爲始耳。他如《易水歌》下句多一「兮」字，《大風歌》下二句皆多一「兮」字，雖在《柏梁》前，非純乎七言者也。

唐景龍三年《帝誕辰内殿宴聯句》

「潤色鴻業寄賢才，中宗叨居右弼媿鹽梅。李嶠運籌帷幄荷時來，宗楚客職掌圖籍濫蓬萊。劉憲兩司謬忝謝鍾裴，崔湜禮樂銓管效塵埃。鄭恉陳師振旅清九垓，趙彦昭忻承顧問侍天杯。李適銜恩獻壽柏梁臺，蘇頲黄縑青簡奉康哉。盧藏用宗伯秩禮天地開，薛稷帝歌難續仰昭回。宋之問微臣捧日變寒灰，遠慚班左愧遊陪。上官婕妤」

景龍四年《正月五日御大明殿會吐蕃騎馬之戲因重爲柏梁體聯句》

「大明御宇臨萬方，中宗顧慚内政翊陶唐。韋后鸞鳴鳳舞向平陽，長寧公主秦樓魯館沐恩光。安樂公主無心爲子輒求郎，太平公主雄才七步謝陳王。温王重茂當熊讓輦愧前芳，昭容上官再司銓管恩何忘。吏部侍郎崔湜文江學海思濟航，著作郎鄭愔萬邦考績臣所詳。考功員外郎武平一著作不休出中膓，著作郎閻朝隱權豪屏跡肅嚴霜。御史大夫竇從一鑄鼎開嶽造明堂，將作大匠宗晉卿玉醴由來獻壽觴。吐蕃舍人明悉獵」此二詩乃效柏梁體聯句者，録之以見流派。〇又按，魏晉人詩通篇句皆七言者，如《燕歌行》、《白紵舞詞》等作，皆係句句用韵，然無柏梁體之名也。至宋鮑明遠《行路難》等作，始有出句不用韵之體。齊、梁、陳、隋因之，唐人遂奉爲七言準則，而於句句用韵者，始别之爲柏梁體。

王昌齡《箜篌引》

「盧谿郡南夜泊舟，夜聞兩岸羌戎謳。其時月黑猿啾啾，微雨沾衣令人愁。五平句，轉以第四字平見聲調。有一遷客登高樓，不言不寐彈箜篌。彈作薊門桑葉秋，第六字仄。風沙颯颯青塚頭。將軍鐵驄汗血流，第五字仄。深人匈奴戰未休。合律句。以上連用三平正調，叠峙而下，此二句第五字連用仄聲以和轉之。黄旗必平。一點兵馬收，亂殺胡人積如丘。瘡病驅來役邊州，仍披漠北羔羊裘。顔色飢枯掩面羞，平仄合律，却非律調，此等當細玩之。眼眶淚滴深兩眸。思遺本鄉食氂牛，欲語不得指咽喉。或有强壯能吚嚘，意説被他邊將謦。五世屬蕃漢主留，碧毛氊帳河曲遊。橐駝五萬部落稠，敕賜飛鳥金兜鍪。爲君百戰如過籌，静掃陰山無鳥投。家藏鐵券特承優，平仄合律。黄金千斤不稱求。九族分離作楚囚，深谿寂寞絃苦幽。草木悲感聲颼颼，僕本東山爲國憂。明光殿前論九疇，簏讀兵書盡冥搜。爲君掌上施權謀，洞曉山川無與儔。紫宸詔發遠懷柔，摇筆飛霜如奪鈎。鬼神不得知其由，憐愛蒼生比蚍蜉。朔河屯兵須漸抽，盡遣降來拜御溝。便令海内休戈矛，何用班超定遠侯，史臣書之得已不？」此唐人之柏梁體也。既句句用韵，自與出句不用韵者音節迥别，斷無句句三平之理。其中參以合律句，及不必合律而第五字仄者，皆所以振盪其筋脈，和轉其節拍也。又或參用四平五平之句，以見古樸。至其各句二四六字，亦須平仄前後調劑，有抑揚乘承之妙，視其通首音節定之，無他秘也。讀此可得其概。

齊梁體

以下平韵。

梁沈君攸《薄暮動弦歌》

「柳谷向夕沉餘日，蕙樓臨砌徙斜光。律句。金户半入叢林影，蘭徑時移落蘂香。律句。絲繩玉壺傳綺席，秦箏趙瑟響高堂。律句。舞裙拂履喧珠佩，律句。與上句粘，與下句不粘。歌聲出扇繞塵梁。律句。雲邊雪飛弦柱促，留賓但須羅袖長。日暮歌鐘恒不倦，律句。處處行樂爲時康。」語多排比，而聲律未能盡諧，然唐律橐籲於此矣。

江總《閨怨篇》

「寂寂青樓大道邊，紛紛白雪綺窗前。律聯。池上不粘。鴛鴦不獨自，帳中蘇合還空然。屏風有意障明月，拗律句。燈火無情照獨眠。律句。遼西不粘。水凍春應少，薊北鴻來路幾千。律句。願君關山及早度，照妾桃李片時妍。第五字仄。」在本句本聯中調叶平仄，與五言同。

北周庾信《烏夜啼》

「促柱繁絃非子夜，歌聲舞態異前溪。律聯。御史府中何處宿，律句，不粘。洛陽城頭那得棲。彈琴蜀郡卓家女，拗律句。織錦秦川竇氏妻。律句。詎不自驚長淚落，律句。到頭啼烏恒夜啼。」楊升庵取此爲七言律祖，少陵諸大拗體亦本此，而氣格高拔，遂擅出藍之譽矣。按：平韵七古，不宜學齊梁體，以聲調近律，有傷氣格故也。觀唐人平韵七古用齊梁體者絶少可見。以下仄韵。

梁元帝《烏栖曲》

「七彩隋珠九華玉，拗律句。蛱蝶爲歌明星曲。蘭房椒閣夜方開，律句。那知步步香風逐。律句。」

唐温庭筠《春曉曲》

「家臨長信往來道，拗律句。乳燕雙雙拂烟草。拗律句。油壁車輕金犢肥，拗律句。流蘇帳曉春雞早。律句。籠中嬌鳥暖猶睡，拗律句。簾外落花閒不掃。律句。衰桃一樹近前池，律句，與上不粘。似惜紅顔鏡中老。」以下换韵。

梁元帝《燕歌行》

「燕趙佳人本自多，遼東少婦學春歌。黄龍戌北花如錦，玄菟城南月似蛾。四句全用律調，平仄粘聯都合。如何此時别夫婿，金羈翠眊往交河。律句。還聞入漢去燕營，换韵，仍用律調。怨妾愁心百恨生。漫漫悠悠天未曉，遥遥夜夜聽寒更。四句又全用律調。自從異縣同心别，换仄韵，律句。偏恨同時成異節。律句。横波滿臉萬行啼，律句，不粘。翠眉暫斂千重結。律句。並海連天合不開，律句，换韵。那堪春日上春臺。律句，粘。乍見遠舟如落葉，不粘。復看遥舸似行盃。律聯。沙汀夜鶴嘯覉雌，純以律調换韵。妾心不粘。無趣坐傷離。律句。翻嗟漢使音塵斷，律句。空傷賤妾燕南陲。參以三平古句。」此種音節，乃初唐四傑輩所本，少陵所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者，今人幾不知其源於齊梁矣。白香山《長恨歌》、《琵琶行》，元微之《連昌宫詞》，當時稱爲元和體者，亦此體之流派也。

唐盧照鄰《長安古意》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律句。玉輦縱横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律聯。龍銜寳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丈遊絲争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以上六句皆律，并合律粘，自是齊梁體中音節，與李、杜古體不同。遊蜂戲蝶千門側，换韵，仍用律句。碧樹銀臺萬種色。三仄脚，略參古調。複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律聯。梁家畫閣天中起，仄脚。漢帝金莖雲外直。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拗律句。借問吹簫向紫烟，曾經學舞度芳年。又以律聯换韵。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羡仙。與上聯又合律粘。比目鴛鴦真可羡，换韵，承上聯比目鴛鴦而下，亦源於齊梁體。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帖雙燕。雙燕雙飛繞畫梁，又叠上「雙燕」字换韵。羅幃翠被鬱金香。片片行雲着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黄。雅黄又叠上。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妖童寳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栖。隱隠朱城臨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溪。娼家日暮紫羅裙，又叠上「娼家」字换韵。清歌一囀口氤氲。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南陌北堂又叠上。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羅襦寳帶爲君解，燕歌趙舞爲君開。别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專權意氣又叠上。本豪雄，青虬紫燕坐生風。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楊子居，年年歲歲一牀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此初唐四傑體。其多用對待句法，多用律調，换韵處多叠上字而下，皆自齊梁體中脱化而來，故附及之。讀者試諷詠其音節，當知余言非臆説也。

劉希夷《公子行》

「天津橋下陽春水，律句。天津橋上繁華子。律句，不粘。馬聲迴合青雲外，仄脚，律句。人影動摇緑波裏。緑波蕩漾玉爲砂，换韵，句首二字叠上文而下，法本齊梁，而加以流利。青雲離披錦作霞。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此日遨遊邀美女，此時歌舞入娼家。律句之後，又用律聯。而上二句叠「可憐」二字，此二句叠一「此」字，音節排宕可喜。娼家美女鬱金香，换韵處，首二字仍叠上句而下。飛去飛來公子傍。拗律句，與上句粘。的的珠簾白日映，娥娥玉顔紅粉粧。花際徘徊雙蛱蝶，池邊顧步兩鸳鴦。律聯。傾國傾城漢武帝，第五字仄，於流利中參以古趣。爲雲爲雨楚襄王。律句。古來容光人所羡，换仄韵。况復今日遥相見。願作輕羅着細腰，願爲明鏡分嬌面。律聯。與君相向轉相親，换韵，律句。與君雙栖共一身。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律聯。百年同謝西山日，律句。千秋萬古北邙塵。律句，不粘。」此亦初唐體也。初唐聲調源本齊梁，觀此詩，益見初唐人皆然，不獨四子。按：何大復《明月篇序》謂：「初唐四子詩往往可歌，少陵意雖沉着，而調失流轉。」王阮亭《論詩絶句》云：「接迹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兩先生之説不同，而王爲允。蓋少陵七古源出漢魏，其音節雄豪激宕，以沉鬱頓挫爲主，變雅之遺也。初唐七古源本齊梁，其音節宛轉關生，以流利圓脱爲主，國風之遺也。二者均不可廢。學者若欲叙述民間疾苦，鋪陳時事，或自抒胸臆，當法少陵。若寫宫闈瑣事，閨閣幽懷，當法初唐。聲音之道，通於性情，固各有其義類也。又按：四子詩最著者，如《帝京篇》、《疇昔篇》等作，可按刻而稽，兹不具録。

白居易《長恨歌》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律聯。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律句。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律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無顔色。律句。春寒賜浴華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律句。侍兒扶起嬌無力，律句，與上句粘。始是新承恩澤時。拗律句，與上句又粘。雲鬢花顔金步摇，拗律句，又與上粘。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以上四句，平仄粘聯都合律，唯「金」字用平，「日」字用仄，稍參以拗體耳。承歡侍宴無閒暇，仍以律句换韵。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宫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律聯。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户。律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拗律句。驪宫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律聯。缓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律聯。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拗律句。九重城闕烟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摇摇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拗律句。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拗律句。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律句。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黄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律聯。峨嵋山下少人行，律句。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律聯。行宫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律聯，唯「腸」字拗，用平耳。天旋日轉迴龍馭，律句。到此躊躇不能去。拗律句。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顔空死處。律句。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律聯。歸來池苑皆依舊，律句。太液芙蓉未央柳。拗律句。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律聯。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律聯。西宫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律聯。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律句。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四句皆律，粘聯都合。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律聯。悠悠生死别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律聯。臨卭道士鴻都客，律句。能以精誠致魂魄。爲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律聯。排空馭氣奔如電，律句。升天入地求之徧。律句。上窮碧落下黄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律聯。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虚無縹緲間。律聯。樓閣玲瓏五雲起，拗律句。其中綽約多仙子。律句。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律句。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律聯。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律聯。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四句不獨平仄粘聯合律，且與上二句粘聯皆合，此種音節，唯齊梁體有之。風吹仙袂飄飄舉，律句。猶似霓裳羽衣舞。拗律句。玉容寂寞淚闌干，律句。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别音容兩渺茫。律聯。昭陽殿裏恩愛絶，蓬萊宫中日月長。回頭下望人寰處，律句。不見長安見塵霧。拗律句。唯將舊物表深情，律句。鈿合金釵寄將去。拗律句。釵留一股合一扇，釵劈黄金合分鈿。拗律句。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拗律句。臨别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律聯。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拗律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絶期。拗律句。」此元和體也，亦名長慶體。香山自謂「詩到元和體變新」，其實仍源於齊梁及初唐耳，故附於齊梁體後論及之。近代吴梅村，七古專宗此體，亦足名家。少陵論初唐四子體云「不廢江河萬古流」，洵知言哉。〇此詩及元微之《連昌宫詞》，皆世所盛稱。但元詩如「禄山宫中養作兒」等語，以本朝堂堂列祖，而敢以委巷無稽之説，公然形之咏歌，以誣之辱之。微之非唐之臣子則可，微之而唐之臣子也，罪豈容誅乎！至李林甫、楊國忠奸相亂國，直斥之，可也，而反曰「依稀記得楊與李」，又作含蓄語，真不識輕重。而世以元、白並稱，殊不可解。凡咏歌時事，有關君父者，事前冀其悔悟，不妨出以規諷，以明忠愛之忱。如太白《清平調》、《宫中行樂詞》直以飛燕比貴妃，轉見詩品之高。事後則惟有深諱之而已，否則出以悼痛之詞，如香山此詩，猶之可也。此等處有關於詩教人心不淺，選者、學者，俱當於此處着眼。此詩如「養在深閨人未識」等句，尚得臣子立言之體，故録之。

詩法易簡録卷八 東萊李鍈青萍著

五言律

仄起式

杜甫《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每句二四字定式。應用仄者用·以記之，應用平者用〇以記之。其餘必不可易者，仄用··以别之，平用。。以别之。平仄可通用者，不加圈點。〇起句第二字用仄，謂之仄起。第二字仄，第四字必平，此二四定式也。起句二、四用仄、平，對句二、四必用平、仄，此一聯之定式也。次聯出句第二字與上聯對句第二字相粘，故首聯用仄起，次聯必用平起，三聯又用仄起，末聯又用平起，乃一定之粘聯也。否則，謂之失粘。每聯出句第三字必用平，以出句第五字必仄故也。對句第三字必用仄，以第五字押韵，必係平聲故也。至對句第二字用平者，第一字必須用平，以平不可單行故也。出句第二字用平者，第一字可以不拘，以第三字必係平聲故也。若第一字皆可不拘。〇又按：首句有入韵者，如王右丞一風勁角弓鳴」是也。不過第三字必用仄耳，餘俱同，故不復録。

平起式

王維《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起句第二字用平，謂之平起。其首聯之平仄與仄起之次聯同，其次聯之平仄與仄起之首聯同，不過一轉移耳。餘皆一例。〇又按：平起首句入韵者，如宋之問之「歸來物外情」，第三字必仄，與仄起同；第一字必平，與仄起異。〇按：沈括《夢溪筆談》云：「詩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如『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名賢輩詩多用正格。」愚按：五言首句尤以不入韵爲正，故一韵爲聯，二韵爲絶，四韵爲律，六韵、八韵以至百韵爲長律也。皆一聯爲一韵，首句總不入韵。六韵、八韵切不可講借遺補救，以應試應制貴從律也。五律用於試作，祇可用小借遣法，如少陵「何時一樽酒」、此本句單拗法。劉眘虚「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此本聯變拗法。皆無礙於應試體。唯大拗不可輕用。若用於酬贈閒咏，則工於補救，乃見法度之妙。

七言律

平起式

杜審言《大酺》

「毘陵震澤九州通，士女歡娱萬國同。伐鼓撞鐘驚海内，新粧炫服照江東。梅花落處凝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火德雲官逢道泰，天長地久屬年豐。」首句二、四、六用平、仄、平，次句二、四、六用仄、平、仄，較五言不過多二字，其粘聯定式正復相同，其平不單行亦同。唯各句第一字，前人有通可不論之説。查唐人詩，間有第二字用單平者，不似五律對句第二字之必不可用單平，但第一字不可犯八平、八仄耳。其第四字應平、第五字應仄之句，則第三字必須用平，斷不可用仄。如此詩次句「歡」字、六句「開」字是也。若首句不入韵，則第五字必用平。如少陵之「新詩海内流傳遍」是也。第七句五六字借遺法如劉禹錫「想見扶桑受恩處」，五六句第五字大借遺法如崔顥「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皆可習用。至通首大拗法，則非熟於補救不可輕用。

仄起式

錢起《山中酬楊補闕見訪》

「日暖風恬種藥時，紅泉翠壁薜蘿垂。幽溪鹿過苔還静，深樹雲來鳥不知。青瑣同心多逸興，春山載酒遠相隨。却慚身外牽纓冕，未勝樽前倒接羅。」首句不入韵，如少陵之「五夜漏聲催曉箭」是也。三四句第五字大借遺法，如趙嘏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五六句第五字對還法，如王右丞「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遂成三仄三平，不可輕用。又按：此詩首句先用「酌酒與君君自寬」，「君」字引起。崔顥《黄鶴樓》五六句第五字借還，次句先用「此地空餘黄鶴樓」，同一法也。〇杜少陵《蜀相》詩「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鸝空好音」，先用「丞相祠堂何處尋」引之。許渾《遊江令舊宅》「芹根生葉石头池淺，桐樹落花金井香」，後用「潮浸臺城春草長」應之。不熟于通體隔位補救之法，不可輕用拗體也。

詩法易簡録卷九 東萊李鍈青萍著

五言律詩

首句單起次句承明法

唐杜甫《畫鷹》

「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㩳扌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絛鏇光堪摘，軒楹勢可呼。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風霜起」三字直寫出秋高，欲撃之神，已貫至結二句矣。素練本無風霜，而忽若風霜起於素練者，以所畫之鷹殊也。如此用筆，方有突兀凌空之勢，若一倒轉，使平衍無力。

王維《觀獵》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遺歸細柳營。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

温庭筠《送人東遊》

「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遺。何當重去聲，柱用切。更爲也，再也。與平聲重叠、重複之重，音義迥别。相見，尊酒慰離顔。」首句突起，如少陵「莽莽萬重山」，「帶甲滿天地」，嘉州「送客飛鳥外」，右丞「天官動將星」，襄陽「山暝聽猿愁」，「木落雁南渡」，以及義山之「高閣客竟去」、馬戴之「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間」，皆昔人所稱，兹不備録。

首二句雙起三四句承明法

李白《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遶東城。此地一爲别，孤蓬萬里征。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兹去，蕭蕭班馬鳴。」三句此地二字緊承首二句北郭、東城來。

王維《送梓州李使君》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漢女輸楦布，巴人訟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此詩起勢尤爲斗絶，三句承次句「山」字，四句承首句「樹」字，一氣相生相足，洵傑作也。

嚴武《班婕妤》

「賤妾如桃李，君王若歲時。秋風一已勁，摇落不勝悲。寂寂蒼苔滿，沉沉緑草滋。繁華非昔日，指輦競何辭。」「秋風」承「歲時」言，「摇落」承「桃李」言。首二句對起，三四句單行，格力矯變。

郎士元《送錢大》

「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共是悲秋客，那知此路分。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陶令東籬菊，餘花可贈君。」第三句承接有力。首二句，高仲武以爲工於發端，王敬美譏其合掌可笑，持論不同，其實發端誠工，而寫景一例，亦不免合掌之弊。善學者取其所長，棄其所短可也。

國朝朱彝尊《送嚴煒之惠陽》

「相期且樂酒，相見輒悲歌。相送有如此，相思知若何。晴川疎樹遠，落日亂山多。别後豐湖月，聞鐘應獨過。」四「相」字一氣叠下，遂使首二句對偶之中亦成流走。第三句總承首二句作一束頓，第四句轉到别後，便覺無限纏綿。此於師法古人之中，而能别出新意者，讀之可悟用法變化之妙。

五六句振起法

唐崔顥《贈梁州張都督》

「聞君爲漢將，虜騎罷南侵。出塞清沙漠，遺家拜羽林。風霜臣節苦，歲月主恩深。爲語西河使，知予報國心。」五六句沉雄壯闊，得此一聯，通篇神色俱振。按：首二句突起者，宜用缓承，故三四句以和平爲貴。三四句既和平矣，五六句須用開拓之筆、雄深之氣，特出偉論以振之，通篇乃健，此一法也。又如少陵《登岳陽樓》三四句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寫景闊大，雄跨古今，五六句若再求闊大者以稱之，必不可得，遂攝歸切近，易景言情云：「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筆端變化，轉見格力之老，又是一法。孟襄陽《臨洞庭》三四句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五六句接以：「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亦是此法。若杜必簡之「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下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緑蘋」，王右丞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下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格力便遜。

杜甫《送人從軍》

「弱水應無地，陽關已近天。今君渡沙磧，累月斷人烟。好武寧論命，封侯不計年。馬寒防失道，雪没錦鞍韉。」首二句寫盡邊地之遠，而苦在其中。三句點入從軍，四句極寫苦境。若五六句再描寫苦寒景况，不唯格局平沓，亦失性情温厚之旨，以「好武」、「封侯」振其從軍之氣，以「寧論命」、「不計年」掃其從軍之苦，而神色俱旺，局勢開拓矣，立言亦最得體。末二句雖寫邊地險苦，言外有諷以臨事而懼之意，不可好武而恃勇也，更得贈言之義。

七八句就題收結法

蘇味道《正月十五夜》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頻催。」

七八句題後展拓法

王維《被出濟州》

「微官易得罪，謫去濟川陰。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閭閻河潤上，井邑海雲深。縱有歸來日，多愁華鬢侵。」

孟浩然《題故人庄》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緑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首二句總領全首法

杜甫《吾宗》

「吾宗老孫子，質朴古人風。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在家當早起，憂國願年豐。語及君臣際，經書滿腹中。」浦二田云：「『質朴古人風』，一詩總領，而詩之丰度亦似之。」愚按：寫質朴處，寫到「憂國願年豐」及「經書滿腹」方見。不愧古人，識力最超。

李白《秋登宣城謝朓北樓》

「江城如畫裏，山曉望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中四句正所謂如畫也。

玄宗《幸蜀西至劍門》沈歸愚云：「觀詩意，「西」字當是『回』字之訛説。」

「劍閣横雲峻，鑾輿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三四句承首句，寫劍閣之峻。五六句承次句，寫鑾輿之回，而灌木、仙雲，仍切劍閣，便能一脉相生。第七句即緊，承出狩回生意，第八句仍緊切劍閣作結。脉理灌輸，較前二首又自成一章法。學者由此參入，可悟用法變化之妙。

首句推原次句入題法

杜甫《登兖州城樓》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公父曾爲兖州司馬，公時省侍，故有首句，推原得登南樓之由也。三四句緊承縱目，五六句引起古意，末句又回應登樓作結，章法完密。

首句拈題次句推原法

岑參《送張子尉南海》

「不擇南州尉，高堂有老親。樓臺重蜃氣，邑里雜鮫人。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嶺春。此鄉多寳玉，慎勿厭清貧。」一結得朋友贈言之義。

三四句承寫法

杜審言《夏日過鄭七山齋》

「共有尊中好，言尋谷口來。薜蘿山逕人，荷芰水亭開。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洛陽鐘鼓至，車馬繋遲迴。」三四句緊承次句「谷口來」。

李白《送友人入蜀》

「見説蠶叢路，崎嶇不易行。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芳樹籠秦棧，春流遶蜀城。升沉應已定，不必問君平。」三四句寫出「不易行」。

第五句直接法

孟浩然《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山暝聽猿愁，滄江急夜流。風嗚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維揚憶舊遊。遺將雨行淚，遥寄海西頭。」前四句寫宿桐廬江，已含「非吾土」意，後三句寫寄廣陵舊遊，即以「非吾土」三字引起，蓋以第五句承上起下，作中軸也。

杜甫《房兵曹胡馬詩》

「胡馬大宛名，鋒稜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驍腾有如此，萬里可横行。」

杜甫《不見》近無李白消息。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敏捷詩千首」頂第四句「憐才」來。

國朝李鍇《喜雪上人至》

「小犬吠如豹，孤村黄葉飛。卷書横落日，人語到巖扉。此地相逢好，秋來見面稀。妙香生滅處，微契道人機。」第四句寫到題中「至」字，便有空谷足音之喜。第五句便接「至」字點到「喜」字之意，一氣相生，詩家老境。

第五句大轉法

朱彝尊《西陵後感舊》

「潘安曾對酒，吴質數論文。舊史悲難續，斯人意不群。一爲江海别，遽作死生分。凄斷山陽笛，那堪歲歲聞。」「曾對酒」、「數論文」，皆舊日事也。「一爲江海别」，轉到此日不勝今昔之感。

王錫《丁卯中秋》

「去歲中秋節，燈前病劇身。黄昏正風雨，白首獨酸辛。此日全微命，高堂失老親。不如垂死處，尚見倚閭人。」

佟法海《送查悔餘還鄉兼寄賈奠坤》

「憶昨青雲侣，偏承恩渥殊。出同陪羽獵，入共侍蓬壺。老境憐分散，天涯各一隅。秦郵如過棹，爲我問珠湖。」以「憶昨」、「老境」四字呼應作轉軸，與前首「去歲」、「此日」同法。

五六句雙開七八句合題法

明韓洽《鐵馬》

「急響中宵發，凌空鐵騎行。不知風信至，頓使旅魂驚。當世正多事，吾儕方苦兵。那堪檐宇下，又作戰場聲。」五六句忽然推開，感慨時事，咏物詩中别有天地。

第七句直接法

唐王維《送劉司直赴安西》

「絶域陽關道，胡沙與塞塵。三春時有雁，萬里少行人。苜蓿隨天馬，葡萄逐漢臣。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

李商隱《河清與趙氏昆季燕集擬杜工部》

「勝槩殊江右，佳名逼渭川。虹收青嶂雨，鳥没夕陽天。客鬢行如此，滄江坐渺然。此中真得地，漂蕩釣魚船。」又如少陵之「驍騰有如此」、嘉州之「此鄉多寳玉」，皆可參觀，詩俱見前。

第七句大轉法

盧綸《送都尉歸邊》

「好勇知名早，争雄上將間。戰多春人塞，獵慣夜燒山。合陣龍蛇動，移軍草木閒。今來部曲盡，白首過蕭關。」前六句皆寫都尉昔日之勇武，第七句轉到今日之歸邊，極前後相形之妙。

首尾回應法

杜審言《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緑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霑巾。」「歸思」回應首句「宦遊」，綰結完密。

前四句扇對法

韓愈《送李員外院長分司東都》

「去年秋露下，羈旅逐東征。今歲春光動，驅馳别上京。飲中相顧色，送後獨歸情。兩地無千里，因風數寄聲。」

白居易《夜聞筝中彈瀟湘送神曲感舊》

「縹緲巫山女，歸來七八年。殷勤湘水曲，留在十三絃。苦調吟遺出，深情咽不傳。萬重雲水思，今夜月明前。」

國朝吕履恒《留别漢南諸子》

「白起城邊草，年年怨别離。漢王臺上月，夜夜照相思。歧路自兹去，故人何處期。涔淫數行淚，東盡漢江湄。」前二詩扇對，中寓流走。此詩直以兩扇作對峙，用法又變，可以參觀。

前四句全用單行法

唐李白《塞下曲》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爲斬樓蘭。」前四句一氣直下，不用對偶，倍見超逸。此以古風格力運於律詩中者。

明徐禎卿《在武昌作》

「洞庭葉未下，瀟湘秋欲生。高齋今夜雨，獨卧武昌城。重以桑梓念，淒其江漢情。不知天外雁，何事樂長征。」

國朝王士禛《撫琴渡》

「明月生琴渡，似聞彈履霜。猿聲何處發，今夜宿江陽。更有巴渝曲，能霑旅客裳。楓林前路遠，葉葉似瀟湘。」漁洋最愛昌穀《武昌》詩，以爲非太白不能作，此詩神味何相似也。備録以見前賢師法源流之自。

章在兹《將出金陵》

「昔日秦淮渡，高歌舊酒樓。今來江上月，獨對帝城秋。壯志銷投牒，微軀賤旅遊。干將鋒盡折，真悔覓封侯。」

吴雯《雲中寺》

「天半雲中寺，四山皆白雲。我來雲際宿，卻憶雲中君。塔影當晴出，濤聲人夜聞。此中有猿鶴，莫勒北山文。」

吴雯《古意柬徐勝力》

「美人艷南國，顔色如朝霞。昨來耶溪上，妬殺芙蓉花。秦珠隨月滿，越練逐風斜。獨慕孤高義，今年尚浣紗。」此詩最得齊梁風味，觀其題曰《古意》，自是擬古之作。

通首單行法

唐李白《夜泊牛渚懷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通首單行，一氣旋折，有神無跡。初學雖未易問津，然古人有此一格，留心風雅者，正不可不知。

孟浩然《晚泊潯陽望廬山》

「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嘗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踪。東林精舍近，日暮坐聞鐘。」沈歸愚云：「别本有作古詩者，須知作律詩纔妙。」

釋皎然《尋陸鴻漸不遇》

「移家雖帶郭，野逕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着花。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道山中去，歸來每日斜。」

明釋今種《自白下至檇李與諸子約遊山陰》

「最恨秦淮柳，長條復短條。秋風吹落葉， 一夜别南朝。范蠡河邊客，相將蕩畫橈。言尋大禹穴，直渡浙江潮。」

國朝朱彝尊《寄查山張上舍》

「昔訪査山麓，梅花香滿頭。筠車三日坐，日日醉層樓。八載負前諾，今年春可遊。老夫無那嬾，風雨返孤舟。」

田雯《泊舟吴門寄汪苕文》

「渺渺太湖水，遥遥光福山。梅花一萬樹，窈窕非人間。思與堯峰叟，扁舟數往還。烟巒七十二，坐嘯聽潺湲。」律詩起結，原可單行，所謂通首單行者，重在中四句耳。此詩中四全用單行，雖首二句用對起，其格力神韵與通首單行者同，故并録之。

連章結構法

唐李白《宫中行樂詞八首》奉詔作

「水緑南薰殿，花紅北闕樓。鶯歌聞太液，鳳吹繞瀛洲。素女嗚珠珮，天人弄䌽毬。今朝風日好，宜人未央遊。」凡數首詩，章法須有次第，更須於次第排比中得順逆錯綜之法。此係第一首，南薰、北闕、太液、瀛洲，先舉宫中之勝槩言之，末句點到未央，引起次首。「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宫鶯嬌欲醉，簷燕語遺飛。遲日明歌席，新花艷舞衣。晚來移彩仗，行樂泥光輝。」此未央宫中行樂也。已於上首末句點明，故此首不用再點宫名。末二句切未央意作結，言外有沉迷忘返之意。

「今日明光裏，還須結伴遊。春風開紫殿，天樂下珠樓。艷舞全知巧，嬌歌半欲羞。更憐花月夜，宫女笑藏鈎。」此明光殿中行樂也。第一句即點出宫名，用順領法。

「繡户香風暖，紗窗曙色新。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春。緑樹聞歌鳥，青樓見舞人。昭陽桃李月，羅綺自相親。」此昭陽殿中行樂也。於第七句點出宫名，用倒醒法。合前首一順一逆，錯綜有法。

「玉樹春歸日，金宫樂事多。後庭朝未人，輕輦夜相過。笑出花間語，嬌來竹下歌。莫教明月去，留着醉嫦娥。」此後宫行樂也。又用順領，却於次句點出宫字，第三句承明「後」字，較「今日明光裏」用法又變。

「盧橘爲秦樹，蒲萄出漢宫。烟花宜落日，絲管醉春風。笛奏龍吟水，簫鳴鳳下空。君王多樂事，還與萬方同。」此離宫行樂也。以盧橘、蒲萄點出離宫景物。末二句推及萬方，立論正大，却是緊切離宫生意。通首不點宫名，用法又變。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金殿鎖鴛鴦。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宫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此下二首皆專咏楊貴妃。此首以飛燕比之，詞則規諷，意則忠愛。

「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山花插寳髻，石竹繍羅衣。每出深宫裏，常隨步輦歸。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前首猶是就宫中寫行樂，末二句始點到貴妃。此首則單咏貴妃一身行樂承恩優渥也。末二句規戒，更切馬嵬之事，已若燭照龜卜，惜明皇之不悟耳。詩至此，其藴深矣。太白之詩，所以獨有千古。

杜甫《喜達行在所三首》原注：自京竄至鳳翔。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却回。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霧樹行相引，連山望忽開。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按《唐書》，至德二載二月，肅宗自彭原幸鳳翔。鳳翔古岐地，即行在所也。時禄山陷西京，少陵自京逃至鳳翔，此首喜其得脱賊中。前四句是未達前一層，五六句寫途中之景，七八句點到「達」字。遂却，猶言即便也。憶行在之信，而無人即回，則猶未得的信也。「眼穿」句，望信之急且久也。向西而望，故曰「當落日」。「心死」句，極力爲喜字蓄勢。此四句追溯在賊中時，末句「辛苦賊中來」方收得嚴緊有力。

「愁思胡笳夕，凄凉漢苑春。生遺今日事，間道暫時人。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此首正寫喜達行在。首二句承上首賊中説，下三四句轉到達字，全從苦中寫出喜來。拔賊而歸帝所，故曰「遺」。「間道」謂伺間隙之道而行，本《漢書》。五六句達行在所正位。「南陽」句已透起下首中興意。末二句寫喜字，寫到「淚沾巾」，方寫得喜字分外懇至。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影静千官裏，心蘇七校前。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此章寫達後情事。首二句痛定思痛也。太白山在武功縣南，切鳳翔説。「猶瞻」承上「死去」、「歸來」説。死則不得瞻，今幸未死，故猶得瞻也。五六句達行在後得面君也。「影静」、「心蘇」四字，仍承上「辛苦」、「愁思」、「嗚咽」等句來，却將上兩首驚惶之意一併收住，轉出末二句喜望中興，爲喜字結穴。「中興」「中」字，沈云讀音衆，猶當也。三章層次分明，章法井井。

杜甫《收京三首》收西京也。時公已自鳳翔赴鄘州，在鄘州作。

「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暫屈汾陽駕，聊飛燕將書。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此初聞收復西京，喜極，而爲削平餘孽之祝也。前四句原陷京之由。首句指上皇幸蜀言，次句指禄山入長安言。幸蜀之議，倡自國忠，原非良策，當時必有以此議上皇之失者。但君父之失，事前不妨極諫，事後斷無追咎之理。紛紛横議，少陵蓋心傷之，故因收京以明上皇之幸蜀未爲失策。曰「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言妖氛既至，須爲暫避，不可懷安也。或以好樓居爲刺好神仙，可謂以小人之心度少陵矣，何其謬哉！第五句即以「暫屈汾陽駕」承，明其故，言不過暫時出幸，而舊物已復，非同亡國之君，可以死社稷之義責之也。不獨喜新君之恢復舊業，而并喜可以洗上皇幸蜀之恥。於是乘興而言河北餘孽，指日可定，不過飛一紙之書耳，故曰「聊飛燕將書」。末二句遂言依然撫有萬方，中興之業焕然更新。後三句皆因收京而作，喜望之詞，原係虚説，非同實指，浦二田以第五句指河北言，爲太落後層，亦屬抱泥。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叨逢罪己日，霑灑望青霄。」此聞收京之詔，而望肅宗之内修也。首四句一氣相生，言當此衰遲寂寞之時，忽聞收京詔下，其慶幸爲何如。五六句舉朝廷事之重且大者，以望肅宗之内修，其愛深，故其望切。蓋安儲位、侍寢門，於君德國體所關非渺，後此之事，固不必預爲逆料，而建寧之死，鑒在前車，良娣之寵，已兆晨牝。以少陵忠愛之誠，安得不隱隱相關？商老指李泌。沈歸愚云：「時泌已還山，故懷之，望其輔翼廣平也。帝堯指上皇。」浦二田云：「時上皇尚未遺京，故曰憶。第七句『罪己日』回應『哀痛詔」作結，末句即喜極霑巾意，然加一『望』字，正收足五六句，以内修無闕望之也。忠愛悱惻，溢于言表。」「汗馬收宫闕，春城鏟賊壕。賞應歌杕杜，歸及薦櫻桃。雜虜横戈數，功臣甲第高。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此收京後而望肅宗之外治也。首二句言收京後賊壕尚須鏟平，以迎鑾輿。第三句賞賫軍士，承首句言。第四句預計歸期，承次句言。第五句指回紇等助順者。第六句指當時將士，鹵横臣驕，撫馭非易，無以善後，恐貽蹂躪跋扈之憂。故末二句即以聖躬勞結之，言此時萬方雖頻頻送喜，其厪宸憂方大也。浦二田云：「晉羊祜曰：『正恐平吴之後，方勞聖慮耳。』意與此同。非無使君勞之謂也。」

杜甫《有感五首》

「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白骨新交戰，雲臺舊拓邊。乘査斷消息，無處覓張騫。」五詩爲河北藩鎮跋扈，朝廷處置失宜，有感而作也。此爲諸鎮擁兵不能禦寇而作。前四句言自天寳以來，諸將蒙恩已久，何以至今猶翫寇殃民，徒厪宸憂，而不思報稱耶？五六句言今之新與邊境戰者，喪師於外，空存白骨，即係昔日開國諸勳臣所拓闢之地，昔也拓邊至此，今也喪師於此，諸將豈能辭其責哉？不能外攘，而使聲教無以及遠，故末二句以乘査爲比。「斷消息」謂使節不通也。張騫曾出使西域，「無處覓」者，譏諸將手握重兵，轉騫之不若也。

「幽薊餘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此嘆藩鎮之跋扈，由朝廷之姑息也。河北諸鎮，皆安、史餘孽，故以首二句點醒。第三句言其跋扈，第四句言朝廷姑息。五六句忽然推開，説到吐蕃、南詔，皆當時邊患之最重者，非欲其勤遠略也，借以陪内寇耳。言此時慎勿欲吞吐蕃，亦無勞更論南詔，所以然者，以内地之憂方大也。乃大君已息戰歸馬，方期與天下休息，其將奈之何哉？末二句詞婉意摯，憂國之言，不同細響。

「洛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盗賊本王臣。」從來國家之亂，皆因費用無節，横征苛歛，以致萬民流離，窮而爲盗，而後權奸之徒始得借以爲資，覬覦神器。此章因藩鎮之不臣，而望天子躬儉節用，以安兆民，乃播亂反正，探本之至計也。因當時有遷都就餉之議，少陵心識其非，故就此發端。言洛陽唐稱東京。地在天中，每聞人言積粟最多，日望翠華之幸，若金湯可恃者，不知此非上策也。一則西京爲根本之地，不可輕棄。再則未能筒用，徒勤挽輸，仍恐耗費難支，所以曰莫取洛下可以積粟，遂視同金湯之固，當思根本之圖，長令斯民飽煖，俾宇内有重新氣象，乃爲弭盗之良策耳。何謂根本？人君躬行儉德，俾民生日裕，則盗賊皆可化爲王臣。况今之盗賊，本皆昔之王臣，復何憂藩鎮之不臣哉？通首一氣轉折，氣足神完，議論尤爲醇正。

「丹桂風霜急，青梧日夜凋。由來强幹地，未有不臣朝。受鉞親賢往，卑宫制詔遥。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簫韶。」此章按仇滄柱云：『勸朝廷建宗藩以懾叛臣也。首二句借秋景作比，『風霜急」、「日夜凋』，隱言肅代以來，待宗室之薄也。三四句從大處作轉，言從來封建宗藩，則異姓不敢妄干，緊針定河北藩鎮立論。後四句始就當時事勢藩策。」浦二田云：「「受鉞」二句謂使親賢得專征伐，而朝廷遥爲節制。」最得解。末二句言藩鎮既平，然後依古封建宗子之法，强幹弱枝，用衛神京，以立萬年太平之基。豈獨偃武修文，稱一時之盛而已哉？

「胡滅人遺亂，兵殘將自疑。登埴名絶假，絶，猶無也。言名無假也。假字，本韓信請立爲假王「假」字來。執玉爾何遲。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此章欲重郡守之權，以蘇民困，而潛消藩鎮之患也。藩鎮之驕横，實由當時重節制而輕守令。按後日烏重胤上言，河朔能拒朝命者，蓋刺史失其職，反使鎮將領兵事，奪刺史、縣令之職，自作威福故也。正是此意。首二句推本言之，安、史既滅而人遺亂者，緣諸將既不能輯兵，至于殘殺無辜，又恐賊平後獲罪，遂因自疑之故，奏留降將分帥，其初借以固寵，其後遂自立邀封，擾攘無已耳。三四句言朝廷既因而予以節制，是不啻登埴封拜，已絶異於假攝矣，自應執玉來朝，仰答天恩，復何所嫌疑，而竟遲遲不至也？其所以敢於負固者，則以其奪守令之權，威行巳久，至使當時領郡無色之官有詞。有詞者，有怨詞也。郡縣積輕之弊，至于如此，尚可言乎？所願朝廷力除其弊，俾郡縣親民之官得以軫卹凋殘，而大君復端拱于上，以勤問民之疾苦，庶乎本固邦寧，郡縣與節鎮相維，而河北諸將無慮其不奉王章矣。五章經國碩畫，不愧自許稷契，後日藩鎮之亂，殆亦先窺及之歟。〇又按：連章結構之法，如少陵兩遊何將軍園林及《秦州雜詩》等作，皆可取以觀法，兹録聊舉一隅，不能徧也。

詩法易簡録卷十 東莱李鍈青萍著

七言律詩

實一虚二法

唐岑參《奉和杜相公發益州》

「相國臨戎發帝京，擁旄持節遠横行。朝登劍閣雲隨馬，夜渡巴江雨洗兵。山花萬朵迎征蓋，川柳千條拂去旌。暫到蜀城應計日，須知明主待持衡。」此法以首句拈題實起，次句虚引以領三四句爲合法。此詩三四句緊承「遠横行」來，「劍閣」、「巴江」點明赴益州之路，「雲隨馬」、「雨洗兵」并承明首句「臨戎」，一氣相生，最佳。中二聯「朝登」、「夜渡」從「發帝京」説向益州，是順叙。五六句「山花」、「川柳」從益州説起，「迎征蓋」、「拂去旌」回抱「發帝京」，是逆挽，用筆變化有法。觀詩曰「發帝京」，而題云「發益州」，題中「發」字恐是「赴」字之訛。後四句與前四句不粘，尚沿初唐餘習。學者當以粘爲正，不得借口。

插三法

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更爲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第三句插入後會，再轉到别筵，便覺活脱流轉，化盡板滯之氣。末二句「春色」承「花紅」、「絮白」來，「觸忤」近承「無賴」，遠承「不分」、「生憎」來，「酒邊」并結到别筵，法律完密。三四言情，五六寫景，便不相複。

李商隱《隋宫》

「紫泉宫殿鎖烟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三四句不事鋪張，而煬帝之荒淫已寫到極處。末二句即承此意結之，言煬帝至死不悟，特未知其死後能悟否耳。言外有無限慨嘆，無限警醒。

韋莊《陪金陵府相中堂夜飲》

「滿耳笙歌滿眼花，滿樓珠翠勝吴娃。因知海上神仙窟，只似人間富貴家。繍户夜攢紅燭市，舞衣暗曳碧天霞。却愁宴罷青蛾散，楊子江頭月半斜。」插三之法，以題外突入爲佳。此詩以倒裝爲插法，亦警妙。按：插三則四句必合以歸題，轉四則三句必從本题接來，法一定不易也。

國朝李鍇《生壙成作》

「封樹何妨踵舊文，王孫臝葬太空群。固應無物遺天地，或不將身玷水雲。蔓草任荒江總宅，青山聊識鲍照墳。鼠肝蟲臂他年化，絮酒知誰弔銕君。」此兼插轉接合法並用之，洵大手筆也。〇鍇字銕君，號廌青山人，正黄旗人。

轉四法

唐李商隱《籌筆驛》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常爲護儲胥。空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首二句横空寫來，覺武侯英靈猶在。第三句點清籌筆，第四句轉向題後，以宕出全神。五六句復用按跳法以跌宕之。末二句「錦里祠廟」爲「驛」字作襯結，「《梁父吟》成」爲「籌筆」二字作襯結，語則拓向題外，意則回顧題中，用法最密也。

羅隱《早春送張坤歸大梁》

「蕭蕭羸馬立塵埃，又送歸軒向吹臺。别酒莫辭今夜醉，故人知是幾時來。泉經華岳猶應凍，花到梁園始合開。若見東門抱關者，爲言惆悵滿離杯。」此詩三四句即用工部「更爲後會知何地」二句倒轉用之耳，古人師法之妙有如此。

劉禹錫《送李中丞入楚》

「緹騎朱旗入楚城，士林皆賀振家聲。兒童但喜迎賓守，故吏猶應記姓名。萬頃水田連郭秀，四時烟月映淮清。惟君初得崑山玉，同向揚州携手行。」轉四之法，滄溟先生習用之，遂爲七子之冠。漁洋先生《秋柳》四首傳播異域，膾炙騷埴，首章曰「他日差池春燕影，祇今憔悴晚烟痕」，插三也。四章曰「秋色向人猶旖旎，春閨曾與致纏綿」，轉四也。

按五跳六法

杜甫《咏懷古跡》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按李義山《籌筆驛》詩五六句酷學此詩而更加切近，正古人善於師法處。

李商隱《馬嵬》

「海外徒傳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鳴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温庭筠《蘇武廟》

「蘇武魂銷漢使前，古祠高樹兩茫然。雲邊雁斷胡天月，隴上羊歸塞草烟。迴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五六句與義山「此日六軍」一聯皆用逆挽法，以見跳脱之妙。當合前後諸詩，以觀其用法變化。〇又按，學三四句如「水漲離宫寒雁鷺，沙封故壘下牛羊」便遜，如「邊馬嘶殘關塞月，乳羊歸盡郭門烟」便超，全在善學耳。

温庭筠《過陳琳墓》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零過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石麟埋没藏秋草，銅雀荒凉對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此詩第六句又以襯筆作跳用法，亦妙。

國朝陳恭尹《鄴中》

「山河百戰鼎終分，歎息漳南日暮雲。亂世奸雄空復爾，一家詞賦最憐君。銅臺未散吹笙妓，石馬先傳出水文。七十二墳秋草徧，更無人表漢將軍。」此詩蓋取崔塗《赤壁》、飛卿《過陳琳墓》兼而用之，師法古人精神，亦復相敵。〇恭尹字元孝，廣東順德人，有《獨漉堂集》行世。

捩七收八法

唐韋莊《南省伴直》

「文昌二十四仙曹，盡倚紅簷種露桃。一洞烟霞人跡少，六行槐柳鳥聲高。星分夜彩寒侵帳，蘭惹春香緑映袍。何事愛留詩客宿，滿庭風雨竹蕭騷。」

鄭谷《闕下春日》

「建章宫殿紫雲飄，春漏遲遲下絳霄。綺陌暖風嘶去馬，粉廊初日照趨朝。花經宿雨香難拾，鶯在豪家語更嬌。秦楚年年有離别，揚鞭揮袖灞陵橋。」

武元衡《幕中諸公有觀獵之作因繼之》

「刀州城北劍山東，甲士屯雲騎散風。旌施旆遍張林嶺動，豺狼驅盡塞垣空。銜蘆遠雁驚縈缴，繞樹啼猿怯避弓。爲報府中諸從事，燕然未勒莫論功。」末二句拓開一層，倍見收捩有力。

半一全二法

宋之問《奉和春初幸太平公主南莊》

「青門路接鳳凰臺，素滻宸遊龍騎來。澗草自迎香輦合，巖花應待御筵開。文移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作壽杯。此日侍臣將石去，共歡明主賜金迴。」

王仁裕《賀王溥入相》

「一戰文場拔趙旗，便調金鼎佐無爲。白麻驟降恩何極，黄髮初聞喜可知。跋勅案前人到少，築沙堤上馬歸遲。立班始得遥相見，親洽争如未貴時。」二戰」、「便調」，極言入相之驟。第四句見喜出望外也。五六句極言體統之尊，以起末二句。按溥係仁裕門生，一旦位在仁裕之上，不無介意，故云「親洽争如未貴時」。「未貴時」即指一戰文場時也。首尾回應有法。

接三合四法

按接三必轉四，插三必合四，詩俱見前。

陪五切六法

劉長卿《過賈誼宅》

「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弔豈知。寂寂江山摇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三四句用《鵬鳥賦》中「主人將去，庚子日斜」二語，運化無跡，最爲人妙。以誼言，則第五句爲陪，第六句爲切。以宅言，則第五句爲按，第六句又爲跳。蓋亦兼按跳陪切法而並用之者也。

白居易《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季二十》

「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每被老元偷格律，兀九向江陵日，嘗以拙詩一軸贈行，自後格變。苦教短李伏歌行。李二十嘗自負歌行，近見余樂府五十首，默然心服。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五六句以富貴作陪，以文章切題，跌宕有致。詩中元九謂稹也，李二十謂紳也。

白居易《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

「平生心迹最相親，欲隠墙東不爲身。明月好同三徑夜，緑楊宜作兩家春。每因暫出猶思伴，豈得安居不擇鄰。何獨終身數相見，子孫長作隔墙人。」

白居易《聞楊十二新拜省郎遥以詩賀》

「文昌新入有光輝，紫界宫墙白粉闈。曉日雞人傳漏箭，春風侍女護朝衣。雪飄歌句高難和，鶴拂烟霄老慣飛。官職聲名俱入手，近來詩客似君稀。」前四句賀其新拜省郎。第五句忽插入能詩，以極推之，第六句仍扣到新拜。第七句遂以官職聲名總承五六句作收，第八句點明詩客，以回應第五句，即總結通首。章法極整，又極變也。按，楊十二名巨源，香山前贈詩有「不用更教詩過好，折君官職是聲名」之句，今故有「官職聲名」云云。

白居易《行次夏口先寄李大夫》

「連山斷處大江流，紅旆逶迤鎮上遊。幕下翱翔秦御史，軍前奔走漢諸侯。曾陪劍履升鸞殿，欲謁旌幢入鶴樓。假著緋袍君莫笑，恩深始得向忠州。」

國朝王士禎《題趙松雪畫羊》

「三百群中見兩頭，依然秃筆掃驊騮。朅來清遠吴興地，忽憶蒼茫勅勒秋。南渡銅駝猶戀洛，西歸玉馬已朝周。牧羝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五六句俱係襯筆。第五句用翻襯以陪之，第六句用正襯以例之，亦陪切之一法也。末復用對面襯結法，以深刺之，凛然《春秋》之筆。〇又如李銕君《生壙成》詩，五六句亦深合陪切之法。詩見前。

透七趨八法

唐王維《敕賜百官櫻桃》

「芙蓉闕下會千官，紫禁朱櫻出上闌。纔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啣殘。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飽食不須愁内熱，大官遺有蔗漿寒。」按，透七之法，早於第六句中蓄意也。

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冀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一氣呵成。第五句放歌縱酒承第四句「喜欲狂」作一宕折，再轉出第六句「好還鄕」來，方不徑直。「青春作伴」是加一倍寫法，更見喜躍之至。末二句預計歸程，緊承第六句來，尤爲透趨法之顯然者。

杜甫《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盤飱市遠無兼味，尊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杜甫《賓至》集作「有客」

「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豈有文章驚海内，漫勞車馬駐江干。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麤糲腐儒餐。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第四句到題，與前首同。末二句緊承第六句生意，亦與前首同。然前首句句是客至，無一語可移到賓上。此詩句句是賓至，無一語可移到客上。玩之。

首句突起次句承明法

杜甫《登樓》

「花近髙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爲《梁父吟》。」沈歸愚云：「起二句倒裝，故妙。若一换轉，與近人詩何異？觀此可悟用筆之法。」〇「花近高樓」者，樓高則所見遠，故四野之花，皆如近在檐下也。值此無邊春色，足以愜登臨之目矣，却陡然以「傷客心」三字接之，便已動魄驚心。次句「萬方多難」承明所以傷心之故，「此登臨」三字點明登字。第三句「春色來天地」承首句「花近高樓」言，第四句「浮雲變古今」承次句「萬方多難」意，放開一層，以起五六句。「變古今」三字包羅無限興亡感慨在内。樓在蜀中，「錦江」、「玉壘」，即切蜀地言之。第五句言天命未改，非可妄冀，以申大義於天下。「西山寇盗」則但就近處指㸃，而萬方之跋扈揭竿者，皆當視此矣。此二句前人謂可抵一篇《王命論》，洵然。末二句後主祠廟，亦就蜀中舊事寄慨，以見正統所係，千載猶憐，隱與上「終不改」意相關照。而唐自肅、代以來，宦官專政，幾與後主之寵黄皓相類，故於武侯之吟《梁父》有深感焉。其詞則渾而不露，其意則微而愈顯。「日暮」云者，言年已遲暮，無復可望大用，而憂國之心不能暫釋，聊爲此《梁父吟》以舒鬱結云爾。

杜甫《咏懷古跡》其三

「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黄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起筆亦有千巖競秀，萬壑争流之勢。浦二田云：「『怨恨』二字乃一詩歸宿處。中四句，『一去』，怨恨之始也；『獨留』，怨恨所結也。畫圖識面，生前失寵之怨恨可知；環佩歸魂，死後無依之怨恨何極。末就出塞聲點明。」按，第六句寫得怨而不怒，深合《三百篇》温厚之旨。

賈島《寄韓潮州愈》

「此心曾與木蘭舟，直到天南潮水頭。隔嶺篇章來華岳，出關書信過瀧流。峰懸驛路殘雲斷，海浸城根老樹秋。一夕瘴烟風捲盡，月明初上浪西樓。」首二句一氣直下，可作一句讀。筆勢突兀之至，然用法稍變。

國朝王士稹《紫柏山下謁留侯祠》

「萬木陰陰風晝吹，深山忽見留侯祠。清流白石閲今古，雪柏霜筠無歲時。辟穀真從赤松隱，授書偶作帝王師。也知鳥喙逃勾踐，未屑鸱夷學子皮。」伊戒平云：「此詩起句與少陵《畫鷹》詩同一筆格。」三四句寫祠中所見之景，「清流白石」，隱隱注定黄石公事，「雪柏霜筠」，隠隠注定赤松子事，觸目在此，注意在彼，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也。第五句即從第四句生出，第六句又承第三句生來。末二句用對偶法，恰是結句襯出留侯身分，亦見持衡之允。

釋戒顯《登黄鶴樓》

「誰知地老天荒後，猶得重登黄鶴樓。浮世已隨塵劫换，空江仍入大荒流。楚王宫殿銅駝卧，唐代仙真銕笛秋。極目蒼茫渺何處，一瓢高挂亂雲頭。」沈歸愚云：「起有撼山岳吞雲夢之概，具此胸次手筆，不管崔顥題詩在上頭也，通體俱振得起。」按，戒顯字悔堂，太倉州人，蓋前明遺老，入國朝而爲僧者，故有起句及第三句。

首二句雙起三四句承明法

唐王維《奉和聖製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

「渭水自縈秦塞曲，黄山舊繞漢宫斜。鑾輿迥出千門柳，閣道迴看上苑花。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爲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玩物華。」王維《大同殿生玉芝龍池上有慶雲百官共覩聖恩俱賜宴敢書即事》「欲笑周文歌宴鎬，還輕漢武樂横汾。豈知玉殿生三秀，詎有銅池出五雲。陌上堯樽傾北斗，階前舜樂動南薰。共歡天意同人意，萬歲千秋奉聖君。」此詩首二句雙開，三四句轉合歸題，用法亦佳。

杜甫《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海内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遥。唯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首二句憑空先寫望中之景，已含家國在内。三四句點到本身情事，不勝思家之感。五六句復承一身發慨，傳出憂國之心。第七句始點到「望」字，第八句家國總收。

國朝馮溥《漢文帝幸代圖》

「漢帝當年歌大風，歡留父老樂融融。誰知將相和調後，更有君王賞讌同。每飯未嘗忘鉅鹿，故居猶是念新豐。旌旗十萬雲中駕，休擬登臺出塞雄。」首二句以高帝之幸豐沛、歌《大風》襯起，三四句轉到本題，一氣相承，是學古法而加以變化者。第六句又用回環照應，末二句再用武帝襯結，見文帝之幸代，異於武帝之耀武也。筆勢縱横，希風飯顆。〇溥字孔傳，山東臨朐人，順治丁亥進士，官至大學士，諡文毅。

前四突起五六承明法

唐杜甫《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前四句憑空寫景，突然而起，層叠而下，勢如黄河之水天上來，澎湃縈迴，不可端倪。而以五六句承明作客登高情事，是何等神力。末二句對結，「苦恨」與「新停」對，「苦」字活用。

五六句振起法

杜甫《野人送朱櫻》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筋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首句「也自紅」三字即緊對賜櫻着筆，已含起下半首。三四句承「滿筠籠」來。《曲禮》：「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注：「寫，謂傳之器中。」「細寫」者，恐其破也。「仍」字從「數回」字生出，「訝許同」從「萬顆」字、「匀」字生出，皆本句自相呼應，不與「也自紅」一類。沈歸愚謂俱對賜櫻着筆，非是。五六句忽然振起，縱横排宕，十四字直可作一句讀。七八句轉合歸題，神定氣足，格老思沉，千古無兩。

杜甫《曲江對雨》

「城上春雲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著雨臙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謾焚香。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旁。」前四寫曲江雨景，後四言遊幸久廢，蓋追憶上皇也。浦二田云：「『詔』字宜貼肅宗説，深望其續舉此會，以慰親心。良是忠愛之忱，託諷微婉，是作家大本領。」

白居易《晚春重到集賢院》

「官曹清切非人境，風日鮮明是洞天。滿砌荆花鋪紫毯，隔墙榆莢撒青錢。前時謫去三千里，此地辭來十四年。虚薄至今慚舊職，院名擡舉號爲賢。」前四寫集賢院晚春之景，後四就重到發慨。五六句瞥然拓開，筆法矯異，通篇氣色皆振。「擡舉」字涉俗，不宜學。

宋陸游《初夏閑居》

「川雲漠漠雨溟溟，濁酒閑傾不滿瓶。蠶簇尚寒憂繭薄，稻陂初滿喜秧青。王師護塞方屯甲，親詔憂民已放丁。病起自憐猶健在，不須求應少微星。」「屯甲」、「放丁」，屬對工穩，而不涉纖巧，而氣格以運之也。前四句寫初夏閑居，第三句衣之本也，第四句食之源也，恰從初夏寫景得之。由其國計民生，日切于心，偶然落筆，自然流露。五六句就當時世事拓開筆陣，不必與前四句細求承接，只用「方屯」、「已放」四字醒出，是初夏時事，便自上下一片神行。末句歸到自己，是就閑居放開一步，用暗中回抱法，照應之密如此。〇放翁又有《新夏感事》詩云：「百花過盡緑陰成，漠漠爐香睡晚晴。病起兼旬疎把酒，山深四月始聞鶯。近傳下詔通言路，已卜餘年見太平。聖主不忘初政美，小儒惟有涕縱横。」與前詩格力相似，可以參觀。〇放翁詩當以此種爲上。忠愛之忱，直可嗣響杜陵。若其寫景清麗之作，世目爲劍南體者，不足以盡放翁也。

七八句就題收結法

唐錢起《和李員外扈駕幸温泉宫》

「未央月曉度疎鐘，鳳輦時巡出九重。雪霽山門迎瑞日，雲開水殿候飛龍。輕寒不入宫中樹，佳氣常浮仗外峰。遥羡枚皐扈仙蹕，偏承霄漢渥恩濃。」五六寫温泉入微。

七八句題後展拓法

李白《送賀監歸四明應制》

「久辭榮禄遂初衣，曾向長生説息機。真訣自從茅氏得，恩波應許洞庭歸。瑶臺含霧星辰滿，仙嶠浮空島嶼微。借問欲棲珠樹鶴，何年却向帝城飛？」拓開作結，須要暗裏抱回，有勢雖開而神自合之妙，乃佳。按：白香山「誰言南國無霜雪，盡在愁人兩鬢間」，第七句故作一宕，亦一法也。蘇文憲「皇情未使恩波極，日暮樓船更起風」，乃深人一層法也。王右丞「爲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玩物華」，意在規諷，亦是深一層法。又有擡高本題法，沈雲卿「爲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東歸」是也。又有襯結法，附録於後。

國朝吴騏《漢昭烈》

「名儒盧鄭久周旋，正值黄星受命年。龍種已移三統曆，蠶叢遺闢半隅天。金甌付託耕莘佐，玉几彌留顧命篇。一代英雄生死際，銅臺遺令最堪憐。」第三句用宕筆，結二句即緊從五六句生出。〇騏字日千，華亭布衣。

潘問奇《肅寧》縣有故璫魏忠賢地宅。

「肅寧池館舊連阡，過客追思鹿馬年。齊國竪刁呼尚父，漢朝名士拜中涓。北司計就書難上，元祐碑成事可憐。猶喜左楊崇廟食，春來一曲奏神絃。」按：吴詩以低一層襯，擡高昭烈也。潘詩以高一層襯，壓倒魏璫也。〇問奇字雪帆，錢塘人。

黄子雲《題太白樓》

「文章睥睨世無敵，湖海飄零氣轉遒。六代詩埴餘此席，一江春色獨登樓。爲君天特開青嶂，題壁人今亦白頭。猶有浣花祠屋在，懷鉛直欲錦城遊。」此亦襯結法，通首全於對偶欹側處見長。題太白樓，却有自己在，趙秋谷所謂詩中要有人在是也。沈云：一結即乃所願，則學孔子意。〇子雲字士龍，崑山人。

詩法易簡録卷十一 東莱李鍈青萍著

七言律

首二句總領法

唐杜甫《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賴有故人分禄米，微軀此外更何求。」中四句即所謂「事事幽」也。

國朝王士禛《江東》

「江東人物舊難儔，遺老飄零半白頭。斑管題詩吴祭酒，紅顔顧曲袁荆州。太常縑素雲烟落，宗伯文章江漢流。徑欲相從破蕭瑟，片颿高掛五湖秋。」中四舉江東人物言之。吴祭酒，梅村也。袁荆州，籜庵也。太常，王烟客也。宗伯，錢牧齋也。按，古人作文作詩，用筆順逆，皆有一定之法。如《尚書，顧命篇》中間叙朝位陳設處，「牖間南嚮」、「西序東嚮」、「東序西嚮」、「西夾南嚮」，四節俱先提明其地，而以「敷重篾席」等項順叙於各節之後。「越玉五重」云云，俱先用逆叙，而以「在西序」、「在東序」、「在西房」、「在東房」倒煞於四項之末。又如《左傳》「克段篇」，其解經數語，前四句故不言弟，故曰克，順煞也。後五句稱鄭伯不言出奔，則先用逆提，蓋筆法錯綜變化之妙，其不可易有如此。今觀杜詩中四句以燕、鷗、老妻、稚子分叙，前二句燕、鷗煞在句末，後二句老妻、稚子領在句首；王詩中四句以四人分叙，前二句祭酒、荆州煞在句末，後二句太常、宗伯領在句首，筆法順逆，直人古文堂奥。二公詩不謀而合，誰謂詩文有二法耶？

首句推原次句人題法

唐司空圖《退栖》

「宦遊蕭索爲無能，移住中條最上層。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燕昭不是空憐馬，支遁何妨亦愛鹰。自致此身繩檢外，肯教世路日兢兢。」首句推原所以退栖之故。三四句以新穎擅長，然風韵猶在大曆十子下也。詩道升降，視乎世運，殆亦有不能自主者耶？表聖遭唐季之亂，潔身高隱，而心在唐室，觀五六句可見。然首句自託於無能，立言猶得《三百篇》温厚之遺，末句亦率。

賈曾《奉和春日出苑矚目應令》

「銅龍曉闢問安迴，金輅春遊博望開。渭北晴光摇草樹，終南佳氣入樓臺。招賢巳得一作從。商山老，託乘還徵鄴下才。臣在東周獨留滯，欣逢睿藻日邊來。」首句以補筆作推原，方見子職克修，不是耽於逸樂，最得立言之體。「博望」、「商山」，皆今人所避忌不肯用者，唐人詩但取貼出苑、貼青宫而已，往往不拘。

首句拈題次句推原法

沈佺期《龍池篇》

「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先天天不違。池開天漢分黄道，龍向天門入紫微。邸第樓臺多氣色，君王鳧雁有光輝。爲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東歸。」按《新唐書·禮樂志》，明皇潛龍時賜第隆慶坊，坊南地變爲池，即所謂興慶池也。即位後命群臣作《龍池樂章》，姚崇、沈佺期等共作十章，此係第三章。首句「龍已飛」指明皇即位後言也。次句推本龍德，原其所以能飛之故。三四句分頂「龍池」二字，寫足「飛」字，一氣相生，體格超拔。五六句以池上樓臺、池中鳧雁作旁面渲染。結以百川來朝，尤得尊題之體。

三四句承寫法

杜甫《將赴荆南寄别李劍州》

「使君高義驅今古，寥落三年坐劍州。但見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廣未封侯。路經灔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前四句寫李劍州。第三句「能化俗」承首句「高義」來，第四句「未封侯」承次句「寥落」來，而三句「文翁」又切「劍州」，承次句來，四句「李廣」又切其姓，承首句「使君」來。回互相生，組織工密。後四句寫「將赴荆南寄别」。第五句自嘆老經險地也，第六句自嘆孤客無依也，語經百鍊，乃造雄渾。第七句「戎馬」二字是加倍寫法，逼出下五字更緊。第八句故人遠别之感、遊子何依之慨，一齊都到仲宣樓，即切荆南作結，含蓄深沉，方與五六語相稱，方收得住通篇。

韋應物《自鞏洛舟行入黄河即事寄府縣僚友》

「夾水蒼山路向東，東南山豁大河通。寒樹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孤村幾歲臨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風。爲報洛橋遊宦侣，扁舟不繫與心同。」三四句寫遠景如畫，因山豁而所見遠也，緊承次句來。又如崔曙「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承次句「曙色開」也。劉禹錫「郡人重得黄丞相，稚子争迎郭細侯」，承首句「是舊遊」也。少陵「風飄律吕相和切，月傍關山幾處明」，分承首句「風」、「月三字，亦是一法。

白居易《酬贈李鍊師見招》

「幾年司諫直承明，今日求真禮上清。曾犯龍鱗容不死，欲騎鶴背覓長生。劉綱有婦仙同得，伯道無兒累更輕。若許移家相近住，便驅雞犬上層城。」以三句承首句，以四句承次句，而意却側注，故後四句單承第四句説下。

五六句雙承三四句法

白居易《春晚咏懷贈黄甫朗之》

「艷陽時節又蹉跎，遲暮光陰復若何。一歲中分春日少，百年通計老來多。多中更被愁牽引，少裏兼遭病折磨。賴有銷愁治病藥，君嘗濃酎我聽歌。」毛西河云：「三四以『春日」頂『艷陽,以『老來」頂『遲暮」，猶是舊法。至五六以『多」、『少」明頂，則變體矣。結又頂『愁』、「病」，係白集舊本刊正，與時刻異。」樂天詩取法少陵，而乏渾厚之力，又必使老嫗亦解，故多淺率俚俗語。此詩「愁牽引」、「病折磨」，更涉鄙惡矣，學者當慎取之。

徐貴《寄天台陳希畋》

「陰山冰凍嘗迎夏，蟄户雲雷只待春。吕望豈嫌垂釣老，西施不恨浣紗貧。坐爲羽獵車中相，飛作君王掌上身。拍手相思惟大笑，我曹寧比等閑人。」五六句分承三四句作轉，而五句承三句，六句承四句，用法與香山稍别，而義實相通，可以參看。結二句亦粗率。

國朝汪灝《送謝方山郎中告歸》

「孤心霜月迥秋清，三十年來玩世情。真得意時惟嘯咏，不如人處是功名。三臺後輩多迴席，五字偏師盡卻兵。舒卷從心難繋緤，白雲天際任縱横。」五句「三臺後輩」承四句「功名」説，六句「五字偏師」承三句「嘯咏」説。沈歸愚云：「五六承三四言之，唐人每有此格。」〇灝字文漪，山東臨清州人。康熙乙丑進士，由翰林官至河南巡撫，著有《倚雲閣集》。

宋聚業《題南陽旅壁》

「真人白水生文叔，名士青山卧武侯。水自奔腾趨漢口，山猶層叠枕城頭。時來一夕收銅馬，事去經年運木牛。歎息興亡千載上，荒村野廟兩悠悠。」以「白水」、「青山」，「文叔」、「武侯」對起，三四句既分承「白水」、「青山」，五六句復分承「文叔」、「武侯」，第七句「興亡」又緊承五六句總收，第八句「村廟」又暗應三四句山水作結。格律一新，是善學香山而加以變化者，故附録之，俾學者知泥法非法，庶可悟神明之用矣。

第五句直接法

唐杜甫《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

「青簾白舫益州來，巫峽秋濤天地迴。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貪趨相府今晨發，恐失佳期後命催。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櫓摇背指」，即晨發而趨相府也。

第五句大轉法

薛逢《開元後樂》

「莫奏開元舊樂章，樂中歌曲斷人膓。邠王玉笛三更咽，虢國金車十里香。一自犬戎生薊北，便從征戰老汾陽。中原駿馬搜求盡，沙苑年來草又芳。」三四語極寫開元盛時，第五句轉到禄山之亂，筆法流宕可喜。

白居易《宣州崔大夫閣老忽以近詩數十首見示吟諷之下竊有所喜因成長句寄題郡齋》

「謝玄暉殁吟聲寢，郡閣寥寥筆硯閑。無復新詩題壁上，虚教遠岫列窗間。原注：謝宣城郡内詩云：「窗中列遠岫。」忽驚歌雪今朝至，必恐文星昨夜還。再喜宣城章句動，飛觴遥賀敬亭山。原注：謝又有《題敬亭山》詩，並見《文選》中。」通首切宣州生意，見宣州自謝公後，今又得崔大夫也。清空如話，顯然易曉。

明李夢陽《限韵贈黄子》

「禁垣春日紫烟重，子昔爲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常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强黄犢健，柳吟花醉莫辭從。」前四言昔在禁垣，常相從遊。後四轉到今日放逐之後，亦當相從。末句「莫辭從」，「從」字自次句「雲」、「龍」生來，「柳吟花醉」，暗應首句「春日」，用法嚴密。

國朝趙執信《節候》

「今年節候太支離，獨有閒人次第知。暑似飢鷹戀鞲久，凉如隠士出山遲。昨來一雨醒塵夢，陡覺清秋赴夙期。日午當窗看竹色，微風捲緑入簾帷。」秋谷天才放逸，其七律亦以才勝，體格差近香山、放翁耳。

宗元鼎《冬日過甘泉驛》

「記得當年來古驛，馬鞭帶雪繫樓前。雙柑香濺佳人手，半臂寒添酒客肩。忽見荒堤摧暮草，空傷衰榭没寒烟。風塵滿目深惆悵，却望誰家寄醉眠。」「記得」、「忽見」，上下半篇，自成章法。

五六句雙開七八句轉合法

唐崔曙《九口登望仙臺呈劉明府》

「漢文皇帝有高臺，此日登臨曙色開。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關門令尹誰能識，河上仙翁去不迴。且欲近尋彭澤宰，陶然共醉菊花杯。」首句望仙臺，次句九日登，三四句寫登臺所見，形勢闊大，五六句就望仙生意，以古人不可復見，跌出七八句呈劉明府意，菊花杯并結到九日，更見筆力有餘。

白居易《送劉郎中赴任蘇州》

「仁風膏雨去隨輪，勝境歡遊到逐身。水驛路穿兒店月，花船棹入女湖春。原注：語兒店、女墳湖，皆勝境也。宣城獨咏窗中岫，柳惲單題汀上蘋。何似姑蘇詩太守，吟詩相繼有三人。原注：領吴郡日，劉嘗贈予詩云：「蘇州刺史例能詩，西掖今來替左司。」故有三人之戲耳。」

白居易《宣武令狐相公以詩寄贈傳播吴中聊奉短章用申酬謝》

「新詩傳詠忽紛紛，楚老吴娃耳遍聞。盡解呼爲好才子，不知官是上將軍。詞人命薄多無位，戰將功高少有文。謝朓篇章韓信鉞，一生雙得不如君。」前詩五六句以襯筆作開，此詩五六句以議論作開。又如樂天《題新居寄元八》後四句云：「陶潛室小堪容膝，子貢墙低甫及肩。誰似昇平元八宅，栽花種柳傍林泉。」亦此法也。

國朝徐夔《聞笛有懷》

「江月光盈江水深，江干忽聽老龍吟。誰將清夜桓伊笛，吹入山陽向秀心。回樂峰頭胡地管，洞庭波上楚人砧。天涯一種秋聲急，雪滿江南孤客簪。」沈歸愚云：「五六句推開旁襯，結意一併收拾，粘滯者不解此法。」〇夔字龍友，長洲人，著有《西塘集》。

第七句直接法

唐張謂《杜侍御送貢物戲贈》

「銅柱珠崖道路難，伏波横海舊登壇。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疲馬山中愁日晚，孤舟江上畏春寒。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第七句「稱難得」緊承五六句「愁日晚」、「畏春寒」來，第八句以諷刺結，深入一層，并第七句亦不平直。

白居易《和令狐相公寄劉郎中兼見示長句》

「日月天衢仰面看，尚淹池鳳滯臺鸞。碧幢千里空移鎮，赤筆三年未轉官。别後縱吟終少興，病來雖飲不多歡。酒軍詩敵如相遇，臨老猶能一據鞍。」「酒軍」緊承第六句，「詩敵」緊承第五句，一氣接下，此用法之尤顯然者。

明李夢陽《靈武臺》

「環縣城邊靈武臺，肅宗曾此辟蒿萊。二儀高下皇輿建，三極西南玉璽來。衣白山人經國計，朔方孤將出群才。可憐一代風雲際，不勸君王駕鶴迴。」首二句破題，三句言肅宗即位收復兩京，四句言明皇自蜀傳位也。肅宗即位靈武，非奉明皇詔命，先言皇輿建，後言玉璽來，措語先後之間，便已凛然挾風霜之氣。末二句緊承五六句來，責肅宗不能退居青宫，以盡子職，而致慨於李、郭之不能匡救，詞婉義嚴，風人之筆。

第七句大轉法

唐韋莊《憶昔》

「昔年曾向五陵遊，午夜清歌月滿樓。銀燭樹前長似晝，露桃花下不知秋。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今日亂離俱是夢，夕陽惟見水東流。」前六句歷叙昔年之盛，第七句轉到今日，無限感慨。

羅隱《寄前宣州賽常侍》

「往年西謁謝玄暉，樽酒留歡醉始歸。曲檻柳濃鶯未老，小園花嫩蝶初飛。噴香瑞獸金三尺，舞雪佳人玉一圍。今日亂離尋不得，滿簑風雨釣魚磯。」以往年、今日相呼應作章法，與前首之昔年、今日同。此尤筆法之顯然者。

白居易《喜張十八博士除水部員外郎》

「老何殁後吟聲絶，雖有郎官不愛詩。無復篇章傳道路，空留風月在曹司。長嗟博士官猶屈，亦恐騒人道漸衰。今日聞君除水部，喜於身得省郎時。」前四句就水部作翻，五六句復就博士發慨，然後第七句轉到除水部，其喜躍爲何如耶。寫「喜」字已到二十分飽滿，可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此境固不易到也。然較之少陵，不免氣味淺薄矣。詩道之難如此。起句涉俗，不可學。

國朝孔尚任《憶昔》

「憶昔春宵傍父兄，故園風景乍承平。城門吏放深更鑰，樓下人聽上界笙。珠履貪遊從雪涴，花燈不息任天明。誰知此夜來爲客，漁火江村照獨行。」以「憶昔」、「此夜」作轉軸呼應，是學韋、羅兩詩者。〇尚任字季重，號東塘，至聖裔，官至户部郎中。又號云亭山人，即作《桃花扇》傳奇者。〇又有第八句大轉法，少陵《秋興》第八首「白頭今望苦低垂」是也。

首尾呼應法

唐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

「老去悲秋强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遺吹帽，笑倩傍人爲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以「老去」、「興來」領起，通首以「悲愁」、「今日」切定「九日」。三四句「短髮」頂「老去」，「笑倩」頂「興來」，「吹帽」、「正冠」切「九日」。五六句陡用提筆，寫藍田山水之勝，正是興來之由。第七句「知誰健」回應首句「老去」，作一宕。第八句「仔細看」回應次句「興來」遠脉，即收合到五六句近脉。「仔細看」者，看藍水、玉山也。後四句一氣相生，而離合斷續之妙，即從此出。沈歸愚云：「茱萸，酒名。言把酒而看藍水、玉山，不忍遽去。若云看茱萸，有何意味？」良是。「此會」二字又回應「今日」，總收全篇。「茱萸」復切「九日」。用法嚴密，而筆勢排宕，前人推爲三唐第一作，諒哉。

白居易《春題湖上》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峰圍繞水平鋪。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兩「湖」字首尾呼應，亦是一法。「似畫圖」三字又爲一詩總領，次句及中四句皆所謂「似畫圖」也。又如岑嘉州之「須知明主待持衡」應首句「相國」，王右丞之「不如高卧且加餐」應首句「君自寬」，李義山之「松醪一醉與誰同」應首句「暮樓空」，同一法也。

前四句扇對法

劉兼《再看光福牡丹》

「去年曾看牡丹花，蛱蝶迎人傍彩霞。今日再遊光福寺，春風吹我到仙家。當筵香並歌唇發，倚檻羞迴醉眼斜。來歲未朝京闕去，依前和露載歸衙。」扇對中自饒流走，故妙。此法在唐人中亦少用者，録之以備一格，初學未許效颦。

前四句全用單行法

崔顥《黄鶴樓》

「昔人已乘黄鶴去，此地空餘黄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沈歸愚云：「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魏伯子云：「昔仙人以橘皮畫鶴，醉乘而去，樓正以此得名。崔詩前三句連用三黄鶴，第四句乃用白雲對之。後之俗人，病其不對，改首句『黄鶴』爲『白雲』，作雙起雙承之體。詩之板陋，固不必言，而本事指黄鶴，則已乘白雲，何所指哉？」按，首句作「黄鶴去」最是，不惟「白雲」二字有題外突人之妙，且三句「黄鶴一去」正承首句説下，若作「白雲去」，則三句黄鶴不得説「去」，而四句白雲何反云千載悠悠耶？又按：乘鶴事，《武昌志》謂仙人黄子安，陳繼儒《群碎録》謂費文禕，《述異記》則但曰仙人，其事亦與伯子所言不同，傳聞異詞，要皆無乘白雲之説。

李白《鸚鵡洲》

「鸚鵡來過吴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烟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李商隱《贈司勳杜十三員外》

「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鐵已從干镆利，鬢絲休嘆雪霜垂。漢江遠弔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此詩蓋兼《龍池篇》、《黄鶴樓》之法，而後半力不及也。古人用法遞相祖述，沈《龍池篇》以三四句分用「龍」、「池」二字接首句，杜之《吹笛》亦以三四句分用「風」、「月」二字接首句，白之《春晚詠懷贈皇甫朗之》以五六句用「多」、「少」二字接三四句，亦變通其法而用之。崔之《黄鶴樓》原從《龍池篇》來，李酷愛之，一學爲《鳳凰臺》，以「鳳去」二字當崔首句，三句以「臺空」二字當崔次句，以「江自流」三字當崔四句，而於首句推原一層作補法，以争崔所未到，用力極矣，終遜崔之脱化。於是再學爲《鸚鵡洲》，仍以四句運掉之；將推原法作首二句寫，學崔法，以三四句完。其苦心不讓前賢蓋如此。義山亦師此法，獨後半弱耳。古人用法不必有意相師，此爲初學言，故以相師法言之。

白居易《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於卷後》

「早聞元九詠君詩，恨與盧君相識遲。今日逢君開舊卷，卷中多道贈微之。相看掩淚情難説，别有傷心事豈知。聞道咸陽墳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第三句承次句「盧君」，第四句承首句「元九」，一氣旋折，清空如話。後半首一往情深，交道之篤，身世之感，并流露於楮墨間矣。

詩法易簡録卷十二 東萊李鍈青萍著

七言律詩

連章結構法

杜甫《秋興八首》

按：梁簡文帝、潘岳皆有《秋興賦》，此命題所本。時公將出峽，艤舟峽江中，未能遽行，故感秋而賦。讀者須知八詩皆在舟中時作，方得當年情景。俞瑒犀月云：「身居巫峽，心憶京華，爲八詩大旨。」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此章乃八首發端。前四句寫秋、次句點明巫峽。三四句浪湧雲陰，正見所以艤舟未能出峽之故，已含起興意。後四句寫興。「叢菊兩開」，時寓變已二年；「孤舟一繫」，時方艤舟以待出峽也。曰「他日淚」，已包後七首「虚隨」、「抗疏」、「世事」、「朝班」、「綵筆」等項在内；曰「故園心」，已包後七首「京華」、「五陵」、「長安」、「蓬萊」、「曲江」、「昆明」、「渼陂」等項在内，爲八首總領。末二句寫出客子無家之感，緊頂「故園心」作結，而能不脱「秋」字，尤佳。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虚隨八月查。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望京華」爲八詩之綱，上承故園，下起長安，乃點清眉目處。京華在夔府直北，故依北斗望之。説者或謂長安城如斗形，或改爲南斗，俱非。「奉使」句向無的解，仇滄柱謂指嚴武爲節度使，公隨武至蜀，今武已死，是虚隨也，良然。五句頂「虚隨」，六句切〔夔府」，七八句寫出夜深不眠之况。峽江兩岸皆高山聳峙，非亭午夜分，不見日月，今山椒月色，下照江洲，是夜已深矣。「蘆荻花」不脱秋意。

「千家山郭静朝暉，百處俗刻作「日日」，非。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此章前四句就夔府曉景寫秋字，合上首看，知八詩雖相貫注，而非成於一日中者。首二句對起。次句俗刻「日日」二字，毛秋晴謂是「百處」二字之訛。按《爾雅》，山未極上曰翠微，是翠微指山腰言。玩詩意，言江樓列於山腰間，有似於坐耳。「坐」字屬樓，則「日日」字説不去，作「百處」方通，當從之。五六句回憶昔日在京華失意之事，乃今日所以望之之由，爲八章之中軸。少陵之罷官，因疏救房琯，第五句正指此事也。七八句不勝今昔之感，玩一「自」字，言外有莫我知意。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自此以下，皆正寫望京華。此首總寫，下四首用分寫。首句提醒長安，次句寫出世道變遷之感。三四句承寫世事，「皆新主」、「異昔時」，即申明「不勝悲」也。此二句就朝局言，五句「直北」指回紇，六句「征西」指吐蕃，此二句就邊境言，皆所謂世事也。「金鼓振」、「羽書馳」，皆所謂「不勝悲」也。七句轉到夔府，帶定秋字。八句故國思近繳本首之「長安」，遠應首章之「故園」、次章之「京華」，以起後四章之分寫，又作一關鍵。

「蓬萊宫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以下緊承「有所思」，分寫「望京華」，此首就蓬萊宫寫。浦二田云：「首帝居也，爲所思之一。」首二句從蓬萊宫直起。三四句承寫形勝，「瑶池」、「紫氣」不過爲帝京設色，無譏刺神仙荒晏意。五六句追憶在肅宗時官左拾遺早朝事。七八句轉到夔府，因嘆己之久違朝佇也。「歲晚」並帶秋字。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珠簾繍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迴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此就曲江寫望京華。浦二田云：「次池苑也，爲所思之二。」首句從夔州人，法變。瞿塘、曲江，相隔萬里。次句鈎鎖有力，趁便嵌入秋字，何等筋節。三句「花萼」指敦倫勤政時，四句「邊愁」指禄山之亂。按開元中，自花萼樓築夾城至芙蓉苑，苑即在曲江，故因憶曲江而並及之。五六句承入邊愁。「圍黄鵠」、「起白鷗」，言亂後久乏遊幸也。七句即以「可憐歌舞地」總束之。然禄山之亂，旋踵即平，故八句曰「自古帝王州」，見帝王之都，非么麽所得竊據，大義凛然，雄壓千古。〇前首「蓬萊」於首句提明，末二句轉到夔府，此首直從夔府起，接入曲江，末二句即就曲江結住，用筆順逆錯綜，法度井然。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虚月夜，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此就昆明池寫望京華。昆明與曲江皆遊幸之所，而亞於曲江，故爲所思之三。首句提明，次句追憶當年遊幸。託言漢武，以池爲武帝所鑿也。中四句皆就池寫景，點染出秋字。七八句轉到夔府作結。章法與「蓬萊」一首同，與「曲江」一首則又見順逆錯綜之妙。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紅豆作「香稻」非。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侣同舟晚更移。綵筆昔遊俗刻作『曾」。干氣象，白頭今俗刻作『吟』。望苦低垂。」此就渼陂寫望京華，憶昔遊也，爲所思之終。浦二田以爲係總結，無專指，未免曲説，不可從。首句「昆吾御宿」及次句「紫閣峰」皆入渼陂所由之境也。起法漸次叙入，既與「蓬萊」、「昆明」直提者不同，又與「瞿塘」一首從夔府逆入者用筆亦變。中四句俱就渼陂言。「紅豆」、「碧梧」，昔日之景也；「拾翠」、「同舟」，昔日之事也。「拾翠」指城西泛舟事，「同舟」指與岑參兄弟遊渼陂事，俱見本集。第七句總承中四句作束，第八句轉到今日作結。一「望」字直繳到「望京華」，「望」字結本首，即總結八章，恰是末首收結語氣，不容更增一語。按：《露書，韵篇》云：第三句首二字，時刻俱作「香稻」，閲《夢溪筆談》作「紅豆啄餘」，《鶴林玉露》作「紅豆啄殘」。按，鸚鵡食豆不食稻，至易明，竟無一語證之者。黄白山曰：「七八句『昔曾』、「吟望』四字，閲錢牧齋本，作『昔遊』、『今望』，是對結，確不可易。而二字又皆横插成句，且一「遊」字不但收盡一篇之意，兼收盡『曲江」以下數篇之意，而『望』字又是應第二首『望」字，因嘆公詩經營密緻，殆同織錦。」

杜甫《諸將五首》

浦二田云：「五首凡論五處，皆舉當時備禦重地而言，故曰『諸將』。」「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因肩切，音烟。深赤色。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顔。」浦二田云：「此爲備吐蕃者告也。吐蕃於廣德元年一陷京師，永泰元年再逼京師，最爲邇年近患，故首及之。」按：前四句指廣德元年吐蕃焚陵事，不忍斥言，故借漢爲比。曰「千秋尚入」，則已引到當時矣。五六句指永泰元年再入寇事，以「見愁」二字劃清界限，未入京城，故但曰「逼」。《英華辨證》：《漢書》有「朱旗絳天」之語，絳以色言。此云「北斗殷」，是極言旗幟之多，「閃」見北斗亦赤也，即絳天之意。末二句，浦二田云：「此一結用諷勸之詞。」

「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絶天驕拔漢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浦二田云：「此爲借回紇者告也。肅宗收京討叛，屢借回紇之力，而要求縱暴，公私苦之。至永泰元年，竟合吐蕃入寇，與上章連類及之，故次二。」按《舊唐書》，神龍三年，張仁愿於河北築三受降城。前四句言築城本以禦寇，豈謂今日翻借其兵以爲援耶，一氣旋折。第五句承第四句來，指禄山之亂，「不覺潼關隘」，便見臣工無宣力禦侮之人，有險而不能守，已起結句意。第六句追憶高祖龍躍晉水，曰「猶聞」者，以見聖子神孫承繼無改，便起第七句「憂社稷」意。沈歸愚云：「五六句感傷目前，追憶盛時，龍跳虎卧之筆。」浦二田云：「此一結用詰問之詞。」

「洛陽宫殿化爲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盡堯封。朝廷衮職雖多預，一作「誰争補」。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浦二田云：「此爲制河北者告也。藩鎮之禍，河北最甚，延至末造，卒以亡唐。而其禍皆成於代宗之初，時成德則李寳臣，魏博則田承嗣，相衛則薛嵩，盧龍則李懷仙，淄青則李正己，各治兵完城，自署將吏，不供貢賦，其可憂更切於吐蕃、回紇，故雖次第三，實爲五首中權。」一、二原其始禍，言兩京殘破，安史之前事如此。三、四實拈藩鎮，調此輩多其餘孽，至今猶然梗化也。五、六謂諸將徒擁高官，而不求實政。末二句即承「不自供」意，借王縉以諷諸將，此一結用忻動之詞。

「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祲未全銷。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聖朝。」浦二田云：「此爲懷遠徼者告也。南詔閤羅鳳，自天寳中，以鮮于仲通不還俘掠，叛附吐蕃。廣南自廣德初，以中使吕太一之擾，蠻酋亦寖不順命。然荒遠略輕，故次四。大意又與諸首不同，只要撫綏而安輯之，此懷遠之善術也。『回首』二字蒙上三首來。「扶桑」借指南海，謂廣南也。『銅柱』正指越裳，謂南詔也。『炎風』帶『朔雪』，與前三詩有左縈右拂之致，且與『回首』相應，而略輕之意亦見矣。此一結用開曉之詞。」前四言南徼不奉朝貢，五六言中使主兵，但知殘殺誅求，安能撫輯懷柔乎，是以於忠良有厚望焉。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正憶往時嚴僕射，音夜。共迎中使望郷臺。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才。」浦二田云：「此爲鎮西川者告也。借嚴武以明蜀險，以貼身事，爲五首殿焉。末二句就嚴公推開説，而『西蜀地形」句，補筆千鈞，將蜀中無數擾攘盡包在七字中。如無此句，祇成憶嚴詩，不是『諸將」詩矣。故須推開唱歎，頌嚴正以策後也。此一結用想望之詞。」五詩純以議論爲叙事，訏謨壯彩，與日月争光，出《秋興》之上。

詩法易簡録卷十三 東萊李鍈青萍著

五言絶句

按：兩句爲一聯，四句爲一絶，其來已久，非始唐人。漢無名氏《古句》云：「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𢇍」字係古「絶」字，是絶句之名已見於漢矣。宋文帝見吴邁遠曰：「此人聯絶之外，無所復有。」亦一證也。又按，宋文帝第九子劉昶封義陽王，和平六年兵敗奔魏，在道慷慨爲斷句云：「白雲滿鄣來，黄塵暗天起。關山四面絶，故鄉幾千里。」斷字或係𢇍字之誤。是絶句之名，原在律詩之前，何得有截律詩之説？宋人妄爲詩話，以絶句爲截律詩，因有前四截、後四截、中四截、前後四截之説，甚至並易絶句之名爲截句，何其謬也！

唐蘇頲《汾上驚秋》

「北風吹白雲，萬里渡河汾。心緒逢摇落，秋聲不可聞。」絶句詩貴有含蓄，所謂絃外之音、味外之味，初學固未必盡解。然就其用筆先後之法，翫索其含蓄不盡之妙，雖鈍根亦可悟入。如此詩題曰「汾上驚秋」，固應切定汾上，以寫驚秋。然如題順叙，既覺平衍，實寫如何樣驚，更覺言無餘意，且難討好。此詩首句先切定「秋」字，虚寫汾上風景，次句點明汾上，第三句但言心緒不堪，第四句始點出「秋」字，遂截然而止，不言如何驚，而「驚」字之意已酣透無遺。若三四句一倒轉，便平衍無味矣。此用筆先後之一法也。至其用意，首句寫景，便已含起可驚之意，次句加以「萬里」二字，又早爲「驚」字通氣，「心緒」句正寫所以驚秋之故。前三句無一字説到驚，却無一字不爲「驚」字追神取魄，所以末句只點出「秋」字，而意已無不曲包。絃外之音，實有音在，味外之味，實有味在。所謂含蓄者，固貴其不露，尤貴其能包括也。學者從此悟人，不獨絶句爲然，即灑灑數千言長篇鉅製，酣暢淋漓，要必有不盡之意，藴蓄於字句之外者，方見格力高深。彼但以絃外音、味外味爲僅可施之絶句者，未能盡知音與味者也。

韋應物《聞雁》

「故園渺何處，歸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此聞雁而愈深歸思也。前二句先説歸思，後二句點到聞雁便住，不説如何思歸，而思歸之情彌深。唐人絶句，有竟用古詩平仄者，自是古體，而列入絶句者，以漢人古詩，原有古𢇍句之名故也。「渺何處」，離家之遠也，「方悠哉」，思歸之人也，此時而聞雁，其感觸歸思爲何如？况當秋夜方長，秋雨凄清之際乎？第三句又是加一倍法。

王之涣《登鸛鵲樓》

「白日依山盡，黄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凡登臨皆須寫望中之景，又須切定本地形勝，不可那移爲佳。然先寫登樓，再寫形勝，便嫌平衍，雖有名句，終是卑格。此詩首二句先切定鸛鵲樓境界寫景，後二句再寫登樓，格力便高。然尚有不盡此者，按，樓在蒲州，前瞻中條山，下瞰黄河。日在山外，而見其依山盡；河自蒲至海，相去數千里，而見其「入海流」，非所處極高，不能所見如此之遠，幾疑其已登樓之絶頂矣。而接以「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轉若首二句所見猶爲未遠，而更上一層，其所見當更出於尋常景象之外。不言樓之如何高，而樓之高已極盡形容，且於寫景之外，更有未寫之景在。此種格力尤臻絶頂，高出李益、暢當二詩之上。四語皆對，而末二句寓流走於對待之中，故不排板。用筆先後之法，可與前二詩參觀。

荆叔《題慈恩寺塔》

「漢國山河在，秦陵草木深。暮雲千里色，無處不傷心。」就登塔所見，寫出無窮感慨，不復更點到登塔，較王之涣登樓詩用法又變。一筆揮成，神完氣足，洵屬三唐傑作。

張仲素《春閨思》

「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提籠忘採葉，昨夜夢漁陽。」首句用柳陪起，次句點出桑，第三句承次句説下，而以第四句申明之。妙在前二句皆説眼前景，而末句忽掉轉説到昨夜之夢，便令當日無限深情，不着一字，而已躍躍言下。楊用修謂從《卷耳》首章翻出，筆法之妙，最耐尋味。

張九齡《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詩題原本六朝，而特出巧思，亦得《子夜》諸曲之妙。若直言消減容光，便平直少味，借滿月以寫之，新穎絶倫，其思路之巧，全在一「滿」字。

李白《勞勞亭》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别苦，不遣柳條青。」若直寫别離之苦，亦嫌平直，借春風以寫之，轉覺苦語入骨，其妙全在「知」字、「不遣」字，奇警絶倫。

劉方平《長信宫》

「夢裏君王近，宫中河漢高。秋風能再熱，團扇不辭勞。」此望君恩復幸也。直説便少味，託之秋風圑扇，便有含蓄藴藉之妙，用意温厚，最得《三百篇》之旨。

司空曙《送盧秦卿》

「知有前期在，難分此夜中。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此相送置酒而欲其少留也。直説便少情致，借石尤風作比，而詞意曲折有味矣。前期者，預定之行期也。行期已定，豈能挽留？然故人之心，戀戀不已，轉覺難分，故曰知有前期，難分此夜也。三四句承次句説下。石尤風本宋武帝《丁都護歌》云：「都護北征時，儂亦惡聞許。願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謂狂風怒起，舟不可行也。石尤風起，行人不得不住，而故人之酒獨不能少爲盤桓，是視故人酒不及石尤風矣，何以慰故人戀戀之情？曰「無將」者，深致其繾綣之意，承寫次句「難分」二字，十分酣足。

沈如筠《閨怨》

「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願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此爲征戍將士之閨人代寫其怨也。首二句雙開作宕，書既難寄，夢又不成，唯有天上之月無處不照，是以願隨月影流照軍營，而無如月影終不可隨也。寫出無聊之極思，而久别之苦愈覺刺骨。「孤」字尤妙，借月寫情，與曲江「思君如滿月」之作可稱異同工。

韋承慶《南行别弟》

「萬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飛。未知何歲月，得與爾同歸。」爾字指雁説，言外有歸期無日之感。沈歸愚云：「不煩斤削，自是天籟。」

七歲女子《送兄》

「别路雲初起，離亭葉正飛。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按《唐史遺事》，如意中，廣南貢女子，方七歲。則天令賦詩，皆應聲而就。其兄别去，則天命賦詩送之，即立占一絶云。首二句寫别時之景，三四句送兄，而自傷不得同歸也。借雁作比，便覺意味深長。風格老成，居然作手，奇女子也。

李頻《渡漢江》

「嶺外音書絶，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此亂後自嶺外歸渡漢江之作也。音書久絶，家中存亡不可知，及近鄉園，可得音問矣，而曰「不敢問來人」，用反筆寫出苦况，與少陵「反畏消息來」同一情事。

許渾《塞下曲》

「夜戰桑乾雪，秦兵半不歸。朝來有鄉信，猶自寄寒衣。」借寄衣一事，寫出征人死别之苦，可謂一字一血矣，却妙不犯盡。唐都關中，仍秦舊地，故曰秦兵。

劉禹錫《秋風引》

「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咏秋風必有聞此秋風者，妙在「最先」二字爲孤客寫神，無限情懷，溢於言表。

李白《敬亭獨坐》

「衆鳥高飛盡，孤雲去獨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首二句已繪出獨坐神理，三、四句偏不從獨處寫，偏曰「相看兩不厭」，從不獨處寫出獨字，倍覺警妙異常。即順筆點出敬亭，是何等法力。

李商隱《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以「向晚」二字領起，以第三句「無限好」三字補足題中樂遊意，以末句收足向晚意，言外有身世遲暮之感。

戴叔倫《題三閭大夫廟》

「沅湘流不盡，屈子怨何深。日暮秋風起，蕭蕭楓樹林。」咏古人必能寫出古人之神，方不負題。此詩首二句懸空落筆，直將屈子一生忠憤寫得至今猶在，發端之妙，已稱絶調。三四句但寫眼前之景，不復加以品評，格力尤高。而屈子之靈爽，髣髴如將見之，真若有神之格思者。我朝王阮亭《過露筋祠》絶句「門外野風開白蓮」，論者謂其别行一路，不知實從唐人此種脱化也。凡咏古以寫景結，須與其人相肖，方有神致，否則流於寬泛矣。

杜甫《武侯廟》

「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卧南陽。」此寫武侯討賊之志，死猶未已也。言廟已頹敗於空山荒草之中，而武侯當日表辭後主，誓死討賊，其精神歷久不磨，今日猶如聞其拜表涕泣也。通首一氣流宕，「落」字、「長」字作勢轉出，「猶聞」二字最有力。《出師表》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巳」之語，此曰「猶聞辭後主」，謂其死猶未已，是加一倍寫法，方寫得武侯之神奕奕如在。

杜甫《八陣圖》

「功盖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吴。」「失吞吴」，東坡謂失在吞吴之舉，此確解也。前題「武侯廟」，故寫出武侯全副精神。此題「八陣圖」，故只就陣圖一節寫其遺恨。作詩切題之法有如是。

王維《息夫人》

「莫以今時寵，難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只就不言一事點綴之，不加評論，詩品自高。

高適《咏史》

「尚有綈袍贈，應憐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布衣中何必無天下士，達夫詩不免俗情，所以論古不可不另開眼界也。以此詩爲世所傳誦，姑取而論之，俾學者知作詩命意，當擺却俗情，期於合道耳。 元稹《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紅。白頭宫女在，閒坐説玄宗。」此咏明皇行宫也。明皇已往，遺宫寥落，却借白頭宫女寫出無限感慨。凡盛時既過，當時之人無一存者，其感人猶淺，當時之人尚有存者，則感人更深。白頭宫女，閒説玄宗，不必寫出如何感傷，而哀情彌至。

虞世南《咏蟬》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疎桐。居高聲自遠，非是借秋風。」咏物詩固須確切此物，尤貴遺貌得神。然必有命意寄託之處，方得詩人風旨，東坡所謂「作詩必此詩，便知非詩人」是也。此詩三四句品地甚高，隱然自寫懷抱。

崔道融《梅》

「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别有韵，清極不知寒。」不假刻劃，自然切合，詠梅而有性情流貫於其間也。

柳宗元《江雪》

「千山鳥飛絶，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不沾着雪字，而確是雪景，可稱空靈。末句一點便足。阮亭論前人雪詩，於此詩尚有遺憾，甚矣詩之難也。仄韵絶句，與古詩相出入，唐人最多清峭之作。

金昌緖《春怨》

「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此詩有一氣相生之妙，音節尤清脆可愛。唯夢中得到遼西，則相見之無期可知，言外意須微參。不怨在遼西者之不得歸，而但怨黄鶯之驚夢，乃深於怨者，却又怨而不怒，深得風人之旨。

劉采春《囉噴曲》三首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不怨夫婿之不歸，而怨水與船之載去，妙於措詞，「打起黄鶯」之亞。沈歸愚云：「『不喜』、『生憎』、『經歲」、『經年』，重複可笑，的是兒女子口角。」「那年離别日，只道往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前首言離别之久，此又言夫婿之行踪靡定也。桐廬已無歸期，今在廣州，則去家益遠，歸期益無日矣。只淡淡叙事，而深情無盡。「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上望，錯認幾人船。」此首方明寫其望歸之情。卜擲金釵，望穿江上，而終不見其歸。「錯認」者，望之切也。「幾人」者，無定之數，望之久也。所以如此者，則以夫婿爲商人，重利輕别離故也。曰「莫作」者，怨之至也。怨之至而但曰「莫作」，則既作商人婦，又分當如是，命當如是矣。深於怨而不失性情之正，可以怨矣。此三首亦皆有一氣相生之妙。

王維《雜詩》二首

「家住孟津河，門對孟津口。常有江南船，寄書家中否。」「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牕前，寒梅著花未？」一筆直書，其氣甚清。

崔顥《長干曲》二首《韓詩》注：「地下而廣日干。」《圖經》：「長干里去上元縣五里。」《吴都陚》注：「建業之南有大長干、小長干。」

「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横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此首作問詞，却於第三句倒點出問字，第四句醒出所以問之故，用筆有法。「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此首作答詞。二首問答，如《鄭風》之士女秉簡而無贈芍相謔之事。沈歸愚云：「不必作桑濮看。」最得。《長干曲》係都邑三十四曲中之一，乃寫長干之人情風俗，如七言之《竹枝詞》。特《竹枝》不拘何地，《長干曲》則但寫長干耳。

李白《玉階怨》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却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無一字説到怨，而含蓄無盡，詩品最高。嚴滄浪所謂「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應推此種。就其用意用筆言之，曰「玉階」，則已藏有佇立玉階之人在。人之佇立玉階者，望秋月也。望月者，恩幸不至，望月而不能寐也。未言如何望月，而突曰「玉階生白露」，則已望月至夜半矣。落筆便已透過數層，次句以「夜久」二字承明。然望月者目在秋月，心在君王，何由知有玉階之露？則以露侵羅襪，寒透凌波，始覺夜深露重耳。至此可以歸房偃息矣，然望恩之思，何能遽止，雖入房下簾以避寒露，而隔簾望月，仍徹夜而不能寐也。此情復何以堪，又直透到玉階後數層矣。二十字中具如許神通，而只淡淡寫來，是謂有神無跡。下簾望月中有不忍絶望於君之意在，最得詩人温厚之旨。

崔國輔《怨詞》

「妾有羅衣裳，秦王在時作。爲舞春風多，秋來不堪着。」不言其人之失寵，而但言羅衣之不堪着，且推其不堪着之故於「爲舞春風多」，轉若承恩既久，合當棄置者，命意措詞俱極温厚和平之至。聖人謂「詩可以怨」，此種足以當之。

孟郊《古别離》

「欲别牽郎衣，郎今向何處。不恨歸來遲，莫向臨卭去。」末二句深入一層，恐其見美色而心遷也，亦不失性情之正。

施肩吾《幼女詞》

「幼女纔六歲，未知巧與拙。向夜在堂前，學人拜新月。」寫出小兒女性情，亦尚不傷大雅。

孟浩然《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亦具有一氣流轉之妙。

無本《尋隱者不遇》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一句問，下三句答，寫出隠致。

太上隱者《答人》

「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曰「偶來」，則其入山之深，非人所得習見可知。曰「不知年」，雖只就眼前説，已隱然如桃源中人不知有漢，何論魏晉之意。

李益《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極言夫婿之無信也，借潮信作翻波，便有無限曲折。

沈詢《更著宴詞》

「莫打南來雁，從他向北飛。打時雙打取，莫遣兩分離。」末二句亦是進一層法。

賈島《劍客》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豪爽之氣，溢於行間。第二句一頓，第三句陡轉有力，末句意到而措語含蓄，便不犯盡。

盧綸《塞下曲》二首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没在石稜中。」暗用李廣事，言外有邊防嚴肅，軍威遠振之意。「月黑雁飛高，單于遠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上二句言匈奴畏威遠遁，下二句不肯邀開邊之功，而託言大雪，便覺委婉，而邊地之苦亦見。二首可稱雄健。按，匈奴自稱單于，《前漢書·匈奴傳》：「單于者，廣大之貌，言其象天單于然也。」單，市連切，音蟬。

盧綸《贈李果毅》

「向日磨金鏃，當風着錦衣。上城邀賊語，下馬截雕飛。」此四句皆對格。但就果毅行事排作四句，不復加一讚頌語，而果毅之勇武如繪，方不流於贈送諛美俗套。

西鄙人《哥舒歌》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按《太平廣記》：哥舒翰爲安全西節度，控地數千里，甚著威令，故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吐蕃總殺盡，更築兩重濠。」下二句雖不同，而哥舒應指翰無疑。其曰「夜帶刀」，則防守之嚴可知，是以西域雖至今窺伺，而不敢入寇也。

李紳《古風》一作《潤農詩》二首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此種詩純以意勝，不在語言之工，豳之變風也。

王建《新嫁娘》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真樸可以教孝。此種詩有關風化，去《三百篇》未遠。

李白《夜思》

「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沈歸愚云：「旅中情思，雖説明，却不説盡，化工之筆。」

王昌齢《題僧房》

「棕櫚花滿院，笞蘚入閒房。彼此名言絶，空中聞異香。」首二句寫出僧房幽静，三四句於無聲臭處寫出臭味來，所謂透徹之悟，參破禪宗者，超絶清絶。

王維《鳥鳴潤〉〉《皇甫嶽雲赂雜題》四首録一

「人閒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鳥鳴，動機也，澗，狹境也，而先着「夜静春山空」五字於其前，然後點出鳥嗚澗來，便覺有一種空曠寂静景象，因鳥鳴而愈顯者，流露於筆墨之外。一片化機，非復人力可到。首句趙秋谷謂當闕疑不可强解，是也。又謂阮亭《三昧集》不當選此，則非。此詩在右丞集中自屬上乘，何得遺之？「春山」、「春澗」兩「春」字偶複，不可學。

王維《孟城坳》《輞川集》共二十首録五。自序云：余别業在輞川山谷，其遊止有孟城坳等處。與裴迪閒暇，各賦絶句云爾。

「新家孟城口，古木餘衰柳。來者復爲誰，空悲昔人有。」坳原爲昔人所有，今歸右丞，惟餘衰柳尚係昔人手植，而昔人已不復能有矣，豈不可悲。然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今人悲昔人，後人復悲今人，則後來之悲我者，方不知爲誰，而顧可據以爲我有乎？我既不能常有，則今日之悲昔人，亦屬空悲矣。惟有樂天命之自然，以聽大化之推遷而已。四句中無限曲折，含蓄不盡。

王維《鹿柴》「柴」本作「砦」，籬落也。《漢書》注：讀寨字。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人語響」是有聲也，返景照是有色也，寫空山不從無聲無色處寫，偏從有聲有色處寫，而愈見其空。嚴滄浪所謂「玲瓏透徹」者，應推此種。沈歸愚謂其佳處不在語言，然詩之神韵意象雖超於字句之外，而實不能不寓於字句之間。善學者須就其所已言者而翫索其不言之藴，以得之於字句之外可也。

王維《文杏館》

「文杏裁爲梁，香茅結爲宇。不知棟裏雲，去作人間雨。」玩詩意，館應在山之最高處。首二句寫題面，三四句寫出其地之高。山上之雲自棟間出而降雨，而人猶不知，則所居在山之絶頂可知。玩「不知」二字，右丞已無出山之志矣。

王維《竹里館》

「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下二句承首句「幽」字，寫得幽絶，真能得之於聲色臭味之外者。

王維《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蕚。碉户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幽淡已極，却饒遠韵。王漁云：「唐人五言絶句，往往入禪，有得意忘言之妙，與浄名默然，達磨得髓，同一關捩。觀王、裴《輞川集》及祖詠《終南殘雪》詩，雖鈍根初機，亦能頓悟。」是謂初學皆可從此悟入也。沈歸愚則云：「諸詠聲息臭味迥出常格之外，任後人百擬不到，其故難知。」是謂宿學亦難企及也。持論不同，要之詩道本自廣大，此種在五絶中，如畫家之有逸品，不染一絲俗諦，不露一毫斧削。漁洋天姿絶高，故自幼即能領悟。歸愚談詩先從格法入手，此種詩固非摹擬格調所能到，故其言如彼。兹録不專一體，學者自審才力，各就其性之所近者先取法焉可也。

祖詠《終南山殘雪》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此試帖也。主司原限六韵，詠只成二韵，遽納卷。主司詢之，對曰意盡。主司覽而稱賞，遂擢第。

附六言絶句

王維《田園樂》三首

「采菱渡頭風急，策杖林西日斜。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裏人家。」第三句承首句，第四句承次句。「萋萋春草秋緑，落落長松夏寒。牛羊自歸村巷，童稚不識衣冠。」三四句寫出田園真樸景象。「桃紅復含宿雨，柳緑更帶朝烟。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寫出田園閒適之樂。〇六言唐人亦不多作，録此聊備一格。

詩法易簡録卷十四 東萊李鍈青萍著

七言絶句

按：隋無名氏詩云：「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已居然唐人絶句矣。

王翰《凉州詞》

「蒲桃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言生還無望也。意甚沉痛，而措語含蓄，斯爲絶句正宗。〇蒲桃酒、夜光杯，俱就凉州所出者言之。「琵琶馬上催」，指妓女之佐酒者。有此美酒，又有美人勸釂，則醉卧宜矣。然醉卧者何地乎？乃沙場也。沙場乃生，死存亡，頃刻即判之地，而醉卧其間，豈不可笑？然而君莫笑也，試看自古以來，征戰之士，有幾人得生還者乎？既無生還之望，則此一醉卧，正可痛可哀，而無庸相笑矣。「醉卧沙場」四字緊承首二句作一束頓，「君莫笑」三字喝起末句，最有力。楊仲鴻論絶句以第三句爲主，而以第四句發之，沈歸愚謂盛唐多與此合，蓋絶句之正格也。王弇州云：「晚唐陳陶《隴西行》云：「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金閨夢裏人。』後二句用意工妙，可謂絶唱矣。惜爲前二語所累，筋骨畢露，令人厭憎。「蒲桃美酒』一絶，便是無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爾。」沈歸愚亦云：「『可憐』二句作苦語，無過此者。然使王之涣、王昌齢爲之，更有餘藴。」又云：「作苦語如元微之『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雍陶『漸近蠻城誰敢哭，一時收淚羨猿啼』，皆蹙蹶聲矣。」王、沈二公之論皆得絶句三昧，初學尤宜玩味。

李白《客中行》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首二句極言酒之美，第三句以「能醉客」三字緊承美酒，點醒客中，末句作曠達語，而作客之苦愈覺沉痛。其用法可與前詩參觀。「蘭陵」先點明作客之地，「玉碗盛來」見主人之極意殷勤，可謂「能醉客」矣。後二句緊從前二句生出，古人作詩，義理貫注，脈絡分明，無一閒字有如此。

李白《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青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此就月寫出蜀中山峽之險峻也。在峨眉山下，猶見半輪月色照入江中，自青溪入三峽，則山勢愈高，江水愈狹，直至渝州，兩岸皆峭壁層巒，插天萬仞，仰眺碧落，僅餘一線，並此半輪之月亦不可見，此所以不能不思也。「君」字指月言。王弇州云：「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山、平羌江、青溪、三峽、渝州，使他人爲之，不勝痕跡矣。蓋見此老罏錘之妙。」

李白《下江陵》一作《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遺。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巳過萬重山。」此寫峽中江水之險，只就迅疾處寫，而其險益見。按盛弘之《荆州記》云：「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蓋自白帝至江陵，地勢由高而下，兩岸山皆壁立，中間一水奔流，其勢最險。此詩不呆寫峽江如何險隘，但以「彩雲間」三字點明其地之高，「千里」二字點明其相去之遠，「萬重山」三字點明其山之多，通首只寫舟行之速，而峽江之險已歷歷如繪，可想見其落筆之超。沈歸愚云：「寫出瞬息千里，若有神助。入『猿聲』一句，文勢不傷於直，畫家布景設色，每於此處用意。」

李白《巴陵贈賈舍人》

「賈生西望憶京華，湘浦南遷莫怨嗟。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按：舍人即賈至也，時謫岳州司馬。巴陵即岳州之縣名也。通篇以賈誼比之，切其姓也。「憶京華」，賈由舍人外謫也。「莫怨嗟」，勉以忠愛也。三四句即緊從「莫怨嗟」三字生出。長沙更在湘浦之南，「不遣到長沙」，見主恩之深重也。以賈誼比之，即以誼事作對照而慰藉之。解此用古之法，方不是讀死書人。

李白《與賈舍人游洞庭》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弔湘君。」次句寫出洞庭之闊遠。「弔湘君」妙在「不知何處」四字，寫得湘妃之神縹緲無方，而遷謫之感，令人於言外得之，含蓄最深。

李白《舟下荆門》

「霜落荆門烟樹空，布颿無恙挂秋風。此行不爲鱸魚膾，自愛名山入剡中。」首句寫荆門，用「霜落」、「烟」、「空」等字，已爲次句秋風通氣。次句寫舟下，趁便嵌入「挂秋風」字，暗引起第三句「鱸魚膾」意來。第三句即以「此行」二字承住上二句，以「不爲鱸魚膾」五字，翻用張翰見秋風起，思吴中蓴菜鱸魚事，以生出第四句來。沈歸愚云：「明明説天下將亂，孑身隱避，却又推開解説，此古人身分不可及處。」愚謂即此可見太白用世之心未嘗稍忘。其下荆門因放遺故耳，託興名山，用意微婉。剡中隸會稽，多名山水，故云。「布颿無恙」，用顧愷之自荆門還與殷仲堪箋中語，亦切荆門故事。

李白《蘇臺覽古》

「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裏人。」一 二句但寫今日蘇臺之風景，已含起吴宫美人不可復見意，却妙在三、四句不從不得見處寫，轉借月之曾經照見寫，而美人之不可復見，已不勝感慨係之矣。

李白《越中覽古》

「越王勾踐破吴歸，戰士還家盡錦衣。宫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前三句極寫其盛，末一句始用轉筆，以寫其衰，格法奇矯。

李白《清平調三首》按《開元遺事》，天賨中，沉香亭牡丹盛開，明皇與太真妃賞之，不用舊樂，宣翰林供； 奉李白立進《清平調》三章。房中樂有清調、平調曲。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瑶臺月下逢。」三首人皆知合花與人言之，而不知意實重在人，不在花也。故以「花想容」三字領起，側重在人一邊。「露華濃」乃花最鮮艷之時，「春風拂檻」又花最風韵之候，言必此時之花方可以想像其容，則其容之美爲何如？説花處即是説人，故下二句極讚其人，方接得去。不然忽説花，又説人，便不接貫矣。

「一枝紅一作穠。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膓。借問漢宫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首句仍承「花想容」言之，而與前首第二句不相複者，前首三四句「若非」、「會向」云云，極言其美非人世所有，乃空中排宕之筆，此首特用「一枝」二字作指實之筆，緊承前首三、四句作轉，言其如花之容，雖非世所常有，而今則現有此人，實實如一枝名花，色香俱備，儼然在前也。兩首一氣相生，次首即承前首作轉，如此空靈飛動之筆，非謫仙人，孰能有之？次句言既實有其人，彼巫山雲雨徒託之夢寐者，爲「枉斷膓」矣。三四句又承上言夢中神女既屬虚無，則欲比擬其容，還當求諸人間。古今美人之多，莫如漢宫，而漢宫美人，誰堪比似，其惟飛燕乎？然曰「倚新籹」，則其美猶藉人工，何如妃子之天然絶代耶？皆作極力稱贊之詞而已，輕輕以禍水比之，規諷之義，筆凛秋霜，詩品之高，忠愛之忱，俱見矣。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此首乃宴賦其事，而結歸明皇也。首句正「沉香亭北倚闌干」之時，只「兩相歡」三字直寫出美人絶代風神，並寫得花亦栩栩欲活，所謂詩中有魂，非此仙筆不能繪出也。次句「帶笑看」即看其「兩相歡」也，加一「常得」字，從妃子一邊寫來，便隱隱將蠱惑之罪坐在妃子身上。第三句言外有朝政荒廢，安而忘危之憂，託言春風，乃臣子立言之體。「解釋」字亦承上句，從妃子一邊寫來，無一字正斥明皇，更爲得體。第四句即就妃子點明沉香亭，用「倚闌干」三字切定妃子，即「名花傾國兩相歡」之時之地也。以第三句承次句，末句應首句，章法最佳。

李白《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按本集注：桃花潭村人汪倫，俠士也。慕太白之名，常醖美酒以待之。恐其不至，乃爲書招之曰：「此地有十里桃花，萬家酒店。」太白見之，欣然而往。至則並無桃花，所謂十里桃花者，桃花潭水也，所謂萬家酒店者，僅一酒店，其賣酒者萬姓也。倫乃出其家醖美酒，佐以歌舞，留白歡飲十餘日。白辭去，倫復率歌僮携酒餞之。白感其意，贈以詩，其裔孫至今珍藏之。言汪倫相送之情甚深耳，直説便無味，借桃花潭水以襯之，便有曲折不盡之意。眼前景、口頭語信手拈來，都成妙諦，是謫仙人本色。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按《唐書》，天寳十五寶六月，安禄山陷京師，皇帝西幸蜀。七月甲子，太子即， 皇帝位于靈武，尊皇帝曰上皇天帝。至德二載，復京師，迎上皇于蜀郡。上皇歸，以蜀郡爲南京。蜀在長安西南，故曰南京。

「莫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迴玉壘作長安。」靈武即位之事，終唐之世，詩人無有敢言其非者。即以老杜之忠愛，亦祇于日後致慨于南内之遷，而當奔赴行在時，方且頌美中興矣。太白獨以風人之筆，竊取《春秋》之旨，明靈武即位之非，以申大義于天下。其卓識孤忠，又出少陵之上。此首就上皇幸蜀時説。第一句唱起下三句。第二句「萬人歡」言人心之愛戴正深也。三四句「錦江」、「玉壘」，蜀地也，而地轉之成渭水，天迴之作長安，言天心之眷顧上皇，雖巡幸西蜀，仍如其在長安也。天命、人心俱繫屬於上皇，如此則上皇初無失天下之理，而靈武即位，遽尊之爲上皇，何歟？

「劍閣重關蜀北門，上皇歸馬若雲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此首就上皇，自蜀歸京師時説。首二句言上皇將歸，第三句言肅宗已即帝位，第四句合上皇與少帝言之。「雙懸日月」，詞似頌美，而實隠用「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之語，以誌一時之變也，其旨微而顯矣。太白自云「希聖如有立，絶筆於獲麟」，觀此二詩，洵稱無愧。沈歸愚云：「兩句上皇，一句少帝，而以末句總承作收，格法又别。」他日誣以永王璘之叛，幾致殺身，卒至長流夜郎，未必非此二詩聞於朝廷，中當時之忌故也。

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遥有此寄》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二一、四句言此心之相關，直是神馳到彼耳，妙在借明月以寫之。沈歸愚云：「即『將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懷』意。出以摇曳之筆，語意一新。」又云：「五言絶句，右丞、供奉，七言絶句，龍標、供奉，妙絶古今，别有天地。」

李白《横江詞》

「横江館前津吏迎，向余東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全是本色。横江之險，只從津吏口中叙出。「緣何事」三字中更有無窮含蓄。絶句中佳境，亦化境也。

王昌齡《長信秋詞》二首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圑扇共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按《漢書》，班婕妤失寵，自求供養太后長信宫。此詩咏嬪妃之失寵者，故以長信命題，本漢樂府宫詞之一也。不得承恩意，直説便無味，借寒鴉日影爲喻，命意既新，措詞更曲。少伯此詩及「西宫夜静」之作，皆用飛燕昭陽事，王阮亭以爲皆爲太真而作，不獨太白《清平調》、《行樂詞》爲然，蓋當時詩人之言多如此。愚以爲太白之不可及，在直奏於明皇之前，少伯不過自作樂府而已，未可同日語也。「真成薄命久尋思，夢見君王覺後疑。火照西宫知夜飲，分明複道奉恩時。」惟夢裏承恩，則不復得幸可知。又妙從夢初覺時寫來，此際最難爲情。沈歸愚云：「『分明』二字寫夢境人微。」

王昌齡《西宫春怨》樂府《众怨思》二十五曲有西宫春怨》。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捲珠簾春恨長。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夜静不寐，但望昭陽樹色，不言怨而怨自深。此種詩品格最高，神韵絶世。

王昌齡《殿前曲》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沈歸愚云：「只説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會。此《國風》之體也。」又云：「龍標絶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謂之唐人騷語可。

王昌齢《從軍行四首》

「烽火城西百尺樓，黄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此首思家之感。樂府有《關山月》，傷别離之曲也。「無那」猶云無可如何也。不言己之思家，而但言無以慰閨中之思己，詩法易简録卷十四 三八四九正深於思家者。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門關。黄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此首因思家而致歎於歸期無日也。樓蘭，西域國名，即鄯善也。沈歸愚云：「三、四句作豪語看亦可，然作歸期無日看，倍有意味。」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此首又因歸期無日而致嘆於將非其人也。思飛將軍，正刺今日之無人。沈歸愚云：「第三句唤得起，乃見警策。」又云：「備胡築城起於秦漢，明月屬秦、關屬漢，互文也。」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禽吐谷渾。音突欲魂，西羌國名。」此又承上首言士卒奮勇力戰，已奏擒王之績，而不聞將軍有綏靖邊域之策，終未卜歸期何日也。士卒之苦，在「風塵日昏」及「夜戰」字中，將軍之無策，只在「已報」二字中，於言外得之。造語有敵愾之氣，而意實含蓄無窮。

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

「寒雨連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壷。」此辛漸將由楚入洛，而少伯適入吴，遇之而登芙蓉樓以送之也。傳誦既久，末句竟成人人口頭語矣。

「丹陽城南秋海陰，丹陽城北楚雲深。高樓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此首律中帶古，音節甚别，亦甚雅。世人徒誦前首，而此首竟多未知者，何耶？「明月心」亦前首「冰心」之意。此或被讒遭貶後所作，故汲汲自白其心。不然，嫌於自譽矣。

王昌齢《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寫閨中嬌憨之態如書。

杜甫《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崔九，即駙馬崔駰也。李龜年係明皇時伶工，供俸内廷，故唯於岐王宅裏常得見之，駙馬堂前亦嘗聞之。二句寫其昔日之盛也。今明皇已崩，龜年流落江南，少陵忽又相逢。在龜年一身之盛衰，巳足感人，况以少陵之忠愛，其感痛於先皇者，應何如乎？但因伶工致慨，既無以顯揚先皇之盛德，而肅宗中興，兩京已復，又非有滄桑變更之痛，措語斟酌非易。此詩於第三句用「好風景」三字逗出中興太平氣象，只以「落花」二字微逗出龜年今日之飄零，遂以「又逢君」三字煞住，不着一字議論，而今昔之感，先皇之思，以及中興之美，無不包括。尤妙在一字不及先皇，但以岐王、崔九言之，尤爲立言得體。少陵七絶多類竹枝體，殊失正宗，此詩純用正鋒藏鋒，深得絶句三昧，故亟登之。

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裏輕塵，客舍青青楊柳春。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次句有作「柳色新」者，然作「楊柳春」較勝。沈歸愚云：「陽關在中國外，安西更在陽關外，言陽關已無故人矣，况安西乎？此意須微參。」相傳曲調最高，倚歌者笛爲之裂。

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遥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首句「獨」字已伏起憶兄弟之根，次句點到九日，三四句承次句言之，「登高」、「茱萸」切定九日，「少一人」回應首句「獨」字。不言如何憶兄弟，而但言兄弟之憶己，沈歸愚謂即《陟岵》詩意。可見祖述《三百篇》，不在摹其詞。

王之涣《凉州詞》

「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神韵、格力，俱臻絶頂。「白雲間」，言其地之高也。西方地勢最高，岑嘉州亦有「走馬西來欲到天」之句。黄河源出極西，其流東下，今云黄河遠上者，言征人之溯黄河而遠上也，「上」字屬人説。孤城，凉州城也。萬仞山，言其地之險。二句但言地之高險，而地之寒苦已包在内。「怨楊柳」，笛中曲名也。凉州在玉門關外，「春光不度玉門」，則凉州之永無春光可知。不言其地之如何苦，而其苦不堪言，已透徹到二十分矣。曰「何須」、曰「不度」者，慰勉之詞，以義命自安，無怨尤之意，温柔敦厚，深得《三百篇》之旨。不言君恩之不及，而託言春光之不度，立言尤爲得體。沈歸愚云：「李于鱗推王昌齡『秦時明月』爲壓卷。王元美推王翰『蒲桃美酒」爲壓卷。王新城尚書則云：『必求壓卷，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其庶幾乎？而終唐之世，絶句亦無出四章之右者矣。』愚謂李益之『回樂峰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杜牧之『烟籠寒水』、鄭谷之『揚子江頭』，氣象稍殊，亦堪接武。」

岑參《酒泉太守席上醉後歌》

「酒泉太守能劍舞，高堂置酒夜撃鼓。胡笳一曲斷人膓，座上相看淚如雨。」有含蓄不盡之意。仄韵絶句，亦是一體，其音節有可與古詩相通處，用以作邊塞詩，尤宜。

岑參《封大夫破播仙凱歌》

「漢將承恩西破戎，捷書先奏未央宫。天子預開麟閣待，衹今誰數貳師功。」「誰數」者，不足數之詞，言其功過於漢之貳師也。

「日落轅門鼓角鳴，千群面縛出蕃城。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雄勁之氣，雅與題稱。沈歸愚云：「嘉州邊塞詩尤爲獨步。」

岑參《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馬去疾如鳥。都護行營太白西，角聲一動胡天曉。」前二句寫劉判官赴磧西行軍，首句極言其地之苦，次句言判官之勇往也。後二句就武威言。「太白西」，醒出都護屯兵之地去磧西尚遠，可以安眠徹夜，不須警備也。言外不無諷意。高達夫「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蓋顯言之，此則渾而不露，得絶句之體。

賈至《巴陵與李十二裴九汎洞庭》

「楓岸紛紛落葉多，洞庭秋水晚來波。乘興輕舟無近遠，白雲明月弔湘娥。」太白云「不知何處弔湘君」，此翻其語，而以「白雲明月」想像之。然云「無近遠」，則雖處處可弔，仍無定處可指也，與太白詩若相反，而實不相悖。

高適《除夜》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末句醒出除夜。沈歸愚云：「作故鄉親友思千里外人，意味愈永。」後二句寓流走於整對之中，又恰好結得住，令人讀之，幾不覺其爲整對也。

嚴武《軍城早秋》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沈歸愚云：「爽直，宜乎少陵傾倒。」首二句寫早秋，即切定軍城。三四句就軍城生意，又能不脱早秋。蓋秋高馬肥，正驕虜人寇時也。

張潮《江南行》

「茨菰葉爛别西灣，蓮子花開猶未還。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三四句即有夢也難尋覓之意，而語特微婉。「茨菰」、「蓮子」，紀時令，即就眼前景物寫來，得風人之體。

錢起《歸雁》

「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却飛來。」此上呼下應體。首句用「何事」二字呼起，而以三四句申明之。琴瑟中有《歸雁操》，第三句即從此落想，生出「不勝清怨」四字，與「何事」緊相呼應，寄慨自在言外。

錢起《暮春歸故山草堂》

「谷口春殘黄鳥稀，辛夷花盡杏花飛。獨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以鳥稀花盡陪出幽竹之不改清陰，借花竹以寓意耳。若依朱子注《詩》之例，當曰「賦而比」也。

韋應物《休日訪人不遇》

「九日馳驅一日閒，尋君不遇又空還。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首句休日，次句訪人不遇，題面已完矣，三四句但寫其人所居門前之景，而其人之幽雅并自己之性情，俱流露於筆墨之間。首二句詞雖近於俚率，不能以微璞棄至寳也。

韋應物《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黄鸝深樹嗚。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横。」神韵古澹。「行」一作「生」，「尚」一作「上」，「樹」一作「處」。

韓翃《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宫傳蠟燭，輕烟散人五侯家。」按《西京雜記》，寒食禁火日，賜侯家躐燭。又《漢書》，成帝封諸舅王譚等五人同日爲侯，世謂之「五侯」。桓帝封宦者單超等五人同日爲侯，世亦謂之「五侯」。唐自肅代以來，宦者擅權，德宗時益甚，君平此詩，託諷婉至。德宗以制誥闕人，批「與韓翃」，并書此詩以示中書曰:「與此韓翃。」時朝臣有兩韓翃故也。相亦有感悟之意，而特用之歟。

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沈歸愚云：「音節、神韵，可追龍標、供奉。」又云：「七言絶句中晚後，李庶子、劉賓客爲最。」征人望鄉，只加一「盡」字，而征戌之苦，離鄉之久，胥包孕在内矣。按，蘆管即胡笳也，詩係聞笳，題中「笛」字應誤。

李益《從軍北征》

「天山雪後海風寒，横笛偏吹行路難。磧裹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即「征人盡望鄉」之意，而措語又别。

李益《聽曉角》

「邊霜昨夜墮關榆，吹角當城片月孤。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吹入《小單于》。」《廣韵》：單，市連切。按：樂府唐大角曲有《大單于》、《小單于》。

張繼《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按《一統志》，楓橋在蘇州府城西七里，南北往來必經於此。沈歸愚云：「塵市喧闐之處，只聞鐘聲，荒凉寂寥可知。」原本「亂後楓橋夜泊」也，共有數首，合看益知此詩之妙。

戴叔倫《蘇谿亭》

「蘇谿亭上草漫漫，誰倚東風十二闌。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疎雨杏花寒。」末句但寫景物，而自饒神韵，亦絶句中之正格也。

李涉《宿武關》

「遠别秦城萬里遊，亂山高下入商州。關門不鎖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沈歸愚云：「末夜不寐意，説得偏曲。」

李涉《竹枝詞》

「十二峰頭月欲低，空舲灘上子規啼。孤舟一夜東歸客，泣向春風憶建溪。」《竹枝詞》起於巴渝，泛言其地之風土人情耳，後遂於各處皆用之。又有《柳枝詞》，則專咏楊柳矣。

張籍《秋思》

「洛陽城裏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復恐匆匆説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眼前情事，説來在人人意中，如「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皆是此一種筆墨。

柳宗元《酬曹侍御》一本下有「過象縣見寄」五字。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遥駐木蘭舟。春風無限瀟湘意，欲採蘋花不自由。」時曹侍御將抵湖湘，路過柳州象縣，以詩寄子厚，而子厚酬之也。破額山在湖廣黄梅縣西北四十里。「遥駐」者，曹將於此泊舟也。三、四句言有無限哀思，欲自獻於曹，徒以拘於譴謫，而不得自由耳。「瀟湘」、「蘋花」，即從曹所駐之地點染。沈歸愚目以哀怨起騷人，洵然。

韓愈《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

「荆山巳去華山來，日照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新破蔡州迴。」蔡州即今河南汝寧府，古荆楚地。相公，裴晉公度。昌黎時爲晉公行軍司馬，破蔡回長安，路過潼關。華山在潼關西，入關即望見之，故曰「荆山已去華山來」也。以下語語踴躍，可當一首凱歌讀。沈歸愚云：「没石飲羽之技，不必以尋常絶句法求之。」

劉禹錫《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墙來。」六朝建都之地，山水依然，惟有舊時之月還來相照而已，傷前朝所以垂後鑒也。

劉禹錫《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鳥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朱雀橋、烏衣巷，皆晉時王、謝所居之地。沈歸愚云：「言王、謝家成民居耳。用筆微婉如是，此唐人三昧。」

劉禹錫《聽舊宫人穆氏唱歌》

「曾隨織女渡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按貞元，德宗年號。夢得貞元時入仕，元和初謫貶在外，二十餘年方歸，故有是語。

劉禹錫《與歌者何戡》

「二十餘年别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舊人唯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無一舊人能唱舊曲，情固可傷，猶若可以忘情。惟尚有舊人重唱舊曲，則感觸更何以堪。何戡，一歌者耳，得此詩而名留千古矣。文人之筆，詎不貴哉？

元稹《重贈商玲瓏兼寄樂天》

「莫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别君詞。明朝又向江頭别，月落潮平是去時。」此詩題一作「重贈樂天」，詳詩意，是以此詩俾玲瓏持呈樂天耳，非贈玲瓏也。一氣清空如話。

王建《江陵使至汝州》

「回看巴路在雲間，寒食離家麥熟還。日暮數峰青似染，商人説是汝州山。」寫汝州山色如畫。

張仲素《秋閨思二首》

「碧窗斜月藹深暉，愁聽寒螿淚濕衣。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山名。」二一、四句，沈歸愚云：「即王涯所云『不省出鬥行，沙場知近遠』。」「秋天一夜静無雲，斷續鴻聲到曉聞。欲寄征人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此又言征人遷徙無常，即欲寄問，亦無定處可寄也。

張仲素《凉州詞二首》

「邊城暮雨雁飛低，蘆笋初生漸欲齊。無數鈴聲遥過磧，應馱白練到安西。」「鳳林關裏水東流，白草黄榆六十秋。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凉州。」深責邊將，可以教忠。

羊士諤《臺中寓直覽壁畫山水》

「蟲思庭莎白露天，微風吹竹曉凄然。今來始悟朝回客，暗寫歸心向石泉。」首二句寫臺中景物，荒凉寥落，是以見壁畫山水而動歸心也。不必作畫者果有此意。

羊士諤《登樓》

「槐柳蕭疎繞郡城，夜添山雨作江聲。秋風南陌無車馬，獨上高樓故國情。」此亦思歸之作。前三句寫景，末句點到登樓，格力自高。

楊凝《送客入蜀》

「劍閣迢迢夢想間，行人歸路繞梁山。明朝騎馬摇鞭去，秋雨槐花子午關。」末句不言離情，而自在言外得之。

張祜《雨霖鈴》

「雨霖鈴夜却歸秦，猶是張徽一曲新。長説上皇和淚教，月明南内更無人。」《明皇别録〉：「帝幸蜀，南入狹斜谷，屬霖雨彌旬，於棧道中聞鈴聲與山相應，帝既悼貴妃，因採其聲爲《雨霖鈴》曲，以寄恨焉。時獨梨園善觱篥樂工張徽從至蜀都，以其曲授之。洎至德中，復幸華清宫，從宫嬪御皆非昔人。帝於望京樓令張徽奏此曲，不覺悽愴流涕。其曲後入法部。」沈歸愚云：「情韵雙絶。祜又有《集靈臺》詩：『却嫌脂粉涴顔色，淡掃蛾眉朝至尊。」譏刺輕薄，絶無詩品。後人雜人杜集，衆口交贊，真不可解。」又云：「王維之「白眼看他世上人」、張謂之「世人結交須黄金』、曹松之「一將功成萬骨枯」、章碣之「劉項原來不讀書」，此粗詩之派也。朱慶餘之『鸚鵡前頭不敢言』，此纖小詩之派也。李商隱之『薛王沉醉壽王醒』、『不從金輿唯壽王』，此輕薄詩之派也。世雖盛稱，愚不

趙嘏《經汾陽舊宅》

「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經馬伏波。今日獨經歌舞地，古槐疎冷夕陽多。」以汾陽之功而舊宅荒凉至此，則子孫之式微可知。唐家待功臣之薄，并郭氏子孫不克負荷之感，皆在言外。

趙嘏《江樓感懷》

「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

杜牧《泊秦淮》

「烟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首句先寫秦淮夜景，次句點明夜泊，而以「近酒家」三字引起後二句。「不知」二字感慨最深，寄託甚微。通首音節、神韵無不入妙，宜沈歸愚嘆爲絶唱。

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此寄韓問其所歡耳。偶逗閒情，無關詩教，以其風調甚佳，姑録之。

杜牧《登樂遊原》

「長空澹澹孤鳥没，萬古銷沉向此中。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寄慨甚遠。借漢家説法，即殷鑒不遠之意。沈歸愚云：「榭樹起秋風，已不堪回首矣，况無樹耶？」

杜牧《醉後題僧院》

「觥船一櫂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烟輕颺落花風。」前二句寫昔日，第三句以「今日」二字劃清界限，末句景中有情，感慨係之。

杜牧《邊上聞笳》

「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鳥没狼烟。遊人一聽頭堪白，蘇武争禁十九年？」「争禁」俗本作「曾禁」，不唯減却神致，亦不可解。沈歸愚云：「牧之絶句，遠韵深情，『秦淮』一章，尤爲神到。然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乃惡薄少年語，而詩家盛稱之，何也？」

杜牧《題桃花夫人廟》

「細腰宫裹露桃新，脉脉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墮樓人。」即息嬀廟也。責其不能死節，以緑珠事較之，桃花夫人當知愧矣。持論正大，筆有斧鉞。

杜牧《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凉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怨思自在言外。

李商隱《漢宫詞》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臺。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沈歸愚云：「言求仙無益也。或謂刺好神仙而疎賢才，或謂天子求仙，宫闈必曠，故以『宫詞』名篇，以相如比宫女，俱穿鑿可笑。」

李商隱《北齊二首》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荆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横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便亡」字、「已報」字令人讀之竦然，垂戒深矣。「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只叙其事，不着議論，而荒淫沉迷已寫得可笑可哀。

李商隱《齊宫詞》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復印中庭。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摇九子鈴。」沈歸愚云：「此篇不着議論，『可憐夜半虚前席』竟着議論，異體而各極其致。」

李商隱《賈生》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必如此乃許不廢議論。沈歸愚云：「錢牧齋『絳灌但知讒賈誼，可思流汙愧陳平』全學此種。」愚按：王漁洋《謁文忠烈公祠》云：「精神如破貝州時，晚節猶能動四夷。天遣不同韓富没，姓名留重黨人碑。」皆是此一副筆墨。

李商隱《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窻燭，却話巴山夜雨時。」就「歸期」、「夜雨」等字觀之，前人有以此爲寄内之詩者，當不誣也。

温庭筠《瑶瑟怨》

「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謝云：「無悲愴怨恨之詞，而枕冷衾寒，獨寐寤嘆之，意在其中矣。」

許渾《謝亭送别》

「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巳遠，滿天風雨下西樓。」首句送别，次句寫謝亭之景，三、四句就别後寫，加以「滿天風雨」字，不言如何傷感，而已覺黯然銷魂矣。

盧弼《邊庭四時怨》四首

「春風昨夜到榆關，故國烟花想已殘。少婦不知歸未得，朝朝應上望夫山。」二一、四句即右丞「遥知兄弟登高處」一種筆法。「盧龍塞外草初肥，雁乳平蕪曉不飛。鄉國近來音信斷，至今猶自着寒衣。」「八月霜飛柳變黄，蓬根吹斷雁南翔。隴頭流水關山月，泣上龍堆望故鄉。」「朔風吹雪透刀瘢，飲馬長城窟更寒。半夜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沈歸愚云：「四詩猶近盛唐。」

陸龜蒙《懷宛陵舊遊》

「陵陽佳地昔年遊，謝朓青山李白樓。惟有日斜溪上思，酒旗風影落春流。」通首以「佳地」二字貫下，第三句點入懷字，末句寫景，可作畫本。

鄭谷《淮上與友人别》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風韵絶佳。沈歸愚云：「末句不言離情，却從言外領取，與韋左司《聞雁》詩同一法也。謝茂秦尚不得其旨，而欲顛倒其文，安問悠悠流俗。」

鄭谷《席上贈歌者》

「花月樓臺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壷。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

李拯《退朝望終南山》黄巢亂後車駕還京作。

「紫宸朝罷綴鵷鸞，丹鳳樓前駐馬看。唯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沈歸愚云：「即老杜『王侯第宅」、『文武衣冠』之感，然以藴藉出之，得絶句體。」

鄭畋《馬嵬坡》

「肅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宫井又何人。」立言得體。「可憐金谷墜樓人」，高一層襯，此低一層襯。

羅隱《煬帝陵》

「入郭登橋出郭船，紅樓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陳業，只换雷塘數畝田。」一「忍」字隱隱將阿摩弑父之罪提出，筆挾風霜，却又渾而不露。

羅隠《贈妓雲英》

「鍾陵醉别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遲暮之感，一往情深。

韋莊《古别離》

「晴烟漠漠柳毵毵，不那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雲外指，斷膓春色在江南。」

韋莊《金陵圖》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烟籠十里堤。」題畫而寓興亡之感，言外别有寄託。

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時命自安，絶無怨尤，唐人下第詩，以此爲最。

張演《社日村居》

「鵝湖山下稻粱肥，㹠栅雞棲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畫出山村社日風景。

録餘緒論 東萊李鍈青萍著

讀詩須看全刻，不宜隨手抄録。初、盛、中、晚，格運既分，各家成就，淺深亦異，若非熟習於法，具有隻眼，則零星抄寫，勢必章法互判，雅俗莫分，學出成何家數？不若取全刻觀之，不唯作者之精神可得，並選者之法度亦可以别其優劣。《御定唐宋詩醇》允爲詩家正軌。外則沈歸愚宗伯《唐詩别裁》群推善本，所選五七古尤佳。尹制憲《斯文精萃》亦稱善本，不及也。

積書須求古本。往見俗刻王播《木蘭寺》詩：「二十年前此地遊，木蘭花發院重修。于今再到經行處，樹老花殘僧白頭。」後見古本：「二十年前此地遊，木蘭花發院初修。於今再到舊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不惟「舊」、「僧」二字平仄拗换合法，且「重」字，年年可重修，「初」字則直是二十年前矣，呼後文更活。「花殘」則花開花謝，每歲皆有；殘時無花，則直是從「老」字寫來，與「發」字、「初」字何等照應。乃知古本可貴。

注須多看參定。賈島《渡桑乾》詩：「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鄉。」俗解云：此追憶并州也，言在外久而相習，一旦歸來，轉思外間人物矣。及見王敬美注云：此深憶咸陽也。言在并州已念咸陽，而不得歸；至到桑乾，轉去轉遠，並望并州而不得，况敢望咸陽乎。按：桑乾在并州東，王注最是，且得三句「更」字、四句「却」字意味。故看注不可不多所折衷也。

解貴識立言之體。杜甫《贈花卿》云：「錦城絲管日紛紛，半人江風半入雲。此曲祇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俗注以爲贊花卿音容之盛，則老杜此詩只成趨奉套語，成何體製？按：花卿即杜集中所謂「成都猛將有花卿」者，恃勇驕奢，僭踰名分，故工部以三、四句諷之，乃温柔敦厚之詞，而寓扶持名教之意，所以爲詩人風旨也。學者須辨之。

文以載道，今人往往以寄託爲載道，故汪堯峰辨其非。《葩經》與《書》、《禮》並垂，以其載道也。而其感人之速，入人之深，較《書》、《禮》爲尤易者，則以本諸性情，發爲歌詠，可以興觀群怨，不同於《書》、《禮》之方嚴耳。以此論詩，唐人自李、杜、韓、白外，足語此者，人不數首矣。

唐人詩，如孟東野「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教孝之言也。國朝劉獻廷字繼莊，廣陽人。《題暉草齋》云：「誰將堂上春，得比春日暉？日入光更出，親老無重歸。」「誰將人子心，得比庭前草？春風日日吹，草色年年好。」就東野詩翻進一層，而提攜人子之心，更爲警谏。盛錦字庭堅，吴縣人。《履霜操》云：「霜皚皚兮瀘之滸，兒弗履兮畏我父母。兒身載寒兮，兒心載苦。兒心兮父心，兒身兮母身。寒兮苦兮，實傷我親。兒罪兮莫逭，親心兮可轉。俟日出而回光兮，履霜亦暖。」用意悱惻，直駕昌黎原詩之上。此皆有關名教，即皆無愧於載道之旨，乃詩家真實本領。

劉繼莊又有懷古詩云：「古之兵皆農，農富兵亦强。古之士皆農，農樸士亦良。兵農一以分，甲胄無餘糧。士農一以分，耒耜無文章。分之則兩傷，合之則一理。請語當塗人，治亂實此始。」經濟之言，非經生家所能道其隻字，如此爲詩，詩教日尊矣。

王阮亭《國士橋》云：「國士橋邊水，千秋恨未窮。如聞柱厲叔，死報莒敖公。」直使豫讓衆人國士之説羞顔無地，有補名教非小。

詩中叙述民間疾苦，以備輏軒之采，亦古人諷諭之義，然一曰尤須得體，不得稍涉誹謗。如少陵《新婚别》「暮婚晨告别」及「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膓」等句，叙述悲苦極矣，而接以「勿爲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勉以大義，上既可以告君，俾知民間疾苦，下復可以教忠，垂爲萬世法戒，真風雅之極則也。羅大經但賞其「對君洗紅粧」句，以爲可續《國風》，何所見之小也？

少陵《蕃劍》詩首二句云：「致此自僻遠，又非珠玉裝。」先就蕃字一抑。三、四句云：「如何有奇怪，每夜吐光芒。」陡轉有力，已極抑揚之致，却又妙用「如何」二字作虚喝，以起下文實做之地。五六句云：「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以「虎氣」、「龍身」四字申明所以吐光芒之故，作上呼下應格，巳將蕃劍説完。然既味此劍，必有寄託於此劍者，若泛泛稱賞，又何必費此筆墨？試看其第七句，忽然颺開，從大處落墨，云：「風塵苦未息。」點明所值之時，正此劍可以見用之日。然後結之曰：「持汝奉明王。」於是一片忠君憂國之心昭然若揭，而通體俱振，遂覺加倍精神矣。此種格力，變化從心，不拘故常，應推少陵獨步。

詩有一時得名，究不得稱爲絶唱者。如鄭鷓鴣、崔鴛鴦，皆以其詩得名。鄭谷《鷓鴣》詩云：「暖戯烟蕪錦翼齊，品流應得近山雞。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纔唱翠眉低。相呼相應湘江闊，苦竹叢深春日西。」崔珏《鴛鴦》詩云：「翠鬣紅衣舞夕暉，水禽情似此禽稀。暫分烟島猶回首，只渡寒塘亦共飛。映霧乍迷珠殿瓦，逐梭齊上玉人機。採蓮無限蘭橈女，笑指中流羡爾歸。」皆以三四句空寫取神，五六句用典切合，格法相似。而鄭之三四句尚有遠神，崔之三四句意盡言中矣。結語則鄭取神韵，崔饒風趣，然二詩皆不能脱盡刻劃之跡，終非上乘。

咏物詩不摹形象，不砌典故，但取神韵，而又能恰切不移，斯爲上乘。宋之繩字其武，溧陽人。崇禎癸未進士，國朝官編修。《梅花》云：「一年蠟屐幾回看，待到花開惜到殘。漠漠凍雲連近遠，荒荒野月照清寒。於人疎落如無意，寫爾高空正自難。記得遥山舊茅屋，破扉朽几一枝安。」純用空寫，自無一點俗塵入其筆端。吾友董元度號曲江，平原人。《春柳》云：「鶯聲一曲斜陽外，春色三分細雨中。」真得咏物三昧。

唐人牡丹詩「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公子醉歸燈下見，美人朝插鏡中看」，皆落色相中。國朝尤秉元字昭嗣，長洲人。康熙甲午舉人，官樂至知縣。有句云：「晚出遂超群品上，纔開便足十分春。」轉覺後來居上。

又如李義山《牡丹》詩云：「錦幃初卷衛夫人，繍被猶堆越鄂君。垂手亂翻雕玉佩，招腰争舞鬱金裙。石家蠟燭何曾翦，荀令香鑪可待薰。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葉寄朝雲。」前六句摹寫牡丹之富麗香艷，而俱出以比體。首二句就静時説。「初卷」、「猶堆」，則含苞乍放時也。「錦屏」、「繡被」，擬其富麗。「衛夫人」、「越鄂君」，比其香艷。三四句就動時説。「亂翻」、「争舞」，則全開矣。「雕玉佩」、「鬱金裙」，皆言其富麗也。第五句言其光艷照人，第六句言其天香自具，此一聯又兼動静言之。句句用典，看似填砌，而行以比體，則又筆筆空靈。又妙在不用一牡丹典故，却非牡丹不能當之，較之他家搬演必此花故實而後爲此花者，相去不啻天淵。此種翻實爲虚之法，前人未有，實自義山創出，故末二句自詡爲夢傳彩筆，欲書花葉以寄之，若曰花儻有神，其亦以我爲知己否。此正擲筆四顧，躊躇滿志之時也，於咏物詩中可謂别闢一境。

義山又有《咏淚》詩云：「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人去紫臺秋人塞，兵殘楚帳夜聞歌。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則但用本物典故成篇矣。

咏古詩須出特識，方見作手。然刻意翻案，轉失正理，則大不可。劉東郊名震，長洲人。明末布衣，人國朝仍以布衣終。《峴山》云：「當塗典午事紛紜，西蜀山川付暮雲。我到峴山無淚灑，秋風曾拜卧龍墳。」翻盡前人之案，立論轉更正大，品識俱臻絶頂。必有如此心胸眼界，方許翻案也。周士彬字介文，婁縣人。康熙丙子副榜。《揚州》云：「青樓歌舞勝杭蘇，花月神仙總一途。騎鶴腰纏争艷羡，無人解道董江都。」於紛華靡麗之場、陳隋歌舞之地，盡掃一切，獨拈出董江都來，大有裨於人心風俗。此又掃棄一切之法也。

又有極熟題中本有之情，原在人人意中，却無人説出，一經道破，轉覺出色生新。如朱受新字念祖，吴縣人，諸生。著有《木鳶詩稿》。《吴宫詞》云：「夜擁笙歌百尺臺，太湖月落宴還開。君王自愛傾城色，忘却人從敵國來。」不過眼前語，却無人説出。又如龐鳴字逵公，嘉定人。《吴宫詞》云：「屧廊移得苧蘿春，沉醉君王夜宴頻。臺畔卧薪臺上舞，可知同是不眠人。」將越之卧薪與吴之歌舞合並説來，悚然可懼，亦未經前人道及者也。

又如徐蘭字芬若，常熟人。《出關》云：「憑山俯海古邊州，斾影風翻見戍樓。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争得不回頭。」亦只眼前景寫來，便是奇絶語。唐人邊塞詩未有寫到者，故足貴也。

亦有但寫眼前風景，初無寄託深意，而風神摇曳，轉足移人者。如宋樂字玉才，常熟人。《蘇臺柳枝詞》云：「十里珠簾映碧流，絲絲金線拂船頭。閭門過去盤門路，一樹垂楊一畫樓。」顧希喆字有典，長洲人。《姑蘇楊柳枝詞》云：「行春橋下午風和，畫舫樓船次第過。一面青山三面水，不知何處柳陰多。」「越國佳人舊有名，吴中嬌舞不勝情。柳腰合是芳魂化，長向胥臺一路生。」

《竹枝詞》雖專咏風土，須得《國風》「不淫」之旨方無傷名教。伍瑞隆字鐵山，香山人。《竹枝詞》云：「鷓鴣草長鷓鴣啼，蝴蝶花開蝴蝶飛。庭前種得相思樹，落盡相思人未歸。」能得「不淫」之旨，且詞意俱新，亦深合竹枝之體，佳作也。

律詩以首二句呼應對起，三四句流走開闔方妙，始能一氣相生相足。五六句莊嚴，七八句開出，而却暗裏回抱。總之，要起的高妙，入手四句活潑一片，後即易爲功矣。若入手卑缓，後雖用好句振之，刻入集中，亦只可選句，而不在鍊格之列矣。須看沈、宋、王維、老杜對起對結之法，通首精神絡合一處，得其一 二，便自出於時賢千萬矣。

世傳沈休文雙聲叠韵法，特一家之言，殊無關於詩學之輕重。自唐以來，諸大家未有遵之者。今之談詩者，因《蔡寬夫詩話》曾引少陵「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以「卑枝」、「接葉」爲即用沈約叠韵法作對，遂奉爲不刊之律，且持以繩人，而不知非也。少陵此聯，特無心偶合，非奉休文之説爲法。試觀少陵他詩，如「勳業青冥上，交親氣概中」，「青冥」一韵，而「氣概」不一韵。「時危當雪耻，計大豈輕論」，「時危」一韵，而「計大」不一韵。「看雲莫悵望，失水任呼號」，「悵望」一韵，而「呼號」不一韵。「錦里殘丹竈，花溪得釣綸」，「殘丹」一韵，而「得釣」不一韵。「藥許鄰人斸，書從稚子擎」，「鄰人」一韵，「稚子」有去上聲之别，不一韵。「劍動親身匣，書歸故國樓」，「親身」一韵，而「故國」不一韵。七言如「蒼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錢遲」，「蒼惶」一韵，而「邂逅」不一韵。「無路從容陪笑語，有時顛倒着衣裳」，「從容」一韵，而「顛倒」不一韵。此類甚夥。少陵自稱「晚節漸於詩律細」，不應自亂其例如此。則知「卑枝」、「接葉」一聯，無心偶合，非遵休文之法也。

又按《寬夫詩話》並引白香山「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以「嫌甜」、「笑小」爲叠韵對法。今核之香山集中，如「唐昌玉蘂會，崇敬牡丹期」，「唐昌」一韵，而「崇敬」不一韵。「且昧隨時義，徒輸報國誠」，「隨時」一韵，而「報國」不一韵。「沉吟辭北闕，誘引向西方」，「沉吟」一韵，而「誘引」不一韵。「南國秋猶熱，西齋夜暫凉」，「秋猶」一韵，而「夜暫」不一韵。「門閉深沉樹，池通淺沮溝」，「深沉」一韵，而「淺沮」不一韵。七言如「山鬼趫跳唯一足，峽猿哀怨過三聲」，「趫跳」一韵，而「哀怨」不一韵。「風荷落葉蕭條緑，水蓼殘花寂寞紅」，「蕭條」一韵，而「寂寞」不一韵。可見香山「嫌甜」、「笑小」一聯亦無心偶合，非宗休文之法者也。其他大家名家，自唐迄今，皆無以叠韵對爲法式者。學者當求詩道之大，慎勿瑣瑣於此等以自誤也。

富平李天生謂唐賢律詩押韵共一紐者不連用，夫人皆然，獨出句落脚仄聲字，少陵必分上去人，隔别用之，他人不盡然。朱竹垞以爲出天生之獨見，善不可没。此等雖係小節，然少陵詩律之細，至於如此，而未嘗遵守休文叠韵對之説，則其説之不足從也益明矣。

又按沈休文《三月三日》詩云：「緑幘文照曜，紫燕光陸離。」「照曜」一韵，而「陸離」不一韵。《新安江水》詩云：「滄浪有時濁，清濟涸無津。」「滄浪」一韵，而「清濟」不一韵。是休文原未嘗自守其法，而後人猶執以繩人，豈不謬哉？

平仄須通首逐字論定。杜甫《九日》詩：「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年」、「日」拗换平仄，「涪」字拗用三平。「苦遭白髮不相放，羞見黄花無數新。」用兩平字、兩仄字句對拗。「世亂鬱鬱久爲客，路難悠悠常傍人。」兩句又全用拗法應「去年」二句而變化之。「酒闌却憶十年事，膓斷驪山清路塵。」雨句兩平兩仄，又與三四句應而不變。此通首第五字全用大拗法也。

律詩中四句有分情與景之説，王漁洋謂不論者非，拘泥者亦非，韙矣。其實情景之分，不獨在中四句。有前四寫景，後四言情者；有前六寫景，末二句言情者；有前六言情，末句點景者；有寫景只在三四句，或只在五六句，而餘俱言情者；有通首言情者；有通首寫景，而情在其中者；更有意與境會，不可以情景泥者。五言如少陵「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右丞「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劉挺卿「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常盱眙「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七言如少陵「客子人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凄凄」、東川「片石孤雲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情景交融，莫名微妙，初學詩者皆不可不知。

律詩中二聯全寫景者，雖較之一景一情格力稍遜，然亦必有層次變化，不得一例，致蹈重複之弊。如少陵：「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上聯就大處形勢籠統寫，下聯各就一件分晰寫。上聯横説，承「縱目」來，下聯竪説，引起古意。所謂一闊者必一細，一横者必一竪，此一法也。又如太白：「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寫景亦分闊細，而「兩水」、「雙橋」領在句首，「橘柚」、「梧桐」煞在句尾，用筆又有順逆之分。「夾明鏡」切定「兩水」，「落彩虹」切定「雙橋」，皆實境也。人烟之寒，秋色之老，雖亦係因時即目之景，而較上聯又分虚實矣。若杜必筒之「薜蘿山逕入，荷芰水亭開」、常盱眙之「曲逕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俱以叙事之筆行之。下聯「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皆就當時所值之景寫之，自不犯複。則又一法也。

絶句有折腰體之説，不可用。馮鈍吟云：「唐人絶句不粘者爲折腰體，謂三、四句與首二句不粘也。」按：絶句即唐人樂府，如「黄河遠上」、「渭城朝雨」，皆當時所最著，今其歌法已不傳。又如唐人《小秦王調》、《竹枝詞》皆絶句也，名既不同，歌法亦應有異。唯《小秦王調》可不粘，亦名《陽關曲》。其歌法今皆不傳。今之絶句不過作詩而已，非能作樂府也。雖《滄浪詩話》已有絶句折腰體及八句折腰體之名，不過與建除、數名等體以類相及，非令人取法也。愚意若作詞用《小秦王調》，如東坡「暮雲收盡溢輕寒」三首，下二句皆可不粘，然皆平起方合調，作仄起則失調矣。若作尋常絶句，斷不得借口折腰，而任意失粘也。

又按：八韵試帖以前四句點清題目爲正格，尤以首二句對起，三四句流轉承接爲佳。閲者見入手四句一氣相生，便自刮目相視矣。第三韵爲一紐，以上眉目既清，以下即屬中腹。此處如人之有頸，乃上下通氣處也。以引起腹比，而又不占腹比，實發地步爲妙。第四韵、第五韵爲腹比，或分字義，或分淺深，要發得實義精彩即佳。第六韵又爲一紐，蓋末二韵總結處，雖只就题寓意，却以不滯於題，而能另開生面爲佳。此處須先作一番小束頓，以下方可開出議論。然不得竟成結語，須要束住上文，而又留得總結地步。故八韵中，莫難於第三韵與第六韵也。末二韵是總結，又要一氣相生，收裹完密，或頌聖，或寓意，俱先於第七韵中預蓄其意也。如此方能章法井然，首尾相應，無堆砌重複之病。至於變化從心，各隨題境題情，以自成機軸，又不可執一格矣。

附論《早朝大明宫》詩

毛西河曰：早朝詩俱遜岑作。王與岑首二句括「早」字，三四句拈「朝」字，五六句合拈「早朝」字，七、八句拈和舍人字，通體相埒，而岑較俊拔。若杜則「九重」句無着，「風微」句雜出，不拈「早」而云「日暖」，未拈「朝」而曰「朝罷」，皆非律法。況和舍人作四句，失主客輕重。憶施愚山論早期詩惟杜無法，有客怫然。予曰：「往亦有客論曰，既題『早朝』，則『雞鳴』、『曉鐘』、『衣冠』、『閬闔』，律法如是矣。王歉於岑者，岑以『花明』、『柳拂』、『陽春一曲』補舍人原唱『春色』二字，王稍減耳，其他無不同也。杜王母仙桃非朝事也；堂成而燕雀賀，非朝事境也；五夜便日暖，舛也，且非早時也；旌旗之動、宫殿之高，未嘗朝也，曰『朝罷』，亂也；『詩成』與早朝半四句，乏主客也。如是則非律矣。」愚山大喜，書此説以作記。

按：阮葵生《茶餘客話》云：杜詩三四句，「龍蛇」指旌旗繪繡者言，「燕雀」每於寅初時千萬成群向北回翔，三匝而後散，遇陳設旌旗時，則其回翔尤高，非身到其地，不知其確切不可易也。此駁西河甚是。然早朝與呈僚友各半，究係變格，杜律固未盡善也。録此以補録中所未盡。兆元謹識。

按：杜律固未盡善，但王高於岑，不見遜耳。賈首句「銀燭」二字寫早，「朝天」二字寫朝，「紫陌長」言由外而入，道途事也。次句虚寫早字，從紫陌遥見禁城也。二一四「青瑣」、「建章」即從禁城生出，柳、鶯即從春色生出，乃朝地，即寫大明宫也。「劍佩」二句乃朝也。末二句呈兩省僚友也。岑詩首句有早無朝，次句「皇州」寫朝，不的，仍寫早耳。三四句寫早朝大明宫，好。「金闕」、「玉階」亦是跟「紫陌」、「皇州」由外入内耳，意思字句多與賈犯複。五六句仍寫早字。「劍佩」、「旌旗」略着朝字。毛謂花、柳照「春色」二字，「春色」乃詩中字，非題中字，不得以此爲長也。七八句和舍人，亦筆直，與杜詩皆單和舍人，不照應兩省僚友矣。王詩「絳幘雞人」乃朝内人，「報曉籌」乃報應起視朝之曉籌，是寫早字，已切定朝字矣。尚衣進裘，爲朝也。「方」字則早耳。「九天」句接上二句，言君起開户臨朝，又照應早字。「萬國」句正寫朝字。賈、岑皆從外寫人，王獨從内寫出，絶不犯複，且句句是從大明宫着想做起，是何等識力。「日色」句又寫早，「香烟」句又寫朝。「仙掌」、「衮龍」又切定大明宫境界。末二句亦和舍人，亦帶兩省僚友，何等工妙。當以此首爲第一。

右《詩法易簡録》十四卷，附《録餘緒論》一卷，先大夫未完之書也。乾隆癸未、甲申間，先大夫自潼關請假歸里。每喜與里中後進談詩，於是及門問詩法有踵至。遂先取七律數首，略指其用筆之法。爲友人取去，益以古詩、絶句，假先大夫之名，付之剞劂，而先大夫斯编固未板行也。戊子春，先大夫棄不肖等，元時方垂髫耳。及稍長，始檢斯編，古詩但存講音節者，律絶祇存講作法者，而古詩之講作法及律詩之講拗體者，已皆佚失。元謹補入《律詩拗體》四卷附後。五七古雖别有評選，未敢妄附也。時嘉慶甲戌夏五月中浣，男兆元謹識於長葛官署。

附律詩拗體

律詩拗體自叙

拗體之名，始於方虚谷《瀛奎律髓》，趙秋谷《聲調譜》因之。元少讀之，每苦其略而不詳。先大夫《詩法易簡録》古體咸備，足以補秋谷之闕，惟拗體僅一論及，引而未發。元因本送先大夫未暢之旨，補成四卷，附《易简録》後。詩則自唐宋以來，迄本朝諸鉅公皆取之，以見源流相續。雖聲調之細，不容一毫師心自造，有如此。嘉慶五年歲次庚申中秋後二日，勺洋李兆元書。

律詩拗體卷一 東萊李兆元勺洋著

五言律仄起法

單拗法

唐杜甫《送人從軍》：「弱水應無地，陽關已近天。今君度宜平而仄。砂宜仄而平。本句三四字拗，謂之單拗法。磧，累月斷人烟。好武寧論命，封侯不計年。馬寒妨失道，雪没錦鞍韉。」此單拗第三句法。杜甫《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其二：「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鮮鯽銀絲繪，香芹碧澗羹。翻疑拖宜平而仄。樓宜仄而平。底，晚飯越中行。」此單拗第七句法。杜甫《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宜平而仄。開宜仄而平。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宜平而仄。橂宜仄而平。酒，重與細論文。」此第三句第七句皆拗，亦謂之單拗法。

雙拗法

唐孟浩然《留别王侍御維〉：「寂寂竟然宜平而仄。何待，朝朝空宜仄而平，與首句竟字對拗。自歸。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祇應守寂寞，連三仄句法，盛唐多有之，然惟拗體爲宜。至於通體諧調中，似不必雜用也。還掩故園扉。」杜甫《春宿左省〉：「花隠掖拗。垣暮，啾啾棲救鳥過。第三字對拗，與前首同。星臨萬戶動，連三仄句法，此等句尤以第一字平爲合調。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拗。封救。事，單拗句。數問夜如何。」首二句雙拗，以下或俱用諧句，或第三句，或第七句，參以單拗，皆無不可。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有代」二字俱應平而仄。連四仄句法。往來成此字必平，以救上句。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孟浩然《廣陵逢薛八〉：「士有不得志向，五仄句子。栖栖吴必平。楚間。廣陵相遇罷，彭蠡泛舟還。檣出江中樹，波連海上山。風帆明日遠，何處更追攀。」首句「不得」二字，俱宜平而仄。次句只一「吴」字拗用平，以一救兩，與前首同。以下俱用諧句，亦與前首同。以上俱首二句雙拗法。

杜甫《有感五首》其五：「盗滅人遺亂，兵殘將自疑。登埴名絶假，報玉爾何遲。領郡輒拗。無色，之官皆救。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以下五六句雙拗法。許渾《題潼關蘭若〉：「來往幾經過，前山枕大河。遠帆春水闊，高寺夕陽多。蜨影下拗。紅葉，鳥聲喧救。緑蘿。故山歸未得，徒咏採芝歌。」宋陸游《晨起偶得五字戯題藁後〉：「推枕悠然起，吾詩忽欲成。雖云無義語，猶異不平鳴。有得忌拗。輕出，微瑕須救。細評。平生五字句，連三仄句法。垂老愧長城。」明何景明《武關》：「北轉趨劉垻，西盤出武關。微茫一線路，三仄。迴合萬重山。天地幾拗。龍戰，風雲断救。鳥還。關門鎖拗。溪救。水，日夜送潺湲。」朱彝尊《望湖亭對月〉：「山色匡廬近，湖光彭蠡開。異鄉頻見月，孤客乍登臺。遠樹霧拗。中失，浮雲川救。上來。離心似拗黄救。鵠，中道一徘徊。」

半拗法

唐許渾《南游泊江驛〉：「漠漠故拗。宫地，月凉雲救。水幽。鷄鳴荒戌曉，雁過古城秋。楊柳北 拗。歸路，蒹葭南救。渡舟。去鄉今已遠，更上望京樓。」此一、二、五、六句拗，三、四、七、八句諧拗之參半者也。

韋莊《延興門外作〉：「芳草五拗。陵道，美人金救。犢車。緑奔穿内水，紅落過墙花。馬足倦拗。遊客，鳥聲歡救。酒家。王孫歸去晚，宫樹欲棲鴉。」與前首同，可見拗法有定格也。

宋汪藻《過臨平〉：「一别九拗。霄路，風烟長救。滿衣。已成身老大，無復世輕肥。天闊鳥拗。雙下，山寒人救。獨歸。曉來何似雨，春水半巖扉。」明宗臣《長庚純一舜隆既别憶之〉：「一别不自意，五仄句。茫然空救。復愁。孤舟仍盗賊，多病已春秋。明月半拗。江水，故人何救。處樓。風塵雙淚眼，爲我寄滄洲。」二詩拗法，又與前二首同。古人師法源流，可見一班。唐岑參《南樓送衛憑〉：「近縣多過客，仄仄平仄仄句。似君誠此字必平？亦稀。南樓取拗。凉救。好，便送故人歸。鳥向望拗。中滅，雨侵晴救。處飛。應須乘月去，且爲解征衣。」此於半拗之中第三句又參以單拗者。

杜甫《孤鴈》：「孤鴈不飲啄，四仄句。飛鳴聲救。念群。誰憐一片影，三仄句。相失萬重雲。望盡似拗。猶見，哀多如救。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此於半拗之中第三句又參以三仄句者。

宋汪莘《開禧元年十二月遷居柳溪上其夜大雪蓋宰來訪》：「茅屋凍拗。將壓，柴扉寒救。不開。交朋幾拗。竿救。竹，兄弟數枝梅。渡口月拗。初出，沙頭人救。正迴。客居殊自在，歲事亦相催。」此首學岑詩者。

戴叔倫《早行寄朱放》：「山曉旅拗。人去，天高秋救。氣悲。明河川上没草露中衰。此别又拗。千里，少年能救。幾時。青冥剡拗。溪救路，心與謝公期。」此於半拗之中第七句又參以單拗者。

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懷》：「木落雁拗。南渡，北風江救。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暮雲端。鄉淚客拗。中盡，孤帆天救。際看。迷津欲有問，三仄句。平海夕漫漫。」首二句對拗，而次句「北」字多一仄聲。五六句對拗，而六句「孤」字用平最妙，所以隔位救次句也。此法古人雖不盡拘，然必調劑至此，始爲盡善耳。」

杜甫《促織》：「織甚拗。微細，哀音何救。動人。草根吟不穩，牀下意相親。久客得拗。無淚，故妻難救。及晨。悲絲與急管，三仄句。感激異天真。」少陵與襄陽不必相師，其拗律之法，若有針芥之投。可見音節之妙本天成，而不容矯造者也。

李商隠《落花》：「高閣客竟去，四仄句。小園花此字必平，以一救兩。亂飛。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膓斷未忍掃，四仄與首句同。眼穿仍救欲歸。拗法同首二句。芳心向拗。春救盡，所得是沾衣。」國朝王士禎《夜泊江口聞笛寄家兄西樵》：「雲水正寥落，笛聲何處生。拗法與「芳草五陵道」。颯然秋思滿，不覺有離情。凉月閣拗。邊水，西風江救。上城。何須武拗。溪救。曲，辛苦怨南征。」吴嘉紀《落葉》：「枝上曾幾仄。日，夜來秋救已終。又隨天地意，亂下戶庭中。不静月拗。斜處，偏驚頭救。白翁。何須怨拗。搖救。落，多事是齊風。」

唐温庭筠《送人東遊》：「古戍落拗。黄葉，浩然離救。故關。高風漢拗。陽救渡，初日郢門山。江上幾拗。人在，天涯孤救。掉還。何當重讀去聲，柱用切，更爲也，再也。與平聲重叠、重複之重音義迥别，不可不知。相救上重字。見，尊酒慰離顔。」

岑參《臨洮客舍留别祁四》：「無事向拗。邊外，至今仍救。不歸。三年絶拗。鄉救。信，六月未寒衣。客舍洮水聒，仄仄平口仄口口口口口法與仄仄仄平仄者同。孤城胡此字救上句。雁飛。心知别拗。君救。後，開口笑應稀。」右二詩第三句、第七句皆用單拗，合計通首祇第四句與第八句諧合耳。以其尚有諸句，故仍附於半拗法後。

岑參《送杜佐下第歸陸渾别業〉：「正月今欲半，仄仄平仄仄句。陸渾办此字必平，可與前首參看。未開。出關見拗。青救。草，春色正東來。夫子且拗。歸去，明時方救。愛才。還須及拗。秋救。賦，莫即隠蒿萊。」大凡出句仄仄仄平仄，或平仄仄平仄，及仄仄平仄仄，或平仄仄仄仄，並五字俱仄句。其對句第三字皆拗，用平以救之，此定法也。其對句第四字則仍從正格。杜牧《句溪夏日送盧霈秀才歸王屋山將欲赴舉〉：「野店正拗。分泊，繭蠶初救。引絲。行人碧拗。溪救。渡，繫馬緑楊枝。苒苒跡始去，五仄句。趙秋谷云：「中有人聲字妙。」悠悠心救。所期。秋山念拗。君救。别，惆悵桂花時。」杜甫《蕃劍》：「致此自僻還，丑仄句。又非珠此字救。玉裝。如何有拗。奇救。怪，每夜吐光芒。虎氣必拗。騰上，龍身寧救。久藏。風塵苦未息，三仄句。三仄句視單拗句尤古，故列其格于單拗句之後。持汝奉明王。」

杜甫《送遠》：「帶甲滿拗。天地，胡爲君救。遠行。親朋盡一哭，三仄句。鞍馬去孤城。草木歲月 晚，五仄句。趙秋谷云：「木」、『月」二字入聲，妙。五仄無一入聲字在内，依然無調也。」關河雪清。第三字救上句。别離。已昨日，三仄句。因見古人情。」此第三句、第七句皆用三仄句法者。其通首拗法與皆用單拗句者同。

元杜仁傑《病中枕上》：「忽忽臥幾月，五仄，與「致此自僻遠」起句同。遂成疎救。懒名。却因久病後，三仄句，又與「親朋盡一哭」句同。更覺萬緣輕。月落窗影動，仄仄平仄仄句，又與「客舍洮水聒」同。夜寒燈救法亦同。暈生。狸奴似拗。相救。慰，單拗句，與「秋山念君别」同。分坐守殘更。」國朝陸葆元《雪中柬秦澗泉》：「衾薄夢拗。先逼，窗虚爐救。已殘。忽將毳拗。簾救。捲，但覺草堂寬。樹重鳥拗。愁託，途長驢救。苦寒。谢莊自拗。賡救。詠，還復問袁安。」此詩拗法全學飛卿。〇拗體施於五言，尤宜律中帶古，風格獨高也。以上皆拗體中之整齊可師者。

唐孟浩然《遊精思觀迴王白雲在後〉：「出谷未來拗。停午，至家日已曛。此句仍用正調，不與上句對拗。迴瞻下拗。山救。路，但見牛羊群。三平句。此等句法係古詩正調，非通首大拗體者，不宜輕用。兹因首句第三字用仄，第二句未救，第三句第三字又拗用仄，遂于此句第三字拗用三平，作隔位補救法，以與上三出句第三字叠用仄聲遞下之勢相劑相成，此又一法也。樵子暗拗。相失，草蟲寒救。不聞。衡門猶未掩，伫立望夫君。末二句諧。」

孟浩然《李氏園卧疾》：「我愛陶家趣，諧句。園林無忽拗用平。俗情。春雷百卉坼，三仄句。因次句第三字用平，故此句第三字用仄以調劉之。寒食四鄰清。伏枕嗟公幹，歸田羡子平。年年白社客，三仄句。此處音節亦與次句相應。空滯洛陽城。」凡拗體，本聯對拗，正體也。若下聯與上聯參錯相救，則謂之隔位補救法。此詩第二句「無」字陡用一平聲，而於第三句、第七句皆拗用三仄句以應之，亦可備一法。

李白《送麴十少府〉：「試發清秋興，諧句。因爲吴忽拗用平。會吟。碧雲歛海色，三仄句。流水折江心。我有延陵劍，君無陸賈金。艱難此拗。爲救。别，惆悵一何深。」拗法與孟詩同。

劉眘虚《寄江滔求孟六遺文〉：「南望襄陽路，諧句。思君情忽拗用平。轉親。偏知漢水廣，三仄句。應與孟家鄰。諧句。在日貪爲善，諧句。昨來問忽又拗一平聲。更貧。相如有拗用仄。遺救。草，一爲問家人。諧句。」第三句用三仄，與次句應，第七句用單拗，與第六句應，隔位補救之法。可與前二首參看。

明楊巍《蕭關北作》：「塞路山難斷，諧句。胡天雲忽拗用平。不開。遥驚戍火起，三仄句，隔位救上句。數見羽書來。此四句與前三首起四句法同。周室朔拗。方郡，唐家靈救。武臺。客心正拗。多救。感，羌笛暮堪哀。」唐杜甫《人日二首》其二：「元日到抛。人日，未有不陰時。諧句。冰雪鶯難至，春寒花隔位救。較遲。雲隨白水落，三仄。風振紫山悲。蓬鬢稀疏久，無勞比素絲。」此詩首句與四句隔位遥應，四句與五句又隔位補救，相遞而下，亦是一法。〇以上皆隔位補救法。其調劑之妙，學者神而明之可也。

明謝榛《李行人元樹宅同謝張二内翰話洞庭湖〉：「南望岳拗。陽郡，蒼茫吴救。楚分。帆迴孤島樹，樓出九江雲。落日波中没，秋風天拗。外聞。何時采隔位救上句。蘋復救本句。藻，湖上弔湘君。」此六七句隔位補救，而首二句先用雙拗耳。

全拗法亦謂之大拗。

唐李頎《寄鏡湖朱處士〉：「澄霽晚拗。流闊，微風吹救。緑蘋。鱗鱗遠拗。峰救。見，淡淡平湖。三平古調。〇上句「遠峰」二字爲本句拗矣，此句第三字復拗用平聲，以與「遠」字對拗，成通首第三字大拗法，是爲以古人律。芳草日拗。堪把，白雲心救。所親。何時可拗。爲救。樂，夢裏東山人。三平古句，與三、四句法同。」岑參《送鄭堪歸東京汜水别業》：「客舍見拗。春草，忽聞思救。舊山。看君灞拗。陵救。去，匹馬成臯。三平古句。對酒風與雪，仄仄平仄仄句。向家河救。復關。因悲宦拗。遊救。子，終歲無時閑。三平古句。」以上二詩拗法相同，所謂全體大拗者也。

崔國輔《宿法華寺》：「松雨时復滴，平仄平仄仄句，拗法與仄仄平仄仄同。清救。且凉。此心竟拗。誰救。證，回憩支公牀。三平古句。壁畫感拗。靈跡，龕經傅救。異香。獨遊寄象外，三仄句。忽忽歸南 昌。三平古句。」拗律必有諧句，乃正法也。至通首第三字皆拗，則無一諧句，駸駸乎古詩矣。其不同於古詩者，以二、四粘聯，有不容紊亂者也。

王維《終南别業》：「中歲颇好道，匹仄句。晚家南山陲。四平句。〇拗體正法，無拗第四字者。此獨拗用平聲，以與上句作對，拗體純乎古調矣。非神明于拗法者，未易學步也。興來每獨往，三仄句，上有四仄、四平之句，此處必須三仄聲調方叶。勝事空必平。自知。此句第四字本宜平聲，今獨變用仄聲，因第三句既用四平變調，故此亦以變調應之，音節乃歸一律。凡全首大拗法，必須合通首音節論之，乃得其抑揚激宕之妙。又非徒拘拘于一句一聯中講借還補救者所可概論也。行到水拗。窮處，坐看雲救。起時。偶然值拗。鄰救叟，談笑無還期。三平古調，後四句拗法與前二首同。」末句一作「談笑滯歸期」，則前七句第三字皆拗，而末句獨諧矣。唐人亦有此法。

李頎《留别王盧二拾遺〉：「此别不可道，五仄句。此心當救。報誰。春風灞水上，三仄句。飲馬桃 花時。三仄古句。誤作好拗。文士，只令遊救。宦遲。留書下拗。朝救。客，我有故山期。諧句。」此即末句獨諧者。

岑參《還高冠潭口留别舍弟〉：「昨日山有信，仄仄平仄仄句。祇今耕救。種時。遥傳杜陵叟，單拗句。怪我還山遲。三平。獨向潭上酌，仄仄平仄仄句。無人林救。下棊。東谿憶汝處，三仄。閑卧對鷓鷀。諧句。」國朝程可則《送徐庾清錢相園歸越》：「良會竟拗。難永，歲寒人救。盡歸。誰憐故拗。郷救。子，獨采南山薇。三平古句。把酒不拗。終夕，浩歌徒救。攬衣。無能挽拗。舟救。楫，惻惻拜斜暉。末句獨諧。」合前二詩觀之，可見名家詩法，未有不憲章前賢者也。陳炳《尋馬山人不遇》：「一壑冷拗。雲白，山家何救。處尋。忽逢采拗。樵救。者，遥指梅花林。三平。曲徑吠拗。寒犬，短籬鳴救。野禽。柴門閉拗。幽救。寂，獨立聽泉音。諧句。」亦與程周量詩同。

今種《望五老峰〉：「飛翠如烟雨，諧句。秋來山色濃。第三字拗用平。夕陽一返照，三仄。明滅金芙蓉。三平。獨笑此拗。亭月，將尋何救。處鐘。石門精舍近，諧句。早晚巢雲松。三平。」

唐杜甫《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汩汩避拗。群盜，悠悠經救。十年。不成向拗。南救。國，復作遊西川。三平古句。物役水拗。虚照，魂傷山救。寂然。我生無倚着，盡室畏途邊。」此前六句拗而末二句諧者。

國朝沈懋華《泰和道中〉：「行子易拗。時序，但嗟江救。路難。孤帆轉拗。天救。際，遥出青林端。三平。山影落拗。空翠，濤聲剩救。夜寒。鄉書猶未達，雲海正漫漫。」末二句諧與少陵同，前六句拗法亦與少陵同。

田雯山䕬《泊舟吴門寄汪苕文》：「渺渺太拗。湖水，遥遥光救。福山。梅花一萬樹，三仄。窈窕非人間。三平。思與堯峰叟，扁舟數往還。烟巒七十二，三仄。坐嘯聽潺湲。末句聽字讀仄。」此前四句拗者。

唐孟浩然《晚泊潯陽望廬山》：「挂席幾拗。千里，名山都救。未逢。泊舟潯陽郭，此句三、四字諸家多用仄聲，此獨連用二平，純作古調，又變一法。始見香爐峰。又用三平古調，此二句直是以古作律，非尋常拗體之可言矣。嘗讀遠拗。公傳，永懷塵救。外蹤。東林精舍近，日暮坐聞鐘。二句諧。」三四句純用古調，此種詩必須氣骨蒼逸，句法堅老，又要與上下文氣味貫得入方可。若率爾效颦，未有不貽笑大方者，學者慎之。

國朝朱彝尊《壽孟叟》：「最愛鑑拗。湖好，秋山百里青。諧。君家秋山下，古句。遶屋泉泠泠。三平。黄菊樹百本，四仄句。翠濤開救。幾缾。玉顔長可駐，不藉蘂珠經。二句諧。」三四句學孟詩，而格力足以副之，不愧作手。〇欲神明於大拗法非兼通古詩音節不可。

吴雯《雲中寺》：「天半雲中寺，四山皆拗。白雲。我來雲際宿，卻憶雲又拗。中君。竟成三平。塔影當晴出，濤聲入夜聞。此中有拗。猿救。鶴，莫勒北山文。」首句三句俱諧，次句第三字既拗用平聲，第四句第三字復拗用平，竟成三平古調，而音節却叶和者，以四句中四「雲」字相叠而下，有如流水，自成一片宫商也。

律詩拗體卷二 東萊李兆元勺洋著

五言律平起法

平起之三、四句，其平仄即仄起之一、二句，其七、八句即仄起之五、六句，拗法相同，可類推也。

單拗法

唐杜甫《秦州雜詩》其三：「州圖領宜平而仄。同宜仄而平。谷，驛道出流沙。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驕朱汗落，胡舞白題斜。年少臨洮子，西來亦自誇。」此第一句單拗法。

郎士元《春日晏張舍人宅〉：「懶尋芳草徑，來接侍臣筵。山色知殘雨，牆陰覺暮天。鶯歸漢拗。宫救。柳，花隱杜陵烟。地與東鄰接，春光醉目前。」此第五句單拗法。

孟浩然《過故人莊》：「故人具拗。鷄救。黍，邀我至田家。緑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拗。場救。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此第一句、第五句俱用單拗法。

雙拗法

唐温庭荺《陳宫詞〉：「鷄鳴人草草，香輦出宫花。伎語細拗。腰轉，馬嘶金救。面斜。早鶯隨綵仗，驚雉避凝笳。淅瀝湘風外，紅輪映曙霞。」此三、四句雙拗法。

許渾《送客歸湘楚》：「無辭一拗。杯救。酒，昔日與君深。秋色换拗。歸鬢，曙光生救。别心。桂花山廟冷，楓樹水樓陰。此路千餘里，應勞楚客吟。」於三、四句雙拗中，或第一句，或第五句，參以單拗，俱無不可。

李咸用《訪友人不遇》：「出門無至友，動即到君家。空掩一拗。庭竹，去看何救。寺花。短僮應捧杖，稚女學擎茶。吟罷留題處，苔階日影斜。」宋范仲淹《遊烏龍山寺》：「高嵐指拗。天救。近，遠溜出山遲。萬事不到處，五仄。白雲無救。盡時。異花啼鳥樂，靈草隱人知。信是栖真地，林僧半雪眉。」元劉因《書堂旅夜》：「淹留已半載，三仄句。去住意何深。月色一拗。千里，愁人方救。寸心。秋聲助拗。摇救。落，生理嘆浮沉。松桂清霜滿，哀歌動故林。」成庭珪《秋夜雜咏》：「平居在拗。城救。市，無夢傍江湖。世事有拗。今日，生年猶救。故吾。抽書逢越絶，引曲感吴趨。鄰叟邀皆醉，歸來不用扶。」平起雙拗法，用於三、四尤宜。

國朝施閏章《過湖北山家》：「路回臨石岸，樹老出墙根。野水合拗。諸澗，桃花成救。一村。呼鷄過拗。籬救。栅，行酒盡兒孫。老矣吾將隱，前峰且對門。」唐孟浩然《夜宿牛渚趁薛八船不及〉：「星羅牛渚夕，風退鷀舟遲。浦溆嘗同宿，烟波忽間之。榜歌空裏失，船火望中疑。明發泛拗。潮海，茫茫何救。處期。」以下末二句雙拗法。韋應物《奉送從兄宰晉陵〉：「東郊春草歇，千里夏雲生。立馬愁將夕，看山獨送行。依微吴苑樹，迢遞晉陵城。慰此斷拗。行别，邑人多救。頌聲。」沈佺期《隴頭水》：「隴山飛落葉，隴雁度寒天。愁見三秋水，分爲兩地泉。西流人拗。羌救。郡，東下向秦川。征客重去聲、拗。回首，肝膓空救。自憐。」馬戴《落日悵望〉：「孤雲與拗。歸救鳥，千里片時間。念我何留滯，辭家久未還。微陽下拗。喬救。木，遠色隱秋山。臨水不敢照，四仄句。恐驚平救。昔顔。」明王嗚雷《夜投山寺宿〉：「殘鐘山半寺，僧在隔溪回。問我何方客，能爲清先拗一字。夜來。坐禪移漏轉，示法舉燈開。報道石拗。橋鹿，夜深眠救。講臺。」

半拗法

明麥郊《别屈翁山次原韵時翁山方赴雁門挈家還里〉：「結交憐獨早，聚合苦無多。日月載拗。愁去，風塵如救。别何。太行無易轍，滄海有回波。去去更拗。相勗，此心遑救。及他。」一、二、五、六句諧，三、四、七、八句拗，是爲半拗法。國朝洪昇《送吴位三歸宣城〉：「宋家丞相後，喬木到如今。之子獨古處，四仄句。對人無救。俗心。偶來京洛道，旋返敬亭陰。芳草白拗。雲外，春山深救。復深。」

唐馬戴《過野叟居〉：「野人聞種樹，樹老野人前。居止白拗。雲内，漁樵滄救。海邊。呼兒採拗。山救。藥，放犢飲溪泉。自著養拗。生論，無煩憂救。暮年。」此於半拗之中第五句又參以單拗者。

趙嘏《東歸道中》：「未明唤拗。童救。僕，江上憶殘春。風雨落拗。花夜，山川驅救。馬人。星星一鏡髮，三仄句。草草百年身。此日念拗。前事，滄洲情救。更親。」其三、四句拗法與仄起之一、二句同，其一、二句拗法與仄起之三、四句同，不過一轉移耳。拗法有定準，觀此益可見矣。後四句與前四句同，此拗法之最整齊者。

杜甫《觀兵》：「北庭送壯士，三仄句。貔虎數尤多。諧句。精鋭舊拗。無敵，邊隅今救。若何。妖氛擁白馬，三仄。元帥待琱戈。莫守鄴拗。城下，斬鯨遼救。海波。」

王維《喜祖三至留宿〉：「門前洛拗。陽救。客，下馬拂征衣。不枉故拗。人駕，平生多救。掩扉。行人返拗。深救。巷，積雪帶餘暉。早歲同袍者，高車何拗。處歸。」第七句仍用諧句，視前二詩稍變。末句與第五句爲隔位呼應法。

杜甫《暫如臨邑至㟙山湖亭奉懷李員外率爾成興〉：「野亭逼拗。湖救。水，歇馬高林間。拗用三平。鼉吼風奔浪，魚跳音迢。日映山。暫遊阻拗。詞救。伯，卻望懷青關。第三字與上句對拗，遂成三平。靄靄生雲霧，惟應促駕還。」五言平起對拗多在三、四句與七、八句，此獨拗在一、二句與五、六句，遂以三平古調參於諧聯之間，亦可備一法。

孟浩然《澗南即事貽皎上人〉：「弊廬在郭外，三仄句。素産惟田園。三平古句。左右林野曠，仄仄平 仄仄句。不聞朝救。市喧。釣竿垂北澗，樵唱入南軒。書取幽棲事，將尋静者論。」此前四拗、後四諧者。國朝王士禎《三水月夜别陳宗德程行祖〉：「碧天月皛皛，三仄句。江上風蕭蕭。三平古句。明發一拗。爲别，孤踪千救。里遥。梅關稀見雁，中宿不通潮。好寄相思子，時時慰寂寥。」前四拗法全學襄陽，而次句「江」字用平，尤能於師法古人之外别見調劑之妙，是爲善學古人。

程可則《劉公㦷至彈琴》：「閉門理拗。幽救。獨，日落空齋陰。復拗三平。客子此拗。時至，青天鳴救。素琴。松風生萬壑，人語静空林。不復知燕市，悠然山回應通首。水音。」

唐孟浩然《宿永嘉江寄山陰崔少府國輔》：「我行窮水國，君使入京華。相去日拗。千里，孤帆天救。一涯。卧聞海拗。潮救。至，起視江月斜。「江月」二字與上句對拗，是古調，是大拗法。第五句三四字本句拗，唐人多有之。第六句三四字拗换平仄，則不多見矣。初學宜慎取之。借問同舟客，何時到、永嘉。」此前後諧中四拗者。

儲光羲《霽後貽馬十二選》：「高天風雨散，清氣在園林。况我夜拗。初静，當軒鳴救。緑琴。雲開北拗。堂救。月，庭滿南山陰。三平古句。不見長裾者，空歌遊拗。子吟。」此亦中四拗者，特末句第三字多拗一平耳。中四對拗，或前或後加一單拗句，俱無不可。第六句用三平古調，與襄陽用平仄平古調同，是以古入律之法。

國朝王士禎《送家兄西樵遊黄鶴山》：「抱琴向拗。黄救。鶴，言訪戴公家。山路霽拗。春雨，遠江明救。落霞。風吹石拗。楠救。樹，露泫櫻桃花。三平古句。明日西津渡，從君問釣查。」中四學儲詩，首句加用單拗法。

唐常建《题破山寺後禪院》：「清晨入古寺，三仄句。此種句法第一字貴平。初日照高林。正格諧句，未救上句。曲逕通幽處，禪房花此字救首句。木深。山光悦鳥性，三仄句。潭影空人心。三平古句。萬籟此拗。俱寂，但餘鐘救。磬音。」此後四拗者，而首句與第四句復加以隔位遥應法耳。

國朝朱彝尊《過吴大村居》：「泛舟經谷口，迢遞入林端。一徑野拗。烟夕’孤村返照寒。榴花赤瑪瑙，三仄句。竹色青琅玕。三平句對拗。滿酌主拗。人酒，休歌行救。路難。」此亦後四拗，而第三句先拗一仄聲者。第六句三平，不獨與第五句三仄對拗，亦與第三句作隔位補救法。大抵拗法之妙，前後回環呼應，如一片宫商，高下抑揚，層遞相引，自成節奏，不得執一聯一句，泥以求之也。唐陳子昂《度荆門望楚》：「遥遥去拗。巫救。峽，望望下章臺。巴國山川盡，荆門烟隔位遥應首句。霧開。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此首句與第四句隔位遥應法。

杜甫《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其二：「風塵暗不開，汝去幾時來。兄弟分離苦，形容老病催。江通一柱觀，三仄。日落望郷臺。客意長東北，齊州安隔位救。在哉。」此第五句與末句隔位遥應法。

王昌齡《宿裴氏山莊》：「蒼蒼竹拗。林救。暮，吾亦知所投。平仄平古調，與上句對拗。静坐山齋月，清溪聞拗。遠流。西峰下拗。微救。雨，向曉白雲收。遂解塵中組，終南春隔位遥應。可遊。」此首二句對拗，而第五句與末句用隔位遥應法也。第四句亦遥應首句法。

劉長卿《餞别王十一南遊〉：「留君烟水闊，揮手淚沾巾。飛鳥没拗。何處，青山空救。向人。長江一拗。帆救。遠，落日五湖春。誰見汀洲上，相思愁隔位遥應。白蘋。」此亦第五句與末句隔位遥應法，而對拗在三四句耳。國朝許遂《山月》：「不知誰抱鏡，挂在白雲岑。萬壑照拗。成雪，梅花寒救。一林。美人此拗。遥救。夜，千里結愁心。解帶松風下，霜華流隔位遥應。素琴。」此詩拗法與隨州同。

高晫《送李廣庵之任揚州》：「褰帷又拗。何救。處，鼓吹竹西城。月傍烟花好，風隨琴遥應首句。劍行。人家接拗。沙救。渚，公事聽濤聲。孤角江頭起，樓船初罷兵。」第四句遥應首句，末句又遥應第五句，此叠用遥應法也。

唐奚賈《尋許山人亭子》：「桃源若遠近，三仄句。漁子棹輕舟。川路行難盡，人家到漸幽。山禽拂席起，三仄句。溪水入庭流。君是何年隱，如今成救。白頭。」此兩呼一應法。杜甫《螢火》：「幸因腐草出，三仄。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三仄。帶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飄零何救。處歸。」與前首同。

王績《野望〉：「東皐薄暮望，三仄。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一應。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再應。采薇。」此一呼兩應法。王維《被出濟州》：「微官易得罪，三仄句。謫去濟川陰。執政方持法，明君無一應。此心。閭閻河潤上，井邑海雲深。縱有歸來日，多愁華再應。鬢侵。」此亦一呼兩應法，與前首同。

韋應物《送元倉曹歸廣陵〉：「官閒得去住，三仄句。告别戀音徽。舊國應無業，他鄉到是歸。楚山明月滿，淮甸夜鐘微。何處孤舟别，遥遥心此字救首句。曲違。」此首尾遥應法。國朝趙執信《桐君山〉：「仙人偶拗。休救。息，單拗句，與三仄句法同。名與此山分。何不隨黄帝，而來卧白雲。荒亭留鶴怨，遠浪蹙龍文。好去空巖畔，栽桐長應首句，與韋作同。對君。」唐崔峒《題崇福寺禪師院》：「僧家竟拗。何救。事，掃地與焚香。清磬度拗。山翠，閒雲來救。竹房。身心塵外遠，歲月坐中忘。向晚襌堂掩，無人空應首句。夕陽。」國朝朱彝尊《送嚴煒之惠陽〉：「相期且樂酒，三仄句。相見輒悲歌。相送有拗。如此，相思知救。若何。晴川疏樹遠，落日亂山多。别後豐湖月，聞鐘應遥應首句。獨過。」趙執信《寄博興杜廣文》：「山窗枕前水，單拗句。北落錦秋湖。湖上故拗。人遠，山中清救。興孤。何時欹短棹，載月入菰蒲。極目相思處，遥天秋遥應首句。雁呼。」

唐李頎《送人歸沔南〉：「梅花今正發，失路復何如。舊國雲山在，新年風拗。景餘。春饒漢隔位救。陽夢，「漢陽」本係單拗法，而「漢」字復救上句，正如一段錦繡，錯綜看去，皆成文理也。日寄武陵書。可即明時老，臨川莫羨魚。」四、五句隔位救法，與仄起之二、三句、六、七句同。王維《過香積寺》：「不知香積寺，數里人雲峰。古木無人逕，深山何拗。處鐘。泉聲咽隔位救。危復救「咽」字。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拗法與前首同。

大拗法即全拗法

唐杜甫《一百五日對月》：「無家對拗。寒救。食，有淚如金波。拗用三平。斫却月拗。中桂，清光應救。更多。仳離放拗。紅救。蘂，想像颦青蛾。三平古句。牛女漫拗。愁思，秋期猶救。渡河。」此全首第三字大拗法也。與仄起法之大拗參看，盡之矣。

萬楚《題江潮莊壁〉：「田家喜秋熟，單拗句。歲宴林葉稀。用平仄平古句，與上句對拗。禾黍積拗。場圃，樝梨垂救。户扉。野閑犬時卧，單拗句。日暮牛自歸。三四字與上句對拗。時復落拗。花酒，茅齋堪救。解衣。」此詩第二句、第六句俱用仄仄平仄平古調，以與各上句對拗。視少陵之用三平稍變，然其爲以古人律則一也。

國朝周賞《哭然公》：「然公釋門老，單拗句。獨卧孤峰雲。三平，與杜詩同。古貌世莫見，五仄句。高風予救。夙聞。松杉手自種，三仄。虎豹時爲群。三平。歎息永拗。徂謝，山堂空救。夕曛。」

唐常建《宿王昌齢隱居〉：「清溪深不測，諧句。隠處唯孤雲。三平古句。松際露拗。微月，清光猶救。爲君。茅亭宿花影，單拗句。藥院滋苔紋。三平古句。余亦謝拗。時去，西山鸞救。鶴群。」此通體大拗而首句諧者。

常建《送李十一尉臨谿〉：「泠泠花拗用平。下琴，君唱渡江吟。諧。天際一拗。帆影，預懸離救。别心。以言神仙尉，古句，與襄陽「泊舟潯陽郭」同。因致瑶華音。三平古句。回軫撫拗。商調，越谿澄救。碧林。」此通首大拗而次句諧者。

王昌齡《宿京江口期劉眘虚不至》：「霜天起長望，單拗句。殘月生海門。三四字與上句對拗。風静夜拗。潮滿，城高寒救。氣昏。故人何寂寞，諧。久已乖清言。三平古句。明發不拗。能寐，徒盈江救。上尊。」此通首大拗而第五句諧者。國朝朱彝尊《题退谷〉：「退翁愛退谷，三仄。未老先抽簮。三平。行藥亂拗。峰路，築亭雙救。樹林。閒中春酒榼，諧。静裏山泉音。三平。滿目市拗。朝貴，何人期救。此心。」五、六句全學龍標。

唐杜甫《和江陵宋太少府暮春雨後同諸公及舍弟宴書齋〉：「渥洼汗血種，三仄。天上麒麟兒。三平對拗。才士得拗。神秀，書齋聞救。爾爲。棣花晴雨好，綵服暮春宜。朋酒日拗。歡會，老夫今救。始知。」此前四及七、八句拗而五、六句諧者。

明華察《惠山寺與施子羽話别》：「看山不覺暝，三仄。月出襌林幽。三平對拗。夜静見拗。空色，身閑忘救。去留。疏鐘隔拗。雲救。度，殘葉映泉流。此地欲拗。爲别，諸天生救。暮愁。」拗法本少陵，而第五句多加一單拗耳。

李延大《楊忠庵飲余西湖用樂天晚歸韵》：「烟中孤嶼小，柳外數星稀。人向六拗。橋過，僧從三救。竺歸。湖波月照席，三仄。竹杏風吹衣。三平。深夜暑拗。還在，不嫌山救。雨霏。」此首二句諧，以下六句全用拗者。

唐閻防《與永樂諸公夜泛黄河作〉：「烟深載酒入，三仄。但覺暮川虚。映水見拗。山火，嗚榔聞救。夜漁。愛兹山水趣，忽與人世疎。用平仄平古調，視三平又變。無暇然官燭，中流有望舒。」大凡仄仄平仄平句法，可與仄仄平平平古調參看。與上數首合觀之，可以參變矣。

國朝劉體仁《寄阮亭司理〉：「離居才幾日，諧句。蘭葉春風生。三平。門外即拗。流水，片帆東救。下輕。野處偶然失粘，不必取法。寡拗。新友，良辰多救。遠情。思君如草色，迢遞向蕪城。」第二句三平，第一句用諧，則第三句必須用拗。若第一句先用拗，則第三句可不拘。

五言律始

詩至齊梁，已開唐律先聲。徐、庾諸公，且有八句純律者矣。楊升蒼《五言律祖》既有專書，兹因論定拗體，略取齊梁以來詩之合律者附於卷後，俾學者知律法源流云爾。

齊王融《琵琶》：「抱月如可明，懷風殊復清。絲中傳意緒，花裏寄春情。掩抑有奇態，悽鏘多好聲。芳袖不粘。幸時拂，龍門空自生。」末二句不粘。三、四句純乎律調，五、六句平仄對换處亦唐人拗體所祖。孟襄陽二 一月湖水清，家家春裊」與此詩首二句平仄同。

梁元帝《詠陽雲樓簷柳〉：「楊柳非花樹，依樓自覺春。枝邊通粉色，葉裏映紅巾。帶日交簾影，因吹掃席塵。拂簷應有意，偏宜不粘。桃李人。」唯末句不粘，餘俱隱合唐律矣。

沈氏范静妻《綵毫怨》：「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虚。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别意，惟悵久離居。」無一字不諧，已全是唐律聲調矣。

庾肩吾《歲盡應令〉：「歲序已云殫，春心不自安。聊開柏葉酒，少陵「星臨萬户動」平仄祖此。試奠五辛盤。金薄圖神燕，朱泥却鬼丸。梅花應可折，倩爲雪中看。」在梁時律法已如此。

陳徐陵《關山月》：「關山三五月，客子憶秦川。思婦高樓上，當窗應未眠。星旗映疎勒，唐人單拗法，並與上句隔位拗法，巳具於此。雲陣上祈連。戰氣今如此，從軍復幾年。」絶妙唐律風格。徐陵《鬬鷄》：「季子聊爲戲，陳王欲騁才。花冠已衝力，金爪復驚媒。鬬鳳羞衣錦，雙鸞恥鏡臺。陳倉若有信，爲覓寳鷄來。」陰鏗《侍宴賦得夾池竹〉：「夾池一叢竹，垂翠不驚寒。葉醖宜城酒，皮裁薛縣冠。湘川染别淚，衡嶺拂仙壇。欲見葳蕤色，當來菟苑看。」祖孫登《蓮調》：「長川落照日，深浦漾清風。弱柳垂江翠，新蓮夾岸紅。船行疑汎迥，月映似沉空。願逐琴高戲，乘魚人浪中。」沈烱《從遊中天寺應令〉：「福界新開草，名僧共下筵。楊枝生拱樹，錫杖呪飛泉。石座應朝講，山龕擬夜禪。當非舍衛國，賣地取金錢。」陳張正見《關山月〉：「巖間度月華，流彩映山斜。暈逐連城璧，輪隨出塞車。唐蓂遥合影，秦桂遠分花。欲驗盈虚駛，方知道路賒。」陳昭《昭君詞〉：「跨鞍今永訣，垂淚别親賓。漢地隨行盡，胡關逐遠新。交河擁塞霧，隴日暗沙塵。唯有孤明月，猶能遠送人。」北齊蕭慤《上之回〉：「發軔城西畤，回輿事北遊。山寒石道凍，葉下故宫秋。朔路傳清警，邊風卷畫旒。歲餘巡省畢，擁仗返皇州。」胡應麟云：「全合唐律。用脩《律祖》遺此。」北周庾信《舟中望月〉〉：「舟子夜離家，開舲望月華。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天漢看珠蚌，星橋視桂花。灰飛重暈闕，蓂落獨輪斜。」庾信《詠畫屏風詩〉：「今朝好風日，園苑足芳菲。竹動蟬争散，蓮摇魚暫飛。面紅新著酒，風晚細吹衣。跂石多時望，蓮船始復歸。」觀諸詩粘聯、平仄，調叶處已與唐律無異。可知沈宋變律，有由來也。

隋王胄《别周記室〉：「五里徘徊鶴，三聲斷絶猿。何言俱失路，相對泣離樽。别路悽無已，當歌寂不喧。貧交欲有贈，掩涕竟無言。」王申禮《賦得巖穴無結構》：「巖間無結構，谷處極幽尋。葉落秋巢迥，雲生石路深。早梅香野徑，清澗響丘琴。獨有栖遲客，留連芳杜心。」陳陰鏗《新成安樂宫》：「新宫實壯哉，雲裏望樓臺。迢遞翔鵾仰，連翩賀燕來。重檐寒霧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梁花畫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此五韵詩平仄粘聯無一不諧，又開唐人六韵八韵長律先聲，故附録於此。

律詩拗體卷三 東萊李兆元勺洋著

七言律仄起法

單拗法

唐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東閣官梅動宜平而仄。詩宜仄而平。興，五、六字本句拗，與五言三、四字同。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遥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此首句單拗法。

宋之問《和趙員外桂陽橋遇佳人〉：「江雨朝飛浥細塵，陽橋花柳不勝春。金鞍白馬來從趙，玉面紅妝本姓秦。妒女猶憐鏡拗。中救。髮，侍兒堪感路傍人。蕩舟爲樂非吾事，自歎空閨夢寐頻。」此第五句單拗法。

宋陸游《書寓舍壁》：「天與癡頑不解愁，未埋病骨且閑遊。山於拄杖横時看，路到芒鞵破處休。初擬燒丹住拗。南救。嶽，却因學劍客西州。秋風巾褐添蕭爽，又作臨邛十日留。」

唐杜甫《詠懷古跡》其五：「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拗。伊救。吕，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决身殲斷軍回應第五句。第五句「伊」字與「見」字係本句救，此句「軍」字與五句「見」字係隔位救，亦謂之借一還兩法。務勞。」此第五句單拗，而末句復拗用一平聲以回應之，亦謂之隔位呼應法。

雙拗法

高適《重陽〉〉：「節物驚心兩鬢華，東籬空繞未開花。百年强半仕宜平而仄。三已，五畝就荒天宜仄而平，與出句對拗。一涯。豈有白衣來剥啄，一從烏帽自欹斜。真成獨坐空搔首，門柳蕭蕭噪暮鴉。」偶句與出句對拗，故謂之雙拗。許渾《咸陽城東樓》：「獨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拗。沉閣，山雨欲來風救。滿樓。鳥下緑蕪秦苑夕，蟬嗚黄葉漢宫秋。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殷文圭《八月十五夜〉：「萬里無雲鏡九州，最圑圓夜是中秋。滿衣冰彩拂不落，四仄脚，與五言四仄、五仄句拗法同。遍地水光疑此字必平以救上句。上句第五字、第六字皆宜平而仄，此句祗拗此一字以救之。以一救兩，亦與五言同。欲流。第六字仍用正格，乃定法。華嶽影寒清露掌，海門風急白潮頭。因君照我丹心事，減得愁人一夕愁。」温庭筠《春暮宴罷寄宋壽先輩》：「斜掩朱門花先拗用平以引起三、四句。外鐘，曉鶯時節好相逢。窗間桃蘂宿拗。妝在，雨後牡丹春救。睡濃。蘇小丰姿迷下蔡，馬卿才調似臨卭。誰憐芳草生三逕，參佐橋西陸士龍。」少陵《蜀相》詩三、四句對拗，而首句「丞相祠堂何處尋」「何」字先拗用平，同此法也。國朝葉方藹《撰西樵考功誌文畢寄阮亭户部〉：「恍惚相隨把袂時，幽明難間兩心期。敢云下筆不拗。加點，差喜臨文無救。愧辭。上句二、六俱用單平，此句二、六俱用單仄，補救嚴密。比似東芻應恨薄，即同掛劍已嫌遲。自注：予諾阮亭請，逾歲始報。友生投契猶如此，况爾連根荆拗用平。樹枝。」此末句拗用一平聲以回應三、四句者。以上皆三、四句雙拗法。

唐王維《酌酒與裴廸》：「酌酒與君君先拗一平。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濕，三仄脚。花枝欲動春風寒。三平脚對拗。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卧且加飡。」此五、六句雙拗法。七言仄起雙拗多在三、四句，今移於五、六句，遂成三仄、三平，與古詩相入矣。四聯皆用仄起，盛唐如太白尤多，蓋沿初唐粘聯未嚴之習，中晚以後，無失粘者矣。學者當以合粘爲正，不得借口拗體，漫取而擬之也。其大拗不拘粘聯者，另有説見後。

韓翃《送端州馮使君》：「白皙風流似有鬚，一門豪貴領蒼梧。三峰亭暗橘先拗一仄。邊宿，八桂林香節下趨。玉樹群兒争翡翠，金盤少妾揀明珠。懷君樂事不可見，五仄脚，此種句法第一字必須用平。騣馬翩翩新救。此字救上句，亦隔位救第三句。虎符。」此末二句雙拗法。第三句先拗一仄，合末二句，亦爲兩呼一應之法。

半拗法

劉禹錫《和僕射牛相公長句》：「静得天和興自濃，不緣宦達性靈傭。大鵬六月有拗。閑意，仙鶴千年無救。躁容。流輩盡來多歎息，官班高後少過從。唯應加築露拗。臺上’賸見終南雲救。外峰。」此三、四、七、八句俱用雙拗者。許渾《遊江令舊宅〉：「身没南朝宅巳荒，邑人猶賞舊風光。芹根生葉石拗。池淺，桐樹落花金救。井香。帶暖山蜂巢畫閣，欲陰溪燕集書堂。閒愁此地更拗。回首，潮浸臺城春救。草長。」劉滄《經煬帝行宫〉：「此地曾經翠輦過，浮雲流水竟如何。香銷南國美拗。人盡，怨入東風芳救。草多。殘柳宫前空露葉，夕陽川上浩烟波。行人遥起廣拗。陵思，古渡月明聞救。棹歌。」拗法與前二首同。

杜甫《章梓州橘亭錢成都實少尹得凉字〉：「秋日野亭千宜仄而平。橘香，玉杯錦席高宜仄而平。雲凉。三平脚，大拗法。主人送客何所作，下五字仄仄平仄仄，與五言中「正月今欲半」等句拗法同。行酒賦詩殊救。未央。衰老應爲難離去聲。别，賢聲此去有輝光。預傳籍籍新京尹，青史無勞數趙張。」此前四句拗，後四句諧者。首二句第五字皆拗用平，是參以古體。而二、四、六粘聯皆合，是仍用今體，故别於大拗法。

李商隱《二月二日》：「二月二日連用四仄字。江拗用平。上行，此古體句法。東風日暖聞吹笙。三平脚。必須三平以救上句。花鬚柳眼各拗。無賴，紫蝶黄蜂俱救。有情。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簷夜雨聲。」此詩拗法可與前首參看。首句連用四仄，其音節喫緊處，不獨次句必用三平住脚，尤在「東風」二字連用兩平，方振得起。若用前首「玉杯錦席」，平仄聲調便遜籌。此可悟古人音節變化之妙。

國朝王士祯《紫柏山下謁留侯祠》：「萬木陰陰風拗用平。晝吹，深山忽見留侯祠。三平。清流白石閲拗。今古，雪柏霜筠無救。歲時。辟穀真從赤拗。松救。隱，授書偶作帝王師。也知鳥喙逃勾踐，未屑鳴夷學子皮。」此詩首二句拗法學少陵，三、四句拗法學義山。大約首二句第五字俱拗用平，則三、四句必須雙拗，音節乃能相生相足，叶歸一片。至第五句之單拗，或用或否，可不拘矣。朱彝尊《夢中送祁六出關》：酌酒一杯歌拗用平。一篇，沙頭落葉何紛然。三平。朔方此去幾拗。時返，南浦送君真救。可憐。四句拗法與漁洋同。遼海月明霜滿野，陰山風動草連天。紅顔白髮雙愁汝，欲寄音書何拗用平句應前四句。處傳。」觀漁洋、竹垞兩公學少陵、義山處，如出一手。可見師法古人，先貴得其醇正。

唐崔魯《春日長安即事〉：「一百五日又欲連用六仄。來，梨花梅花參差開。七字皆平。與上句對拗。七平句在古詩尚忌，况在今體。而此詩竟用七平，雖云與上六仄句對拗，若漫然學之，豈能無乖音節？須知此詩妙處在「梨花」、「梅花」雨「花」字相連叠下，有以和柔其節，故聲調不致乖戾，非可漫然概用七平也。此等處又須於句法中參會之，不盡在平仄間矣。學者慎之。行人自笑不得意，連用五仄，與五言「苒苒跡始去」等句拗法同。匹馬獨吟真救上句。可哀。杏酪漸澆鄰舍粥，榆烟將變舊鑪灰。玉樓春暖笙歌夜，肯信愁腸日九迴。」

大拗法

唐杜甫《覃山人隱居》：「南極老人單平。自有星，北山移文誰勒銘。平仄平住脚，此古詩句也。第四字平，第六字必仄，不得以二、四、六常格繩之。徵君已去獨仄。松菊，哀壑無光留户庭。平仄平住脚，二句仍用雙拗法。予見亂離單平。不得已，三仄脚。子知出處必須經。參以諧句。高車駟馬帶仄。傾覆，悵望秋天虚翠屏。平仄平住脚‘一句仍用雙拗，與三、四句同。」此通首大拗法也。其粘聯皆合，三、四句，七、八句皆用雙拗，猶爲拗體之近諧者。

杜甫《暮春〉〉:「卧病擁塞在峽連六仄。中，與「一百五日又欲來」同。瀟湘洞庭虚映空。古句。第四字平，第六字必仄。此句第二字、第五字必用平，否則失調。楚天不斷四仄。時雨，巫峽長吹萬里風。參以諧句。沙上草閣雨仄。新暗，古句。城邊野池蓮欲紅。古句。第六字必仄。暮春鴛鷺立仄。洲渚，挾子翻飛還平。一叢。參以雙拗之句。」唐人七律中參入古調，不拘粘聯者，皆源於齊梁體。後人因律中有單拗、雙拗等法，遂亦以此種列入拗體，而於其參入古調者，謂之以古入律。蓋齊梁體原界於古、律之間，古調與律調相參。今既目以律中拗體，即謂之以古人律亦可。

杜甫《早秋苦熱堆案相仍》：「七月六日苦連五仄。炎熱，對食不粘。暫餐還不能。第五字必平。每愁平。夜來自足蝎，三仄古句。况乃秋後轉多蠅。第五字仄，第二宇、第四字俱用仄，便屬古調。句法與首句連五仄同，喫力處在二、四字也。束帶發狂欲大叫，二仄。簿書何急來相仍。三平脚古句，第四字必仄。南望不粘。青松架短壑，三仄。安得赤脚踏層冰。句法又與第四句同。」此通首以古入律法，不獨句中平仄全用古體，即粘聯亦不必盡合今體矣。律體成于沈、宋，然其源實始于齊梁。如庾子山《烏夜啼》等篇，皆律詩濫觴也。平仄漸調，而粘聯未密，少陵諸拗體詩猶祖其意，特氣體高渾，風格突過前人。後之祖述者，遂指少陵爲開山矣。

杜甫《所思〉〉：「苦憶荆州醉仄。司馬，謫官樽酒定常開。參用諧句。九江日落醒仄。何處，「醒」字平、上二聲皆可讀，義本同也。一柱觀頭眠必平。幾回。可憐换平起。在律體則不粘，在古體則以用平爲叶音節。懷抱向人盡，第五字必仄。欲問平安無必平。使來。故憑錦水將雙淚，好過瞿塘灔澦堆。二句諧。」

杜甫《望嶽》：「西嶽崚嶒竦處尊，諧句起。諸峰羅立如兒孫。三平脚古句，第四字必仄。安得變用仄，不粘。仙人九節杖，三仄。拄到仍用仄。玉女洗頭盆。第五字仍用仄。二句音節一氣直下，承上三平古調而特變之。車箱此字必須平聲，音節方提得起。入谷無歸路，箭括通天有一門。稍待西風凉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後四句全諧。」次句陡用三平，聲調高廠。第三句第二字忽變用仄，不粘上句，峭折而下。第四句第二字復用仄承，一氣貫注，節奏相叠處，如柔絲一縷，裊裊晴空。若非第五句第二字换用平聲以提其氣，則聲調必振不起。此又不得以粘聯常法律之也。

杜甫《灔澦》：「灔澦既没四仄。孤根深，二平，此古詩正調。西來水多愁太陰。平仄平古句。第四字平，第六字必仄。江天漠漠鳥仄。雙去，風雨時時龍平。一吟。舟人换平起。漁子歌回首，估客胡商淚滿襟。寄語舟航惡年少，單拗句。休翻鹽井擲黄金。」拗中參以諧句，其源亦自齊梁體來。其法須因前後音節相調相劑而用之，不得泥也。

杜甫《晝夢》：「二月饒睡仄。昬昬然，三平古句。不獨夜短晝連五仄。分眠。古句。桃花必平。氣暖眼自醉，五仄。二平五仄，乃古詩出句正調也。春渚日落夢又連四仄。相牽。故郷必仄平起，聲調乃振。門巷荆棘仄底，中原君臣豺連五平聲，調益振。虎此字必仄。邊。安得務農息戰鬭，三仄脚。普天無吏橫必平。索錢。」大抵拗中古句如仄仄仄仄仄平平，或平仄仄仄仄平平，或仄仄平仄仄平平，或平仄平仄仄平平，其音節相同，以第一字、第三字皆無關音節，故平仄可不拘也。又如平平平平平仄平，或平平仄平平仄平，或仄平平平平仄平，或仄平仄平平仄平，其音節亦相同，第一字、第三字可不拘也。餘可類推。

杜甫《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二首》其二：「虙子彈琴邑宰日，三仄脚。終軍棄繻英必平。妙必仄。時。承家節操去聲。尚不泯，二平五仄古句。爲政風流今必平。在兹。可憐换平起。賓客盡仄。傾蓋，何處老翁來平。賦詩。楚江仍用平起。巫峽半仄。雲雨，清簟疎簾看平。弈棋。」後三聯皆用平起，皆用對拗，亦是一法。

杜甫《愁》原注：强戲爲吴體。「江草日日唤愁生，句與「七月六日苦炎蒸」同。第一字平仄可不拘。巫峽不粘。泠泠非必平。世情。盤渦鷺浴底仄。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句與「况乃秋後轉多蠅」同。十年换平起。戎馬暗仄。南國，異域賓客老孤城。古句，平仄與第四句同。渭水秦川得見否，三仄。人今罷病虎縱横。諧句。」此詩少陵自注：「强戲爲吴體。」曰吴體，則係吴人一方之體，非當時通行可知。曰戲，爲則非尊崇其體可知。曰强戲，則偶一爲之，猶出勉强，不復更作可知。自黄山谷學杜，特作「吴體詩」一卷，江西派推爲大宗。陸放翁亦有《吴體寄張季長》之作。今人遂有指少陵諸拗體，謂某首、某首係吴體，非拗體者。果爾，少陵何以於他詩不注曰「吴體」，而獨於此一詩注之，且曰「强戲」耶？大抵律體源於齊梁，成于沈、宋，盛唐諸公各拗律，其音節皆本齊梁體，而加以健勁耳。吴人染齊梁餘習而不能自振，流入軟弱，故當時目以「吴體」，蓋薄之’非尊之也。其實音節皆源於齊梁，非有獨創之格。少陵「强戲」之注，正見其不足法耳。秋谷《聲調譜》列此詩入拗體，亦因此詩音節仍本齊梁，不能别立一體也。余恐後人不察，於齊梁體之外既列拗體，復列吴體，糾葛紛紜，强作解事，致失少陵「强戲」之旨，故附辯之，俾學者勿誤焉。〇山谷詩惟七古有能仰窺少陵之處，七律去少陵遠甚，當分别觀之。

宋蘇轍《披仙亭晚飲〉：「落日欲没四仄。多雲烟，三平。南山暝鴉歸北此字必仄。山。樓臺城上半仄。明滅，燈火橋頭初平。往還。江西换平起。八月熱仄。猶在，坐中仍用平。遷客頭平。欲斑。何時解網聽仄。歸去，黄花平。白酒仄。疎籬間。三平。第六字平，第四字必仄。」後三聯皆平起，而六句、八句第二字皆仍用平，視少陵又稍變。前四句與少陵《灔澦》詩拗法同。

陸游《子聿至湖上待其歸》：「舍北犬吠四仄。迎歸航，三平。老翁待兒據胡床。古句。第五字用仄，以上句用三平脚，故特以變調參其間。碧雲忽起欲仄。吞日，黄葉自凋非平。霣霜。十風换平起以和其節。五雨歲則熟，連用五仄，其節甚厲。左飱右粥身其康。三平脚。第四字必仄，此處用三平，聲調甚響，與上句連用五仄，音節甚相叶和。豈無仍用平。深谷結仄。茅屋，父子讀《易》四仄。消年光。三平古調。」

陸游《吴體寄張季長〉：「九月十月天雨雪，句皆用仄，獨第五字用平，以和平其節。江南劍南途必平。路必仄。長。上句既用六仄，此句第五字必用平聲，固也。第二字亦須用平，音節乃協。若第四字又用平，則第六字必須用仄。此皆音節自然之理，不容一毫勉强者也。平生故人阻必仄乃健。携手，萬里一書空平。斷膓。人生换平起。强健已仄。難恃，世事變遷那可常。雨家平。子孫各長大，三仄脚。他年窮達仄。毋相忘。三平脚。」放翁此詩直曰「吴體」矣。考其音節，與少陵「江草」一首亦不盡合，惟第五句换平起相同。綜而核之，不過古調與律調相參，粘聯、平仄俱在疎密之間，仍本齊梁舊格，非另有一體也。故仍附拗體中。〇或問：吴體仍本齊梁，不必宗法，是則然矣。拗體亦源于齊梁，何以不仍歸齊梁體中，而别立拗體之名耶？曰：自律體既成，古詩與律詩遂有鴻溝之界。而齊梁之由古入律，界於其間者，始别爲一體。然唐人律詩中，單拗、雙拗各法，實有一種天然節奏，逸趣横生，既不可以齊梁體目之，其通首全拗者，又皆力趨健勁，志存復古，不爲齊梁綺靡所囿。故前賢直概之以律，而特立拗體之名，未爲無見也。嚴滄浪於齊梁體外另分古律、今律，而不列吴體，亦此意耳。

陸游《題雪中垂釣圖》：「九十九淀連四仄。畿南水，五三六點塞北仄。鴻。第六字仄，是古句。雪花溟濛濕柳絮，三仄脚。人影瑟縮必仄。枯蓮蓬。三平。易酒淶酒村罋白，二、四、六皆仄，第五字用平以和其節。東家西家爐火必仄。紅。此時堅坐不仄。歸去，一笑無乃仄。天隨翁。三平脚。」「東家西家爐火紅」與「中原君臣豺虎邊」俱以連用五平見音節，此等處須合通首論定，乃見調劑之妙。

陸游《風順舟行甚疾戲書〉：「昔者遠戌四仄。南山邊，三平。軍中無事酒如川。諧句。呼盧喝雉連暮仄。夜，擊兔伐狐窮歲年。第五字必平。壯士春蕪卧白骨，三仄。老夫晨鏡悲華顛。三平。可憐俠氣尚未減，五仄。打鼓順流千必平。斛船。」

陸游《夜飲示坐中〉：「斷雁叫群寒平。夜長，峥嶸北斗天中央。三平。達人大觀眇萬物，三仄。烈士壯心懷平。四方。縱酒長鯨渴仄。吞海，草書瘦蔓飽經霜。諧句。付君詩卷好仄。收拾，後五百年無平。此狂。」

陸游《長飢》：「病卧窮閻負聖時，本來吾道合長飢。二句諧。朝不不粘。及夕未仄。妨樂，死何如生行平。自知。二句古調。早年换平起。羞學仗下馬，四仄。末路幸似四仄。泥中龜。三平。烟波一葉會仄。當逝，吹笛高人有素期。諧句。」

明鄭善夫《秋夜〉：「七月欲盡四仄。天平。氣清，古句。殘月仍用仄。未上江平。欲明。流螢平。渡水不一點，五仄脚。玄蟬咽秋無平。數必仄。聲。獨客尚未送仄。貧賤，古句。四方况是多平。甲兵。立罷仍用仄起。西風夜仄。無寐，吴歈嫋嫋感人情。諧」少谷以杜爲師，此詩聲情，亦有相肖處。

梵琦《曉過西湖》：「船上見月如平。可呼，古句。愛之且復留斯須。三平。青山倒影水仄。連郭，白藕作花香平。滿湖。仙林换平起。寺還鐘已仄。動，靈隱塔高燈平。欲無。西風平。吹人不得寐，三仄脚。坐聽魚蟹仄。翻菰蒲。三平。」

國朝朱彝尊《臨平道中是日立春〉：「老矣孤踪尚仄。栖泊，小除日近始來還。參以諧句。且沽市中平。缸面仄。酒，卧看雪後仄。礬頭山。三平。谿雨移時泥滑滑，又參以諧句。舟人上岸仄。腰環環。三平。安平泉源一此字必仄。第三句、第五句其第五字皆平，第四句、第六句又連用三平古調’至此第五字必須變用仄聲，音節乃健，不獨以本句中上有四平，下第六字又用平，此字必須仄聲也。叢樹，早有春鳥必仄。鳴其間。三平古調。」

陳浩《望岱》：「昨夜夢遊何平。壯哉，天風浩蕩仄。天門開。三平脚。日色仍仄起。五更海底出，三仄脚。河流九曲雲端來。三平。漢柏三聯皆用仄起，法本太白。秦松翠欲滴，三仄脚。琪花瑶草香誰栽。三平。凌晨驅車四平。得得過，三仄脚。舉頭天半青崔嵬。三平。」通首第五字俱用大拗法，本少陵。

李天馥《祖家園》：「中頂之東花平。滿莊，行來夾船秋風香。三平。過雨不粘。小池自㶁㶁，三仄脚。掠雲疎柳何蒼蒼。三平脚。鸞笙象板有仄。高會，黄菊紫萸非平。故鄉。興酣不粘。放飲不仄。歸去，更闌白露盈衣裳。三平。」

律詩拗體卷四 東萊李兆元勺洋著

七言律平起法

單拗法

唐崔峒《贈同官李明府》：「訟堂寂寂對烟霞，五柳門前聚曉鴉。流水聲中視宜平而仄。公宜仄而平。本句單拗。事，寒山影裏見人家。觀風競美新爲政，計日還知舊觸邪。可惜陶潛無限酒，不逢籬菊正開花。」此第三句單拗法。

杜甫《小寒食舟中作〉：「佳辰强飲食猶寒，隱几蕭條戴鹖冠。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娟娟戲蝶過開幔，片片輕鷗下急湍。雲白山青萬拗。趙秋谷云：第五字仄，上二字必平。若第三字仄，則落調矣。五言亦然。餘救。里，愁看直北是長安。」此第七句單拗法。

劉禹錫《奉送李户部侍郎自河南尹再除本官歸闕〉：「昔年内署振雄詞，今日東都結去思。宫女猶傳洞拗。簫救。賦，國人先詠衮衣詩。華星却復文昌位，别鶴重歸太乙池。想到金閨待拗。通救。籍，一時驚喜見風儀。」此第三句、第七句皆用單拗法。

雙拗法

白居易《劉蘇州寄醸酒糯米李浙東寄楊柳枝舞衫偶因嘗酒試衫輒成長句寄謝之〉：「柳枝謾踏試拗。雙袖，桑落初香嘗救。一杯。金屑醅濃吴米釀，銀泥衫穩越娃裁。舞時已覺愁眉展，醉後仍教笑口開。慚愧故人憐寂寞，三千里外寄歡來。」

白居易《改業〉：「先生老去飲拗。無興，居士病來閑救。有餘。猶覺醉吟多放逸，可知禪定更清虚。柘枝紫袖教丸藥，羯鼓蒼頭遣種蔬。却被山僧戲拗。相救。問，一時改業意何如。」一、二句雙拗，或第三句、第七句加以單拗，俱無不可。

許渾《早秋寄尚書〉：「天生心識富人侯，將相門中第一流。旗纛早開擒虎帳，戈鋋初發斬鯨舟。柳營書號海拗。山暝，菌閣賦詩江救。樹秋。昨夜雨凉今夜月，笙歌應醉最高樓。」此五、六句變拗法。

張籍《送盧處士遊吴越〉：「羡君東去見殘梅，惟有王孫獨未回。吴苑夕陽明古堞，越宫春草上高臺。波生野水雁拗。初下，風滿驛樓潮救。欲來。試問漁舟看雪浪，幾多江燕荇花開。」

國朝汪琬《删校堯峰詩文鈔了有感〉：「紛紛輕薄共沉淪，力障狂流仗一身。舉世豈容無定論，異時方解憶斯人。文章自可讓拗。餘子，學術要須趨救。大醇。燈火青熒人跡絶，夜窗獨與聖賢親。」

唐杜甫《題張氏隱居》：「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拗用平。更幽。澗道餘寒歷此字隔位救上句。冰此字救本句。雪，石門斜日到林丘。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虚舟。」此第二句、第三句隔位補救法。

劉滄《秋夕山齋即事〉：「衡門無事閉蒼苔，籬下蕭疎野菊開。半夜秋風江色動，滿山寒葉雨聲來。雁飛關塞霜初落，書寄鄉閭人上句正格，此句忽拗一平，故下須用隔位救。未迴。獨坐高牕此拗用仄以救上句。時復拗用平以救本句。節，一彈瑶瑟自成哀。」此第六句、第七句隔位補救法。既與上句隔位相救，而本句仍用單拗，與五言「新年風景餘」下接以「春饒漢陽夢」、「深山何處鐘」下接以「泉聲咽危石」同一法也。

半拗法

陶峴《西塞山下迴舟作》：「匡廬舊業是拗。誰主，吴越新居安救。此生。白髮數莖歸未得，青山一望計還成。鴉翻楓葉夕拗。陽動，鷺立蘆花秋救。水明。從此舍舟何所詣，酒旗歌扇正相迎。」此一、二句，五、六句俱用變拗法。宋陸游《桐廬縣泛舟東歸〉：「桐江艇子去拗。乘月，笠澤老翁歸救。放慵。一尺輪囷霜蟹美，十分瀲灔社醅濃。宦遊何啻路九折，四仄脚。歸卧恨無山救。萬重。醉裏試吹蒼玉笛，爲君中夜舞魚龍。」

大拗法

唐杜甫《赤甲》：「卜居赤甲遷居新，拗用三平。雨見巫山楚水春。參以諧句。炙背可以獻仄。天子，美芹由來知平野必仄。人。荆州鄭薛寄仄。詩近，蜀客郄岑非平。我鄰。笑接郎中評事飲，病從深酌道吾真。二句諧。」三、四句以古入律，五、六句律中正拗，前後參以諧句，通首第二字粘聯皆合。此拗與諧相參者。

崔顥《黄鶴樓〉：「昔人已乘黄鶴仄。去，此地空餘黄平。鶴樓。黄鶴一去不復返，六仄句，與七仄句同。第一字原可不論也。白雲千載仄。空悠悠。必須三平，乃與上句音節相協。晴川歷歷漢仄。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第五字必平。日暮鄉關何處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二句諧。」前四句以古入律，五、六句雙拗，七、八句諧，可與前首參看。

杜甫《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五：「錦官城西生事此字必仄。微，古句。烏皮不粘。几在仄。還思歸。三平。昔去爲憂亂仄。兵入，第五字必仄，方與上下音節叶應。今來已恐仄。鄰人非。三平。側身天地更仄。懷古，回首風塵甘平。息機。共説總戎雲鳥陣，不妨遊子芰荷衣。二句諧。」五、六句雙拗’七、八句諧，與前二首同。前四句以古入律，其平仄視前二首又不盡同。蓋以古入律，原不可拘拘于一字二字之間，而各隨其氣局，以成其節奏，又必無印板聲調也。其有必不可平仄混用之處，即於各句下注明。蓋聲調抑揚平仄乘承之妙，有定法而無死法，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

杜甫《鄭駙馬宅宴洞中〉：「主家陰洞細仄。烟霧，留客夏簟仄。清琅玕。三平古調。春酒盃濃琥珀薄，三仄脚。冰獎椀碧瑪瑙仄。寒。此種句法在古詩中，王阮亭尚書所謂别律句者。在拗體中，則成古句矣。誤疑茅堂出仄。江底，已入風磴與連四仄同，喫緊在二、四字，第一字、第三字可不論也。霾雲端三平古調。自是秦樓壓鄭谷，三仄脚。時聞雜佩聲珊珊。三平古調。」此通首以古入律法。雖第二字粘聯皆合，然已不可以尋常單拗、雙拗法求之矣。

杜甫《題省中壁》：「掖垣竹埤梧十此字必仄。尋，洞門仍用平。對雪常陰陰。三平古調。落花遊絲白日静，三仄脚。鳴鳩乳燕仄青春深。三平。腐儒衰晚謬仄。通籍，退食遲迥違平。寸心。即雙拗法。衮職曾無一字補，三仄脚。許身愧比雙南金。三平脚，與上句對拗。」大凡押韵之句，二、四俱用平者，第五字復拗用平，則第六字必須用仄，否則蹈四平、五平，或六平、七平之弊，必有垂于音節。如此詩，起句仄平仄平平仄平，與平平平平平仄平其音節略同。第一字、第三字雖有改移，不關于音節之得失也。

杜甫《白帝城最高樓〉：「城尖徑仄旌拗用平。旆變用仄。愁，獨立縹緲四仄。之飛樓。三平脚。峽坼雲霾龍虎卧，參以諧句。江清日抱仄。黿鼉遊。再用三平。扶桑西枝連四平。對斷石，三仄脚。四平三仄及二平五仄皆古詩出句正調。弱水東影仄。凡二四皆仄者與四仄者音節略同。第一字、第三字可不拘也。隨長流。三平脚。凡三見，一氣叠峙而下。杖藜换平起承上三平口口之勢，此字必須用平以停頓之。嘆世者仄。誰子，泣血进空迴平。白頭。」作此等詩，須以大氣舉之，方不流于率弱。此體雖曰源於齊梁’然在齊梁之時，由古變律，音節每就柔婉。自唐以來，律體既成，作此體者，志在復古。非運以沉雄蒼老之氣，俾風骨格力，高出齊梁之上，又奚以樹幟詞壇，稱一代作手乎？少陵拗體諸作，皆欲跨越齊梁’而此詩尤爲雄浑闊大，學者所宜取法也。

杜甫《九日》：「去年登高郪縣北，古句。今日重在仄。涪江濱。三平。苦遭白髮不仄。相放，羞見黄花無數新。第五字平，與上句對拗。世亂上二聯皆平起，此處忽變仄起’却緊承上句粘聯，一氣而下。鬱鬱久連用五仄。爲客，古句。路難悠悠常必平。傍必仄。人。酒闌却憶十仄。年事，腹斷驪山清平。路塵。本聯雙拗法。」一、二、五、六句俱用古調，三、四、七、八句俱用變拗，相間而下，用法最爲整齊。

杜甫《曉發公安〉：「北城繫柝復欲罷，連五仄古句。東方明星四平。亦不仄。遲。鄰雞仍用平起。首句連用五仄脚，次句第五字復用仄聲，調抑而未起，此處必須平聲以振之。野哭如昨仄。日，古句。物色生態能必平。幾時。古句。舟楫即承上用仄起，與前首同。渺然自此去，三仄脚。江湖遠適仄。無前期。三平。出門轉盼已仄。陳跡，藥餌扶吾隨平。所之。二句雙拗。」首四句純用古調，五、六句漸入大拗法，七、八句遂以雙拗結。此以古峭起而收歸和平者。

杜甫《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二：「寒輕市上山烟碧，諧句不入韵。日滿樓前江拗用平。霧黄。負鹽平。出井此仄。谿女，打鼓發船何平。郡郎。雙拗。新亭平。舉目風景仄。切，古句。茂陵著書消必平。渴必仄。長。春風平不愁上句「茂陵」「陵」字用平，及此「愁」字用平，皆與通首音節調劑處。不爛漫，三仄脚。楚客唯聽棹相平。將。古句。」前四句律中正拗法，後四句純用古調，此以和平起而收歸古樸者。四聯俱平起。

杜甫《暮歸》：「霜黄碧梧白鶴认。棲，古句。城上擊柝復烏平。啼。古句。客子入門月皎皎，三仄脚。誰家搗練風凄凄。三平。此處必須三平，音節方振得起。南渡换仄起。桂水闕仄。舟楫，古句。北歸秦川多平。鼓必仄。鞞。古句。年過半百不稱意，古句。明日看雲必平。還必平。杖藜。」「北歸秦川」「川」字用平，聲調最響。此等處須合通首音節諷詠之，方得其解，非拘拘于一句一聯中較論平仄者所能識也。

獨孤及《早發龍沮館舟中作寄東海徐司倉鄭司户》：「沙禽相呼連四平。曙色分，古句。漁浦鳴榔十里聞。參以諧句。正當平。秋風渡楚水，三仄脚。况值遠道四仄。傷離群。三平古句。津頭平。却望後仄。湖岸，别處已隔四仄。東山雲。三平古句。停艫平。目送北仄。歸翼，惜無瑶華平。持贈必仄。君。古句。」四聯皆平起，法本少陵。此全以古調人律者。

羅隱《曲江春感》：「江頭日暖花平。又開，江東仍用平。行客心悠哉。三平古調。高陽平。酒徒半仄。凋落，終南山色仄。空崔嵬。三平古調。聖代换仄起。上四句第二字皆用平，此處必須换仄聲，調乃起。也知無棄物，侯門未必用非才。二句諧。承上换仄起之勢，腔調一變，遂參人諧聯以和平其節，此調劑之妙也。一船明月一仄。竿竹，家住五湖歸平。去來。」

宋蘇軾《出穎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我行日夜向仄。江海，楓葉蘆花秋平。興長。平淮平。忽迷天遠仄。近，古句。青山久與船低昂。三平。壽州平。已見白石塔，五仄脚。短棹未展四仄。黄茅岡。三平。波平平。風軟望不到，四仄脚。故人久立烟蒼茫。三平。」四聯皆平起，亦取法少陵者。

陸游《泊公安縣》：「秦關蜀道何遼哉，三平脚。公安渡頭今始必仄。回。古句。無窮平。江水與仄。天接，不斷海風吹平。月來。船窗平。簾捲螢火仄。閙，古句。沙渚露下仄。蘋花開。三平。少年平。許國忽仄。衰老，心折柁樓長平。笛哀。」四聯皆平起，一、二、五、六句以古人律，三、四、七、八句參以雙拗，用法悉本少陵。

陸游《感憤秋夜作》：「月昏當户樹突兀，四仄脚。風惡滿天雲救。往來。太阿平不粘。匣藏不見用，三仄脚。孤憤書成空救。自哀。吾輩赤心本仄。貫日，昔人白骨今生苔。三平。榮河温洛不可見，四仄脚。青海玉關安救。在哉。」

國朝杜濬《再送李三友之金陵〉：「主人再出客未仄。行，研田仍用平。老爲誰平。力耕。三頓加餐管醉飽，三仄脚。四回見月詳虧盈。三平脚。白頭知感諒仄。何益，黄葉題詩傷平。此情。冀君平，不粘。暇日偕季仄二，視我十口四仄。鄰臺城。三平。」

王士禛《石谷子與門人合寫谿堂詩思見贈題其上〉：「谿流雨過決決仄。鳴，古句。天風仍用平。環珮來琮琤。三平。谿邊平。山色自太古，四仄脚。谿上白雲非必平。世情。疎簾平。清簟晝仄。無暑，翠竹碧梧時平。有聲。此中平。幽意少仄。人會，起坐彈琴山平。月明。」四聯皆平起，亦是少陵遺法。

王士禛《望終南雲氣》：「終南雲物一仄。千里，遠横仍用平。嶓冢包商顔。三平。不雨不晴最窈窕，三仄脚。一東一西時往必仄。還。古句。何日换仄起。以下俱用諧句，當與羅昭諫《曲江春感》詩參看。高樓尋紫閣，來朝驛騎去聲。遶黄山。無心羡汝能舒卷，慚負秋來水石閑。」

朱彝尊《贈張山人穆〉：「鐵橋山人逸興仄。長，古句。草堂仍用平。卜築東溪傍。三平脚。彈碁平。擊劍有仄。奇術，飲酒賦詩多平。樂方。四句拗法，與漁洋《石谷子》詩前四句略同。逢人平。豈憚灞仄。陵尉，畫馬不數四仄。江都王。三平。莫道雄心今老去，第二字緊承上句粘聯，變前三聯平起之調，而以諧聯結之。猶能結客少年場。」

朱彝尊《和韵送金檢討德嘉還黄州〉：「謫居人海我未仄。還，古句。君亦捐佩仄。蛾眉班。三平。忽携平。紅藤杖七尺，三仄脚。歸卧黄篾仄。樓三間。三平。鳊肥平。筍香酒户大，三仄脚。月明此字用平以變其節。風熟仄。漁舟閒。三平。有時平。横江逐仄。孤鶴，古句。一聲長笛仄。開心顔。三平。」此通首以古入律者，豈得以齊梁體限之？故知前輩别立拗體之名，不爲無見。

趙執信《早行學劍南體》：「啓明煜煜沉東方，三平。欲陰平。欲晴天正此字必仄。涼。日脚插地若仄。飛火，古句。雨氣過山疑平。始霜。雞驚平。人語出仄。村樹，馬戀夜飼四仄。投秋場。三平。市門平。一老笑仄。相問，忽入城府仄。君安忙。三平。」李天馥《楊鄂州招遊祖家園〉：「城南春色太仄。無賴，處處花枝紅平。滿樓。百五節過任爾放，三仄脚。十千酒外非吾憂。三平。清絲豪竹恣仄。高會，檀炷匏尊居平。上頭。醉挾主人賭大斗，三仄脚。興酣不減滄浪遊。三平。」通首皆用對拗法，此拗法之最淺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