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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9

半谷居詩話

半谷居詩話提要

《半谷居詩話》二卷,據乾隆間《大雅堂稿》增修本點校。撰者鄒方鍔(一七一四—?),字豫章,號半谷,江蘇無錫人。乾隆二十七年舉人,官知縣。有《大雅堂稿》。此書頗記本人之詩及事,署年者不出乾隆二、三十年間,最晚爲乾隆三十二年,寫作當在此年後不久。鄒氏有詩名,頗得當時如錢陳群等人贊許。至其評國朝詩,亦謂香樹乃阮亭後一人而已,則不免酬知己而過譽。論古有識,於中晚唐及宋詩頗有體會,説甚具體,而多與胡仔《苕溪漁隱叢話》立異。又謂遺山《論詩絶句》「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緘度於人」之意,「非不肯度,正是不能度耳」。爲補句云:「鴛鴦原把金緘繡,度了金鍼却悟否。」其識皆類此。

半谷居詩話卷上 勾吴鄒方鍔

温飛卿《商山早行》「雞聲茆店月,人跡板橋霜」,古今艷稱。歐陽公愛之,《過張至秘校莊》擬云:「鳥聲梅店雨,野色板橋春。」余謂終是唐人低調。其《送人東遊〉:「高風漢陽樹,初日郢門山。」《西遊書懷〉:「高秋辭故國,昨日夢長安。」《贈越僧》:「一室故山月,滿缾秋澗泉。」《題造微禪師院》:「照竹鐙和雪,看松月到衣。」結響造意,猶近盛唐。余有句云:「邯鄲故步自瑰奇,争奈漂流骨已卑。拈出高風漢陽句,不應偏説板橋詩。」

昌黎前後評東野詩都未當。東野聯句别出一奇,非其本色,昌黎所稱只説得聯句詩耳。

東野詩長於擬古,而短於自運。集中樂府直追魏晉,特蹊逕少變化耳。至詠物、哀輓等作,都有不成詩者。

世人但以濃艷目義山,不知其幽思駿骨,遠意高情,正不易學。

義山五古往往以排律聲調運之,絶非古詩本色。

王荆公喜義山詩,謂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籬,義山一人而已。義山七律一體,有絶近老杜者,然亦不多見。

余友華師道諱玉淳,遊楚歸,示余《補遊草》一卷,屬爲點定。其自序云:「癸酉十一月三日,夢二客索觀吟稾,曰:『君再至西湖拜岳、于二少保墓,三謁嚴陵釣臺,何得無詩?』對以未敢草草著。曰:「今可補矣。」明年春如楚,道經杭嚴,忽憶前夢,次第成詠。」《岳忠武王墓》一律云:「誓返鑾輿謁寢園,無端和議撤藩垣。出師空負黄龍約,人獄翻罹白璧冤。唐業再光成僅事,漢家舊物委中原。南枝猶是當年柏,聲雜江濤繞墓門。」是題名作如林,而函蓋穩愜,雖求之古人,未易多見。

太白古風力追漢魏而復於古,然讀之自是太白之詩,非漢魏之詩也。東坡篤服淵明,晚年謫海外,遂盡和其詩,自謂幾於陶矣,自是東坡之詩,非淵明之詩也。高青丘七古奇詭跌蕩,直入太白妙境,誠足與東坡、遺山並雄一代,至近體頗無可採。七律「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一聯,自然高妙,風韵不在唐人下。

孫孝女名旭英,字曉霞,工詩。邑諸生朝雲女。居無錫城東婁巷,以父年老,無兄弟,不字。有句云:「行藏自昔輕三窟,趨避於今鄙六爻。」金沙蔣先生衡爲立傳,一時名流題詠甚多。

元謝應芳《晴雪》詩云:「一夜雪深三尺强,石人墮指冰蠶僵。猶喜金烏兩翅凍不折,天明飛出海之上扶桑。老夫晨起膠山下,風景看來渾似畫。連山萬頃玉爲田,隔水數家銀作舍。田中築城團義兵,日高未飯饑腸鳴。黄泥凍地硬如銕,白柄短鋤鏗有聲。不辭受寒餓,但恐虧工程。將軍踏雪來點名,萬夫鵠立顫且驚。馬前壯士五色棒,棒頭性命鵝毛輕。余生悔不習兵法,雪夜搶吴書奏捷。客櫚抱膝漫悲歌,柰爾義兵寒若何。」自注:「寫呈無錫州尹,遂蒙罷胡家渡築城之役。」

秦爽字仲孚,有《滌煩亭集》。趙元默云:「仲孚集中如『杖藜扶我溪橋步,看盡湖南十里山』,則詩中畫也。『微風輕颺茶烟起,知有人家在水西』,則畫中詩也。」

顧樞字所止,號序庵,端文公孫。有《西疇草堂集》。《秋曉》一聯云「乍歇蓮花漏,初分槲葉斜」,得盛唐遺意。長子景文,字景行,有《匏園集》。次子廷文,字廷颺,有《詩草》。季子貞觀,字華封,號梁汾,有《楚頌亭集》,尤以詞學名。

孫南公字源父,爲宗伯柏潭季子。甲申之變,哭晝夜不絶。中秋賦《雁》詩云:「少小江南住,不知鳴雁哀。今宵清枕淚,念爾舊京來。」

管社山人楊維寧字紫淵,高簡絶俗。《自題園中》云:「池割三吴水,園分百越山。」又云:「窗静每勞風月,人閒不礙湖山。」山人時乘一鹿,往來山中,他人不能控也。

顧統鈞字珊公,梁汾先生長子,有《葹湄詩草》。佳句云:「松高雲氣白,石古月痕青。」「故山歸不得,芳草意如何。」「典衣春酒斾,騎犢夜漁灣。」「澹烟如待柳,寒雨不沉山。」「生理隨枯樹,吟魂折大江。」「生涯懸磬室,心事缺壺歌。」「山中心似水,門外事如雲。」

顧衡文字倚平,梁汾先生族弟,有《清琴齋集》。佳句云:「前路正圓今夜月,春衣量減一重棉。」「萬里玉關花信斷,一江春水雁行稀。」「玉鈎夜掛西南月,錦瑟塵封五十絃。」「青桂小窗先得月,紅梨深院不知秋。」「良夜酒傾紅玉盞,春江人上木蘭舟。」「金環約指魚雙尾,銀甲彈筝雁一行。」

蔣翼字天脩,撰《狂歌録》一卷。其五言絶句云:「無事門常閉,朝來試卷簾。一番春雨過,庭草緑芊芊。」高澹得王、韋餘韵。

孫宜銓字丹序,有《旅吟集》。其詠新月云「菱花鏡裏眉初歛,寶帶圍時玉一鈎」,爲時傳誦。

無錫洪丘渰,相傳吴王妃曾葬此,因號吴妃墩。閨秀黄覲昭詩云:「瘗玉埋香杳莫論,擬將杯酒奠孤墩。西風似織蘇臺恨,楓葉年年染淚痕。」

龔静照字鵑紅,中翰佩潛先生女,著《永愁集》。《清明病中》云:「桃花春水漾輕紅,作意新苔繞畫櫳。酒覺多情同入夢,花憐有劫尚隨風。難消蠹癖依千帙,未了蠶絲結一叢。幾念先人青塚路,紙錢飛蝶隔墙東。」江都黄之柔字静宜,吴興太守吴薗繼配,鵑紅過訪慧山贈以詩,黄答云:「簾捲飛花落硯池,掃眉才子坐題詩。兩山烟雨青無際,總是雙蛾半蹙時。」

丁丑秋,余與吴一峰、李賓皇同宿慧山忍草庵玩月。一峰得句云:「寒月明於雪,遥山澹欲波。」賓皇得句云:「人語一林月,僧歸半夜鐘。」余得句云:「林澹月初上,山空人語稀。」賓皇少習舉業,久之棄去,肆力於詩,詩筆頗高雅,余爲序其集。

明陳士楚,廣陵人。能詩。《書錫山驛》云:「嗚嗚畫角吟涵秋,一曲梅花動暮愁。不管江南斷腸客,夜深吹上月明樓。」

吾家流綺先生著《大事記》十二卷,其友人贈詩云:「讀書昔已過袁豹,抽史今當繼董狐。」先生中順治壬辰殿元,早歲夭折,世多惜之。

元遺山《論詩絶句》云:「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非不肯度,正是不能度耳。余書其後云:「才調真堪第一流,新詩千首壓中州。鴛鴦原把金針繡,度了金針卻悟否。」遺山有知,應爲首肯。

詩話卷上 夢公麟督學江左,刻《夢喜堂集》。五古直追晉宋作者,七古才情横逸,特逞才太過耳。令天假之年,功力深到,當參國初諸子之席。

太倉三王以畫學有聲於世,品其高下,麓臺爲上,烟客次之,圓照亦稱能品,而筆意稍凡近,非功力不逮,其天資遜耳。余有句云:「麓臺筆墨堪千古,烟客還爲第二流。重把三王閒品量,買絲怎教繡廉州。」落句翻用阮亭語也。

宋子虚詩,才情淵雅,格律清妍,於元人中當特拔一幟。其《啽囈集》不特議論古今無卓然絶特之見,其詩俚俗凡近,亦少有足録者,雖不作可也。張習後序載陳五經、王光庵語,直足令人噴飯。

楊先生介公授經邑秦氏,館僮張孺子者,靈慧曉人意。一日,齋中菊盛開,孺子微吟其下曰:「鶴翎飛不去,碧玉墮於斯。」先生大加擊賞,授以詩法,頗能吟詠。惜頻年客遊,率意應酬,遂湮没無可採者。

庚辰秋,吴一峰試白下,歸舟攜美人蕉一本。鮑南行贈句云:「秋來淮水咽寒潮,桃葉桃根總寂寥。差喜吴郎無俗韵,扁舟載得美人蕉。」余和云:「閬苑名姝整翠鈿,輕羅舞袖自年年。月明約共横江渡,畢竟多情是黼仙。」「誰道多情是黼仙」,王雪宫贈一峰句。

劉于根宿以詩學鳴,刻《榿林詩草》一卷。其近體宗宋元,余最愛其《登棲鳳樓望太行山〉:「慘澹風雲連上黨,蒙茸竹樹隱山陽。」《南歸》:「寒山影裏孤城出,殘角聲中一騎過。」朱克敏字若愚,號櫚香,少遊先府君門下,以詩學嗚於時。喜孟東野詩,遇能書者,輒請書東野詩,其自爲詩亦絶似之。年踰七十,潦倒益甚,兩目遂盲,猶時時賦詩自道。余友亦枚爲序其詩。

楊德文字鶴沖,詩宗宋元,才情溢發,刻《雙梧軒近稾》一卷。

任翰林端書易簀時,有峨嵋僧入夢賦詩云:「簷前滴水無今古,洞口桃花幾度開。放眼峨嵋山下路,不知歸去是歸來。」翰林平日頗耽聲色博戲,不知具宿根如是也。

淮南程晉芳字魚門,過維揚,舟覆,舟子新娶婦溺死。賦詩云「新婦已隨河伯去,老夫初問水濱迴」,聞者爲之捧腹。

海寧陳林號莘岩,工近體詩。癸未下第南回,與余同舟,贈余句云:「花落逢君侯,帆開共遠行。一樽菖葉滿,千里月輪清。未分投時器,難忘好古情。春來楊柳色,依舊繞行旌。」「名泉流活潑,天插九峰寒。勝地千秋迥,高名一代難。羲經深夜讀,晉帖及朝餐。惜别淮陰路,風期把釣竿。」

東坡云:「蜀中多榿木,讀如欹仄之欹,散材也,獨中薪耳。然易長,三年乃拱。」子美詩云:「飽聞榿木三年大,爲致溪邊十畝陰。」不誣也。凡木所芘,其地則瘠,惟榿不然,葉落泥水中輒腐,能肥田,甚於糞壤,故田家喜種之,得風葉聲發發如白楊也。

杜詩:「榿林礙月吟風葉,籠竹和烟滴露梢。」籠竹亦蜀中竹名。古人謂老杜詩一字不苟下,良然。

楊泰字虞尊,詩思清迥。甲申夏,和友人楊花詩云:「飄來何處滿晴空,漠漠輕烟淡蕩中。夢裏尋春常殢雨,水邊籬影乍禁風。撲簾攪砌迷新緑,毶逕鋪氈襯碎紅。斷送一春花事過,長堤車馬正匆匆。」「蜂蝶紛紛逐隊狂,又隨芳草過鄰墙。浮沉此日甘寥落,商略前途墮渺茫。陌上車停愁極望,樓頭簾捲恨偏長。籬邊野外從飄泊,笑殺風塵底事忙。」「荏苒辭枝斷昔緣,浮生不繫儘飄然。鏡中衰颯空相照,霧裏溟濛枉自妍。閑共晴絲遊作伴,可同墜粉見猶憐。欲尋蹤跡渾無處,只在荒郊淺水邊。」「撩亂何須問影形,似花如雪不曾停。二分塵土 一分水,五里烟村十里亭。日晚高樓斜翠縷,雨餘南浦掠浮萍。傷春傷别司勳老,禪榻茶烟唤夢醒。」余贈句云:「門對寒溪水,才高柳絮篇。」蓋謂是也。

虞尊贈余詩云:「大雅文宗匠,清詩似永嘉。松雲流翰墨,竹石老烟霞。短榻秋更話,扁舟野思賒。東籬勞問訊,期不負黄花。」梁君徽爲余書「松雲」一聯,懸之齋壁。

西湖靈隱寺僧名寂善,號業蒭,温雅有文士風。能詩,書法亦佳。余寓西湖時,過靈隱,輒贈余詩,余答句嘗以惠勤況之。

今體詩對仗須工,要得自然乃妙。余近詩有云:「方丈鯨燈静,圓靈水鏡幽。」「勝地名藍古,霑衣空翠鮮。」「拾級風爲御,單椒雲作屏。」「栽花覘月令,屬草説風騷。」都以無意得之,不關强索。古詩有一聯云:「銅鑪撥文火,石銚烹武夷。」「文火」、「武夷」作對,亦頗出意表。

鍔曾大父抑庵府君以順治己亥歸自京師,於涿州旅壁見維揚女子王静婉感懷詩,淒切幽婉,援筆和云:「多君才價重連城,灑筆郵亭無限情。燕語簾前聲似咽,蝶酣花外夢初成。圑香暗憶當年事,墜粉應憐異代名。懷古自來憐盻盻,於今腸斷爲憐卿。」數年復過此,前題婉然,再和云:「十年兩過涿州城,此日偏多黯淡情。旅壁留題香未減,離腸無緒韵難成。漢宫不盡傷春意,楚澤猶傳戀主名。記得小青秋水句,君應憐我我憐卿。」其原韵云:「明珠彷彿舊傾城,不盡當時繾綣情。小試臂粧香未減,澹匀眉暈畫初成。朱門不惜千金笑,紅粉空憐一代名。離别百年真是夢,墮樓應的報卿卿。」

西湖浄慈寺僧明中字大恒,題姚梅村笧云:「風香村路屐,雲白草堂心。」氣韵清迥,近日詩僧罕有及者。大恒兼能書畫,頗亦不俗。

七言斷句風韵音節,唐人已到最上一層,宋元以還名家大家要無能出其圈續。七言斷句不從唐人胎脱,未有能工者。

作詩第一要有筆,斷句尤在筆妙,妙者脱口便好。

詩須得醖藉,有味外味,世多知之,然亦有以直捷而得妙者,未容一概論也。

武林汪沆字司禮,號西灝,工五言古詩,刻《盤西遊草》一卷。李宫保衛總制浙閩時緝《西湖志》,中載司禮詩極多,多可誦者。

毘陵邵長衡詩風骨凌厲,力矯綺靡。其七言律多用拗體,儘多傑作。然予最愛其「暮雨瓜州人北去,秋風瓠子雁南征」之句。

東坡云:「古人書畫,辨其佳惡可耳。自謂必能正名之者,皆妄也。」自是通論。王荆公好杜詩,疑世所傳本尚有遺落,思得其完而觀之。每一篇出,自謂輒能辨之。令鄞時,客有授古詩二百篇,世所不傳者,定爲甫作而序其後。荆公雖特識,余知其言之妄也。其生平行事執拗鮮通,於此亦足窺見。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三分」、「二分」出何典故?而古今推爲妙語。杜詩「是物關兵氣」,亦係硬派,卻關至理。此等句,真可云筆參造化。

五言古詩,嚆矢於《十九首》、蘇李贈答,厥後曹氏父子繼之, 一時作者號稱極盛。至六朝,漸入綺靡,然自是古詩正派。唐人則别出畦逕,其克嗣音於漢魏六朝者,寥寥不數人耳。

七言律詩固須氣骨遒上,尤在情韵動人。中晚唐氣骨漸遜,而情韵不乏,後人輒薄晚唐輕靡爲不足學,不知其深情逸韵,正未易幾。

陸放翁詩率易粗淺,間亦近俗,其佳作十不得二三。痛加淘汰,其精者乃出。近世《劍南詩鈔》好醜錯陳,黑白不辨,乃選家之最陋者。

七言古詩有以奇横雄逸勝者,如李、杜、韓、蘇是也。有以穩愜安雅勝者,如王、孟諸家是也。

古樂府始自高祖唐山夫人。其後武帝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商定律吕,自郊廟朝會以及軍中馬上,都有樂章,叶宫商而被絃管。是時厥後,作者繼起,沿及六代,以迄於唐。自唐以後,音節失傳,所爲樂府襲其貌已耳。後人才思,古詩中儘可發揮,何必以剽竊摹擬爲能事耶?

徐尚書健庵云:「文章有源有委,有正有變。統論古今之詩,《三百篇》爲源,漢魏爲盛,而唐以下爲委。論唐詩貞觀、永徽爲源,開元、大曆稱盛,而元和、開成以下爲委。其寄興深厚,詞義古質,從容諷諭,微婉涵蓄者,正也。刻露峭厲,奡兀豪宕者,變也。」論極平允。

元遺山詩直接唐音,爲開元、大曆嫡派。其才情魄力尚有不及東坡處,而派别視東坡較正。

老杜如「竹光圑埜色」、「江聲走白沙」、「輕燕受風斜」等句,下字之妙,他人百思不到。至「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則又自然化工矣。

古人詩可注不可解。詩中托物寄興處,山谷老人所謂「同床而不察,並世而不聞」。以千百世以後人强索千百世以上人心事,附會穿鑿,非愚則妄,吾未見其得也。

《西清詩話》云:「子美在蜀作《悶》詩云:『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若使余居此,應從王逸少語『當卒以樂死』,豈復更有悶耶?」此語蓋不知痛癢者。

王直方云:「李賀《高軒過詩》所爲『筆補造化天無功』,詩人所以多窮也。老杜『文章憎命達』,恐亦出此意。」謂用意同賀詩耳。苕溪胡仔執是語,辨李出杜後,甫不得用賀語,豈非膠柱鼓瑟。

武寧盛大模與弟鏡、樂以詩古文名世,稱「武寧三盛」。及門弟子一經指畫,都有法度可觀。大模爲余序《大雅堂集》。

吾家二知老人爲余畫桃柳各一枝,題其上云:「桃花赤如火,楊柳碧於水。二氣蒸鴻濛,落筆通化理。」老人曾寫《淵明松菊圖》,或見之曰:「此《洛神圖》也。」問:「何以?」曰:「『榮耀秋菊,華茂春松』,非洛神乎?」然則此幀亦可作濂溪《太極圖》觀矣。

《中州集〉:王若虚字從之,稾城人。《題淵明歸去來圖》云:「靖節迷途尚爾賒,苦將覺悟向人誇。此心若識真歸處,豈必田園始是家。」「孤雲出岫莫鴻飛,去住悠然兩不疑。我自欲歸歸便了,何須更説世相遺。」「抛卻微官百自由,應無一事掛心頭。銷憂更藉琴書力,借問先生有底憂。」文人之筆,無所不可,若認作揶揄元亮,便是癡人前説夢耳。

元遺山《岐陽三首》、《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後即事五首》,蒼涼雄健,何減老杜。

《唐書·李揆傳》:苗晉卿薦元載,揆曰:「龍章鳳姿,士不見用,麞頭鼠目,子乃求官耶?」遺山「蟲臂偶然煩造化,麞頭何者亦求官」,蓋用此語,屬對極工。

老杜:「花柳更無私」,「欣欣物自私。」但寫景物,都關至理。所謂朽腐新奇,於斯可悟。

「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與「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都是詩家涉歷有得境界,兩不相礙。

工部《飲中八仙歌》直起直收,用文家記體,格律高絶。李白《戰城南》直用散文中語,彌見奇横。

《郡閣雅言》云:「王貞白唐末大播詩名。其《御溝詩》云:『一派御溝水,緑槐相蔭清。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鳥道來雖險,龍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願向急流傾。』自謂冠絶一時,書呈僧貫休,休曰:『詩好,只是剩一字。」貞白揚袂去。休曰:『此公思敏。』取筆書『中』字掌中。逡巡,貞白回,忻然曰:『得之矣。「此中涵帝澤」何如?』休出掌中字示之,大笑。」按,「此波涵帝澤」,其病顯然,既已指出,猶未即悟,尚得謂能詩者耶?且此詩亦未爲傑作,疑此傳聞之謬,未必實有是也。

杜詩「書貴瘦硬方通神」,自是論書精語。東坡云:「此論未公吾不憑。」蓋坡書肥軟,特護其所短耳。子美不以書名,其父閒書《豆盧府君德政碑》甚工,子美於家學當有得也。

唐子西云:「退之作古詩有故避屬對者,如『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是也。」此是一定句法,非故避屬對。不然「淮之水舒舒,楚之山叢叢」,成何語耶?

韓退之生李、杜後,而才不及李、杜,又不甘步其後塵,故别出一奇,生疏兀奡,乃創調也。

退之近體,多惡劣不成詩。

《隱居詩話》云:「詩忌蹈襲前人,亦有襲而愈工者。魏人章疏云「福不盈眥,禍將溢世」,退之則云『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按:此語並非蹈襲,并亦不能工。後人作詩,語意總亦不外前人。退之云:「師其意,不師其辭。」有意師之,尚無不可,況偶然有合耶?

退之「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多竹門可欵。」粗率不成語。苕溪胡仔謂閑遠有味,殊可笑。

余弟清源守嘉禾,署後書室三楹,圍以短墻,墻外古木緑陰,葳蕤可喜。余賦詩有「研朱自喜頻翻稾,延緑因教短築墙」句。清源請余書,懸之齋壁,錢尚書香樹先生一見,謂屬對自然湊泊,歎賞久之。繼見余《大雅堂》刻,每謁尚書,未嘗不爲稱道,至謂國朝百年來,阮亭以後,一人而已。昔阮亭以詩謁某,某贈以長歌,知己之感,没世不忘。尚書接引後輩,不減前人,愧余非其人,未足當之耳。

老杜《春日懷李白詩》:「清新庾開府,俊逸鲍參軍。」不過偶然舉似,後人遂以太白源流出於明遠,謂此語蓋譏太白,是所謂膠柱而鼓瑟耳。李、杜有知,當爲胡盧地下。

吾鄉邵二泉先生温研鑪爲膠山安國製,其上有銘。邗江方士寁得之,藏弆二十年。方既老,恐先賢舊物久將失傳,因郵至慧山聽松山房。山房,故邵氏香火院也。吾友王啓丹紀之以詩,一時和者坌集,余亦賦長歌一首。

陸楣字紫宸,號銕莊,工詩古文,尤長偶體。其詩詞彩斐舋可觀,而氣骨稍下,然功力深到,非漫然作者。余弟玉書愛其詩,手録數卷,余爲點定。

柳子厚《漁父詞》:「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然楚竹。烟消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緑。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下無心雲相逐。」余謂截去末二句,格更高老。後見東坡亦有是論,文章得失,千古寸心,豈不然哉?

詩中用「遮莫」字,乃儘教意。「遮莫鄰雞下五更」、「遮莫江頭柳色」是也。然亦有作約略意用者,如「遮莫前身是明月」是也。考《搜神記》燕惠王墓上有狐千年,晉司空張華博學多才,狐化爲少年,持刺謁華,引入談論,三日不屈。華疑爲妖,呼獵犬試之。笑曰:「我之才智,天地産之,遮莫千試萬慮,其能爲患乎?」此「遮莫」字所出,據此作儘教爲是。

玉川子《月蝕詩》千奇百怪,并集筆端。昌黎效作,佳處都襲仝語,竟亦不能奇也。昌黎之才,而爲仝所困,異矣。

《隱居詩話》云:「工部《八哀》八首,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乃揣骨聽聲耳。」然則《八哀》之可議,不始自阮亭也。

劉于根論「聲詩」二字折開不得,蓋有聲者,方是詩耳。其論極精。

半谷居詩話卷下

余性不能飲,涓滴輒醉。座主戴筤圃先生嘗謂余曰:「子有太白之詩,恨無太白之量。」雖一時戲語,而相賞於牝牡驪黄之外者至矣。以余之不才,當世巨公長者,一見輒以古人相期許,如嘉禾錢尚書香樹、吾邑秦尚書味經、座主錢司寇東麓、戴詹事筤圃,都有知己之感。余之屢見於詩文,非敢自信其可知,蓋極不忘於余心耳。

蔡寬夫云:「詩詞忌求工太過,蓋鍊句勝則意必不足,語工而意不足,格力便弱,此自然之理也。「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可謂精切,然不若『蹔止飛鳥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爲天然自在。」議論極有見界。

東坡云:「退之『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抛青春』。《國史補》云:酒則郢之『富水』,烏程之『箬下』,榮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子美詩亦云:『聞道雲安麯米春。』裴鉶作《傳奇》記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則『抛青春』亦必酒名也。」

余遊西江,過七里瀬釣臺,賦詩有「高風扶漢運,大節動星文」句。陳君莘岩云:二 一語氣象涵蓋,一空前後作者。」

眉山蘇洵年已壯,乃折節學問,遂以文名天下。唐人高適年五十始學詩,亦遂名家。韋應物當開元、天寳間,任俠負氣,漁陽亂後,流落失職,始屏居武功讀書。是數公者,雖其得天者厚,抑豈非學問之效與?宋金溪民方仲永世隸爲農,生五年,未嘗識書,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人家書與之,即賦詩兩韵,并自爲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爲意,傳一鄉秀才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攜仲永環謁於邑中,不使學問。臨川王荆公於舅家見之,十二三矣,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又七年,復到舅家,問之,泯然衆人矣。荆公爲文傷之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卒之爲衆人,其受於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賢也,不受之人,且爲衆人;今夫不受之天,固衆人矣,又不受之人,得不爲衆人已耶?」

白樂天有侍妾樊素、小蠻詩,所爲「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也。韓退之亦有妾二人,曰絳桃、曰柳枝。使王庭湊歸,柳枝踰垣遁去,詩云:「别來楊柳街頭樹,擺亂春風只欲飛。惟有小園桃李在,留花不發待郎歸。」蓋感其事也。許彦周謂退之詩「銀燭未消窗送曙,金釵半醉坐添春」,殊不類其爲人,蓋未之考耳。

韓退之《李于誌》非有求而爲之,特借于一人發明術士之禍,永爲世鑒。而樂天顧云:「退之服硫黄,一病竟不痊。」然耶?不耶?

楚騷曰「羌」、曰「蹇」、曰「些」,都是方言。非楚人而用楚人方言,頗無理。後人相沿,不覺之耳。

今體詩參用古詩格調,氣骨便兀奡,雄傑可喜。古詩參用今體音節,低弱不可讀矣。猶楷書可參以隸法,而隸書不容間以楷也。

河中桑落坊有井,每至桑落時,取其寒暄得宜,汲以釀酒,極佳,名桑落。余有句云:「桑落初醺候,花開莫欲天。」

唐彦謙《過高廟詩》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抔。」黄魯直每稱賞是語爲學詩者楷式。或謂「一抔」事無兩出,如「三尺」則「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獨劍乎?且「耳聞明主」、「眼見愚民」尤不成語。「耳聞」、「眼見」字誠未安,若謂「三尺」不獨劍,拘泥甚矣。魯直失之,或者之言亦未爲得也。

蔡寬夫云:「余爲進士時客汴,於逆旅中論杜詩。旁有一武弁,曰:余生平好工部詩,然多不解。因舉『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問曰:既言無敵,安得似鮑照、庾信?苕溪胡仔謂庾不能俊逸,鮑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無敵也。」按:詩意開府清新、參軍俊逸,正謂其思不群,非伸明無敵。武弁之言,拘滯不通,苕溪駁之,亦未免拖泥帶水。論文要在圓通,執一偏意見,漫加是不,曷有當乎?

晏元獻慶曆中罷相守潁,以慧山泉煮日鑄,賦詩云:「稽山新茗緑如烟,静挈都藍煮慧泉。未向人間殺風景,更持醪醑醉花前。」蓋用義山對花啜茶爲「殺風景」也。醉酒花前固無不可,對花啜茗要是韵事,安得云殺風景耶?日鑄出會稽日鑄山,今存者十數株,絶不易得。余弟清源守會稽,頗得真者,味清色澹,與武林龍井殆難軒輊。

東坡《赤壁賦〉:「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食。」語出佛經,世本作「適」者誤。曾子固云:《阿房宫賦》:「鼎鐺玉石,金塊珠鑠,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後人作「珠瑰」者誤。

李義山《馬嵬驛〉:「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温庭筠《過蘇武廟〉:「歸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句法正同,工妙亦敵。

鮑汀字難行,一字若洲,工近體詩,兼通畫法。畫《杏花春雨江南》小幀,題其後云:「江雲漠漠雨霏霏,郭舍人家濕翠微。網得銀魚歸去晚,亂紅低壓緑簑衣。」「杏花經雨濕紅稠,料峭經寒半似秋。燕子未來鶯語澀,有人獨憑上小樓頭。」「鴨頭新緑漲初平,魚尾紅霞一抹輕。細雨如塵吹不斷,隔溪先見兩峰晴。」

余於丙戌春畫真作道者服,丁亥正月復倩吴身三畫作佛者服,取漁洋先生詩刻印,曰「仙佛一身兼」。窮愁潦倒中偏得極樂世界,自詫還自哂耳。

歐陽公守滁日,築醒心、醉翁兩亭於瑯琊幽谷,命幕客謝雜植花卉其間。謝以狀問名品,公書楮尾云:「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花開花謝,天地大文,理趣生機,隨人領略,正不獨賞其色韵已也。余書室三楹,群葩滿砌,自春徂冬,無日不花,恨不能飲酒耳。

東坡讀子美《六和寺詩》「沿河待金鯽,竟日獨遲留」,初不喻此語。及倅錢塘,乃知寺後池中有此魚如金色也。余遊六和塔,訪其池尚在,獨不見所謂金鯽魚。風篁嶺龍井舊傳有魚龍下潛,時亦遊躍水際。余竚立井上久之,杳無所見。井圓如月輪,圍之得四五丈許,亦不能容大魚也。

王直方云:「王荆公官内相時,翰苑中有石榴一叢,枝葉甚茂,只發一花。荆公題云:『濃緑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不特荆公集中無此詩,石榴五月始花,亦不可云春色,此説非也。

郭公甫訪王荆公,坐定,有龍太初者投刺云:「詩人龍某請見。」公甫曰:「相公前稱詩人,其不識去就如此。」荆公曰:「且請來相見。」既坐,時方有老兵以沙擦銅器,公即指沙作題。不頃刻就,曰:「茫茫黄出塞,渺渺白鋪汀。鳥過風平篆,潮回日射星。」荆公賞之,太初緣此名聞東南。俞紫芝字秀老,揚州人。不娶,學浮屠法,工詩,見知荆公。其弟澹字清老,亦不娶,滑稽善謔。一日,見公云:「吾欲爲浮屠,但貧無錢買祠部耳。」公欣然爲置祠部。澹約日祝髮,過期寂然,徐曰:「吾思僧亦不易爲,公所贈祠部已送酒家償舊債矣。」公爲大笑。前人接引後輩,容而納之如是。余有句云:「夾袋留青眼,如今復幾人。」感其事而賦也。

余以己卯夏客居姑蘇玄妙觀前,每日斜,乘涼觀中。得句云:「新涼生殿角,斜日上林梢。」後見柳公權應制聯句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新史》易曰:「殿桷生餘涼。」屈桷處受風最多,不經領略,不知其言之切也。

宋真宗既東封,訪隱者杞人楊朴。朴能詩,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不?」朴曰:「惟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拓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

東坡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出門,皆哭,坡顧謂曰:「子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一詩送我乎?」妻子不覺失笑,坡乃出。坡翁於幽憂患難中,襟懷瀟灑如是,彼其中有主者,區區外境之榮悴,不足爲轉移也。

東坡《詠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諷刺之意顯然。時宰遂以此陷公。神宗曰:「彼自詠檜,何與朕事?」神宗豈不知詩意,而曲意保全,神廟之知公,公之盡忠於國,真千載一時也。

讀東坡《烏臺詩話》,知詩人用意,寄託深遠,豈他人可意揣而知。後之紛紛詮解,動謂得古人不言之意,直得妄耳。

律詩要在音韵諧和。拗體,其變也。格律高下,視作者之筆。患低弱而故用拗體,是因噎而廢食也。

僧靈徹詩「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利禄羈人,二語道盡。曾記《中州集》中有云:「客來總説山遊好,不道山僧卻厭山。」與靈徹語正好對勘。

《史記》四皓對高祖數語,祗是戰國縱横家餘習,未見有道之氣。留侯招四人定漢嗣,留侯用得著耳。四人實何短長,其後不復見史氏,豈一出而遂混俗以終耶?抑仍返駕商山中耶?淵明云:「紫芝誰復採,深谷久應蕪。」語含諷刺意,亦不滿四人也。

余少日讀書慧山文昌宫,月夜憇若冰洞,賦詩云:「巉巉蒼石巖,激激流泉響。遥月澹空林,流照石泉上。泉流月亦流,碎影光泱漭。憇石娱清暉,懷抱看俯仰。」後見太白《新安水西寺詩》云:「檻外一條溪,幾回流碎月。」天地間既有是景,詩人寫照,措詞造意,未必不同。世人偶然得句,輒詫爲未經人道,直所見之不廣耳。

苕溪胡仔以櫻桃無香,退之「香隨翠籠擎初重,色映銀盤瀉未停」,是亦語病。審是,杜工部「枇杷樹樹香」、「風吹細細香」、「風迴一水香」,又何謂耶?

六朝人詩儘多作手,有迥非後人所能及者。退之云「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一概抹殺,東坡所爲「此論未公吾不憑」也。

古詩云:「人莫躓於山而躓於垤。」司馬温公《題大乙谷石壁》云:「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皆警世要言。《中州集》劉迎有句云:「徐趨自循轍,躁進應覆軌。」亦此意也。

元遺山兩爲閑閑公賦野菊,最高脱,真是詠物上乘。

古今雪詩少有佳作。《中州集》周昂五律一章中二聯云:「細燈寒出户,欹樹老當軒。竹葉舊時釀,梅花何處村。」不著色相,卻是雪詩,惜前後語未稱耳。

昔人論詩謂王介甫善下字,如「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下得「挾」字最好。此二語自是介甫佳句,獨摘此一字稱善,殊未然。余亦曾有句云:「驚雷人夜走,驟雨挾風驕。」

余曾大父抑庵府君少喜攻詩賦,父師懼其妨舉業,索草稾焚之,督戒甚嚴,然猶以餘力爲之弗輟。年二十三,膺南京丁酉鄉薦。榜發,多物議,蘇州有金聖歎者爲飛語。上聞,遂停禮部試。奉旨,江南中式舉人赴部覆試,連三日三試,中式三十餘人,餘革去,議罪不等。榜首爲余外曾祖吴公耕方。時科場例不用詩賦,而覆試有《瀛臺賦》、《春雨》五言排律二十四韵兩題。少時拈弄聲韵,已安排後日應試之用。人生有定數,顧不然耶?府君以明年己亥登第。

吴耕方諱珂鳴,常州武進縣人。善相理,得異人術,能以聲音步履斷人榮枯,百不一失。大父少時赴府試,一見,謂曾大父曰:「有子如是,跨竈何疑?」遂索觀試作,復大加賞,因以女娶焉。大父有句云:「記得東床叨許日,數行試筆品題名。」

東坡博學多識,及臨文不暇細檢,誠不免有誤,《藝苑雌黄》駁之亦頗有當者。至「敗履尚存東郭指,飛花又舞謫仙簷」,「飛花」字不過借用,謂語不切雪。「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隸橘千頭」,謂《南史》孔德彰門庭之内,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爲陳蕃乎?」曰:「我以此當雨部鼓吹,何必效蕃?」並無笙歌之説。古人事借用活用,俱無不可,此論真所爲刻舟求劍矣。《子虚賦〉:「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芥蔕。」芥蔕,梗刺也,非草芥之芥。坡詩「坐看青丘吞澤芥,自慚黄潦薦溪蘋」,實是大謬。坡公有知,不能置喙。

東坡好桶高簷短帽,一時士大夫倣之,名「子瞻樣」。嘗扈從燕醴泉,優人有以自誇文章爲戲者,一優曰:「吾文章女輩何可及也。」衆優曰:「何也?」曰:「女不見吾頭上子瞻乎?,」上顧之解頤。公名重當時,雖兒童婦女無不愛重,獨不容於一時,當軸者屢斥不復,可歎也。

東坡:「家雞野鶩同登俎,春蚓秋蛇共入奩。君家兩行十一字,氣壓鄴候三萬籤。」御刻《三希堂送梨帖》後并勒此詩。苕溪胡氏謂題《奉橘帖》者,誤也。

昔人云:「作文要有悟入出,悟必自工夫中來,非僥倖可得。」此不獨詩文爲然,凡學書學畫,不得一番領悟,縱模寫酷類,只是優孟衣冠,終無是處。

韓子蒼云:「詩文當得人印可,乃自不疑。」然須得真有識者,悠悠之論,無可憑藉。

宋熙寧間,盧龍圖秉少豪逸,初遊京師,久不得調,作詩曰:「青衫白髮病參軍,旋糴黄粱置酒尊。但得有錢留客醉,何須騎馬傍人門。」王荆公曰:「此非碌碌者。」薦用之,前此未嘗識也。又劉季孫初以右班殿直監饒州酒税,荆公爲憲江東,巡歷按酒務,始至廳事,見屏間小詩曰:「呢喃燕子語梁間,底事來驚夢裏閒。説與别人應不解,杖藜攜酒看支山。」公大稱賞,與語久之,升車而去,不復問務事。又王公韶少讀書廬山東林浴老庵,庵前有老松,賦詩云:「緑皮皺剥玉嶙峋,高脚分明似古人。解與乾坤生氣概,幾因風雨長精神。裝添景物年年换,擺捭窮愁日日新。惟有碧霄雲裏月,共君孤影最相親。」荆公加賞,遂爲知己。荆公學問文章卓絶今古,乃虚衷下士如此。余聞國初崑山徐健庵昆弟、新城王阮亭、商丘宋牧仲諸前輩風流愛士,接引後輩,猶有可繼古人者。

余讀《漁隱叢話》,往往舉古人詩近似者,便謂某句本某詩,某詩襲某人。不知詩寫性情景物,用意措辭,未必不偶有同者。至格調前人已盡其變,尤不能獨異也。余畫真作佛者服,自爲記,中有云:「是圖也,謂是佛焉,可也。謂是我焉,可也。謂即佛即我、非我亦非佛焉,可也。」近閲《傳燈録》,大梅師住天台山,大寂令一僧往問之:「和尚見尊師得箇什麽,便住此山?」師云:「馬師向我道師心是佛,我便向這裏住。」僧云:「馬師近日又道非心非佛。」令苕溪見余言,必以爲襲是語也,豈不可笑。

鮑君南行交武林張仲雅,得唱和詩一卷示余,高情逸韵,風度翩翩,與南行正堪伯仲。仲雅名雲璈,其母夫人亦能詩。

詩家别有法律,别有文理,與文章家迥别。要須通首血脈流貫,句意自然湊泊,不雜亂,工部所謂「老去漸於詩律細」也。

吾邑嚴中允繩孫著《秋水集》,中《燕臺雜詩》六首沉鬱風華,《柳枝詞》十章含蓄藴藉,不脱不粘,允稱傑作。中允功力深到,而才贍足以副之,特患氣未清、筆未振耳。

明洪武中建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烟、澹粉、梅妍、翠柳十四樓於南京,以處官妓,所爲花月春江十四樓也。

學詩學書從宋元以後入手,縱功力深到,要難得出人頭地處。然根基已立,宋元諸家又無所不當學,譬如蜜蜂採花,是花皆採,然後醖醸成蜜,區區拘守一家,未有能變化盡神者也。

蘇州吴縣縣公驗視一斃丐,得其飯籃中絶命詩一首,憐之,爲調棺殮葬。其詩云:「秉性偏教似埜牛,芒鞋破帽過揚州。飯籃向曉攜殘月,歌板臨風咽莫秋。兩脚踏翻塵世路, 一生歷盡古今愁。從今不食嗟來食,撒手蓬山頂上遊。」蓋隱於丐者,惜不得其里居姓氏。

葉適《露星齋詩》「此心合於高處著,萬象不語森湊泊」,謂自然湊合也。後人作「湊拍」者誤。

詩中對語要自然湊泊,句中上下字亦要自然湊泊。如唐詩中「澹烟喬木隔棉州」、「兩三星火是瓜州」、「三分無賴在揚州」,倘换蘇州、常州,豈不可笑。此中道理極顯極微,可意會而未可以言詮。

句中下字自有深穩不可易之字,一時想不到、用不著耳。幾經思索改易,自然有得,但先要知此字未穩,然後能改,於此不辨,便無如何耳。

詩寫性情,間用典故,不過爲采色聲音之助。彼貪多務得,臚列滿紙,幾令人不識。所謂喧賓奪主,夫何取焉。

靖節《無絃琴》詩:「但得琴中趣,何勞絃上音。」東坡曰:「淵明非達者也,五音六律,不害爲達。如其不然,無琴可也,何獨絃乎?」余蓄一琴,愛其製作古質,常置左右,而亦無絃,安絃不害爲達,而無絃亦非以爲達也,此不可以達論。

侯晉字用賓,邑諸生。娶顧氏女,能詩,尤工詞學,爲梁汾先生之姊。所居棲香閣,因以自號。梁汾以詞名當世,淵源蓋自其姊云。

顧持國名維,鍔中表兄弟,工時文之業。尤喜爲詩。晚自删定其稾,得二十卷,曰《棣萼軒稾》。其子疇刻以行世。

古今論詩者多矣,余最服遺山先生「乾坤清氣得來難」一語。世人但知王、韋之高澹爲清,不知濃艶如温、李,而筆底無一點俗氛,此其所以不可及者。遺山謂得之難,余謂不特得之難,能辨此者,正復不易。

七言律詩固在氣骨雄健,亦須風韵自然,流逸可喜。晚唐所以取勝者在是。韵度流逸,全係筆妙,不可學,亦不能學。無筆人不特下無丰韵,并亦不悟何者之爲韵也。

杜陵奇句都經錘鍊而成,觀其「語不驚人死不休」一語,可以知其經營慘淡之功矣。若青蓮則衝口而出,摇筆而書,奇情異想,紛披繹絡,直由天才高絶故也。

王荆公古詩力追工部,間亦參以昌黎,時能得其彷彿。

用古而不見用古之跡,乃見鑪錘之妙。荆公近體摭羅富有,性靈不居,讀之但覺悶人,未見可喜。

荆公文力追昌黎,頗能入其堂奥。其《酬歐陽永叔詩》「終身何敢望韓公」,正是極意推崇語。河東王儔云:「觀介甫此詩,猶不願爲退之,且譏文忠之喜學韓也。」語極孟浪。

余詩有「半生落拓依長纔,一夕孤吟寄短亭」句,或云纔無仄聲用,誤也。然陸放翁「藥苗可斲攜長鑱,黍酒新成壓小槽」,已作仄聲用,放翁非謬然作者,當必有據。

詠物詩運筆須雅,尤在落想高脱,略一粘滯,愈刻畫愈堕惡道。古來名家大家集中,亦少有佳作。

東坡云:「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謂用意措辭須活脱不羈,未容泥滯耳。若誤認此語,浮泛拉雜,如屈步之蟲,尋條失枝,而無所歸宿,曷有當耶?

竇瑞敏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