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00
歷代詩話考索
歷代詩話考索提要
《歷代詩話考索》一卷,據乾隆三十五年刊《歷代詩話》本點校。撰者何文焕(一七三二 |一八〇八),字少眉,號也夫,浙江嘉善人。有《無補集》。何氏輯有叢書《歷代詩話》,影響後世甚鉅。此卷乃就所輯鍾嶸《詩品》以下二十七種及擬收而未收之《升庵詩話》、《四溟詩話》兩種,一一考其故實,辯其是非,以駁議爲主,附於全書之末,用爲閲讀之助,其例甚善。然觀其論宋人詩話,大抵以非王荆公爲職志,則未可謂允當。又議及《中山詩話》、《臨漢隱居詩話》、《滄浪詩話》數種之版本不愜意,可略窺其編輯之用心。前代詩話皆先哲名言,小子後生,何敢妄議?雖然,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有之,考故實,索謬訛,讀書者之本分也,遂成《考索》凡百有一條。乾隆庚寅閏五月朔何文焕記。
歷代詩話考索 嘉善何文焕筆
鍾常侍評鮑參軍云:「嗟其才秀人微,取湮當代。」夫明遠之才,爵位微矣,猶然未彰,矧下此者哉?然而其詩其名故不磨也。人微乎哉?勉之。
齊諸暨令袁嘏,自詫「詩有生氣,須捉著,不爾便飛去」。此語雋甚。坡仙云:「作詩火急追亡逋。」似從此脱化。
皎然《詩式》云:「五言周時已濫觴。」按一言至九言,《三百五篇》皆具,不止五言也。
釋氏寂滅,不用語言文字。《容齋隨筆》記《大集經》著六十四種惡口,載有大語、高語、自讚歎語、説三寳語。宣唱尚屬口業,况製作美詞?乃皎然論謝康樂早歲能文,兼通内典,詩皆造極,謂得空王之助,何自昧宗旨乃爾?
晝公論「淈没格」云:「如夏姬當壚,似蕩而貞。」無論夏姬無當壚故實,且安得云貞?想是文君之訛。然閲諸本皆同,未敢擅改。
考晝公《詩式》有五卷,又有《詩評》三卷,今非全本矣。中有云:「注於前卷,後卷不復備舉。」訛脱之一證也。
司空表聖《二十四詩品》,仿書評而别具體裁,氣味可步柴桑四言後塵。
《全唐詩話》記虞世南不和太宗宫體詩,微特政治攸關,亦文藝中争友也,惟太宗容之。降若後世,即朋友間難相得矣。
唐宣宗《弔白樂天》詩云:「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按:「琵」當作入聲讀。洪邁《容齋隨筆》記樂天詩以「琵」字作人聲讀,如「四弦不似琵琶聲,亂寫真珠細撼鈴」、「忽聞水上琵琶聲」是也。又以「相」字作入聲,如「爲問長安月,誰教不相離」是也。「相」字之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聲,如「在郡六百日,人山十二回」、「緑浪東西南北路,紅欄三百九十橋」是也。以「司」字作人聲,如「一爲州司馬,三歲見重陽」、「四十著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是也。宣宗弔詩,蓋即用樂天字句。
《全唐詩話》云:「武后詩文,率元萬頃、崔融輩爲之。」按:武后有《懷如意君》詩,雖出小説,可與《楊叛兒》歌同調,則所作不盡出崔、元輩手也。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張説之爲小人而不至大謬,賴有良朋。雖相業文學,彬彬可觀。《全唐詩話》載其作《上官昭容文集序》,居然搦管,恬不知恥,非邪媚之一斑邪?
唐中宗狎暱近臣,宴集令各獻伎爲樂。張錫爲《談容娘舞》,宗晉卿舞《渾脱》。按《教坊記》云:「『談容娘」本名『踏謡娘」。北齊時有酗酒輒毆其妻者,妻銜悲訴於鄰里,時人弄之,丈人著婦人衣,徐步入場行歌,每一叠,旁人齊聲和之,云:「踏謡,和來。踏謡娘苦,和來。」以其且步且歌,故謂之『踏謡」。」《杜陽雜編》云:「妓女石火胡養女五人,纔八九歲。火胡立於十重朱畫牀子上,令諸女迭踏至半,手中皆執五綵小幟。俄而,手足齊舉,謂之踏渾脱。歌呼抑揚,若履平地。」
尤公記王右丞《終南山詩》,云或謂維譏時,此等附會大可恨。李鄴侯賦楊柳,蘇長公詠柏,賴明皇、神宗不受時相讒,亦幾殆矣。
元載夫人王韞秀《寄諸姊妹詩》云:「家風第一右丞詩。」《全唐詩話》謂是王縉相公之女。蓋據范氏《雲溪友議》也。仁和趙松谷箋注《右丞集》,考《唐書》,韞秀乃王忠嗣女,不知范氏何據而云然,豈因「家風」句邪?余按范氏所記,前云:「王相公鎮北京以嫁元載。」復云:「元相敗,上令入宫,備彤管之任。韞秀歎曰:『二十年太原節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誰能書得長信昭陽之事?』」考王縉亦無二十年太原節度事。前人小説,槩難盡信也。
章八元《慈恩塔》詩有「如穿洞」、「似出籠」句,深爲阮亭王氏所誚。又崔峒「流水聲中視公事,寒山影裏見人家」,意境直同山鬼游魂,真下劣詩魔也。
裴思謙《及第後宿平康里》詩云:「銀釭斜背解明璫,小語偷聲賀玉郎。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染桂枝香。」或云:按《堯山堂外紀》,「賀」作「唤」,蓋賀非私事,何事偷聲小語?惟唤玉郎故爾。余謂作「賀」亦可,緣郎新貴,不得不賀,却是無限嬌羞。若背燈解瑺,猶然待唤,此郎亦太呆相,不似遊平康里郎君矣。相與一笑,各存原本可耳。
尤延之引段成式《酉陽雜俎》中遊佛寺數條,辭句艱澁,想多脱誤,恨無善本悉爲校正。中記通政坊寳應寺,有齊公所喪一歲子,漆之如羅㬋羅。考《洛陽伽藍記》云:于闐王不信佛法,有商胡將一沙門石毘盧旃,在城南杏樹下,向王伏罪云:『今輒將異國沙門來,在城南杏樹下。」王忽聞,怒,即往看毘盧旃。旃語王云:「如來遣我來,令王造覆盆浮圓一軀,使王祚永隆。」王言:「使我見佛,當即從命。」毘盧旃鳴鐘聲告佛,即遣羅㬋羅變形作佛,從空而見。王五體投地,即於杏樹下置立寺舍,畫作羅喉羅像,忽然自滅。又《乾淳歲時記》云:七夕節物,多尚果食,茜雞及泥孩兒號摩喉羅,有極精巧,飾以金珠者。按:此云漆一歲子,則是如泥孩,當作「摩㬋羅」。乃毛氏汲古閣本作「羅㬋羅」,未知孰是。
李洞「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裏煮孤燈」,及褚載《賀趙觀文重試及第》詩,宜不免後人之誚。至衛準「莫言閒話是閒話,往往事從閒話來」、「何必剃頭爲弟子,無家便是出家人」,則又甚焉。真録之汙筆,見之汙目。
或謂《全唐詩話》似是尤公草創之書,不無訛雜,明楊升庵深嗤之,盍删正焉?余謂删之誠快目,恐無以爲好作惡詩者戒,姑存以寓彰癉。
韓偓《香奩集》,傳是和凝之作。蓋因和魯公亦有集名《香奩》。不知曲子相公之集,亦屬詞曲,前人辨之詳矣。《全唐詩話》尚沿沈氏《筆談》之誤。
僧清塞《贈王道士》云:「關西往來熟,誰得水銀銀。」《贈李道士》又云:「擬歸太華何時去,他日相逢乞藥銀。」欲得現成受用,募緣本相也。
六一居士《詩話》載:吕文穆公未第時,爲胡大監旦所薄。有譽其工詩者,舉及「挑盡寒燈夢不成」之句,胡笑以爲渴睡漢。按:此篇未知何題,若賦閒情,大是寒儉,殊不似狀元及第者,胡之薄之也故宜。
晏元獻於梅聖俞詩,所賞皆非其極致。可知知己良難,梅、晏尚如此,况素不謀面與千百年前古人之詩邪?
六一居士謂詩人貪求好句,理或不通,亦一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宫花侍宴歸」,奈進諫無直用草稿之理。「姑蘇臺下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奈夜半非打鐘時云云。按「諫草」句不無語病,其餘何必拘?况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孟子早有明訓,何容詞費?
司馬温公《續詩話》云:「鮑當爲薛映掾。薛嘗暑月詣其廨,當狼狽入易服,忘其幞頭。久之月上,顧見髮影,乃大慙,以袖掩頭而走。」余謂此何傷,視手版支頤、風前落帽者,量懸殊矣。
《中山詩話》謂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爲未善,夕陽遲繫花,春水漫不須柳也。夫柳塘之下,自春水瀰漫,何可瑕疵?
中山又謂杜少陵「蕭條九州内,人少豺虎多。人少慎莫投,虎多信所過。飢有易子食,獸猶畏虞羅」,爲含蓄深遠。盡言若此,尚云含蓄邪?
《中山詩話》,《郡齋讀書志》謂有三卷,曾辨其言蕭何未嘗掾功曹爲誤。今毛氏汲古閣刊本合爲一,不識全否,惜無善本可正。
《後山詩話》,《郡齋讀書志》云有二卷,論詩七十餘條。今據毛氏汲古閣刊本,條數不減,其卷亦合爲一矣。
文人相輕,自古皆然。昌黎之文,不能置一辭,轉而詆其詩,且造作言語,以毁其行。如後山謂退之亦有絳桃、柳枝二妓,且卒也以藥死云云。殊不知數語解圍,蹈不測之地曾無懼色,氣節不亞於真卿。淮西之役,幾先李愬成功。書生事業,如此止矣,何不好成人之善若此哉?
文人造語,半屬子虚。後山辨《高唐賦》,以爲「欲界諸天,當有配偶」云云,醜甚。
陳後山謂陶淵明之詩切於事情而不文。以不文目陶,亦大奇事。
山谷詞云:「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蓋用韓詩「斷送一生惟有酒」、「破除萬事無過酒」。後山以爲才去一字,對切而語益峻。余謂此真歇後,非「彎六鈞」、「捐三尺」比也。
《後山詩話》記:「柳三變遊東都南北二巷,作新樂府,骫骳從俗,天下詠之。」按骫音委,骳音被,又音靡。《枚乘傳》云:「其文骫骳。」注云:「猶言屈曲也。」
魏泰《詩話》,據《讀書敏求記》云是一卷。余所得刊本,其論詩共三十餘條,似是全者。然見他書所引,此中有不載者,可知尚有脱遺。
《臨漢隱居詩話》云:鼎澧道中有甘泉寺。天禧末,寇萊公南遷,題名寺壁。天聖初,丁謂南遷,復題名而行。其後范諷爲湖南安撫,有詩云:「平仲酌泉方整轡,謂之禮佛又南行。層巒下瞰炎荒路,轉使高僧薄寵榮。」竊謂士君子直節事君,豈顧利害?况寇公與丁謂不可同日語,范諷之詩,烏足録哉?宋黄徹曾深駁其非。
竹坡論履道詩云:「不見牛醫黄叔度,即尋馬磨許文休。」琢句雖工,奈牛醫是叔度之父,不覺爲之失笑。蓋即以家學論,恐叔度亦未必不諳此技。
竹坡稱集句之工,推王荆公爲得此中三昧。余謂只是記覽熟耳,云何三昧?山谷所謂真堪一笑者也。且攻乎此,去詩道益遠。
竹坡云:淵明賦《閒情》,想其於此不淺。有坐客問:「淵明有侍兒否?」一人戲云:「雍端年十二一,不識六與七」,豈非有侍兒邪?按:淵明未始無妾,其《與子儼等疏》云:「爾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語。」是五子乃異母生。又詩云:「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則早年又嘗悼亡妾矣。
《竹坡詩話》云:少陵之子宗武,以詩示阮兵曹,兵曹答以斧一具,謂「不斫斷其手,天下詩名又在杜家矣。」信然,不雅馴莫甚焉。若以贈無知好作惡詩者,却正合當。
竹坡謂韓退之「紅皺曬檐瓦,黄團繫門衡」,不知少陵《北征》詩「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頗是省力。夫詩人喜好各别,至以「點漆」、「丹砂」爲妙,殊難理會。
竹坡謂荆公詩如「繁緑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等篇,皆平甫作,非荆公詩也,以其太艷耳。《關雎》思窈窕之淑女,《東山》詠其新之孔嘉,文王、周公不害爲聖人。惟學究腐儒,屏絶綺語,一或有之,必爲之辨,深可厭也。
少隱論滕元發詩「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連」,一「直」字著力,便覺近俗,擬改作「自」字,不知校原本更弱矣。何不云「野色曠無山隔斷,天光遠與水相連」邪?
每恨少年習氣,浮華不實。《紫薇詩話》舉楊道孚詩云:「東平佳公子,好學到此郎。别去今幾日,結交皆老蒼。」旨哉是言,好結交老蒼,乃是真實好學人。
《彦周詩話》謂退之詩「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欲醉坐添香」,殊不類其爲人。余謂銕心石膓,工賦《梅花》;《閒情》一賦,何傷靖節?正恐慣説鍾庸大鶴,却一動也動不得耳。
《李夫人序》「是邪非邪?立而望之,翩何珊珊其來遲」,「非」、「之」、「遲」叶韵。彦周引之,「翩」作「偏」,連上作一句,并謂退之「走馬來看立不正」,即祖其意。豈古人句讀不同,抑别有據邪?
杜詩「萬里戎王子」,諸本皆同,惟彦周引之作「明玉子」,且云不曉何物,可廣異聞。
彦周誚杜牧之《赤壁》詩:「社稷存亡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是措大不識好惡。」夫詩人之詞微以婉,不同論言直遂也。牧之之意,正謂幸而成功,幾乎家國不保,彦周未免錯會。
詩人諛杜,通國然矣。葉石林謂禪家有三種語,老杜詩亦然。如「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爲函蓋乾坤語。「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爲隨波逐浪語。「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爲截斷衆流語。余謂杜詩誠有此三種,如葉云云,未免强作解人。
《石林詩話》云:唐彦謙《題漢高廟》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抔。」蘇子瞻云:「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語皆歇後。「一抔」、「六鈞」事無兩出,或可略「土」字、「弓」字。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獨「劍」乎?余謂既曰明主提、買牛捐三尺,下諒無别解。信如所評,則王介甫詩「含風鴨緑鱗鱗起,弄日鵞黄裊裊垂」,「鴨緑」、「鵞黄」究屬何語,乃於王獨不置一辭,反多諛言,何與?
《石林》記王介甫有惡馬,蹄嚙不可近,蔡天啓捉其騣,一躍而上,不用銜勒,馳數十里。荆公大喜,贈詩云:「身著青衫騎惡馬,日行三百尚嫌遲。心源落落堪爲將,却是君王未備知。」時遂盛傳公以將帥許之,依附者屢欲用以爲帥。嘻!偶然贈句,豈得認真?會騎馬堪爲將,會搦管即可知制誥邪?宋人真不識好惡也。
王介甫只是堅僻,未有斥其奸邪者。《石林詩話》載:中書南廳壁間舊有晏元獻《詠上竿伎》詩云:「百尺竿頭裊袅身,足騰跟挂駭旁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當時固必有謂。文潞公在樞府,一日與荆公行至題下,遲留誦詩久之。他日,荆公復題一絶於後曰:「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石林記此,亦不置一辭。余謂觀此介甫之心術見矣。此老亦難得有此破綻。
《韵語陽秋》云:「梅聖俞於詩未嘗輕許人,每有投卷,答詩必因其短而教誨之。東坡喜獎進後學,一言之善,必極口褒賞,使有聞於世而後已。受其賞者,亦踊躍自勉,終成令器。」嗚呼!如二公者,安得世有其人?
王介甫詩云:「功謝蕭規慙漢第,恩從隗始詫燕臺。」或疑「恩」字於出處本無,王舉孟郊詩以對。孟詩可當出處邪?用事只取意合,字句本可弗泥,葛公引之,推爲用法之嚴,固哉!
李太白云:「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王介甫襲之云:「繰成白髮三千丈。」大謬!髮豈可繰?盧仝云:「草石自親情。」黄山谷沿之云:「小山作朋友,香艸當姬妾。」讀之令人絶倒。《韵語陽秋》以爲得换骨法,我不信也。
按:沿襲古人句,縱使語妙,杼山「偷句」已有明條,云何换骨?
王介甫罷詩賦,取經義。嗣後,奸黨指詩賦爲元祐學術。政和中,著令士庶習詩賦者杖一百,可笑可恨。按:王阮亭《分甘餘話》云:「建言者,御史李彦章也。意本在黄、秦、晁、張四學士,并劾及前代淵明、子美、太白。定律令則何執中也。」
《韵語陽秋》證韓昌黎之臨薨不亂,引《宣室志》小説云云,殊爲失當。
東坡詩:「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家舊姓西。」常之以爲爲韵所牽。余疑「姓」或是「住」字,殆傳寫之訛。昔人亦曾辨之。
葛常之引李太白詩云:「何當赤車使,再往召相如。」不可謂無心仕進者。然慢侮力士,略不爲身謀,旋致貶逐。使欲仕之心切,必不如是。謬哉!士非不欲仕,又惡不由其道。胸中無理義,何可妄論古人。
樂天《詠史》云:「良時足可惜,亂世何足欽。」乃孔子「邦有道,貧且賤焉」、「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之義。又云:「乃知汨羅恨,未抵長沙深。」亦猶昌黎所云「非中國即夷狄」矣。非若屈子可之齊、之韓、之趙、魏也。葛氏以爲「信如斯,是以亂世爲不足振」云云,未免太固。
王介甫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韵語陽秋》雖非之,却謂有激而云。不知新法之行,排屏正人不遺餘力,邪心正是如此。
淵明達識,葛常之引其《自祭文》及《自挽詞》云云,以爲第一達磨,援儒入釋,甚無理也。又常之詳論唐、宋諸公精通禪理,并謂歐陽公不奉佛,因感夢遂信奉云云,直同寱語。
《韵語陽秋》辨精舍乃儒者教授生徒之處,「晉孝武立精舍於殿内,引沙門居之,故今皆以佛寺爲精舍。」按《事物紀原》曰:「漢明帝於東都門外立精舍,處攝摩騰、竺法蘭,即白馬寺也。騰始自西域以白馬馱經來,止鴻臚寺,遂取寺名,創置白馬寺,即僧寺之始也。」又曰:「周穆王尚神仙,召尹軌、杜冲居終南山尹真人草樓之所,因號樓觀,蓋道觀之始也。」則寺觀俱屬釋道借稱,微獨精舍然。
按:《分甘餘話》引《雒陽伽藍記》及《石林燕語》,辨寺之始同。又引《雲麓漫鈔》云:「漢元帝被疾,召方士,漢中送王仲都,處之昆明觀,故後世道士所居皆曰觀。」
元次山愛身後名,吾其山,吾其溪,吾其亭,亦自吾作古云爾。葛公深斥之,殆人禪魔。
韓昌黎云:「凡爲文詞,宜略識字。」又詩云:「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葛公又云:「顔魯公有《干禄字樣》行世,恐學書者不識字也。」按:識字亦大難,微特古文奇字,即如「王」、「玉」,「剌」、「刺」,以及畫同而音義别者,非素講明,良多錯誤。豈若舉子業,可率爾操觚?
張曲江爲《荔枝賦》,葛公謂楊妃之嗜,或公啓之。按:《三百五篇》詠禽獸、果木、池臺、服玩、美色、音聲,不一而足,皆末世荒淫之媒邪?
寇忠愍知巴東縣,有詩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乃襲「野渡無人舟自横」句。葛公謂其以公輔自期,强作解矣。
王逢原寄王介甫詩云:「天門廉陛鬱巍巍,勢利寧無澹泊譏。豈與跖徒争有道,盍思吾黨自言歸。古人踽踽今何取,天下滔滔昔已非。終見乘桴去滄海,好留餘地許相依。」葛公引之,謂識度之遠,又過荆公。按:當日朝政國勢,未爲甚失,措辭乃爾,大是背逆,詩句惡劣,又無論矣。不知葛公是何肺腸,反稱道之。
王右丞私邀孟浩然於苑中,明皇微特不之罪,反使誦詩,千載奇逢。至詩句忤旨,乃其命也。葛常之謂右丞不於此時力解明皇之愠,爲忌其勝己,故不肯薦。請問「不才明主棄」句如何解?此等論言,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韓昌黎答崔立之詩云:「幾欲犯嚴出薦口,氣象硉矹未可攀。」夫韓公豈不敢犯嚴薦人者,想是人或性行不諧於世故爾。葛公遂斥其「隱情惜己,殆同寒蟬」,過矣。
姜白石云:「凡作大篇,當首尾停匀,腰腹肥滿。每見人前面有餘,後面不足,前面極工,後面草草。」按:此病雖或不經意,然亦難勉强。凡精神不能滿幅者,非夭折即窮困。作文、寫字往往然也。
白石云:「小詩精深,短章醖藉,大篇有開闔,乃妙。」余謂小律短章,豈無開闔?凡文字,一啓口便有起落之勢,亦開闔也。如《論語》首章説一「學」字,下用「而」字轉出「時習」,不已具開闔勢邪?
予嘗戲云:「我輩不可作俚杜文章。」蓋謂俚鄙杜撰也。嚴滄浪云:「押韵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有來歷。」殆未免是邪?
滄浪謂讀《騒》者須歌之抑揚,涕淚滿襟,乃識《騒》之真味。不知涕淚滿襟,殊失雅度,恐當日屈子未必作是形容也。
《滄浪詩話》,考《讀書敏求記》,云是二卷,并駁其論禪、論《騷》之誤。今毛氏纗本合爲一卷矣。
《山房隨筆》載:道君直北某州有題壁詩云:「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山南無贗飛。」按:此詩音嘶氣咽,與前明建文帝金竺長官司羅永庵題壁同調。士人有此,難膺厚福,况於國主,宜不復也。
《山房隨筆》記林觀過年七歲,鬻詩於市。或令戲詠「轉失氣」,云:「視之不見名曰希,聽之不聞名曰夷。不啻若自其口出,人皆掩鼻而過之。」試神童科,不甚達。余謂侮聖經、瀆文字,罪莫大焉。不達而無奇禍,猶其幸也。
《山房隨筆》記党懷英《孔子廟》詩結句:「不須更問傳家遠,泰岱參天汶泗長。」《稗海》原本,却作「汾水長」。正作「汶泗」。按:汶音問。《水經注》云:自桃鄉四分,當其派别之處曰四分口,與蜀之汶江音岷、遼東之汶城音文各别。
《山房隨筆》記南康神童鄧文龍一節,中有云:「太守及諸公,祇服𧚻子。文龍以緑袍末坐,供茶,故以托子墮地。諸公戲以失禮,對曰:『先生衩衣,學生落托。』」按:《篇海》云:「衩衣,袒也。」《釋名》云:「楷,襲也,覆上之言也。」據此則袒與襲相反也。余刻改作「褙子」。褙音背,《類篇》云:「襦也。」想是衫外繫襦,不更著袍,故云「衩衣」。
《丹鉛總録》云:苻堅時,姜平子侍宴,獻詩,内丁字直而不屈。堅問故,答云:「屈下者不正,未足以獻。」堅大悦。按丁即古文下字,平子所云,小朝廷妄學。升庵謂與劉晏「朋」字未正之對相似,殆未免過許。
升庵謂杜牧好用數目,垛積成句。按:句法亦不外《三百篇》,如「于三十里」、「三百維群」、「九十其犉」、「終三十里」、「十千維耦」等句,蓋不一而足矣。
「八角磨盤」一則,内有「赤角律」三字,不知何語。
好字多出經傳。升庵論孟襄陽「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就」字之妙,歷引古詩,證其出處。不知「處士就閒晏」,《國語》早先之矣。
太白詩「酣歌一夜送泉明」,爲高祖諱也,不知者改作「泉聲」,升庵非之。按:近日詩文亦有用「泉明」者,豈爲私避邪?不則今人代唐諱也。
「千里鶯啼緑映紅,水邨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烟雨中。」此杜牧《江南春》詩也。升庵謂「千」應作「十」,蓋「千里」已聽不著、看不見矣,何所云「鶯啼緑映紅」邪?余謂即作「十里」,亦未必盡聽得著、看得見。題云「江南春」,江南方廣千里,千里之中,鶯啼而緑映焉,水村山郭,無處無酒旗,四百八十寺,樓臺多在烟雨中也。此詩之意既廣,不得專指一處,故總而命曰《江南春》,詩家善立題者也。
升庵恃其淵博,逞詼詭之論,萬一不無錯誤。前明陳文㸌之《正楊》、胡應麟之《藝林學山》,直與前輩爲讎,肆厥訾議,過矣。
子思子云:「聖人亦有所不知。《大雅》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故余於詩話,考故實,各述所聞見,論是非,折衷於聖經,于古人無彼我也。若前明晦伯、元瑞之於升庵,各挾己見,所論又未盡允確,難免蚍蜉撼樹之譏。
解詩不可泥,觀孔子所稱「可與言《詩》」,及孟子所引可見矣,而斷無不可解之理。謝茂秦創爲可解、不可解、不必解之説,貽誤無窮。
謝山人《四溟詩話》以唐律、六朝詩爲是女工,真堪一笑。
茂秦引《詩法》曰:「《事文類聚》不可用,蓋宋事多也。」余謂宋事何不可用?街談巷語,皆可人詩,唯在鑪錘手妙。
劉禹錫詩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妙處全在「舊」字及「尋常」字。四溟云:「或有易之者,曰:「王謝堂前燕,今飛百姓家。』點金成銕矣。」謝公又擬之曰:「王謝豪華春草裏,堂前燕子落誰家。」尤屬惡劣。
余嘗論賦詩須稱地位,少壯而言衰病,飽煖而説困厄,平安而發感慨,皆不祥也。四溟山人亦云:「學子美者摹擬太甚,殊失性情。」
《四溟詩話》云:「『游環脅驅,陰靷鋈續』、『鉤膺鏤鍚,鞹鞃淺幭」等語,艱深奇澁,殆不可讀。韓、柳五言有法此者,後學當以爲戒。」余謂詩各有體,以學《三百篇》爲戒,奇語也。
謝山人以懽、紅爲韵不雅,以愁、青爲韵佳。不知自在琢句,豈關韵字邪?
吾人詩文一道,非秘密藏也,特恨不肯來學耳。謝山人論詩,李于鱗責其太洩天機,殆風雅中小人哉。
製作繫乎聲名。茂秦有「詩忌」、「詩奸」、「詩諂」三則,足爲惡俗鍼砭。
謝公與時輩論詩,自云是夕夢見李、杜。嘻!可入笑譜。
四溟山人於知己,不免以詩句隙末。故余謂贈答詩不作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