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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6

消寒詩話

消寒詩話提要

《消寒詩話》一卷,據《昭代叢書》(癸集萃編)本點校。撰者秦朝釪(一七二二—一七九四),字大 樽,號岵齋,晚號蓉湖居士,江蘇金匱人。乾隆十三年進士,以部郎外放,歷官至楚雄知府。有《岵齋 詩文稿》。此書多記本人之詩與事,中有一則稱乾隆四十年正月十九日由武漢抵家爲今年事,而記事 亦無晚於此年者,或即作於是年冬。秦氏循吏中之擅風雅者,故記詩酒文宴外,亦頗留意於表彰古今 賢者之事功,如歐陽修、王陽明等,記宋犖江西平亂事尤詳,幾如小説,然終以涉詩者爲主。友人中與 陳繩祖(絙橋)最爲相契,記其行迹甚詳,兩人唱酬亦最密,足可補陳氏行狀。其友如馮浩箋注李義山 詩,詩話記曾與切磋,亦關詩學。説詩亦切實,如以張衡《四愁詩》之「三思曰」釋王維《送丘爲往唐州》 「四愁連漢水」一句,即其例也。秦氏識甚正,叙事不無章法,實是詩話正體,不必以詩評之體視之也。

消寒詩話 金匱秦朝釪大樽著

北地花事比南方爲劣而芍藥特妙,天下無雙。余在京時,取所作詩及同人詩合寫之,爲《芍藥吟 卷》。今見皋蘭《芍藥》詩,不勝見獵心喜,輒题數絶句:「豐臺千頃出瓊姿,玉水銀瓶好護持。曾笑吴王少風韵,炎風烈日葬西施。縆橋初至京師,甚愛芍藥,插瓶以百計。乃盡敞軒窗,花爲風日所逼,半日盡萎。余哂其 不好事,乃始垂幃下簾矣。」「廣陵腰帶詫圍黄,又道看花到洛陽。争比鳳城春似海,玉盤盂襯口脂香。京師 芍藥奇麗,香比牡丹更藴藉,花容細膩,又復過之。白者更佳,玉瓣千層,紅絲一縷,艷絶。而北人呼曰「抓破臉」。余每聞,輒 爲絶倒。」「曾涉炎荒控百蠻,春風猶見佩珊珊。翻增遷客無窮恨,卻似紅顔出漢關。余在滇時,曾一置酒于 芍藥花前。花既遠不如京洛,徒增望闕之思耳。」「北海樽開露未乾,鼠姑風細麥秋寒。崆峒山畔群仙集,底事 邀靈黑牡丹?諸公在皋蘭盛賞牡丹,令人生妬。又有『牛』字韵詩往復唱和,故戲及之。」「翡翠屏開別樣嬌,清樽佳月費春宵。似聞深院花枝駡,辜負香衾不早朝。」

黔中黄平州,有游觀之處曰飛雲洞,石勢飛楊,突兀如雲然,故以名。苦爲過客塗汙殆徧。余曾 有詩曰:「兹山落蠻荒,靈秀天所作。涓涓清澗流,巉巉鬼工鑿。自非王孟子,摹擬安得著?乃有冠 蓋徒,題詩滿雲壑。寄語後來人,善謔無爲虐。」詩自存,不書于石,懼若輩反唇也。

古語云:「濟南似江南。」余過之,殊不見得。城外鵲、華二山頗蒼翠,又有山曰匡山,即杜工部寄李太白所云「匡山讀書處」是也。明湖幾浸半城,中有亭,即李北海歷下亭。山水清佳,而齊人不工于 結束點綴,太覺荒荒耳。學使署倚明湖邊,流泉屈曲,循除下南北屋相過,履石橋而後通。有樓曰「四 照」,施愚山所書。濟南有七十二泉,余所見者,真珠、趵突二泉而已。珍珠在民閒廢園中。趵突梵宇 宏敞,有石橋,匯爲大池,泉于池中鶴躍而起,高可三尺許。蓋濟水伏流,至此而現。或曰:中有磯 焉,激之乃奮耳。殿廊廡有趙子昂詩。臨池試茶,水甘冽無比。

京師法源寺海棠最盛。余與絙橋退食數往,值休沐,晨餐後即往游焉。恐主僧詫頻來,乃不見主 僧,徑赴外圃,坐海棠花下。曾有詩曰:「歲唤狂朋三十度,春風欲放海棠顛。」狂態可想也。

余一日邀絙橋看海棠,絙橋云:「今日赴朱門宴集,不能去。」余悵然獨坐。日卓午,湯祠郎修來 過,余强同至花下,小語而别,意甚不暢。絙橋歸,余亟走筆遺以詩云:「酒炙淋浪倒玉尊,何如騎馬 海棠園?今朝北海空惆悵,不得中郎得虎賁。」絙橋欲和詩,而「賁」字難押,遂已。笑曰:「子以韵窘 我,我必有以報君。」翼日同宴某所,絙橋貽余詩,韵脚有「鯿」字,而「槎頭鳊」已爲渠用去,亦閣筆。然 余前詩實出無心也。

前明徐有貞本名珵。正統帝爲也先擄去,景泰帝以郕王監國,舉朝洶洶,莫知所措。而有貞勸南 遷,景泰意不決,問于少保謙。少保痛哭曰:「如此大事去矣!舍宗廟社稷而去,也先以鐵騎躡我,百 官衛士星散,南都可得至邪?請斬建南遷議者,而後戰守可講也。」景泰亦悟,獨任少保,選將厲兵,然 後國威振。也先挾空質無所冀幸,而正統以太上皇歸矣。後景泰大漸,有貞與石亨約,私入奪南宫門,迎正統復位。執少保于獄,誣以迎立襄藩,訊無左驗。正統改元天順,決少保獄,遲疑曰:「于謙 功實大。」意欲宥之。有貞與石亨進曰:「不殺謙,今日之舉爲無名。」而少保陷極刑矣。小人無忌憚, 以私憾害社稷臣,雖寸斬有貞,未足蔽厥罪。鄭端簡曉著《皇明雜記》,列有貞于名臣,何哉?

楚雄在滇南,爲迤西首郡。土厚民淳,不産珍異,惟梨絶佳。故時梨熟,郡縣輒將境内梨樹封禁, 以官價取百數十萬顆,送會城饋上官。吏緣爲奸,小民失業多矣。余至郡,革之,且誌以詩:「使君公 暇偶吟詩,不學君謨譜荔枝。但願吾民勤且儉,只栽桑棗莫栽梨。」陶淵明云:「性喜飲酒,家貧不能常得。」余在家亦然。今來武昌,每夕旨酒佳客相對。今夕偶獨 飲,取案上《陽明集》觀之。左執卷,右把杯,酒至輒盡,其樂陶陶不可言喻。夫陽明之言,掊擊者不遺 餘力,而專奉者又必正襟莊誦。一盞相看,會心不遠,陽明復起,豈必麾之門牆外乎?

陽明先生無所不高明,無所不真切,蓋代豪傑。然見門人留意詩文者,輒規之,猶是道學習氣。 大《易》不云乎:「修詞立其誠。」孔子亦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人真有志于詩文傳世,便是有志 之士,須于根柢立脚矣。

孫文定相國嘉淦三朝骨鲠,望重當朝,而和平温克,絶不以意氣加人。其治事有可否,無喜怒,憂 國愛民,孜孜奉公,仿彿司馬文正。余在工部,曾爲屬吏,窺見一二如此。

絙橋與余同官京師,未學射也。監司西寧,遂能射。暇日招余同往射圃,發十餘矢而三中,意頗 自得。余贈以詩曰:二線長江繞郭回,胭脂嶺畔射堂開。抨弓落鼬空惆悵,争得如皋射雉來。」絙橋自京師,其姝麗皆在蘭州,頗有遠望之意,因戲惱之。胭脂嶺,撫署後山也。

絙橋在蘭州,一日出袖川門,循龍尾山麓行數里。梨花極盛,垂楊掩映,青帘飄摇,流泉屈注,閒 以古寺,頗壯麗。悠然會心,得詩六。今録其三:「一宵春雨長溪痕,龍尾山光曉尚昏。萬樹梨花五 泉水,東風吹出袖川門。」一「略杓横溪小徑斜,孤村楊柳可藏鴉。山腰路轉紅泉隔,不見居人祗見 花。」二「梨雲春夢遠迷茫,金碧莊嚴擁法王。山店酒旂風細細,畫樓遥在水中央。」三

余壬辰春游晉,莫春自晉入都,乘馬輿行正定道中,山塢桃李盛開,夾道緑楊如畫,如此數十里不 絶。得句云:「輕雷小雨漲山泉,浄洗桃花徹骨妍。一枕軟輿蝴蝶夢,春魂飛繞緑楊烟。」孰謂北方風 景遽遜江南也?

亡友楊念中侍御立方,少負才名。爲諸生,受知于趙廷尉大鯨,有國士之目。入翰林時,年三十許, 詩已成集矣。由翰林改御史,轉掌科,再主滇南鄉試。得疾歸,未久而卒。念中詩長于性情,與人交, 情誼篤摯。詩文不妄許可。余一日質以小詩,念中曰:「子看《范石湖集》邪?古人各有根本,自能成 家。吾輩率意相學,益脆薄。奈何?」嗟乎!此意當求之古人矣。

桐城姚繼傳樞部鼐,由翰林改部曹,詩沉鬱有體裁,才思縱横,無不入律,比興往復,得風人之遺。 余在長安時,久慕之,未識面。壬辰以事牽率至滇,及秋而事白。從兄禮堂鑅以待闕住京師,作二首 憶余,繼傳問而和之。時鄭前村忬以永順守入覲,改比部,繼傳贈以詩,有「江山來助莫年詩」之句,余 見之擊節。而前村頗不喜,謂余曰:「吾年未六十,而謂莫年邪?」余笑曰:「人生二十年爲少,中三十年爲中,後三十年爲莫。足下期頤,正未有艾。」一笑而意解。乃前村不二年殁于京師。念中、前 村,皆余同年也,書此不勝山陽聞笛之感云。

貴州天多陰多雨,山多嵯枒而深阻,水多湍悍,其土多沮洳。雲南天多晴多風,山多坦易多高原, 水多清冷,其土皆黄壤。自黔入滇,第一縣曰平夷。平夷者,言山坦平而夷易也。

温泉,余所試者三處。離京五十里曰湯山,有泉甚熱,必放水一時許而後可浴。江南和州曰香 泉。二泉皆琉璜氣。雲南安寧州有温泉,水清而和,浴有浄垢,轉瞬即流去。楊升庵題曰「域外華 清」。去泉百許步,有古寺曰雲濤,頗宏敞,室宇精潔,士夫浴温泉者宿焉。山茶二株,高二三十丈,花 時紅照天半。紅梅二株,唐宋物也,大合抱,香聞十里。余曾有詩:「水暖自然滋草木,山空都作好樓 臺。」余每至會城,輒枉道三十里一過焉。

雲南府禄豐縣;于府爲極西,過縣則楚雄境矣。有阨塞曰老鴉關,兩山倚雲,中通一徑。騎不 並,輿不雙,往來相遇一人,急趣巖畔貼巖立,讓來者過,然後可行。如此六七里,抵關。關有居民百 餘家。過關,乘高而下,行隴畝中里許,復升高崖巔,鳥道縈紆,一線百折。如此十餘里,曰獅子口,蓋 在昔用兵所必争之險。過此二險,地漸坦夷,山石秀麗,如小李將軍畫。水聲潺潺,石橋横跨,曰啓明 橋。橋畔多紫薇,花開粲粲如錦綺。余曾作小詞,今僅記其半:「鸞鶴飄飖無處所,絳雲飛下層霄。 玲瓏石畔紫薇嬌。便應攜玉笛,吹過啓明橋。」萬里蠻荒,亦自有洞天福地。

自黔入滇,多山少水,即有溪渡,亦廣不容刀。求其烟水空明、渺如江湖者,了不可得。近滇會城百餘里曰楊林。山闢地開,豁然平曠,衆山萬壑,迢遞奔赴,匯爲湖泊數千頃,傅以平蠻,孤岫映帶,竹 樹蕭森,土人呼曰楊林海。是日,心目明快,賓客僮僕皆有喜色。余坐小樓置酒,偶得一絶句,謂幕客 宋君曰:「今日逢勝地,不可無詩。然苦吟亦復不耐,請成詩侑以一觴,後者沃以巨觥。」宋恃其才思 敏捷,曰:「請如約。」于是筵前各具紙筆。宋君方擬議,得一句,余詩已成,示之曰:「君應罰否?」領 之,沃以巨觥,余以蕉葉侑。宋且飲且吟,余不相促,恐亂其詩思。然其詩成,而余第二首腹藁已具。 徐曰:「盍更賦?」宋點首,方得一句,而余詩又成。凡得五絶句,而宋君得五巨觥焉。明日,宋謂 余:「公何得爾許敏捷?」余曰:「非也。昨日實已得一絶句,以狡獪誤君。君若稍從容入席,眺賞閒 暇,默創一詩,則予雖奮筆疾書,已相當矣。今君已後余,君創一,余創二矣。至三四五,君益遽,益欲 速,而愈不可速,余益暇,乃其所以先子也。」宋大笑,爲絶倒。詩皆急就,無可觀,亦忘之矣。猶憶眺 覽時宋以爲似西湖,余以爲似楚南之浯溪,得一絶云:「君憐千頃澄湖面,我憶雙旌使粤西。八面望 衡湘水曲,停橈三日爲浯溪。」余辛巳使粤西,過浯溪也。浯溪在湖南祁陽縣,有顔魯公所書《中興頌》,山川清美 無比。

吾邑楊處士令貽,工八法,能詩,詩在中晚唐間。姿采如玉,終日無鄙言。晚苦貧且病。歲甲午, 年六十矣。好友能詩者,莫肯爲壽言。余怪問之,皆曰:「爲壽詩即不似楊君,似楊君又非壽詩矣。」 余曰:「楊君名士,殆未可以世俗拘也。」即以一詩贈之:「先生甲子初周日,玉樹臨風望若仙。標格 總超塵俗外,襟期遥憶晉唐年。長貧不礙臨池樂,小病何妨坐榻穿。何處門生能好事,練裏書乞筍輿邊。」令貽少年時,酷愛古名人遺跡,東坡、襄陽皆致其墨寳,苟一得當,典衣負債,如恐不及。雖以此 重困,相其風格,真如藐姑射仙人,去世俗何止億千萬里!

裘文達曰修高明疏朗,閲史牘十行俱下,而仁心爲質,洞見大體。爲少司農時,户部塵案山積,猾 吏巧構形似,拘牽文義,與外吏堅相持,而陰與之市,至有十餘年不結者。至其人已去或死亡,而核減 追賠,及于子孫,弊累不可勝言。文達自具奏清塵案,櫛垢爬癢,酌定例,揆情理,疏決壅滯,年餘而塵 案一清。即狡黠小人欲陰相難者,公色和而語妙,片言冰解,無不俛首順從。余嘗謂公識時達變似姚 崇,官止司寇,不及相,可惜也。

雨亭中丞爲民部郎,值隨駕南巡。余忝同署,以詩贈行:「仙郎扈蹕上青霄,親切曹司接斗杓。時 值軍機房。走馬曉封行殿敕,揚帆平壓廣陵濤。」一「過江三日筍初萌,立馬溪橋雨乍晴。忽憶吾家山墅 裏,梅花如雪打簾旌。」二「師門十載慙無補,送子南行感慨生。曾是相公旌節地,先師文肅公曾撫江蘇。 棠陰猶繞闔閭城。」三事隔十餘年,明燈夜話,尚二誦之,非篤于故舊,能如此乎?

臘月八日曉起,庭除浩然,夜已得雪。因憶宋仁宗時,冬月得雪,諸臣入賀。朝退,晏元獻招集諸 名士擁爐賞雪,飲酒賦詩。歐陽公在座,得句云:「應念西征十萬師,鐵衣寒重骨欲折。」晏公視之,不 喜。歐退,元獻謂人曰:「好好晏集,歐九輒喜作閙。」時正值元昊鴟張,西夏用兵也。晏公爲宰相,當 佐天子,擇將帥,恤士卒,念及用兵,惻然傷心,天下有一夫不免飢寒,引爲己罪,方得大臣體。乃己不 能然,而人言之,而復惡之,斥曰「作閙」,是何心也?豈所謂清客宰相乎?嗚呼,後樂先憂,范希文真人傑矣!

錢思公留守西京,歐、梅及謝希深等皆在幕下。冬日,諸公游嵩高。薄莫微雪,抵龍門。遠望車 馬人徒自雪中渡伊水而來,問之,曰:「相公傳語且勿歸,留賞雪。」酒肴伎樂旋至矣。于是諸公爲盡 歡,明日而返。錢公爾許風致,固是可人。

前明弘治、成化年間,風俗敦龐,人心古處。人士從官歸者,鄉人視其宦橐爲輕重,若資裝景景, 則群鄙薄之。章楓山游宦歸,有數十簏。鄉人怪其改操,雖戚友無往來者。楓山一日置酒,召諸故 人,或至或不至。客既登席,楓山曰:「此歸薄有所攜,願與客共賞之。」命負數十簏,發之,皆書也。 客出,共相語。然後鄉人喜,無親疏遠近咸造焉。嗚呼!風俗人心之美至于如此,非數十年醖醸漸 磨,未之能也。

前明張江陵居正相萬曆朝,操切爲政,不能容氣節士。御史劉臺以疏糾之,至斥謫以死。吴、趙、 艾、沈、鄒言其奪情,皆奪官予杖,錮之。江陵殁,然後起用。此其罪也。乃其當國之日,兵强國富,吏 治整肅,功亦有不可掩者。身死家籍,長子縊死,至老母流離,待之亦少恩矣。其廢宅既爲茂草,有人 題詩云:「恩怨盡時歸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有所慨也。

京師外城西偏多閒曠地,其可以供登眺者,曰陶然亭。近臨睥睨,遠望西山,左右多積水,蘆葦生 焉,渺然有江湖意。亭故漢陽江工部藻所創。江君自滇南守入爲工部郎,提督窑廠,往來于此,創數 楹以供休憇。高明疏朗,人登之,意豁然。江君有記,有長古詩,刻石陷壁。詩如初唐體,文學歐陽永叔,書法甚似吾鄉嚴宫允繩孫,或即嚴所書。江君仕康熙時,其時士大夫從容有餘力,風流好事如此, 可羨也。

余于辛巳年使粤西,十一月自桂林起程,臘月過中州,遇薄雪,黄河有冰,打凌而渡。于黄河中流 見太行出地如碧玉數寸,過河漸北,則太行漸高。後數年在京師,值大雪,作憶舊詩,内一首云:「掩 户臨池十指僵,舊游如夢五年强。一鞭殘雪梁園路,右顧洪河左太行。」記中州遇雪時也。居官以游 宴廢事固不可,若或因公,或按部,輕騎減從,登臨眺賞,且可以訪民情、廉疾苦,其于政事,亦非無益。 若東坡日日于西湖了公事,則不可爲訓,亦其時法綱寬大耳。余于西湖偶憶及之,戲爲詩曰:「挾妓 尋僧自一時,沙河燈火夜何其?烏臺御史冬烘甚,不劾游山劾賦詩。」若今杭州爲省會,爲守者奔走伺 候不暇,欲如東坡,豈可得乎?

宋范石湖成大作《桂海虞衡志》,謂粤西千峰特立,玉筍瑶篸,森列無際,其奇勝甲天下。余曾至 桂林,泊船灕江,望城中諸山,如羊如鹿如獅如象如馬,環于圍牆,而參差舉頭若出牆外者然,誠奇矣。 然其山皆有骨無肉,不免枯峭。余同年方七懋禄由江西縣令陟粤西司馬,余曾以詞送之,中有句云: 「月滿珠江風笛亮,烟銷銅柱奇峰出。看桂林游宦似驂鸞,吾能説。」亦可想見大概矣。

游宦滇、黔,至湖南常德府武陵,輒易小舟。舟之大者曰〖左舟右秋〗船,其小者麻陽船,以上皆灘河,外河 船不可行也。由常德而辰而沅,過思州府,屬貴州。至貴州鎮遠府登陸,其地高于武陵幾千丈矣。由 鎮遠至貴陽府,其高更幾千丈。由貴陽至雲南府會城,其高更萬丈。故滇南視天若稍近,星辰皆較大,光茫煜煜逼人。更可異者,滇省一交冬至,地氣全温煦如春和時,梅花盡放。至正月,桃李滿山, 爛如雲錦。且中原冬至日景最短,而滇南冬至日景長,與春分後仿彿。此非身歷者不知,語中原人, 或未之信也。

王丈玉裁瑛曾舉甲子孝廉,屢赴公車不第,遂援例得閩清令。出都日,余與薛璞庵田玉、王錫公宫 送之郊。既登車,與錫公握手痛哭。余怪之,私問璞庵曰:「王公何悲之甚?」薛曰:「是殆以終不一 第爲介介耳。」旋轡與璞庵至蓮花寺謁客,璞庵不識路,屢問蓮花寺何在。余口占答之:「憑君欲問蓮 花寺,此寺西南第二灣。行到寺門齊下馬,緑陰深處鳥緡蠻。」一時朋友游從之樂,氣意洒然。不數 年,璞庵從翰林出爲容城令。余出守滇中,二年以憂歸。錫公栖栖江上爲廣文。回憶京華,渺如天 漢,可勝慨與。

昔王阮亭與汪苕文論詩,汪問:「王摩詰、孟襄陽同一時,何以人稱王孟,豈有低昂邪?」阮亭, 曰:「孟詩細味之,似不免俗。」此論亦微矣。然阮亭不喜儲太祝何也?太祝詩雄直渾古,如良玉在 璞,光氣騰上,若必待剖璞出玉而後知,則無貴卞和矣。阮亭喜風調,尚標格,爲詩家一代宗工,恐尚 有楚王識見在。

余官京師十八年,居停不一其處,最後居横街之朋來胡同,與絙橋居相鄰。余屋僅可容身,而絙 橋居頗華焕,中有樓曰朝爽。啓後窗,俯臨平野,遠對西山,花月晨夕,輒于此流連觴詠。一日薄雪, 午後遣人邀余看雪,分韵賦詩。余飲少輒醉,醉後詩成,頹然假寐。風雪洒面,驚起,則雪深數寸,几案飄屑俱滿。而絙橋尚據案苦吟,所謂語必驚人者,將毋是邪?

王介子太岳在翰林,余曾見其詩,心賞之,以爲非唐人不能。今猶記其五律一首,题爲《秋日卧疴 復上人見過》:注:上人舊居西上蘭若。「藜杖不在手,勝游空遠情。西山有佳色,往往片雲生。似與支 公約,秋風舍衛城。願聞無住義,扶病一逢迎。」字字高脱,乃不似食烟火人語,豈近代詩人所可企 及?寒夜秉燭觀書,絙橋以《夜坐詩》見示,中有句云:「玉蝶横斜樹,金泥小畫屏。祗憐遥夜客,相對 一燈青。」絙橋以介弟登艇仕,性既豪華,奴僕解事。其來撫署也,斗室中盆梅四列,爐香茗椀,繍幙珠 簾,陳設珍麗,過中丞遠甚。而絚橋轉以姬侍莫從,含思悵惋。余走筆和之曰:「空庭織月下,羈客酒 初醒。松竹自吟嘯,江山入杳冥。金樽憐錦幄,湘瑟怨銀屏。我意猶師古,明燈照汗青。」令宋子京見 之,當爲啞然一笑。

江西蔣翰林士餘,詩筆奇秀,語必驚人。在京與顧侍御光旭爲鄰,詩詞唱和,一韵至十數往復,僮奴 遞送,晨夕疲于奔命。曹庶常錫寳室宇相對,亦與焉。未幾,蔣請急奉母歸,而侍御出守寧夏。勝事不 常,然其一時筆墨揮洒,穎竪飈發,可稱佳話。

向于端文顧先生集見有與鄒孚如吏部書,不知其人之詳。今來閲楚中遺書,得鄒孚如集十本。 鄒名□□,雲夢人。在吏部極留意人材,與顧端文、趙夢白南星、鄒南皋元標等同心整飭吏治,京察群 吏,竭盡心力。與同僚約:得所灼見,則署曰真知,得之于人者署曰傳聞。真知者必黜,不當則任其 咎。自士夫至儒生里老輿臺隸卒,無所不咨詢切問,計典出而人心大服,至太宰欲庇其姻私而不得,則孚如誠豪傑之士哉!有《銓事記》十則。

王文成守仁以南贛巡撫平宸濠。聞信時,卻以勘事至豐城,麾下無一兵也。急趨吉安,與知府伍 文定合謀起兵,其實義兵聚集不過萬餘,而逆濠之徒且六七倍。亦以威名久著,賊未敢相逼,乃從長 江順流而下,破九江、南康,圍安慶。文成得以其閒攻破南昌,傾其巢穴,宸濠反斾,上下氣索,乃就 擒。是非忠勇天植,忘身殉國,孰能如此?而忌其功者,欲害之,至誣以先通宸濠,復取之以自贖,可 爲毫無心肝者矣。

尹廷尉嘉銓旬宣甘肅,春日出游,徧訪郊原,至駱處士園林,牡丹盛開,欣賞備至,作三詩示僚友, 咸賡和之,白傅風流,可爲佳話。異日作《西陲賞心三絶句》,比絙橋于駱園花,以其才情富艷,似牡丹 也。然比擬稍不倫,余意絙橋當微愠。而絙橋乃深自抑損,且若自幸然者,至作詩酬之曰:「勞動我 公兼賞識,自慙裁句不如花。」余戯贈以詩曰:「寒垣春色粲成霞,才子妍詞滴露華。昔日身依温室 樹,新來人唤駱園花。」應不許鄭鷓鴣等專美于前矣。

京華法源寺有牡丹數株,頗繁艷。余在京時,與絙橋常往看。主僧戒律甚嚴,游人不得攜酒,絙 橋常以爲恨。余笑曰:「遠公置酒,佛印燒猪,真正名士,佛亦當少恕。我輩薄劣,不得發此妄想。」今 見絙橋詩,自注:「十年來在京都,法源寺牡丹開時,必攜尊游賞。不知此僧幾時開戒?」抑絙橋誑語邪?法源寺即憫忠寺。

李義山詩文爲吾友馮侍御孟亭浩箋釋,頗費苦心,中多可採者。義山少依令狐楚,楚之子絢爲補缺,義山登第時,绹有力焉,然在唐人乃常事耳。後義山爲王茂元壻,絢乃深恨之,以爲負恩。蓋茂 元,李德裕之黨,而令狐父子,牛僧儒黨也。李黨多君子,牛黨多小人。義山果能背牛向李,可謂出谷 遷喬。而綯深怨之,終身不解。夫綯爲相,其君至謂之曰:「卿除吏未已?吾亦欲除吏。」如此權奸, 那可與之作緣?馮箋雖稍辨之,未及朱長孺爲暢。余曾有札致孟亭,未知孟亭以爲何如也。

義山詩如《無題》、《碧城》、《燕臺》等詩,且放空著,即以爲如《離騒》之美人香草,猶有味也。要其 人風情,固自不淺。乃其上柳仲郢啓曰:「可使國人盡保展禽,酒肆無疑阮籍。」蓋此時義山在柳幕, 方失偶,而柳欲以樂籍伎張懿仙賜之,此其辭啓也。恐一時傷悼之餘,無心及此耳,其言則太誇矣。

温柔敦厚,詩教也。《國風》、《小雅》皆是時君子憂衰念亂,無可如何,而託詞以諷,冀其萬一有益 焉。所謂聞之者足以戒,是亦冀幸萬一之詞也。義山《馬嵬》等篇,尚有戒意,至云「未免被他褒女笑, 只教天子暫蒙塵」,直不啻倖災樂禍矣,成何語邪?杜牧之「東風不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亦如 吴門市上惡少年語。此等詩不作可也。

義山《韓碑》,在其詩中另自一體,直擬退之,殆復過之。

東坡云:「歲行盡矣,風雨淒然,紙窗竹屋,燈火熒熒,時于此中,得少佳趣。」王阮亭甚愛此語,而 云苦不能多得。夫阮亭終身富貴,不知此中之苦,安能多得此中之樂?此境惟不遇之文士飽嘗之,有 時感慨牢騷,則佳趣減矣。無所雜于中,而能全其樂者,其惟學道之士與?

絙橋在皋蘭,與尹方伯等宴于酒樓,不知酒樓者何地也,因過駱秀才園林,尋白雪樓故址。駱秀才即前所云駱處士也。得記游詩十四章,今録其最勝者數首:「溪上棠梨小徑通,晴絲飛絮暖融融。 綠楊烟重榆錢碧,略見桃花幾樹紅。」一「信馬沙隄得得來,柴門豈爲俗人開。板輿奉母花前老,慙愧 今時駱秀才。」二「洗盡春衫十斛塵,一枝消得海棠春。爐香茗椀娱長日,滿院花光不似貧。」三「石炭青 埋小徑幽,疏花老樹尚勾留。夕陽一片蘼蕪緑,惆悵當年白雪樓。」四作者頗衆,覺回頭一笑,百媚頓 生,無如此君也。

顧端文公嘗自言平生有二癖,一爲好善癖,一爲憂世癖。此兩種癖所謂爲天地立心,爲生民 立命。

前明安我素希范官行人,以直言去官。歸而與顧、高諸公講學東林,爲吾邑大儒。其生母側室也, 曰吴太孺人。父名國故素封,而正室奇妬,諸姬稍艾者輒虐之,孺人能以婉順得其歡。既姙大行,而太 翁以就醫入城,不相聞者數月。比翁歸,孺人耳語之,屈指某月當産。翁爲治産室,覓乳媪。正室聞 而大怒曰:「若女也則生之,男也必殺之。」翁謀曰:「彼欲殺兒,以將分嫡子産也。吾弟早卒而未有 子,弟婦且苦節半生,以是子與之,庶幾兩便。」既生大行,五十日而出後于叔氏,依叔母以長。方其未 免于母懷,吴孺人晝夜抱持不釋,即一飲食溲便,未嘗去于懷,禁婢女不使得近,恐人之害也。數歲, 孺人復得一女。又數年,而翁與正室相繼而卒,所後母亦卒。而其嫡兄甚賢,曰:「固吾弟也,可令無 依乎?」與之歸,分之田宅,令讀書,與母相聚。又數年,而兄卒。姪復曰:「叔既出繼,何以産爲?」 孺人令大行悉還之,不受絲毫産。而大行則既有立,成進士矣。嗚呼,所謂非是母不能生此子者哉!孺人固一小家女也,賢于衣冠之裔多矣。吴太孺人墓誌,楚中一名士所作,余閲楚書得之,記其梗概 如此。

余于甲午臘月十九日,自武昌登舟,意謂順流而下,歲内可以抵家。乃值北風之日多,至九江已 小除矣。過關行三十里餘,即艤舟。除夕,大風雪。元旦,甚晴霽,且得順風揚帆,一日至東流。明日 復大風雪,守風三日乃得前。至江寧,已上元矣。正月十九日乃得抵家。上水時正行二十日,下水乃 正得一月,江行之不可期如此。

余庚寅自滇南奉先慈櫬回,觸目傷心,更爲索逋者所迫,刻無好懷,屏居微雲書屋。是年庭梅于 臘月已作花,私怪滇南物候乃移至江南。今年正月十九日到家,梅始得一花。余日夕令人澆灌,而梅 蕊舒放,乃先于别家園墅,花亦爛熳異常。草木尚如此,況士之勤于學問者乎?況居高而呼,能培養 人材者乎?乾隆甲子年七月,余方居先嗣祖承重憂,不應試,伯叔諸兄皆就試金陵。一日浴後,涼飈 徐動,稍有秋意,得一詩:「簾捲碧天高,驚蟬擁樹號。晚涼歸小院,秋意逼絺袍。節序驚心過,飛騰 人夢豪。夜來雙桂樹,葉葉起波濤。」明年余補諸生,下科丁卯與從兄禮堂鑅同舉于郷。雙桂之謡,殆 若先兆。

偶讀王摩詰詩「四愁連漢水」,意以「四愁」即張平子《四愁詩》也,何以謂之「連漢水」?偶以問吾 友吴黼仙峻曰:「四愁何等四種也?」黼仙漫應曰:「殆四時也。」今來武昌,買得《文選》一部,出《四 愁詩》觀之,其三章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坂長,側身西望涕沾裳。」蓋以東西南北分也。東泰山,南桂林,西漢陽,北雁門。時東漢天下漸亂,其以四方分四愁,即詩人「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之意。所爲「四愁連漢水」,始有著落。此詩吾輩所曾見者,而漫不經心,故書之以自警。

《論語》「歲寒」章緊接「緼袍不恥」章,甚有意思。人必有緼袍不恥心胸作根基,而後可爲歲寒松 柏。范文正公身爲將相,俸入所給,三族俱沾,愛士如施,意豁如也,而妻子僅免飢寒,自奉亦無長物。 柳公綽三爲大鎮,衣不薰香,廄無良馬。有志之士,未有不清嚴简素。若和身倒入繁華靡麗中,那得 更有工夫憂國憂民?其柔筋脆骨,決不能任天下事。

向在京師見俞令君鴻慶詩稿,有《青霞歌》,其小序云:「青霞,嵇留山先生侍妾也。留山以諸生應 閩制府范成謨之聘,留妻與子于吴,子即相國曾筠,俞即相國壻。而攜青霞入閩。未幾,閩逆藩耿精忠叛, 范公駡賊被執。賊更欲脅降留山,亦不屈。同被拘,囚三年,范公死難,嵇亦隨殉。青霞是日聞信,自 經于庭樹。」范公忠臣,留山義士,既廟食裦崇,光昭日月。若青霞者,豈非烈女哉?非俞君幾湮没不 彰矣。君子表微,俞君有焉。

俞君鴻慶令河南之蘭陽。乾隆辛巳,河決陽橋,蘭陽水驟漲,出地丈餘。俞君緣樹以免,其愛妾顧 氏從之。神魂稍定,視其妾有所攜,曰:「若奩具邪?,」曰:「盡委洪流矣。所攜者,主詩稿與手寫《金 剛經》也。」乃大喜,水退自刻其詩,并序其詩所以得存如此。俞君詩絶佳,不媿名士,其妾亦可謂有 心者。

宋太宰牧仲犖巡撫三吴,大興風雅,其所賞識者十五人,刻其詩曰「江左十五子」,士論翕然歸之。不知其初任江西撫軍,經濟固絶人也。牧仲自藩司陟江西巡撫時,湖北有夏逢龍之變,西江與接境, 人或危之,曰:「試循例請入覲,無蹈危疆也。」或傳江西會城已爲夏賊所陷,公曰:「不然,江西現無 撫臣,吾至則衆心定矣。倘更遷延,賊將生心,或伏莽與相呼應,則江西誠危矣。吾爲大臣,豈可以身 爲先而後國事?」即冒風濤前行。至九江,印信旂牌不至。或曰:「南昌殆不保矣。」公曰:「非也,是 因渡湖阻風耳。」明日迓者果來,即馳入省城。申軍令,選將士,遠偵候,民心小定。而富室尚有遷而 之他者,或請禁之,公曰:「一禁則人以我爲畏懼,百姓走散矣。」幕下士惶懼涕泣請去,固留之不可。 公曰:「人恃巡撫,撫署人一出,則人心散矣。君必欲去,吾且請旂牌斬君以令衆。」客乃不敢言。是 時,三藩始平,下令裁軍,故失業之卒無聊思變。江西亦有裁軍三千人,期以月朔,諸官集撫署,圍而 殺之,因以城應楚賊。公先聞,欲擒其首兩人,而將吏無可任使者,惟丁憂游擊某可任。密召而使之, 問須兵幾何。曰:「用衆生得失,以家丁七人足矣。」賊首已獲,而外人不知。是夕親書文告百數十, 告賊黨以渠魁已殲,脅從散者不治,如仍伏匿,殺無赦。明日,召總兵及三司官同訊,或請搜捕黨羽, 公曰:「是激變也。」或曰:「奴罪族無赦,速奏請正法。」公曰:「此大變也。國家設旂牌,原使封疆得 便宜從事。則既服,吾以旂牌斬之而後奏,有不合,吾任之,不以累諸君也。」于是列卒鳴鼓震炮,斬之 轅門,梟其首于城門,而速以文告張于遠近。是日薄莫,城門報無籍之潛出者二千餘人,其黨立散矣。 其定變倉卒,卓有膽識,非烈丈夫之所爲哉?方其訊賊首也,賊指總兵之奴,曰:「是亦吾黨也。」公急 命伍伯批其頰曰:「爾欲汙問官邪?」異日,密謂總兵可去此人。總兵憤曰:「公真謂我通賊邪?」曰:「豈有此哉!日者訊賊,賊纔發口,而奴佩刀已出鞘數寸。吾急命笞賊,彼乃徐納刀。彼立君後, 君不見耳。吾非此急智,且與君并命矣。」總兵歸,笞殺其奴。

乾隆甲午夏五,家小阮以試士抵滁州。徹棘後,約游醉翁亭。出滁西門,遥望青山逶迤。行二里 許,溝塍水汩汩鳴。更三里,兩山回環,中壤平曠。入鬥得一小亭,四面竹樹明秀,泉流交注,匯爲平 地,即醸泉分流也。拾級登山,其平處爲廣庭,有老梅,半樹枯死,大如柱,守者以欄楣圍之,云歐公所 手植。升階則醉翁亭矣。拜歐公像,歐公秀眉鳳目,高顴豐頤,風骨森竦非常,而神情夷澹,性忠義, 能文章,略可想其梗概。旁一僧侍坐,則智仙也。上有今皇上御筆:「蓋大臣過滁,購以獻。錫予宸 翰,仍歸于滁,永爲山亭光懼。」昔歐陽氏以直節敢言立于朝,群小恨之切齒,宋仁宗獨喜之,曰"「如 歐陽修者,何處得來?」賢君聖主,千載同心,不其然與?歐公亭記,蘇子瞻所書,自稱老門生,字如椀 大,極佳。是日,不攜酒,與山僧茶話而别。暑氣早涼,清風洒然,蟲鳴樹顛,如風筝摇曳,如琴聲吟 繞。時于疏林竹影外,見農老驅犢,稚子跨蹇驢纍纍行,蓋出門回首,猶眷戀不置云。同游者,錢塘吴 進士霽、魏秀才成憲、從姪學使潮也。

同年王奉齋廷璋以高才爲應山令,陟荆門守,不合于大吏,去官。僑居漢上,性不能飲而好客。余 至楚,奉齋約同年四五人,飲于大别山之晴川樓。酒酣各分韵賦詩,奉齋得五首,内一首:「極目招提 境,天光接水光。隔江望黄鶴,烟樹正蒼茫。芳草思狂客,雄風憶大王。不堪譚往事,回首渺滄桑。」 余以爲絶似樊川。至其《清明》詩,有「花柳簇春墳,明月嬉新鬼」之句,則又不減長吉矣。

明朝有士夫,年長矣,無子。婦奇妬,不容蓄妾,乃爲别館置妾,生一子。有門生某,誠信士也,夫 人又賢,乃以妾與子屬之。未幾,士夫殁,門生乃迎其妾與子,養之于家,視唯謹。士夫殁,家漸落,妬 婦鬱鬱無聊,亦病甚。將死,聞其夫有子,亟使人召其妾與子,門生不遣行。乃請門生至,好謝之, 曰:「吾行就木,行一見此子,死不恨。吾已自悔,寧有惡意,且君忍閒人母子邪?」門生不得已,許自 攜來,一見即仍去。許之。歸而商之夫人。夫人曰:「先師唯此一脉,脱有不測,奈何?」門生曰: 「彼以大義相逼,不容辭也。」曰:「然則嚴備之。」以厚氈裹夫之右臂,外更縛以犀革。前朝人例廣袖, 不覺也。曰:「自以左手攜兒至牀前,而以右臂防不測。」乃攜兒往,婦甚喜。兒至牀前,始得一拜。 婦右手忽挾白刃斫之,門生以右臂捍之,刃墜于牀,而婦已氣絶矣。吁!此婦之妬,所謂至死不變者 邪?蔣景韜説。

蔣景韜熾,余舅氏子,小余五歲,與余同補諸生。余官京師,景韜人太學,館于余所。時作小畫及 詩文,皆有致。余嘗戲謂,吾弟畫勝詩,詩勝文,景韜輒面赤發嗔。余更揶揄之, 一笑而解,淳厚人也。 兩弟出後兩叔氏,舅氏卒,母夫人愛憐少子,更各授五十畝,景韜奉命唯謹。或不諒,更侵削之,反愬 于余以景韜不直,而景韜曾未向余一言,可謂賢矣。

景韜初入都,謁吾師吴易堂先生。先生諱鼎。先生是時官學士,而景韜衣冠不甚修飾,先生心不善 也。未幾嵆司馬璜喪其夫人,同邑將製文公奠,莫適爲也。或曰:「盍倩蔣景韜乎?」景韜援筆得駢 體七八百字,詞筆華贍,音韵諧暢。先生驚喜,曰:「吾不知蔣景韜才情如此。」遂大愛重之。景韜固佳,先生之愛才好士而無成心,豈今人所及哉?景韜後以乾隆壬午舉順天鄉試,年未五十而卒。

今年三月朔,自芙蓉湖登舟赴楚。同行鄧君翀雲少年雋才,春江島嶼,柳色花光,時復不絶。偶泊 舟蕪湖,余曰:「蕪湖,古鳩兹地也。楚子重伐吴,克鳩兹,至于衡山。即此。此閒聞尚有鳩兹里。」鄧 君雅好學,每泊舟輒假余李義山集手鈔之,故余有詩曰:「細雨清樽譚左癖,畫船紅燭寫唐詩。」

王陽明《傳習録》中多是門人所記,亦有傳寫失真者。余愛所録内一條云:門人問:「《春秋》若 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左傳》而復明,是歇後謎語矣。」或又舉伊川説云:「傳 是案,經是斷。」陽明亦以爲不然,曰:「如書弑某君,即弑君便是罪。如云伐某國,則伐國便是罪。何 必問其詳?」此言恐是一時口快。譬如有司,決罪問盜,須辨其如何强劫,傷人與?不贜與?供詞俱 確,然後可以定罪。豈得曰既是盜,便殺之乎?人命亦必審其曲直,或謀、或故、或誤,可定罪之輕重。 逢赦宥,亦分原、不原,豈得曰既是人命,便抵償乎?且如魯國隱、桓二君,俱不得正其終。若徒觀《春 秋》,不觀《左傳》,則羽父爲大賊,齊襄爲深仇,何從知之?異日陽明答何孟春論日食,徵引《左傳》,卻 又爛熟。可知前此議論,自是口快。學者慎無據陽明之言,束書不觀也。

烈女王氏,鳳陽定遠人,諸生倫炳女。少失父母,鞠于祖母,及笄字陳槐。槐肄業國學,病卒。女 聞,不哭,神傷,越幾日自縊,時年十九矣。平生有至性,痛父母早亡,事祖母婉約孝謹。女工餘暇,喜 讀書,勉兄弟于學,偶有所作,不示人也。死後,家人得遺稿數章,輯而録之,名曰《芝堂焚餘》。芝堂, 其所居室也。猶記其《詠梅花》兩句:「林閒傲骨須珍重,不到寒時不肯香。」可想其志節。又有《送姊》詩云:「欲别頻攜手,斯時倍搶神。那堪堂上坐,只有白頭人。謂祖母。捧杖孫俱弱,承歡我亦貧。 相違纔咫尺,早晚莫辭頻。」一氣清空如話,真可謂才節雙清矣。

元微之有絶句云:「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或 以爲風情詩,或以爲悼亡也。夫風情固傷雅道,悼亡而曰「半緣君」,亦可見其性情之薄矣。微之始爲 諫官,號敢言。後晚節不終,由中人薦爲宰相,至與裴晉公爲難,阻撓其兵機,使元勳重望無功,而河 北遂不可問,則微之亦適成爲半截人矣。若白樂天性情便厚,故能始終一節。言爲心聲,信夫。

烈婦郭陳氏,楚雄南安州人。其夫從軍,中瘴而死。喪歸,婦與家人迎之于路,遇大風雨,人皆避 入古廟,亦挽烈婦。烈婦曰:「吾夫柩在此,吾安往乎?」乃守之不去。雨過,往視之,縊死于柩旁矣, 年止二十。婦平居事舅姑及夫婉順,柔弱人也,而卒能死其志也。余聞之,驚悼嗟歎,自製文檄南安 人往祭,具上其事,欲請旌于朝。藩司某公僅委之胥吏,令給匾獎賞而已。余昔備員儀曹,竊見祖宗 及今上凡有烈婦具題,無不隨旌。諭曰:「婦能守節已佳,何必殉?此後輕身一死者,必不旌也。」然 後有具題者,又旌也。蓋戒之者重人命也,旌之者矜節烈也。聖人天地父母之心,俗吏何足以知之? 余慨然謂僚屬曰:「昔召穆公爲方伯,化及行露之女。今有現成烈節,乃不肯請旌邪?」刀筆期會之 閒,幾不知風化爲何事,余不能力争,深用自愧,書之以志余過。

偶閲《明史》,見嘉、隆間一名臣以清節著。守廬州時,以公事入省垣,與蘇州守某公相遇京口,雅 同志,乃約游金山。攜酒一壺,菜數束,肉一觔,米數升。蘇守曰:「所攜止此乎?」笑曰:「吾兩人食之,足矣。」嘯咏終日,盡歡而返,此似過儉矣。然士大夫侈汰爲心,每一宴集,奴隸饜酒肉,巡行所部, 騒擾不勝。或遇暑熱,海錯山珍,俱歸臭腐。而小民至不厭糟糠,偶遇歲祲,掘草根樹皮而食,曾漠然 不動于心。嗚呼!安得起清吏如廬州守者,與之勤修吏治乎?

陶淵明《贈羊長史》自注云:「長史銜使秦川,作此與之。」蓋宋武帝劉裕取關中時也。時裕尚爲 晉臣,功業日盛,有篡奪之勢,才智之士争趨之。此詩「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黄虞」,即夷、齊《采薇歌》 也。下半:「路若經商山,爲我少躊躇。多謝綺與甪,精爽今何如。」漢祖得天下以正,而四皓尚不臣 之。晉宋之交,權臣竊柄,顧可出乎?其意微而顯矣。韓退之《送董邵南序》意亦同。

宛平王奉齋云:秦岵齋由部郎出守楚雄,以古循吏自期。後丁内艱,遂不復出山。著有《消寒詩 話》一卷,筆力簡括,性情肫摯,至於酌古準今,間有不涉於詩,而議論一歸於正,不失維持人心,崇獎 風化之旨,其得以詩話概之耶?愚謂凡作詩而僅吟風弄月,自詡才華,絶無關於人心風化者,皆不必 作。況詩話所以明古今作者寓言託諷之微意乎?即此可見《消寒詩話》之足存矣。壬寅秋日,吴江沈 楙惪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