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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詩尺木

學詩尺木提要

《學詩尺木》一卷，據乾隆四十年詒谷堂刊《艾香吟草》本點校。撰者吴翀，字在揚，號艾香，江蘇 吴縣人。乾隆十五年舉人。有《艾香吟草》。《尺木》置於《吟草》卷首，有乾隆四十年乙未張壽祺跋， 略謂此書乃由門弟子録成。尺木者，乃初學之尺度階梯也。大抵皆作詩常規，然以甘苦有得，又師從 沈歸愚，故寫來平易有識，如「詩眼勿尖」、「虚字作勢」等則，竟可用作唐賢三昧、宋人字句法之入手處 也。然其每則之題如「詠物忽開」、「咏古已在」等，則過率、過俗，稍擬於不倫矣。

學詩尺木 艾香吴翀在揚纂 婿硯亭張壽祺校

詩始分體

詩始於《三百篇》，無五言、七言分體之式。「鱨鯊」二言，「麟之趾」三言，「宅殷土芒芒」五言，「我 姑酌彼金罍」六言，「自今以始歲其有」七言，「我不敢傚我友自逸」八言，「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九言， 大抵錯雜於四言之中。自漢李陵有河梁五言之作，武帝有柏梁七言之體，然音猶近古也。逮唐約句 研聲，限爲律詩，而不依律者，則别標古體，而非今體矣。

詩忌平頭

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初月未終夕，邊烽不過秦。」「初月」與「落日」犯平頭之病。若 沈約所論八病，犯即失粘。今既限律，概可勿虞。

詩戒香奩

詩發乎情，止乎禮義。長於諷諭者，或借思婦閨情，隱懷君友也。「天寒翠袖薄，日暮倚脩竹。」少 陵又以喻君子守道潔身之概，豈涉褻狎語耶？初學入手，戒作香奩，妖艷誇工，最壞心術。

詩病粘痕

作詩過於雕琢，有斧鑿痕、粘皮骨二病。李商隠《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此斧鑿 痕也。石曼卿《梅》詩云：「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此粘皮骨也。東坡論詩曰：「論畫以形似，見， 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世有《青衿集》，《天》詩云：「戴盆徒仰止，測管詎知之。」《席》 詩云：「孔堂曾子避，漢殿戴重憑。」太着題矣，乃坡公所嗤「作詩必此詩」也。

逐句唤起

「打起黄鶯兒」，突然而起，不知何故打起。接云「莫教枝上啼」，又不知何故莫啼。接云「啼時驚妾夢」，又不知何以驚不得。接云「不得到遼西」。若從妾夢遼西順説起，便平直無味矣。

逐句曲折

「松下問童子」，下應接如何問語矣，却反接童子語云「言師採藥去」。下應接所去之處矣。却云 「只在此山中」。山中可尋得師踪矣，又接云「雲深不知處」。筆筆曲折，句句𤫩瓏。

美刺無痕

《詩》頌美是人也，不言其所爲之善而言其容服之盛，「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其刺譏是人 也，不言其所爲之惡，而言其車服之美，「君子偕老，副笄六珈」是也。《麗人行》之「繡羅衣裳照暮春， 蹙金孔雀銀麒麟」，老杜全學此法。

怨而不露

《録衣》，傷己之詩也，曰：「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繫鼓》，怨上之詩也，曰：「我獨南行。」軍旅數起，大夫久役，曰：「自貽伊戚。」所謂可以怨也。歸愚師《明君怨》「無金償畫手，妾自誤平生」，最得《三百篇》之旨。

聞者自愧

温柔敦厚，詩教也，烏可作劉四駡人語？暴公譖蘇公，蘇公刺之，曰：「二人同行，誰爲此禍？」未 嘗明指暴公，而聞者自愧矣。唐人「朦朧樹色隠昭陽」，「鸚鵡前頭不敢言」，脱胎於此。

宇句對法

詩有正名對，天地、日月是也。同類對，花葉、草芽是也。連珠對，蕭蕭、赫赫是也。雙聲對，黄 槐、録柳是也。叠韵對，彷徨、放曠是也。雙擬對，春樹、秋池是也。回文對，「情親因意得，意得逐 情親」是也。隔句對，「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歎復空歎，朝朝君未歸」是也。又有借對法， 荆公詩「自喜田園歸五柳，最嫌尸祝擾庚桑」，「柳」對「桑」爲的對，「庚」對「五」作「午」乃是借對。賈 島句：「卷簾黄葉落，開户子作「紫」。規啼。」崔峒句：「因尋樵子徑，得到葛洪作「紅0家。」「黄」對 「子」、「子」對「洪」，假其色也。若「閒聽一夜雨，更對柏作『百』。巖僧」，「一」對「百」，假其數也。「根非生下作『夏』。土，葉不墜秋風」，「下」對「秋」，假其時也。荆公詩有「黄耈作『狗』日」對「白雞年」，假 其物也。韓退之句：「眼穿長訝雙魚斷，耳熱何辭數爵頻。」以「爵」對「魚」，又假物之相類而實非 者以巧對矣。

詩争起手

起手無勢，通體委薾矣，唐人全於此着力。襄陽之「木落雁南渡」、右丞之「萬壑樹參天」、少陵之 「帶甲滿天地」、「莽莽萬重山」，俱有壁立萬仞之勢。明人謝茂秦「朝暉開衆山」、「北斗挂城頭」，得此 秘鑰。七律起手亦然，少陵「群山萬壑赴荆門」、柳州「城上高樓接大荒」、夢得「王濬樓船下益州」， 皆是。

鑄句用逆

詩意切實處用順寫，摹景處須用逆，如「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以下三字申解上二字意也。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若率筆順寫，則「茅店月上聞雞聲，板橋霜落見人跡」，有何意味耶？少陵 七律句，妙亦用逆筆，即倒裝法。「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字活則響

潘邠老曰：七言第五字要響，如「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用「翻」字、「失」字也。五 言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用「浮」字、「落」字也。所謂響者，致力處也，此處用字 活則響。

鍊常成奇

江中日早，客冬立春，本尋常意，王灣鍊作奇語，曰：「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唐賢多同此一 ， 副筆墨。「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地盤山入海，河繞國連天」、「怪禽 啼曠野，落日恐行人」等語，皆以鍊而成奇。

景勿落閒

禽鳥花木，何地非景，泛作好句，不切題關合，則落閒套矣。少陵《禹廟》句：「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隨州過賈誼宅》：「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橘柚」、「龍蛇」切禹，「人去」、「日 斜」切賈，點染善於關合也。

真語人情

情真則着語刻摯。「孤客親僮僕，途窮仗友生」，皆十分真切也。戴石屏句：「客遊兒廢學，身拙 婦持家。」切中情事，那得不傳？

逆挽不平

李義山《馬嵬》詩「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先寫此日，還憶當時，用逆挽法。律詩得 此，化板滯爲跳脱矣。温蜚卿《蘇武廟》句「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亦是逆挽。

語簡味深

一句可衍作兩句，便無意味。《復齋漫録》謂樂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顧况極賞之，然不若劉長卿「春人燒痕青」一語簡而有味。

詩貴得體

爲尊者諱，爲親者諱，此大體也。七子之母不安其室，而曰「母氏聖善」，《拘幽操》得此旨，曰「天 王聖明」。少陵「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何等尊崇得體。義山「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 愁」，近於訕上矣。

一句四層

少陵《登高》詩：「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萬里」、「百年」一層，「悲秋」、「多病」又一 層。「作客」、「登臺」又一層，「常作客」、「獨登臺」又一層。學此句法，汁漿自厚。

疏密相間

「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二語切景實寫。「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二語不粘題而空寫情。此疏密相間法也。「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襄陽與少陵格意從同。

一字鐵索

「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淡」字、「疏」字，爲上下四字之鐵索，昔人比之鐵門限也。山谷「坐 分黄犢草，眠占白鷗沙」，又於第二字着力，法同而參變。

警句鉥目

東坡詩「我擕此石歸，袖中有東海」，新警奪目。近人詩忘其姓字，送友布衣某還鄉云：「從此乾 坤有荷蓑。」善學此種句法。

語删無益

山谷云：有一士人擕詩相示，首篇第一句云「十月寒」者，此爲陳言，乃無益之語也。杜詩「因驚 四月雨聲寒」、「五月江聲草閣寒」，蓋不當寒而寒也，十月則當寒矣。凡無益之語，一例可删，勿浪費筆墨。

勿殺風景

義山《雜纂》品目，其一曰殺風景，謂清泉濯足、背山起樓、花下啜茶等類。荆公《寄茶與平甫》詩， 有「金谷看花莫漫煎」之句。余謂凡詠人物而翻論貶駁者，易犯此病。如露筋廟，五代時將軍路金之 誤。然流傳貞女已久，漁洋所以詠「翠羽明璫尚儼然」。乃見壁間題句「埋没將軍作女郎」，余爲抹去。

用宇入妙

老杜「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間。咏《滕王閣 亭子》：「粉墙猶竹色，虚閣自松聲。」「猶」、「自」二字，有無限神情。

翻出有情

老杜《潭州》詩：「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見人無樂善喜士之心，曾不若岸花檣燕也。此乃無情翻出有情法。余有《寓中栽花》句：「料爾多情應笑我，如何不向故園看。」

送行含意

送行説破離情，便直率無味。許渾「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令人黯然魂消。左經臣 《送許少伊》句：「水邊人獨立，沙上月黄昏。」最得唐人三昧。

寫景傳政

方諤《贈邑令》詩云：「彈琴永日得古意，印繅經秋生蘚痕。」非佳句。印亦不是生蘚處。不若前 輩詩云：「雨後有人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花村。」思清句雅，見令之教化仁愛，民樂於耕耨，且無盗賊之 警也。歸愚師選某詩有句云：「青草暗生公座上，白鷗時到縣門前。」極賞其寫景而令之清廉自見。

連珠繪影

「楊柳依依」，「依依」二字，寫柳之柔情綽態，真化工之筆也。「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俱用此繪影之法。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 風」，於風月上寫出梨花柳絮，倍有精神，要妙在「溶溶」、「淡淡」四字。

襯古避直

直寫事實，易落粗淺，須用古比襯貼切，乃隱而不露，自見典雅。「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 宜在石頭」、「知愛魯連歸海上，肯令王翦在頻陽」，唐人都用此法。顧寧人《贈故將軍爲醫》： 「人楚廉頗猶未老，過秦扁鵲更能工。」點染最妙。余作《精忠墓》頸聯：「快敵竟同檀道濟，忘讐 無奈魯莊公。」《忠宣祠》頷聯：「汲黯面彈忘戆直，陳琳手檄感文章。」李丈客山評：典切乃見 作手。

立言高妙

以文章著名，以論事罷官。少陵云：「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立言之高也。余謂自寫身 分，妙於不矜；論人身分，妙於不戆。如《贈花卿》絶句本斥其恃功而僣用天子之樂，却云：「此曲祇 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只贊其曲，而意自見。

字見品格

「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只一「任」字，即人不能到處。他手必曰嘆、曰愧，品低而語卑矣。兹 獨無心任之，所謂視如浮雲，不易其介者也。繼云：「秋天正摇落，回首大江濱。」

翻空出新

用故事須反其意而遣之，劉勰所謂徵實難巧也。李義山「可憐夜半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雖 説賈生，然不問蒼生，乃反其意而見持論之新也。「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等語，皆是翻 新。牧之「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雖翻論近刻，然齒牙伶俐，足爲鈍根人益智粽耳。

用事無迹

杜少陵云：作詩用事，要如禪家語，水中着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説詩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 角聲悲壯，三峽星辰影動摇」，用《禰衡傳》：「撾《漁陽操》，聲悲壯。」漢武時，星辰動摇，東方朔曰：「民勞之應。」如此用事，豈有迹耶？

含意有神

詩意一直説破，便無神韵。「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倚樓」、「看鏡」，含意未申。「思家步月 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步月」「看雲」，懷情不露，令讀者於言外領取，神韵何窮。

語近情深

七言絶句，不可雕琢板滯，只眼前景，口頭語，而情致自深，耐人咀味。供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 及汪倫送我情」、右丞「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少陵「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 君」，讀此可悟作法。明人徐昌穀句：「忽見黄花倍惆悵，故園明日又重陽。」近許竹素有佳句：「如雪 梨花如線柳，當年容易過清明。」

詩眼勿尖

五言詩眼在第三字，七言詩眼在第五字。岑嘉州「檻外低秦嶺，窗中小渭川」。「低」字、「小」字最爲新警。「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吞」字、「醉」字，捶鍊過火，新而近尖矣。先祖《山居》詩：「鳥 啼方夢覺，酒熟正梅花。」歸愚師《别裁》選評：「方」字、「正」字，不鍊而鍊，是爲真詩眼。

十宇成句

馬戴《楚江懷友》：「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二語連讀，乃見標格。然「洞庭樹」、「木 蘭舟」，兩語同屬楚江。余有《楚遊録别》句：「鳥歸吴苑樹，人上楚江船。」歸愚師云：「佳在 分兩地寫景，仍作一句連讀。」若費此度「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王漁洋擊節，真所謂十字 成句也。

咏物忽開

老杜《野人送櫻桃》，頸聯忽推開云：「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筋無消息。此 日嘗新任轉蓬。」格法矯變。明人韓洽《鐵馬》五律下半首云：「當世正多事，吾儕方苦兵。那堪檐宇 下，又作戰場聲。」善摹此法。

一字爲師

鄭谷見齊己《早梅》詩「前村深雪裹，昨夜數枝開」，曰：「數枝非早矣。未若二枝』。」齊己下拜。 士林以爲一字師。甘蕭才改張公乖厓詩「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煞老尚書」，「恨」易「幸」字，公曰： 「一字之師也。」

結意别出

杜牧之《題桃花夫人》詩：「空憶息亡成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凡詠古結句，當於題外别出一 意，乃不猶人。王漁洋《豫讓國士橋》詩：「似聞柱厲叔，死報莒敖公。」即用此法。

避熟旁託

少陵作詩，丈夫勉以忠義，女子表其貞潔，而貞潔久著，徴實則熟徑不新矣。王新城《露筋廟》 詩：「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借白蓮烘託貞潔，極幽澹，乃極鮮新。

離題接喻

「淘米少汲水」、「刈葵莫放手」，老杜效《飲馬長城窟行》「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大寒」一聯，離題接 喻，奇趣横生。

着字穎異

詩句工於下字，自見穎異不凡。「輕燕受風斜」，妙在「受」字。「暝色赴春愁」，妙在「赴」字。陳舍 人幼得舊杜集，至《送蔡都尉》云「身輕一鳥」，下脱一字，因與數友各用一字補之，或云「疾」，或云 「下」，或云「起」，或云「落」，莫能定。後得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所擬補四字，俱庸矣。

奇想窮形

題當刻劃者，須以奇想作奇語。「得非玄圃裂，毋乃瀟湘翻」，不必實有此事也。曾見咏舞劍句 「二十八宿皆離垣」，最爲奇警。余咏跑突泉云：「吾恐千里之齊成江湖，又恐四海之水皆焦枯。」《咏千尺雪》曰：「祝融燒斷峩眉嶺，盡消積雪奔瞿塘。」尚覺平易。

題畫突起

少陵《題山水障歌》起句「堂上不合生楓樹」，何等警動。所謂警動者，妙在突兀不平也。《题松樹 障子歌》「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未免平衍無色矣。五律「素練風霜起」、五排「沲水臨中 座，岷山對北堂」，起法俱突，而訣在竟以爲真。

虚字作勢

陳子昂「獨有宦遊人」、杜甫「亦知戍不返」、于鵠「若到并州去」，一起便作飄忽勢，以避平塌。李 空同《得何大復消息》首句「及遇荆門信，洞庭秋已凄」，以「及」字作勢，即唐賢三昧也。

切姓用事

東坡《和李公擇》詩：「自笑餐氊典屬國，來看换酒謫仙人。」分切蘇、李也。先子《柬同年王虚舟》句：「季子路窮無佩劍，右軍書硬不貪鵝。」朱竹垞評：「切姓固佳，而用事更活。」

借人詠物

山谷《猩猩毛筆》詩：「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着屐用阮孚事，因猩猩喜着屐也。其毛作筆， 用之抄書，故用惠施事。誠齋曰：「二事皆借人以詠物，初非猩猩毛筆事也。」

苦思得句

唐人苦思得句，所謂「安得一箇字，撚斷數莖鬚」、「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蟾蜍影裏清吟苦， 舴艋舟中白髮生」也，故造語皆工。老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若猝然與景相遇，即成妙語。如「池 塘生春草」，思苦言艱，轉不能到。然初學未可藉口，便思率易。

學杜人手

老杜神渾格變，未易領會。唐人宗杜而得其藩籬者，惟義山一人而已。如「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人扁舟」、「池光不受月，野氣欲沉山」、「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之類，雖老杜無以過。能學 義山，則漸登浣花之堂矣。至其用事之僻澁，時稱西崑體，自是所短，俗手反以爲奇而效之。

學陶自然

樂天《效淵明》詩云：「時傾一樽酒，坐望東南山。」以「見」爲「望」，失之有意矣，便欠自然。惟韋 蘇州云：「採菊露未晞，舉頭見秋山。」乃真得陶詩意。

無人理語

詩以陶冶性靈，隨物觀化，有理趣而無理語爲妙。「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江山如有意，花 柳更無私」，自饒理趣。宋人粘理語入詩，遂有「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之句。至於詩通禪學，亦勿 入禪語，乃不蹈僧彌酸餡氣，「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何曾攔入《法華》、《楞嚴》佛偈？

咏古己在

黄野鴻《太白樓》詩「爲君天特開青嶂，題壁人今亦白頭」，歸愚師許如崔顥題詩，以其詠古人而有自己在也。余遊赤壁句：「石榻草堂人去冷，清風明月我來眠。」《謁文待詔祠》句：「清風我謁斜陽 裏，猶似相擕上野航。」偶然得之。

題有極熟，難於出色者，如梅花、落花等題，用典則人陳因，鋪寫則成蹈襲，須以生辣新警之句，别 見面目，所謂脱窠臼也。嘗見近人詠梅句：「於人疏落如無意，寫爾高空正自難。」真能洗浄宿垢。

翻進一層

少陵《述懷》「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俗手必接曰「不見消息來」，乃云「反畏消息來」，此翻進一層 法也。趙微明《回軍跛者》一首中云：「所願死鄉里，到日不願生。」歸愚師評：「少陵每如此用筆。」

問答剪截

詩作問答語，本於古樂府，而問答辭煩，往往收拾不得。子美《贈衛處士》詩云：「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俗筆到此，下須答數語，而甫便接云：「問答未及已，兒女羅酒漿。」有坏土障黄流氣象。

隱語宗騷

有讀杜「坡陀金蝦蟆，化作長黄虬」、「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訝涉荒誕。不知此宗 《離騒》鴆鳥爲媒，託物寄諷之體。事難顯言者，詩當以隱語出之。

詠琴寫理

常建《江上琴興篇》「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只寫琴理，不形容琴聲。齊己《秋夜聽琴》句「人 心盡如此，天下自和平」，亦極寫其理。龍標《江上聞笛》詩參用此法。

一氣旋折

李白「牛渚西江夜」，通首一氣旋折，不用對偶。孟浩然「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略用對偶，仍 作一氣旋折。所謂篇法之妙，不見句法，是律詩中高格。

欹側化板

賈至《南州有贈》頸聯云：「忽與朝中舊，同爲澤畔吟。」此欹側體也。七律中亦當用此以化板滯。

即物寓意

「自是衆木亂紛紛，海棕焉知身出群。」讀此便見少陵身分矣。凡賦物寫景，當寓意於不即不 離間。

拗體備格

拗體乃古風歌行變格入律也。杜詩《白帝城最高樓》一首、《暮歸》一首，通首不作律句，可偶一學 之，以備家數。

駕空洗腐

題中切人事實，乃不泛設。然人所共曉，搬填成腐，須以駕空語見超脱。如玄宗「夫子何爲者，栖 栖一代中」、隨州《弔賈誼》「憐君何事到天涯」，轉作不解語，最妙。

烘託加倍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只詠舟過之飛捷耳，却加猿聲一層託之，愈覺其速。近人 《啼猿》句：「明朝莫聽灘聲險，只是猿聲已白頭。」加灘聲襯猿啼，即用此法。余作《隴頭水》云：「馬 嘶月冷吹羌笛，迸作凄聲淚不收。」乃加二倍矣。

結忌率易

唐人《晦日昆明池應制》，沈佺期結云：「微臣雕朽質，羞覩豫章材。」只自謙而已，全不切題，流於率 易矣。宋之問「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巧思警切，昭容所以評賞也。張祜金山詩結句「終日醉醺醺」，真爲强弩之末。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結有遠神。與「注目寒江倚山閣」，更令人於言外領取。

七古作法

突兀起，用平語接，如「堂上不合生楓樹」，下接「聞君掃却赤縣圖」是也。平調起，用警語接，如 「天下幾人畫古松」，下接「絶筆長風起纖末」是也。中間須叠湧波瀾，縱横排宕，最忌平薄易盡。《観曹將軍畫馬圖》，因畫馬説到真馬，因真馬説到龍媒去盡，悲感惓惓，此又题後開拓法。

五古體别

五古寫景以淡遠爲妙品，寫情以質樸爲上乘。須於極淡極樸中，有真趣耐人咀味，乃不藉口王、 孟，誤人庸枯。若整密雅奧，圭臬顔、謝，如明詩中王履吉之宗《選》體，亦獨成家數。

擬古樂府

樂府當宗漢，宋以下但擬其詞，與徒詩無别，不可被之管絃矣。然欲宗漢，而真傳已失，惟是句調之音節，須二規摹合拍而已。至於命題，皆有主意，擬古樂府爲題者，當代其人措辭。如《公無渡 河》宜作妻止其夫之詞，他題可類推。惟退之《琴操》最得體，若白香山新樂府，竟自命題，乃是古 風也。

排律定式

唐集百韵總曰律詩，明高棅選《唐詩品彙》，乃創立排律之名，以敷陳流麗，屬對精工爲尚。然篇 法不講，則誇多雜亂，終非佳製也。初學當以杜工部《贈哥舒》一首爲式。起手「當代麒麟閣，何人第 一功」，有氣象，有主腦。中間鋪叙功業後，「勳業青冥上，交親氣概中」二語，一句束上，一句起下，轉 接有力，叙入自己，徑路分明。結云：「防身一長劍，將欲倚崆峒。」何等雄勁。唐人長律中超前軼後 之極軌。

試帖式略

試帖六韵、八韵，起點題，中實寫，結寓意。而點題即當押出得字爲醒目，如《風光草際浮押官限 風字》於第一韵「秀發王孫草，春生君子風」是也。實寫須精切沉雄，如《白雲向空盡》四韵：「乘化隨舒卷，無心任始終。欲銷仍帶日，將斷或因風。勢薄飛難定，天高色易窮。影收元氣表，光滅太虚 中。」句句刻劃「向空盡」是也。寓意作結勿率陋，如《海上生明月》末韵：「此時堯砌下，蓂莢正敷榮。」 頌揚婉妙是也。舉一可以類推。而不襲排偶之浮詞，兼通格律之全旨，方許到家。

詩以性靈爲變化，格律爲尺度。離尺度而求變化，猶舍規矩而欲成方圓也。自《三百篇》、《離騷》 逮漢、魏六朝，唐、宋以及金、元、明諸家，沿流討源，宗風合軌，一篇一句一字之間，三昧可尋，在善學 者之細心體會於咀噍涵泳時也。余小子侍緇帷中，側聞先生之緖論如是。見有檇所著就正者，輒指 示一二語，俾爲尺度。及門録之册子，都爲一集，傳鈔遍矣。爰付梓以廣其傳。志曰：「龍欲升騰，先 階尺木。」學詩者之先階於是焉在。

乾隆乙未仲冬子壻張壽祺百拜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