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18
鳧亭詩話
鳧亭詩話提要
《鳧亭詩話》二卷,據嘉慶初年刊本點校。撰者陶元藻(一七一六— 一八〇一),字龍溪,號篁村,晚號鳧亭山人,浙江會稽人。貢生。有《泊鷗山房集》。按此書除刻本外,另有蘇州市圖書館藏鈔本二卷存世,内容頗有出入。鈔本有乾隆四十二年丁酉汪沆序,當是《詩話》初成之時。陶氏另有《全浙詩話》,刻於嘉慶元年,汪輝祖跋謂此書「歷十有七年,始得裒然成集」,則始輯於乾隆四十三、四年,乃緊接於《鳧亭詩話》初成之後。而《全浙詩話·凡例》又稱「鄙人有自著《鳧亭詩話》六卷,另已開雕」云云,今存《鳧亭詩話》正刻於同時,則十數年間兩書相輔而作,增删改訂,自所不免,惟卷數與《金浙詩話》所記相差過殊,或當時又有六卷本傳世。阮元輯《兩浙輏軒録》後出,亦云二卷,而所採之《鳧亭詩話》,有不見於今本者,則不可解矣。以今存本論之,大抵卷上前半專論古人,後半及卷下接論今人,而以論今爲精闢入微。蓋篁村自信造物之秘搜抉不窮,而人心肺腑亦必不會雷同。是以標舉今人之作,多以度越前人爲旨,誠能道出清人詩藝趨於細密之大勢。然每愛用「最佳」、「最喜」等語,則不免於率易。此卷論浙人浙詩者仍復不少,可與其《全浙詩話》合觀。
序
詩話者,話詩也。話而不當,不如其不話。然世之好於話詩者未必盡能詩,而工於詩者必善於話詩。詩話之道凡有四:折衷群説,則疑釋;辨别體裁,則法備;博徵逸事,則辭有根;擷取精華,則陳言務去。而半炙一臠,俱醰醰有味矣。得其一巳足以娱目,而善話者嘗兼之。憶余三十年前與篁村陶君初訂交都下,擘紙濡毫,唱酬無虚日。越五載,余奉使嶺南,復遇於五羊城畔,分韵聯吟。從兹再别河梁,雲波阻絶。逮篁村由閩歸浙,構泊鷗山房於孤山之北,有「野老門庭雲亦懶,荷花世界夢俱香」之句。吴、越詩人,口熟以傳者徧,余亦愛其言名雋。數年來掌教崇文,與篁村所居,較春明市尤近。每來湖上,必先過泊鷗,樂觀其詩,并樂聆其話。篁村嘗言,百年來詩話惟《艘齋》、《漁洋》、《静志居》三種最雅且潔。一旦,出其自著者若干條,屬余序之。夫愚山、阮亭、竹垞之研深詩學,洗髓伐毛,世俗塵埃,不侵牙慧,所謂工詩必善話者,非耶?而篁村獨賞其話,則篁村之話可知矣。此一編也,其長詞埴之智識、發頑鈍之性靈者功匪淺,豈僅於酒酣燭跋時爲尚口人談助而已哉!秀水同學弟鄭虎文拜撰。
會稽陶元藻篁村撰
《三百篇》之佳,全在比興處見性情。近人只曉得賦,忘了比、興,如何能綿邈深遠,而一唱三嘆之神亦蕩然矣。比語多在起處,漢、魏詩之妙,偏能於中幅着筆。如「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之類,是文章中離法,亦是横插法。蓋不離則筆不生動,不横插則意不沉頓。
魏武《短歌行》:「但爲君故,沉吟至今。」方望溪苞謂「君」指孔北海也,此即丁晉公所云「王子明遲我十年作宰相」之意,詮解殊爲精確;但是他忌嫉之至,不覺情見乎辭,竟説此詩將殺北海時所作,恐未必然。蓋「月明星稀」四句,東坡指爲困於周郎之故矣。詩言「如月」,則非指月可知,所以下用「掇」字,窺竊神器之懷已和盤托出,與篇首「來日苦少」同一憂愁。篇終四句,又意得志滿,有其樂洋洋之狀。余觀此詩,乃興會所至,歷叙生平,百感茫茫,悲喜交集,不專寫一時,亦不專指一事也。蔡芳三寅斗、胡穉威天游皆以余爲確論,芳三又詢襲《毛詩》何故?余曰:須玩「我有嘉賓」二句,想當時有同謀心腹之人,相得殊甚,故觸著此時,便探喉而出。若是無心偶誦,何不引「關關雎鳩」、「文王在上」耶?
晉出帝《詠天》詩曰:「高平上監碧翁翁。」稱「翁翁」者,乃尊之之義,即俗言公公也。紹興間,禁中呼秦太師爲「太平翁翁」,二字與此同意。稱秦檜爲「太平翁翁」,奇矣;稱天爲「碧翁翁」,更奇。
《古詩》:「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方樸山婺如先生曾作文引用此詩,謂世人「常懷千歲憂」,所以「生年不滿百」,真慧心人語。
詩有五平者,如郿炎「靈芝生河洲」、酈阮瑀「臨川多悲風」、嵇康「彈琴登清歌」、謝靈運「清暉能娱人」皆是,惟蔡邕「枯桑知天風」爲最佳。有五仄者,如繁欽「世俗有險易」、應瑒「辨論釋鬱結」、嵇康「但願養性命」、崔塗「漸與骨肉遠」皆是,惟謝靈運「挂席拾海月」、杜甫「百里見積雪」爲特妙。有七平者,李商隱「封狼生貙貙生羆」、崔象「梨花梅花參差開」,有七仄者,杜甫「有客有客字子美」,俱無甚雋意。有十平者,曹植「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旋」,殊饒姿致。有五平五仄者,杜甫「悲風生微綃,萬里起古色」,詞意並佳。然此等句無意中得之何礙,若必有心做造,則翻成游戲筆墨,墮人纖巧矣。若陸魯望《夏日》詩通首皆平,梅聖俞《與婦》詩通首皆仄,是又好事之甚者也。
賦爲古詩之流亞,其類詩宜矣。詞爲詩餘,則語句如詩,亦無足怪。乃古人之論有似詩者,如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云「英詞潤金石,高義薄雲天」是也。書有似詩者,如應休璉《與滿公琰書》云「高樹翳朝雲,文禽蔽緑水」是也。記有似詩者,如《三秦記》「隴坂縈九曲,不知高幾里」是也。頌有似詩者,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云「恩從祥風翱,德與和氣游」是也。詔令有似詩者,如漢光武云「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是也。雜文有似詩者,如《戰國策》「片玉可以琦,奚必待盈尺」,又「駿馬養外廄,美人充下陳」是也。史傳有似詩者,如《漢書,龔勝傳》「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煎」是也。佛經有似詩者,如「新霽清暘升,天光人隙中」,又「樂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貧主」是也。子書有似詩者,如《列子》「生無一日懽,死有萬世名」,如《淮南子》「南游罔䆡野,北息沈墨鄉」,又「孔子辭廩丘,終不盜帶鈎。許由讓天下,終不利封侯」,又「日回而月周,終不與時游」,如《抱朴子》「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鷄」是也。「鷄」字《晉書》所改,原本「黽」字,乃「龜」字之訛,「泥」、「龜」本同韵。傳奇院本有似詩者,如王實甫《西廂》云「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捲」二句,雖使盛唐人詠潮,不過如此。至「夕陽古道無人語,禾黍秋風尚馬嘶」,原從耿湋「古道無人行,秋風動禾黍」來,然添卻「夕陽」、「馬嘶」,倍覺悽慘。其他書、論、記、頌等單辭隻句可以入詩者,不勝枚舉。
「三春」乃詩人習用語也,三夏」則始於古詩。《子夜歌》「情知三夏熱,今日偏獨甚」。「九秋」亦詩中習用語也,「九冬」則始於張正見詩「九冬飄遠雪,六出表豐年」。「九夏」則始於唐太宗詩「北闕三春晚,南榮九夏初」。至於「九春」,則始於阮步兵「悦懌若九春,罄折似秋霜」。若曹子建「自期三年歸,今已歷九春」,此「九春」是以一月當一春,蓋言已滿三年也,與步兵以九十日稱「九春」者又不同。世人作書札,輒用「分手河梁」、「陽關西出」、「渭樹江雲」、「屋梁月落」等語,以爲詩可通於札。試觀丘遅《與陳伯之書》云:「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凡六朝、唐、宋人寫春景者,誰能離此數語?魏文帝《與吴質書》云:「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游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實當時公讌詩及後人夜宴諸什之祖也。則札亦可通於詩矣。
帛道猷在沃洲山作詩云:「連峰數十里,修竹帶平津。茆茨隱不見,鷄嗚知有人。」此四句爲人傳誦,《能改齋漫録》及《庚溪詩話》、《升庵詩話》俱載之。豈知是詩原有十二句,所傳四句,乃删存本也。自删之後,其下八句竟罕有人能識之者。其全章云:「連峰數十里,修竹帶平津。茆茨隱不見,鷄鳴知有人。閑步踐其逕,處處見遺薪。始知百歲下,猶有上皇民。開此無事迹,以待疎俗賓。長嘯自林際,言歸保天真。」後八句殊未佳,删者固是高手,然全首亦何可不知?升庵云:「此詩本有八句,後四不稱,獨留其四。道人自删耶?抑别有高人定之耶?」是升庵亦祇見其八句,不知其有十二句也。又另見刻本,於「鷄鳴」之下、「閑步」之上硬添四句,庸劣無味,與道猷吐屬迥殊,其爲後人贋作無疑。
人讀張繼《楓橋》詩,多疑末句與首句有礙。豈知「月落烏啼」雖是曙景,卻從五更回想,故又説「夜半鐘聲」,直是一夜不寐耳。或云寒山寺有鐘,原名「夜半鐘」,乃寺中寳物。余竊謂以此釋鐘則可,以此釋詩則不必。
爲尊者諱,臣子之分也。讀香山「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不識」,則知義山「不從金輿惟壽王」之失言矣。善則歸君,忠貞之道也。讀少陵「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又知香山「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之太露矣。詩家學識,一層高一層,參觀自見。
作詩點題,惟少陵得其巧妙。如《飲中八仙歌》,使不點出仙,殊覺命題無謂。然列叙八人,從何著筆?看他揀出一個李白來,硬插「自稱臣是酒中仙」之句,一人仙,則衆人俱仙矣。李白稱仙,蓋從賀季真「子謫仙人也」一語來,可見老杜無一字無來歷。
供奉詩才奇逸,人稱仙李,乃見崔顥《黄鶴樓》詩竟至擱筆。少陵人稱詩聖,嘗謂讀王子安「滕王高閣臨江渚」一首,生平欲仿之,終不可得。古人心虚服善如此,宜其牢籠百代,詩卷長留天地間也。今人略能撮凑成章,見前輩所作輒妄加評論,且自謂過之,夜郎自大,豈不可恥?
余生平最不喜迴文、雙聲、叠韵等詩,蓋作詩者詞以就意,故能自抒己見;若此等詩,皆以意就詞,則必不能暢所欲言,而性靈晦矣。李、杜大家非不能爲,乃不肯爲也。梁武帝云:「後牖有朽柳。」沈約云:「偏眠船舷邊。」少陵云:「壁色立積鐵。」雖皆叠韵,乃偶然見於筆下,並無對句也。自劉賓客、皮襲美、陸魯望輩興此體,遂沿襲討巧。皮、陸尤爲擅長,然陸魯望之「膚愉吴都姝,眷戀便殿宴」,是言以美人流連宫讌作流水對,意本一串,較皮日休之「穿烟泉潺湲,觸竹犢觳觫。荒篁香牆匡,熟鹿伏屋曲」,有對句而又截然兩意者稍勝。然亦不過彼善於此,究竟有何佳處?金王寂《送王平仲二首》亦效此體,首章云:「潦倒少矍鑠,臞儒餘愚迂。半面便健羡,無渠吾胡娱。袖手久不偶,鋪書如枯株。索寞各作惡,呼車姑須臾。」次章云:「放浪曩骯臟,囊裝將長楊。偃蹇晚倦獻,徜徉藏光芒。著雨苦齟齬,蒼茫荒羊腸。黯慘厭漸險,彷徨傷王陽。」
從來詩文有盛名者,俱由天授,如江淹夢筆生花,揚雄夢吐白鳳,韓愈夢吞丹篆,至若夢錦、夢腸等,歷歷可數。然皆託之以夢,並無實事也。王肅注《易》東齋,有神女贈墨一丸,斯亦奇矣。有更奇者,杜子美閒行水濱,拾得一石,石上有文云:「詩王出自陳芳國,九夜捫之麟篆熟。聲振扶桑享天福,杜懷之入葱肆中。」忽聞空中有人語云:「邂逅穢吾,使子文而不貴。」按「詩王」三句,絶類漢、魏人樂府,但次句殊不解其義。
香山云:「松排山面千重笏,月點波心一顆珠。」庸惡陋劣,雖三歲孩童亦能出口,「白俗」之誚,洵不誣也。然此等句,不知當日何以能傳,更不解今人何以復選?
好奇之詩,其落想亦有所本。昌谷云「買絲繡作平原君」,固從「黄金鑄范蠡」而來,即「酒酣喝月使倒行」、「羲和敲日玻璃聲」等句,未必不從女媧補天悟出也。蓋天既可補,安知月不可喝,日不可敲?
王摩詰《出塞作》第三句「暮雲空磧時驅馬」,第七句又云「玉靶角弓珠勒馬」,兩「馬」字重複,後人紛紛議之。謝廷讚《維園鉛擿》引楊用修集云:「鮑照詩『秋霜曉驅雁,春雨暗成虹』,佳句也,又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有『北風驅雁,千里飛雲』之句。則『暮雲空磧』句當作『時驅雁』無疑矣。」余竊謂下句既是射鵰,上句又説驅雁,一聯中兩飛禽,恐古人未必如此合掌。須知上「馬」字乃原有之馬,下「馬」字乃未來之馬,原屬兩物,雖重何礙。況唐人律詩中重字者往往有之,未可爲此詩詬病也。
詩中貪用數目字,固屬可厭,然亦只要點綴有趣,運用有力。如張祜「兩三星火是瓜州」、李益「露出東南四五峰」、杜甫詩「秋水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等句,全因「兩三」、「四五」字見生趣也。如李白「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中國通人烟」、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烟雨中」、花蘂夫人「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東坡「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雲空」等句,亦緣「十」、「百」、「千」、「萬」字堆擁有稜,故下句接得氣足神旺。又如柳宗元「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必藉「一身萬死」四字,則「六千里」、「十二年」始覺難受。則數目字有愈多愈妙者,皆所謂運用有力也,安得以「算博士」誚之?
賀季真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西河先生謂「衰」音腮,是正音,人灰韵;音綏,是旁音,人支韵。唐人兩音並用,自宋人盡删正音,只存旁音,所以灰韵無「衰」字,固矣。第觀王建《涼州歌》云:「三秋陌上早霜飛,羽獵平田淺草齊。錦背蒼鷹初出臂,五花驄馬餵來肥。」豈「齊」字亦有正音、旁音耶?五古之韵可通,夫人而知之矣。然李陵「良時不再至」、「嘉會難再遇」、「揮手上河梁」三章,倶一韵到底;蘇武惟「黄鵠一遠别」一章有支、微、佳、灰四韵,其「骨肉緣枝葉」、「結髮爲夫妻」、「燭燭晨明月」三章,亦俱一韵到底,並無他韵夾雜。須知唐人近體詩原不許出韵,其出韵者,偶不及檢也。五古詩原可通韵,其不通韵者,緣本韵已敷所用,便不復通,非謂每章之必當通也。有謂漢韵反嚴於唐韵,而唐韵固寬於宋韵者,殊謬。
詩人咏物,於猝難對證之語,輒信口鋪張。如「雪大如鴉」、「雪大如掌」,庸或有之;至李白詩云「燕山雪花大如席」,則已近荒唐矣。且詩家字句,有只圖好看,不必求其真者,如少陵《古柏行》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按「四十圍」,周迴不滿二丈,往往有之,無足爲奇;若二一千尺」,則二百丈也,如此大樹,吾未之見,并未之聞。今人書札中稱婢曰「使女」,罕言「丫頭」者,嫌「丫頭」乃土語,太俗,似用「使女」稍雅。豈知唐人巳吟詠及之。劉賓客詩云:「花面丫頭十二三。」蓋本《三國,焦光傳〉:「女之賤者曰『丫頭』。」然則「使女」之稱,不若「丫頭」之典爲更雅矣。
香山《海漫漫》樂府云:「海漫漫,波浩浩,眼中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敢歸,童男丱女舟中老。」詩則佳矣,卻未知徐福心中事也。蓋神仙原無可求之法,而祖龍殘忍,又不可與居,遂借覓蓬萊,乘機而遁。其必以童男丱女各五百人者,意欲生聚海外,爲創霸興王之計,田横尚非所慕耳。至今海島諸夷,安知無童男卯女遺種哉?
唐詩之佳者,俱從《三百篇》脱胎,所以妙絶今古。如「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下二句乃對面寫法,因人之承寵,愈覺己之淒涼,此乃比體,即「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之意也。「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觸物感懷,此乃興體,即「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之意也。「提筐忘採葉,昨夜夢漁陽」,此亦興體,即「采采卷耳,不盈傾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之意也。「茨菰葉爛别西灣,蓮子花開人未還。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上二句是言一年之别,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之意,但彼以一年方歸,此則言一年猶别,乃賦體也。至如「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與「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同一肅静光景。「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與「匪雞則嗚,蒼蠅之聲。并夜如何,其夜未央」,同一警惕神情。
人各有能有不能,不可强也,然亦不必爲之諱。太白之七律,如「瑶臺含霧星辰滿,仙嶠浮空島嶼微」、「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等句,殊不可多得。昌黎之七律,祇有「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欲墜更添香」一聯最工,而前後六句已不相稱,其他題更無佳者,五律亦非所長。少陵不能爲五七絶,蓋絶句不宜用對偶,所貴摇曳有神,少陵慣爲律詩,故動筆便用對偶。「錦城絲管」、「虢國夫人」二絶,雖能化偶爲散,亦尚覺直致。後人必謂其絶句另有體裁,别成風調,作此周旋語,恐反爲少陵所笑耳。
鄭嵎詩:「上皇夜半月中去,三十六宫愁不歸。」寫得情景俱酣,使人聳聽。元人《宋元唐宫詞補遺》云:「昭陽仙仗五雲中,遥聽笙簫起碧空。夜半月明人望幸,君王自在廣寒宫。」非不婉秀,已無鄭詩之警矣。唐人之不可及如此。
讀詩者能會其意,便不當泥其詞,纔曉得詩人興到筆隨之妙。杜常《華清宫》云:「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人多不解。蓋言不但長楊衰颯不堪,即華清亦與他無異矣。故聽此風聲,竟如助彼雨聲。兩下看來,合成淒楚。朝元閣祀玄元之處,在華清宫,長楊乃秦時舊宫,漢、唐修之,以備遊幸,與華清相隔甚遥。今偏要併作一處,猶貴妃得寵時,薛王已殁,而義山《龍池》詩竟謂「薛王沉醉壽王醒」也,俱不失爲名句。乃世俗以滌州從無西澗,楓橋大遠寒山,詆訶前輩,皆門外漢耳,可發一哂。瞿存齋謂《華清》詩連用二「風」字,係周弼選詩誤刻,另見善本作「曉乘殘月入華清」,殊覺氣味深長。殊不知「風」字一改「乘」字,便如泥塑木雕,毫無趣味,必須用「曉風殘月」,纔健而渾,與下重複何礙?此乃詩家三昧,存齋未足與語也。據都少卿所見驪山石刻云:「東望家鄉十六程,曉來和月到華清。」則與此復不同。竊謂「東望家鄉」句固劣於「行盡江南」,「曉來和月」更劣於「曉乘殘月」,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矣。且少卿云:「元僧圓至注周選,謂唐詩人無所謂杜常者。引《孫公談圃》、《西清詩話》,以常爲宋人,而復曰弼詩學傳家,列之於唐,必有所據。」歲在癸丑,余以使事至陝,道經臨潼,浴驪山温泉,見石刻中有此詩,乃秦鳳等路提點刑獄公事太常丞杜常作。後有潁川杜詡跋云:「王甫太丞自河北移使秦鳳,元豐三年九月道過華清有詩。」始知常真宋人。數十年之疑,一旦而釋。夫弼選固謬,而圓至既知常爲宋人,不應又曰「列之於唐,必有所據」。按常之是唐是宋,且勿深辨;若就詩論詩,則「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確是唐音。若「東望家鄉十六程,曉來和月到華清」,則已全露宋人習氣。其中或人有附會,詩有改竄,選者刻者有訛舛,俱未可知。
「稜」字從無有作仄聲者。陸魯望詩「我本曾無田一稜,平生嘯傲空漁船」。《柳亭詩話》云:「『稜』字或以爲土音。」此言蓋得之矣。吾越人言物狹小輒曰「一稜」,正是「一稜田」之意。
嚴滄浪云:詩有别腸,人固有能有不能者。然今人所謂「不能」,或把筆竟不成一字,或成篇亦使人噴飯,若古人所謂「不能」,特未精工耳。即如皇甫持正不能詩,《題浯溪》有「石屏立衙衙,溪口揚素瀨。我思何人知,徙倚如有待」之句。錢武肅不能詩,《還鄉歌》有「牛斗無孛人無欺,吴越一王駟馬歸」之句。蘇明允不能詩,有《韓忠憲席間賦詩》「佳節屢從愁裏過,壯心時傍醉中來」、《讀易》詩「誰爲善相應嫌瘦,後有知音可廢彈」之句。曾子固不能詩,《題壽聖院》有「幽棲鳥得林中樂,燕坐人忘世外心」之句。然則子瞻、和靖皆自謂生平不能著棋,亦猶是也。
唐人《越中寒食》詩:「緑楊陰轉畫橋斜,舟有笙歌岸有花。盡日會稽山色裏,蓬萊清淺水仙家。」未知爲何人所作,惜不傳其姓氏。每想此風景,唐之鑑湖不減宋之西湖,元相以州宅誇樂天也固宜。
韓、杜詩相去高下,奚啻千里。如《北征》云:「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包羅衆物,何等大方。《城南聯句》云:「紅皺曬簷瓦,黄圑挂門衡。」似三歲孩童語。前人以二詩並論,固擬非其倫。許彦周謂「紅皺」是乾棗,「黄圑」是瓜蔞,極得西北村落氣象。余竊謂此二句與「蛙翻白出闊,蚓死紫芝長」何異?若非出是昌黎,便已傳爲笑柄矣。
乾隆辛巳,余在粤纂修《潮州志》,見舊載宋時通判王姓者,釣鰐魚於江邊,余爲發粲。昌黎思操强弓毒矢從事,而王通判直可垂綸下釣耶?然則唐時醜類不能盡徙,可知矣。及讀昌黎《秋懷》詩,有「蛟寒可罾」,竊聞蛟能興風雲、致雷雨,所以古人用一「伐」字,隱然有誅暴鋤强之意。今言「蛟可罾」,則鰐亦不難釣矣。陸魯望《始寧園》詩:「溪光澹容與,怪蛟如可摸。」更不知如何摸法。詩人第求押韵新奇,那顧情理。
張文潛《浯溪》詩開手四語,如飄風急雨,驟然而來,警策殊甚。通篇亦寫得酣暢淋漓,傑作也。及觀山谷詩,意見更高數層,筆亦生辣,文潛瞠乎後矣。詩家身分,高下相形如此。《歸田詩話》謂《磨崖中興碑》黄、張二大篇爲世傳誦,然各有誤。山谷云:「南内淒涼誰得知。」按李輔國遷上皇居西内,非南内也。文潛云:「玉環妖血無人掃。」按貴妃於佛堂前縊死,非濺血也。余竊謂二詩皆不足咎,「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少陵豈不知其縊死者,已用「血污」二字,人未嘗議之;況縊死原有七孔流血者,更不得泥言誅戮也。即明皇幸蜀歸,曾過南内,不勝寥落之感,則所云「南内」亦從「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顔色」來,亦何必指定遷居耶?蓋山谷、文潛俱祖述少陵者。存齋此云,得無孟浪。
余往年選《唐詩楷》,深怪張文昌《節婦吟》措詞不善,謂以珠繫襦固非,還珠垂泪更謬,并譏其命题亦欠斟酌。後見他本作《還珠吟》,題則妥矣,而詩終有病。及見瞿存齋《續還珠吟》云:「妾身未嫁父母憐,妾身既嫁室家全。十載之前父爲主,十載之後夫爲天。平生未省窺門户,明珠何由到妾邊。還君明珠恨君意,閉門自咎涕漣漣。」末二句「恨君」字固佳,「自咎」字更妙,「涕漣漣」與「雙泪垂」兩哭亦迥然不同。如此命詞措意,作《還珠吟》可也,即作《節婦吟》亦可也。先得我心,爲之折服。
暾乃初出之日,吴、越人言半冷半熱之物,皆謂之「温暾」。嘗覽唐詩,元稹云:「寧愛寒切烈,不愛暘温暾。」韓愈云:「池水暖温暾。」王建《宫詞》云:「新晴草色暖温暾。」可知「温暾」之方言由來已久,且亦不止吴、越矣。或疑「暖」與「温」詞意俱複,此猶譏「月照一孤舟」者同其拘滯。蓋詩字有死活偏全之别,「孤」乃粘定在舟,「一」則活用之字,此死活之謂也;「暖」字包得甚廣,「温」特暖中之一,此偏全之謂也,何複之有?初學不可不知。
陸放翁云:「詩到無人愛處工。」又云:「俗人猶愛未爲詩。」此即昌黎「笑之則以爲喜,譽之則以爲憂,以爲猶有人之説者存也」。然「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未嘗不愛,放翁畢竟亦自以爲工也;「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知音者鑒賞之,畢竟俗人亦愛。
今人言乞丐爲「討飯」,豈知二字甚典。宋陳唐卿造詩云:「文字光騰萬丈長,錦官老杜豫章黄。投荒忍死經人鮓,討飯充腸上岳陽。」蓋本《南昌》詩「我雖窮至骨,猶勝杜陵老。憶昔上岳陽,一飯從人討」。
東坡《水車》詩:「聯聯翩翩銜尾鴉,犖犖确确蜕壳蛇。」十四字看去無奇異,然摹寫確切,取譬之妙,可謂冰雪聰明。
詩所謂驚人之句者,立論奇闢,一也;造意高超,二也;聲調雄壯,三也。若措辭醜惡,亦能使人悚然。聞少陵「子璋髑髏血模糊」,曾經段瘧;余竊謂孫莘老「猛虎一聲山月高」,亦可驅疫。
學西江勿就,必槎枒不材;學西崑勿成,必餖飣難化。吾勸作詩者,只須就自己本色寫去,到得佳處,亦無不傳,何苦别求宗派。
世俗婦人以嬰兒夜卧不寧,輒禱祝床公床婆。嘗讀楊南峰循吉詩云:「買餳迎竈帝,酌水祀床公。」又崔大雅在翰苑,曾奉敕撰《祭床婆子文》,則床公、床婆亦有來歷。
余嘗見陳唐卿詩:「寧堪再攬減,又抱兩嘔鴉。」注云:「淮人言歲飢曰『攬減』,越人呼嬰兒則曰「嘔鴉』」。不覺粲然一笑。蓋吾越之呼嬰兒原係方言土語,無字可寫,即欲附會其字,亦宜曰「謳娃」,不得曰「嘔鴉」。
「蓋棺論定」,此古語也。然人竟有既死而尚遭誣謗者,故劉後村云:「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説蔡中郎。」其有感於世事之多乖、人情之澆薄也深矣。但小説傳奇,不作於仇怨之人,即作於情癡之輩。蔡邕去宋甚遠,何想何因,必謂其停妻再娶,餓死雙親,原不可解。若謂東嘉爲王四而作,此又在後村後矣。然古來豈别無可借名者,而必指蔡邕耶?東嘉相沿俗説,亦屬可笑。
盧圭齋《過高郵》詩:「飄蕭樹梢風,淅瀝湖上雨。不見打漁人,菰蒲雁相語。」互見天錫集。寫景極真極細,讀畢使人宛然在江村溪溆間。
秦皇、漢武之求神仙,皆欲得長生之術,千秋萬歲,居此位以享其富有四海、尊爲天子之樂耳。並非欲駕鶴驂鸞,遨遊雲漢,并不欲在洞天福地,喫一 口胡麻飯而已也。古今人鮮有説破其意者,惟張光弼《乘仙詞》云:「漢皇承露鑄金莖,别道雲間有玉京。萬乘旌旗不隨去,此身何用獨長生。」真是當頭一棒,喝醒癡迷。
倪元鎮《竹枝詞》云:「江流不住楚山青,船到潯陽幾日程。不忍寄將雙泪去,門前潮落又潮生。」《題秋江圖》云:「長江秋色渺無邊,鴻雁聲高水拍天。七十二灣明月夜,荻花楓葉覆漁船。」皆絶有姿致。鐵崖謂其才力似腐,恐非定評。
崑山顧阿瑛詩,最佳是《次周履道韵》一篇:「夜泊石湖湖水傍,芙蓉露白蒹葭蒼。畫船酒行飛急觴,美人羅袖隨風揚。長檠翠幕高高張,浩歌起坐秋月涼。明月已在天中央,大星小星光煜煌。酒酣不記過船去,但聽秋聲響疎雨。夢中化作蝴蝶飛,飛入花間聽春語。鄰雞喔喔東方曙,船尾浪花風起舞。爲君起和夢中詩,水氣如烟度秋渚。」有縹緲出塵之致。
桂花應科名之兆,從古有之。處州陳德載,至正時遇寇,備歷險阻,而爲人仁厚端方。嘗於家庭栽桂,賦詩云:「雲邊移得數株來,人老花應次第開。倘到子孫攀折日,也應道是阿公栽。」後孫詔果登會元,人稱其積德所致,詩讖亦如見云。
袁景文《白燕》詩「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與鄭谷「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同一鼻孔出氣,此所謂神來之筆。余嘗言崔鴛鴦不及鄭鷓鴣者,蓋崔只寫得題面,鄭則能取
題神。景文《白燕》亦猶是耳。余生平雅不喜瞿宗吉、謝宗可咏物詩者,嫌其筆無靈氣也。題畫詩與别處題詠不同,須命意新鮮,吐詞灑脱,有趣有情,則畫俱增色。自度不能,勿輕動筆,往往有畫甚可觀,亂塗一絶,或且長篇冗句,刺刺不休,使人生厭,而畫已闇然無光矣。古人東坡以下惟趙王孫、倪高士語多合式,前明則文衡山、沈石田、唐六如皆擅其長。余尤愛李竹嬾題畫之作,如:「黄葉陂深隱釣舟,蓼花瑟瑟水悠悠。鹧鷀睡熟漁翁醉,偷取瀟湘一段秋。」又:「秋林薄處見山顛,霜樾烟柯指顧便。小作沙坳容野艇,空明留與白鷗天。」又:「叢篁密樹胃寒流,上有高人讀易樓。釣處每教雲氣抱,不令聲跡認羊裘。」此三詩能寫出作畫人一番興趣、一種心思,故佳。其餘詩俱高雅,只形容得山水景致,於此中三昧,尚隔一層。
《世説》:「謝安被讒,見疑於帝。一日桓伊弄笛,曲奏既罷,乃歌曰:『爲君固不易,爲臣良獨難。忠信不自達,乃復見疑患。』安起,捋其鬚曰:『何物桓郎,英爽乃爾。』帝爲感悟。」按:明沈嘉則明臣在胡宗憲少保幕府,酒酣,賦《凱歌》十章,吟至「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之句,少保起捋其鬚曰:「何物沈郎,雄快乃爾。」蓋一則感其善於諫,一則賞其工於賦也。此兩捋至今儼然如畫,亦儼然如生。
倪鴻寳元璐喜作歇後語,嘗有句云:「曲有公無渡,藥名王不留。」人以游戲三昧譏之。余竊謂昌黎之「再接再礪乃」,何嘗非游戲耶?且硬將「乃」字截住,懸而無薄,猶不若此「渡」與「留」兩字實而穩也。然割裂之流弊,實歇後之權舆,此又不可不知。
人但知喪妻失耦之作謂之悼亡,豈知喪夫者其詩亦可稱悼亡。山陰商媚生景蘭爲祁忠敏公之配,忠敏懷沙,商有《悼亡》一律云:「公自垂千古,吾猶戀一生。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折檻生前事,遺碑死後名。存亡雖異路,貞白本相成。」上四句慷慨激昂,絶無閨閣柔靡之態。
婦人稱夫曰「良人」、曰「君子」、曰「夫子」,俱見於經;惟稱「故人」,始自漢、魏、六朝詩。然有女伴亦稱「故人」者。吴江閨秀張倩倩《憶舊》詩:「故人别後杳沉沉,獨上高樓水國陰。鴻雁不傳千里恨,天涯流落到如今。」倩倩爲沈自徵之配,其同邑閨秀沈宛君有《仲春寄表妹張倩倩》詩:「湖外青山别路長,沉吟舊事總堪傷。故園明月門前柳,回首春風各斷腸。」似與張作甚有關會,豈所謂「故人」者即宛君,抑别有所指耶?
潘暘升,烏程人,有《鴛湖絶句》七首,今録其五,清麗綿芊,使人情往。其詩云:「秋滿晴空月正圓,隔湖聽唱小遊仙。不因蘋際微風起,那得清音到畫船。」「平波瀲灔羡雙鷗,草借晴光緑滿洲。花事欲殘人未到,一時憑徧畫山樓。」「望望蒹葭擁去艭,愁分寒影渡楓江。無端想起芙蓉衩,繡出鴛鴦七十雙。」「種成修行待棲鸞,三五東生月影圓。重到歌樓看寂寂,蘼蕪深映碧窗寒。」「五色雲開寶鏡升,繁華舊日轉難憑。桃花慣逐春流水,何事漁郎認武陵。」
余最愛周嘉甫應賓《林居》詩:「梅雨初晴䆉稏天,偶行樹下聽新蟬。鬚眉雪白誰家叟,扶杖村西看水田。」又張白齋琦《山堂》詩:「馬前一鶴伴余還,萬卷圖經又未閒。獨喜年來堪自大,曲肱無禮對秋山。」蓋周詩著「雪白」二字,便覺人如人畫;張詩著「無禮」二字,能使山亦有情。
「誰家對酒能辭醉,若個居官不説貧」,此甬東黄仲高景峩句也。余每遇酒徒俗吏,便覺此語之善於寫生。
徐伯調緘《流螢篇》云:「井幹新螢數點流,美人腰細不禁秋。水精簾外梧桐月,幾度黄昏便白頭。」《烏棲曲》云:「金釭熒熒角枕爛,烏鵲争枝夜將半。共言妾貌同羅敷,羅敷有夫妾不如。」皆便娟婉約,善於言情者也。
康熙間,襄陽估黄壽過彭蠡,爲盜所劫,竟被殺。舟有傭算者,乃吴中秀才趙瑩也。瑩匿壽子并婢福妮别名瑟瑟者,載他舟行,得不死。瑟瑟善彈,適藩估購妓樂,艷婢容髮,競卬值以購。既筮日有成説,婢急謀瑩。瑩亦爲婢計,顧自視無橐中金,而前後舟悉秦越無可主者,乃懷刺謁九江守告之。守謝藩估去,牒瑩押婢并其子與家人等還鄉。歸襄陽,瑩乃爲歌,令彈,名《瑟瑟彈》,丐諸故人之有財者。其詞曰:「大堤估兮襄陽商,風吹鐵鹿兮渡潯陽。何人劫公兮身首以戧,遺末婢兮蘆之傍。低無枒捩兮高無檣,夕不藉絮兮晝不咽稗與糠。孤兒無恃兮唯末婢之將,將歸洞庭兮還故鄉。洪濤洶洶兮青天茫茫,假羽翼兮翱且翔,一彈再鼓兮心恨恨。」音節響亮,情詞淒楚,髣髴烏孫公主、蔡文姬諸曲。
乾隆丁丑,余遊廣陵,紅橋亭榭,備極繁華,人影衣香,終日不斷。偶賦絶句十首,中有一絶云:「層樓天半起笙歌,面面雕窗瞰碧波。若計揚州二分月,紅橋應占一分多。」頗爲人傳誦,盧雅雨見曾運司尤擊節嘆賞。鄭板橋燮笑謂予曰:「從來尺可量天,君今句可量月矣。」
古今不寐詩,多於恒河沙數。魯秋塍曾煜庶常云:「蟲語如人絮,雞聲若鳳難。」刻劃盡致,然惟羇人寡婦及老病人知之,難與渴睡漢道也。
山陰令舒雲亭瞻,滿洲人,癖好吟咏。《偶占》云:「芳草青青送馬蹄,垂楊深處畫樓西。流鶯自惜春將去,銜住飛花不忍啼。」饒有宋、元風致。
「淡淡梨花黯黯香,芳名誰遣勒詞場。明珠七字端溪吏,樂府千秋顧二娘」,此陳句山兆崙太僕爲黄莘田任所作也。因莘田有「誰將幾滴梨花雨,一洒泉臺顧二娘」之句,故有「明珠七字」之譽。顧二娘家在吴門專諸巷,所製硯絶佳,死後竟無繼其業者。余嘗在羊城何迪亭處見其二方,蓋林佶人舊物,而迪亭爲林氏婿,故得有此。及至三山,忽憶太僕詩句,向莘田索觀此硯。莘田曰:「硯已早贈余寳林文儀觀察矣。」言訖,若悵然者久之。
懷寧李嘯村葂自幼工詩,困於諸生。余四十年前過皖城,李詩名方振。及丙子歲重過江南,聞李已貧窮潦倒而死。其《咏燕子磯》云:「燕子何年化作磯,苔深片石羽毛微。年年高卧非關嬾,許大江南没處飛。」蓋自傷語也。他如《鄧尉看梅》云:「香風波影兩紛拏,望眼縱横未有涯。除卻僧房無隙地,幾分湖水幾分花。」《西興》云:「路轉西興又問津,滿篷月色爛如銀。只憑柔櫓終宵力,便是山陰道上人。」《送友赴淮》云:「襟分邗上花期近,道入淮陰水氣温。此地土風原不惡,婦人猶解重王孫。」《青溪即事》云:「粉墙紅掃落花痕,一帶樓臺樹影昏。雨細風斜簾未捲,縱無人在亦銷魂。」數絶悉清麗可誦。又如《金山》云:「空中樓閣無多地,海上蓬萊有數山。」《中秋夜歸》云:「人夜秋分天一半,到門人與月俱圓。」《新城泛舟》云:「儘寬世界容雙槳,無幾人家占一村。」《平山堂》云:「半篙新緑憐春水,一抹微紅寄夕陽。」亦皆警句也。惜不能爲古詩,亦無長律云。
詩之佳者,原不必專門,其人氣概不群,則吐屬自異。岳容齋鍾琪未嘗以詩名,其《題諸葛武侯祠》云:「等閒巾扇策奇勛,伊吕儔非管樂群。漢土蠶叢天一角,草廬龍顧鼎三分。陣圖終古排沙磧,廟柏何年壞斧斤。魚水君臣兩遺憾,荒祠殘照惠陵雲。」魄力雄厚乃爾。容齋因征西虧帑,久錮囹圄。乾隆丙辰遇赦,隱居百花潭上,功名之念已灰。王師討金川,復召出征,過邯鄲,題盧生祠云:「只因末了塵寰事,又作封侯夢一場。」及凱旋,果膺封爵,榮遇一時。他年史册中,可作一則名臣佳話。
彭湘南廷梅,湖廣攸縣人。《秦淮河口》云:「秦淮河畔亂沙汀,芳草魂生六代青。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鵑啼與落花聽。」風調殊爲秀逸。
江南于雲石,前身係北地某姓人,勵志芸窗,博洽群籍,有文名。每夜讀,其妻紡績,相對篝燈。屢試不第,賫志而殁。託生于氏,閲十有八年,成進士,出宰北方,即前生故鄉也。一日以公務出郊,見道旁孤塚,有老婦揉米粉爲團,而沃之以湯,即俗所謂湯團者,持一滿盂,哭奠於塚下。于於輿中見而怪之,及返,婦哭猶未已。于停輿詢所哭者何人?婦曰:「吾夫也。」于曰:「爾夫死幾載矣?」婦曰:二十八年。」于曰:「墓木已拱,何爲哭之哀也?」婦曰:「吾夫生前以能文績學,譽重當時,欲求一第不可得,怏怏而卒。吾憐其志、憫其先亡,故哭之慟也。」于曰:「何别無酒肴,而專設此一盂之物?」婦曰:「吾夫讀書時嘗食此,以其所嗜,吾故常常治此以爲奠也。」于詢其夫之卒年月日,與己所生相符,遂心動,且疑之。隨老婦至家,有一室鎖錮塵積,于曰:「何爲也?」曰:「此吾夫讀書處,吾不忍見其書,以是閉户勿啓,亦十有八年矣。」于命啓之,閲架上縹緗, 二皆其所熟覽者,案有文稿若干首,悉己生平所爲也。遂大驚。室後有窗,推窗見有石筍卓立,上鎸「于雲石」三字,于喟然曰:「吾前生爲爾夫無疑。」遂題詩二絶於壁云:「深鎖葳蕤十八年,案頭著述盡新編。不教缃帙人狼藉,始信糟糠德曜賢。」「宦遊卻傍里門行,多感蒼天作合情。兩世温經纔一第,墓前何忍話三生。」以後車載婦歸,别置一室,養之終身焉。
莘田年八十,猶説詩娓娓不倦。余至三山未及兩旬,即索余稿本而去,以三絶句自書於便面。其一乃《過廣濟禪院》云:「牛渚磯邊夜色渾,離離佛火對漁村。松花滿院無人掃,月照江聲到寺門。」又《獨立》云:「平生不解蓄癡錢,觀稼何來負郭田。獨立柴門秋色裏,夕陽疎柳一聲蟬。」又《臨淮夜泊》云:「野塘秋闊楚天空,船尾寒燈駐小紅。兩岸蘆花半江月,未歸人在雁聲中。」嘗與人言篁村此三詩神韵絶佳,使王新城見之,必進諸首座,時時口誦不已。明年,余僑寓何鏡江元鼎小山樓,頗得園林之樂。莘田寄詩云:「三聲傳出詩中畫,雙眼勾留竹外山。」所謂「三聲」者即指此。
白下陳直方毅,爲詩直率中偏饒沉着,如「黄金氣重新詩賤,白髮人逢古道多」、「四方貧士多風雅,三代傳人盡布衣」、「良朋官就成前輩,舊寓人來類故鄉」、「得米敢言臣朔餓,乘時真羡紙鳶飛」等句,俱覺磊落自異。
詩之描摹入細者,正如畫家一般,全從側面、反面襯托有法,則精采絶倫。如周卉含發青「纔霽天如人醉起,獨行雲讓鳥先飛」、江蔗畦恂「上遲明月推蓬待,行過青山背面看」,皆得此訣。「行過青山」句與少陵「櫓摇背指菊花開」意同。
余女藴素,八歲即喜誦唐詩,又愛臨《十三行帖》。至年十五,已抄得小楷唐詩數寸,始教其學詩,甫兩月,作近體,楚楚可觀。一日余檢舊稿,至《皖江舟行》詩,有「半夜雁横漢,一聲秋到船」之句,藴素在側曰:「『到』字易『滿』字何如?」因大奇之。倏以痘亡,余甚惜焉。攜其《秋鐙夜讀》遺照丐詩人題咏,得若干首。鄭誠齋虎文云:「遺挂空留翰墨香,緑窗曾倣十三行。而翁檢點殘書在,忍泪封題舊錦囊。」「瓊珮聲高紫高紫府天,偶然遊戲落塵緣。來時聞作去時語,只住人間十五年。」梁山舟同書云:「萼緑前身本是仙,深閨無意弄珠鈿。簪花妙格春椒頌,硯匣塵封已隔年。」又:「蕙質蘭心異世芬,那堪圓月竟埋雲。香山老去金鑾死,太息空刊紫石文。」又:「才名絶似鲍家姝,伏枕關心過嶺輿。誰識封胡閩嶠返,袖中泪濕大雷書。」邵叔宀齊燾云:「插架牙籤亂葉聲,秋閨夜讀玉釭明。洛神斷賦書千本,肯讓渠專博士名。」閨秀胡紅鶴慎容云:「十五盈盈掌上珍,便教烟化入埃塵。香銷繡絮餘殘線,月冷瑶階認舊身。」「綺閣長吟聲已斷,玉臺遺照畫猶新。無由一見簪花格,幾夢晨書瞑寫人。」
鳧亭詩話卷下 會稽陶元藻篁村撰
湯潛庵斌身羸瘦,眉宇不揚。年五十,諸朋舊各以詩壽之,極爲頌揚,無一當其意者。有一門生獻詩云:「身因治國三分瘦,眉爲憂天一寸低。」潛庵得句大喜。
莘田重宴鹿鳴,閩人以詩賀者甚盛。有閨秀贈詩云:「叢桂花開六十秋,振衣重作廣寒遊。嫦娥細認曾相識,前度人來今白頭。」莘田歎賞不已。相傳此詩乃林香海樹蕃之母所作。
納蘭長海有《雷溪居士詩》十餘卷,未刊。如「十年覊客先聞雁,九月終風未授衣」、「月如神夢寒流夜,雪壓雞聲冷出籬」,皆佳句也。燕、趙詩人多稱馬雷溪,或稱馬大鉢。其殁也,蔣容庵和寧爲選刻其詩一卷。
士之沉淪泉石者,其抑鬱不平之氣往往見諸詩歌,易傷激烈。惟梁秋潭文泓獨含蓄有味,如《觀垂釣》三首云:「竹鷄啼罷鷓鴣啼,常向人間問息機。聞説菭磯安隱在,欲拈書藉换簑衣。」二溪新漲失前汀,照見春山個個青。魚餌自香魚不餌,長竿只好立蜻蜓。」「身世逍遥那可量,犗投十二未荒唐。語君欲試垂綸手,莫與鸕鷀較短長。」怨而不怒,可謂得風人之旨矣。又《題採芝圖》云:「山間石上爛生光,曾受茆山道士方。自采自茹還自壽,不來朝市説禎祥。」更爲高渾。惜其詩流傳甚少。昨向山舟處又蒐輯得數篇,其《即事》云:「鉛槧紛紛日又冥,晚嵐當户一痕青。書生豐富仍寒陋,錢在囊中粟在瓶。」《初五日口占》云:「裹巾頮面日初紅,洗足登床夜欲中。識字免營沽酒直,課徒兼有讀書功。爐灰深覆浮浮暖,窗紙新糊了了通。憑語市朝車馬客,未須抵死笑冬烘。」又《遊南巖》四首之一云:「亭亭孤竹倚巖高,結託靈根石罅牢。何物伶倫收拾得,我來空覓鳳凰毛。」皆别有姿致。吾浙六十年來,詩家吐屬能以藴藉著丰神者,莫過於此。今已《廣陵散》絶響久矣。
情至之語,無不新警絶倫,蓋從肺腑中流出,安得有人雷同?如吴江閨秀沈樹榮《送别》云:「落葉楓林兩岸秋,曾於南浦動離愁。祇今一片江頭月,不照歸舟照去舟。」長洲薛瓊《寒食》云:「一樣鶯花二月天,餳簫聲裏興蕭然。三旬九食吾家事,不獨今朝是禁烟。」讀之俱使人泪下。
洪昉思昇曾作《公子行》絶句云:「春明門外酒樓高,稱體新裁蜀錦袍。花裏一聲歌子夜,當筵脱與鄭櫻桃。」其一種豪宕風流之態,想見《長生殿》初成,付十五六歲小伶演曲時也。
合肥周昂青家駒有句云:「無地栽花纔是恨,有錢沽酒不爲貧。」雖無甚深意,卻爽快逼人,可砭沉悶之病。
婦女詩綺靡者多,刻摯者少。山陰趙連城妻胡雲英《秋夜答夫》詩云:「一燈聽雨愁如海,半榻分秋夜似年。」思致深沉,可駕玉暎、雲衣而上。
近體詩之有平仄,人人知之;古詩亦有平仄,人未之知也。有此字宜平而用仄,則不能振響;有此字宜仄而用平,則非瘉即僵。且有宜上宜去而誤用入聲,亦讀之礙口。此中平仄,不但與近體詩平仄迥然不同,即與長慶體换韵詩之平仄亦有異。其道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惟熟讀韓、杜、蘇、黄五七古久且多,則落筆自然合拍。
于小謝枋編修未遇時,嘗爲溧陽相公史貽直書記。時史始爲宫詹,一日小謝出遊,宫詹見其案頭有詩云:「躡履平津户閾高,故園千里夢魂勞。堂前有母憐蘇季,室内無妻憶杜羔。學到成名方是進,才如終隱不爲豪。茫茫海内多青眼,誰識英雄是捉刀。」因爲之墮泪,嘆曰:「小謝如此苦境,不能奮飛,是余之咎也。」遂力爲薦引,是年即成進士。
數十年來,閩中詩人無出莘田之右者。雖偶然咏物,亦能清雋。如《咏新柳》云:「尚未能盈攀折手,如何去管别離人。」《咏紫藤花》云:「斜陽一老青衫坐,二月全家紫府居。」俱佳。其七絶尤爲擅場。嘗見其《西湖雜咏》云:「荷花十里桂三秋,南渡衣冠足卧遊。争唱柳屯田好句,汴州原不及杭州。」又「珠襦玉匣出昭陵,杜宇斜陽不可聽。千樹桃花萬條柳,六橋無地種冬青。」「畫羅紈扇總如雲,細草新泥簇蝶裙。孤憤何關兒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墳。」「刺史笙歌學士禪,倪迂楊鐵竹枝篇。只今耆舊無新語,風月銷沉四百年。」「嬾慢無心上畫橈,青旗沽酒不曾招。不知細雨裙腰草,緑徧春風第幾橋?」共十四首,今録其五。「六橋無地種冬青」句,杭堇浦以樹非其地,疑莘田誤用,作札譏之。夫林、唐兩義士埋骨一事,備載諸書,莘田豈不知冬青穴在會稽。因西湖侈麗,無補社稷存亡,故借冬青以寄慨。余竊謂作者何誤,譏者反誤耳。
作詩須知錘鍊之法。餘姚布衣陳俯恭梓《題夏蓋山》云:「河泗江淮波浪息,辛壬癸甲别離多。」《周平王廟》云:「掃除文武千年業,成就春秋一部書。」《范蠡祠》云:「虧得玉成西子力,負他金鑄老臣身。」《曹娥碑》云:「捐軀少女隨嚴父,題背中郎誦外孫。」《題乳姑圖樂府》云:「兒勿啼,婆婆與汝棗梨,兒且去騎竹馬嬉。兒前呼娘泪雙流,東邊一隻兒要留。弄娘衣帶,喃喃不休。手摩指畫向婆語,婆婆不小喫乳羞,婆婆不小喫乳羞。」語意古質,深得漢、魏遺音,非王仲初、張文昌所能及也。不獨鍊句鍊字,且能鍊意,故新警雅切,巧妙絶倫。
作詩不外於「情」、「景」二字,然必寫得極工最細,則意味深而神韵遠。如厲樊榭鶚《西湖修禊》云:「夜雨被衆緑,雲與山沉浮。」施竹田安《聞雁》云:「時兼涼雨下,忽道孤舟行。」皆絶妙好辭。今厲、施二君先後逝世,近日友朋中能爲此句者竟不可多得,感舊之下,爲之憮然。
姚芝鄉大源,山陰諸生,工詩,五言尤擅場。如《陡璺》云:「日動山光紫,雲消海氣黄。」《野望》云:「雲横雁背冷,雪印馬蹄深。」《洛陽》云:「山河縈地軸,日月定天心。」俱有唐人風格。《雨後》云:「青山新婦艷,黄菊故人逢。」此聯尤淡遠高超,深得詩中二一昧。
姜鐵夫梗云:「美人五湖去,夕陽飛鳥還。」佳句也。周西序徵君譏之,謂其考核失真,沿習舊語。其《題西施廟》,遂有「誓死莫酬亡國恨,偷生肯上五湖船」之句。豈知西施何嘗誓死,亦何有亡國之恨哉?考《墨子》云:「西施之沉,其美也。」《吴越春秋,逸篇》云:「吴亡後,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皆言其爲亡國之婦,惡而沉之,非西施殉節自沉也。義山詩:「腸斷吴王宫外水,濁泥猶得葬西施。」並非贊美之辭,言較麗華之入井出井,戮辱青溪者,死稍簡净耳。按子胥死,盛鸱夷投江,故有「令隨鸱夷」之語。後人因范蠡號鴟夷子,遂誤認「鴟夷」二字,謂其同泛五湖。但此説不知倡自何人,樊川信之,竟云「一舸逐鴟夷」。今鐵夫爲樊川所誤,而西序又錯解義山之詩,均失之矣。
賈似道半閒堂在西湖葛嶺,今有僧舍涵青院,爲半閒故址。余嘗往遊之,曾見有詩題壁云:「嗚秋廊下小池塘,雨漲新痕石髮香。廿載昔遊成噩夢,殘蕉依舊剪秋霜。」極有風致,惜其姓氏模糊,不知爲何人作。
蕭邑自初晴、雪園二公後,詩學功深者,當以何杏村西堰爲最。《雲中集》純學放翁,有謂其學少陵者,所見殊謬。五言如「舊雨三年字,新秋兩鬢絲」、「月將村色淡,風作夜聲粗」、「客鬢先霜白,邊沙捲日黄」、「亂流新霽路,殘雪晚春時」,七言如「今朝轉憶爲儒樂,昔日寧知作吏難」、「清風兩袖人偏忌,紅日三竿我自眠」、「窮真有鬼文難送,酒似無仙醉不逢」、「年華將老腸猶熱,世味都嘗舌自柔」、「寒威未去裘先敝,春色將來眼已花」,皆入宋人妙境。生平宦況無聊,故筆多秋氣。藴藉雖不若莘田,然并剪哀梨,亦自覺爽利。
竹田七絶,風韵特佳。其《過城北僧舍》云:「長記鷗邊釣石温,南湖風物似南村。廿年問訊前遊 ,路,春雨茭田緑到門。」又:「曾泛山陰載酒船,禊堂絲竹劇流連。從人笑道裂風景,此日春衣非少年。」又:「辛夷花發照春晴,虎阜僧房酒共傾。如此風光自磨洗,茶烟一榻過清明。」又:「櫻筍淮南三月春,冶遊忽忽白頭新。畫衫鈿扇俱零落,只有流鶯唤酒人。」《西湖夜泛》云:「燒殘銀燭趣題詩,爛醉清宵放艇遲。看到月高山倒影,滿湖風定軟琉璃。」《客中對菊》云:「客裏黄花似故人,分來小墢露華新。明朝準與西風約,料理江湖中酒身。」
鳳臺諸生馬體孝,貧而丐,與妻晉氏皆好吟詩,講參禪理。一日夜酌大酣,天明即孑身而去,易名曠,字翁恒,行乞遠方,人無知者。後宿遷縣一丐死,懷中有詩一首云:「自嘆平生似野牛,手攜竹杖過江頭。筠籃背月傷殘夜,歌板臨風唱晚秋。雙足踏開塵世路,一身卧遍古荒丘。從今不復依門户,蹠犬何須吠不休。」末題云「丐隱翁恒絶筆」。宿遷令某爲其營葬、刻詩,且次韵和之,並立石題曰:「丐隱翁恒先生之墓。」有人傳其事至鳳臺,妻得詩,覽之大慟,曰:「吾夫死矣。」余竊謂「丐先生」之稱,惟此丐克當之,「丐先生」之詩,惟此婦能知之,而惜乎丐婦之詩不傳於世也。
桑弢甫調元買得《元人百家詩》,後粘一箋,作小楷云:「典及琴書事可知,又從案上檢元詩。先人手澤飄零盡,世族生涯落魄悲。此去雞林求易得,他年鄴架借應癡。亦知長别無由見,珍重寒閨伴我時。丁巳又九月九日,厨下乏米,手檢《元人百家詩》付賣,以供館粥之費。手不忍釋,因賦一律媵之。陳氏坤維題。」按坤維當屬故家才婦,以貧鬻書者。惜不得其里居,并爲何人之配。厲樊榭有感其事,和韵一章云:「姓字深閨豈易知,偶傳紙尾賞書詩。難追寫韵仙家事,應共牽蘿絶代悲。彤管更添高士傳,墨卿别注有情癡。迴腸似共縑缃往,惆悵令人展卷時。」嗟乎,坤維事屬傷心,言能遠俗,以稱閨秀,夫復何愧。
《香祖筆記》謂錢武肅王目不知書,惟寄夫人詩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數言姿致無限。又云:「五代時,列國以文雅稱者無如南唐、西蜀,非吴越所及。賴此一條,足以解嘲。」此言豈能服武肅哉?觀其《題嬰蘭堂》云:「須得一片地,傳與有心人。」衆皆莫測。羅隱病革,往視之,題壁云:「黄河尚有澄清日,後世應難繼此才。」詩雖不工,究終不得以目不知書貶之。及築錢塘之時,復有句云:「傳語神龍并水府,錢塘今擬作錢城。」即此等英雄吐屬,亦非南唐「一江春水向東流」所能望其肩背也。
下第詩佳者頗多,惟袁薌亭樹云:「固識文章原有價,若論僥倖豈無人。」極頓挫抑揚之致,可謂怨誹不亂矣。又傳有「夜來夢好都無準,日者詞窮别有云」之句,不着一毫議論,但寫其惝怳無憑光景,已覺淒然欲絶。此詩不知何人所作,出句猶屬老僧常談,對句卻揣透人情,寫得窮形盡相。雖然,豈獨日者爲然哉,凡醫家、堪輿家、榜前品题場卷者,及其不驗,悉用此法以解嘲。
蘇太素陳潔,常熟陸蒼巖之配也,所爲絶句,頗清逸流麗。《春暮》云:「更番吹到楝花風,樹底全消深淺紅。爲惜春殘傭早起,日高鸚鵡未開籠。」《夜讀》云:「曲廊風静步徐徐,聽得窗前夜讀書。香冷金猊人未寢,柳梢斜月挂銀梳。」《楊柳枝詞》云:「枝拖金縷穗飛綿,解語流鶯坐曉烟。一片緑陰堤畔覆,好停書畫米家船。」蒼巖死,太素以節著,年六十餘,猶吟咏不輟。池陽太守李闇成暲延至署中,課其姬妾,爲刻稿若干首。
闇成先生,静樂人,最喜遊名山水,雖居官,不廢登臨之興。常作《年歲遊歷記》一卷,四方士題贈甚多。錢塘鄭筠谷江贈以詩云:「太行蒼翠撲征鞍,歷井捫參蜀道難。更賞江南好烟景,六朝風物滿長干。」又:「鴨緑春波卵色天,鵝兒破殻酒如泉。紅橋月色閶門柳,無限韶光入畫船。」又:「儂家生長聖湖濱,一别風花已十春。此日乍披冰雪卷,兩峰濃翠落衣巾。」又:「九曲逶迤入武夷,一重一掩沁詩脾。筍輿餐盡千山緑,不獨輕紅擘荔支。」李心愛其句,每於酒酣時爲人誦述之。
詩人筆妙心靈,能使俗題俱雅。如爆仗,俗物也,杭堇浦世駿云:「山竹一聲裂,滿庭黄葉飛。」機神並到,不煩雕琢而工。拜年,俗事也,翟晴江灝云:「身是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雖屬現成之句,用入此题,殊饒趣味。
近日詩家,每遇一題,輒謂好意巳被前人做完,難於著筆。此言殊未確。蓋造物之秘,搜抉不窮,人之心思,亦如抽繭剥蕉,愈用愈出。許雲怡《賦採香涇》云:「誰識苧蘿村上女,卻驅麋鹿上蘇臺。」前人咏西施多矣,從無此巧妙。邵瓞園《讀司馬相如傳》云:「長卿不餓死,操諸兩蛾眉。陳后買賦金,卓女當壚貲。」此種立意,真屬匪夷所思,前人何曾夢想得到?且云:「士窮貴知己,何論雄與雌。」更爲奇闢。竊謂上官昭儀賞沈雲卿「不愁明月盡,還有夜珠來」,是亦一雌知己,何作者尚未齒及?豈求名不如獲利耶?然則鮑叔牙是雄知己之祖,漂母其雌知己之魁乎?吾幾爲絶倒。
蓮蓬詩從無佳者。金雙埜云:「何事淒涼心獨苦,爲誰憔悴首如蓬。」不呆詮本題,卻别物又移掇不去,何筆妙乃爾。又《雜興》四律,如「筆墨漫教忙裏錯,聲名只怕老來低」、「書多奇字因難問,詩到無題只自知」、「人逢知己原非易,詩到名家亦大難」、「一烏可愛難忘屋,三豕相逢易渡河」等句,非特從百鍊而出,俱從體驗而來,使人百讀不厭。雙埜名鍈,山陰布衣。
黄野鴻子雲,姑蘇布衣,學力深邃。丙辰舉博學鴻詞,有司以野鴻應詔。同徵諸君,約之北上,野鴻以詩謝之曰:「空谷衣冠非易遘,野人門巷不輕開。」殊有兀奡之氣。嘗登太白樓,題詩云:「文章睥睨世無敵,湖海飄零氣不侔。六代騷騒壇餘此席,一江春色獨登樓。爲君天特開青嶂,題壁人今亦白頭。聞有浣花祠宇在,懷鉛直欲錦城遊。」亦覺磊落英多,自負特甚。
野鴻少壯時曾謁孟廟,作五律一首,中有「戰國風趨下,斯文日再中」之句。後數日,有詩人某北上,將抵鄒縣。先一夕,於旅邸得夢至廟,見殿柱懸一聯,即此二句。既寤,深爲歎服。及次日謁廟,又毫無所見。初不知爲何人所作,心竊誌之不忘。及抵京師,相晤野鴻,始知爲其人詩句,嗣是孟廟詩膾炙一時,野鴻詩名大振。
餘姚謝雪漁秀嵐詩學最精,近日鮮有繼之者。其《秋夜懷人》云:「柳邊霜月秋村白,雁外晴峰海岸青。」頗似盛唐。《曉望》云:「淡蕩疎林外,風吹月半村。」則逼近中、晚。《咏新燕》云:「簾外一聲聞軟語,花邊雙影見初飛。」又《贈燕》云:「眼前多少興衰感,話到斜陽尚未歸。」亦屬晚唐人佳境也。
從來新婦曰「新媳婦」,越俗訛爲「新新婦」,故娶婦者曰「娶新新婦」,看婦者亦曰「看新新婦」。雪漁詩:「種得桑秧賽種魚,三春活計賴桑紓。明年要娶新新婦,屋後添栽五十株。」因新婦入門,首年 ,必養蠶,名曰「新婦蠶」,亦吾鄉俗例也。故有「添栽」之語。
鄭黛參世元先生有《菊花》詩:「半年辛苦緣花使,兩月顛狂得酒降。」可爲天下種菊人寫照。《湖心亭》云:「螺髻亂堆南渡恨,魚罾斜挂夕陽腥。」其《雜咏》云:「繞樹夜烏栖不定,隔花秋燕夢同驚。」又:「樹底暖鶯初破舌,客中寒食最銷魂。」又:「芳草路旁都是恨,暮山樓上對誰青。」絶類陳後山。
作詩宜善於用意,意有淺深,即味有短長。託師健庸《自述》云:「山叠溪迴石逕斜,芳林深處偶爲家。閒中浄掃庭前地,打點春歸看落花。」既落花,纔掃地,則意淺而味短;未落花,先掃地,則意深而味自長矣。
吾越有詩巢,在鑑湖邊,水木清華,門庭瀟灑,爲詩人觴咏處。康熙間,初入巢者乃商和、何嘉珝輩十人。後復增十人,錢載德居首焉。巢中祀鄉先生六人,曰賀季真、秦公緒、方雄飛、陸放翁、楊鐵崖、徐文長。酒醴牲牢,春秋雨薦,歲以爲常。乾隆丙辰後,聯吟酬唱者凋喪已盡,巢亦頹圮,移祀蕺山,而四方風雅之士過越者,猶必問詩巢所在云。第鄉先生工詩者尚多,謝惠連、吴融、嚴維詩誠稍遜六君,不祀應無所憾。謝康樂乃詩家之祖,勿獲分享一杯清醑,何歟?如以人廢言,殊非聖人忠厚之意。倘此巢復興,知必有進而升諸座者。
「艙」字韵今人罕押,嫌其近俗也。余最愛耕餘先生句:「諸子盡能划短槳,兩醫時共坐中艙。」非獨奇趣横生,兼之景可入畫。或稱其絶類楊誠齋,是矣。或又問對句作何解?余笑曰:「若非内外科同治一病,必師若弟出人相隨,不然何緣兩醫同舟數見?」
海鹽彭仲謀孫貽有「社中人少宜添燕,春半花多總讓梅」之句,最爲雋永。
冒巢民春暉園題咏甚多,吾獨賞黄如烟周星詩云:「海國衣裳名士會,醉鄉花月美人天。」此情此景,似亦非人生難事,然卻不易得。
莘田作宰,風流瀟灑,與俗吏迥殊,然竟以飲酒賦詩被議,惜哉!嘗作《雜詩》云:「梨花杏葉雨濛濛,小扇疎簾又不同。今日蒙茸昨絺綌,炎涼即在一宵中。」又:「饑來乞食亦何惭,我比柴桑口未饞。長物尚供三日飽,家人計較賣朝衫。」又:「不曾邀結不逢迎,直得人稱嬾慢名。今日始知嵇叔夜,斷無書札到公卿。」又:「猿啼鶴怨不多時,叢桂於今喜可知。出去本遲歸又早,小山只當不曾離。」其罷官無聊景況,如在目前也。然語最含蓄有味者,其《將歸故里别縣廳梅花二首》,詩云:「飛花落蕊簿書堆,能得巡簷笑幾回。悔不空山流水去,託根誤汝作官梅。」又:「横斜東閣百千枝,寂寂鐘殘月落時。記得揚州何遜否,縱無遺愛有相思。」
山舟嘗過雄縣,旅次有吴郡人題壁云:「去此數十里有某者,一綽約女子,而意氣言語頗壯。歷舉士大夫姓氏,並雌黄其口。且胸佩利刃,踪跡隱秘,疑劍俠也。爰題四絶:『日落平原春草深,一鞭飛鞚暮雲沈。憑他白髮三千丈,不耗平生一寸心。』『朅來燕趙記年年,劍客屠沽已莫傳。不信臙脂空北部,也能歌笑酒壚前。』『窄袖蠻鞾馬上裝,懷中匕首白於霜。近來恩怨何人會,試問尊前聶隱娘。』『岐路蒼茫感遇遲,楚天雲雨莫相疑。縱談歷鄙尸餘氣,誰是英雄李藥師。』」詩頗琅琅可誦,惜不悉其姓氏。
汪龍莊輝祖幕遊吴興,婦爲製裏衣,即越俗所謂「汗衫」是也。甫成而疾作,閲七日卒。及龍莊歸,家人以衫授之。龍莊大慟,因作《題衫詩》四絶。其友人潘德園爲作《寄衫圖》,吴掌衡復爲作《題衫圖》。其詩曰:「衫成在曛黄,疾作自夜午。即今衫儼然,製衫人何所。」「寬窄恰稱身,裁量想手拊。痛絶寄衫詞,恩義憑記取。」「不著違婦心,屢著愁易腐。一年著一回,庶幾歷終古。」「我生衫在笥,我死衫入土。衫灰心不灰,同穴魂相語。」後四十字纏綿宛轉,節促絃哀。又《悼亡》云:「無端眼底懸雙泪,祇覺心頭少一人。」其於伉儷之情篤矣。然龍莊平日之詩固善言情者,其《答友》云:「事求千古難青史,人過中年易白頭。」《冬夜》云:「萬變人情千慮外,百年心事五更餘。」皆極其真摯。
張四科字喆士,號漁川,山西人。業鹽於揚,稱西商者必首推焉。然富而好禮,爲詩更雅潔可觀。其《咏臙脂》云:「南朝有井君王入,北地無山婦女愁。」一時傳誦,遂呼爲「張臙脂」。余在邗江時,喆士邀余及蔣秋涇、閔蓮峰、陳授衣、對鷗,并其叔氏軼青結詩社,聯吟分韵,時相往來。軼青亦以鹺爲業,一日詩成,頗有佳句,秋涇戲謂之曰:「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少宗伯齊公召南嘗謂余曰:「吾寐時輒夢至一深山,山有古廟,然廟内旁有侍立鬼判,而中則無神。余人廟,即居中面南而坐,其山村士女以酒醴牲犠來薦者便無數。吾乃二嗅其氣,嗅畢大飽而歸。夢如是者,自少至老,蓋數十度矣。」曾聞胡中丞寳瑔目能見鬼,家祭之時,輒見其先人,每饌一嗅。乃知鬼不能飲食,唯能聞氣,與齊公語正相合。公前身蓋不知何處山神也。裘文達公曰修臨卒語家人曰:「我是燕子磯水神,今將復位。可語我門生,有過磯者,若肯奠酒三盃,亦感師弟殷勤之誼。汝等送靈柩還江西,必過此磯。磯有關帝廟,可往求籤,如係上上第三籤,我仍爲水神,否則或有譴謫,不能復位矣。」言訖而卒,家人疑之。有老僕年八十餘,獨信之堅,謂夫人曰:「太夫人歸寧渡江時,曾禱於燕子磯水神廟,夜夢一袍笏者,曰:『與汝兒,并與汝一好兒。』太夫人驚醒,逾年生余少主人,此事確然可信也。」太夫人姓王,本籍江寧。夫人姓熊,挈柩歸至燕子磯,如其言卜於關帝廟,果得第三籤,遂舉家大哭,燒紙錢蔽江,立木主於廟而去。明年,江寧司馬陳玉敦,公門下士也,以丁艱回籍,阻風磯下。因感公臨逝之言,赴廟奠三斝,并禱曰:「吾師果在此,明早乞無風,使余得渡。」次日黎明,風果息,穩舵入京口。然則公之爲水神又無疑也。余與少宗伯相交有素,嘗辨論詩古文,亦復有針芥之合,與文達公踪跡甚疎。丙子再上都門,適公被議鎸級,門可張羅。余偶挾時文稿往謁之,公欣然捧閲,每閲一篇,即拍案叫絶者再,謂六十年來無此種筆墨矣。語句山太僕曰:「篁村制義,今日之陳方城也。吾兩典浙試,竟遺其卷,不勝悔恨云。」迨余自遊閩歸,二公已俱歸道山。昨陳司馬備述燕子磯一重公案,余亦以山神之夢告之,豈非天然對偶?而論文舊事,恍在目前,爰賦一絶以誌之云:「二十年前跡已陳,論文慷慨記前因。而今樽酒同誰語,酹向山神與水神。」
項霜田云:「詩有側看法,阮亭詩側看多地名,竹垞詩側看多古人名。」此語未經人道破,故方樸山先生有詩云:「帶經堂與曝書亭,五際芳詞鬬雪清。誰似項斯傳法乳,地名時雜古人名。」
高且園有指畫《鍾馗騎鬼圖》,極離奇巧妙之致。自題其上云:「無端匍匐任先鞭,殿上閻羅見亦憐。從此長安窮進士,出門省得僱驢錢。」
「蜘蛛雖巧不如蠶」,腐爛陳言也,得翻案便佳。王星航承鉞《咏蛛網》云:「露洗風吹不染塵,如綃自織豈因人。凌虚閑看飛蟲過,笑殺春蠶繭裹身。」可爲蜘蛛吐氣。
《竹枝詞》乃兒童折竹而歌,全屬方言里語,寫男女離合悲歡,已脱卻題中二字。《楊柳枝詞》與《竹枝》迥然不同,須實賦楊柳,兼叙閒情,得正喻夾寫之法,纔合體裁。丹徒劉蕙圃夢熊嘗有《柳枝詞》云:「輕於羅綺軟於綿,未是繁華未是仙。千古風流成悵惘,可憐張緒已當年。」「黛椀脂箱不解愁,瑯琊大道接金溝。儂家亦有封侯婿,莫遣飛花入畫樓。」「莫問腰肢剩幾圍,肯教容易放春歸。銷魂最是河橋路,會攏長條繫落暉。」「花枝含笑草宜男,蜂語争喧蝶夢酣。眠倚東風傭不起,君猶如此我何堪。」數章皆婉麗纏綿,使人神往。
滿洲觀補亭保總憲能詩,其從弟德少司空定圃保亦躭吟詠。補亭嘗謂余言:「定圃,吾家惠連也。」及見定圃《登舞鶴樓》詩云:「雲山遠翠迎人面,春雪餘寒撲馬頭。」《咏小艇》云:「打槳近依紅蓼外,落帆時過緑楊西。」殊饒丰韵。又見其送補亭典試滇南時,有「幾年兄弟列清華,人道風流比謝家」之句,想見塤箎叶應,其樂怡怡。吉林固多才人,二難尤稱競爽。
王香泉景曾寓石馬山莊,得句云:「豆花棚映屋三間,終日無人户不關。秋草半枯紅葉墮,夕陽籬角看青山。」頗得村莊野趣。
鄭板橋燮性情放誕,詩以粗率中見生趣,若以繩墨求之,則失之遠矣。罷官後,嘗畫竹數竿,題其上云:「潦倒山東七品官,廿年塵俗負檀欒。而今重種揚州竹,好取烟稍作釣竿。」又有句云:「山茗未賒將菊代,學錢難欠唤兒回。」可謂善摹貧態矣。然板橋雖落拓無聊,未必一寒至此。
余嘗作《長安春雪》詩,和者十五人,頷聯中有「箱」字韵,惟三人最爲工穩。鄭誠齋云:「方乘春水修新禊,重檢寒衣出舊箱。」張鷺洲湄云:「三月同雲垂苑樹,五城飛絮撲車箱。」于文襄敏中云:「寒憐越燕泥千點,暖憶吴蠶火一箱。」
棘闈考具,前人詠物詩未之及也。錢箨石載作五律十首,備極形容之致。《號板》云:「分難容客座,併即作樓居。」可謂巧矣。《矮櫈》云:「差容憇芒屩,實藉頓風爐。」其結句又云:「乘閒方露坐,莫訝漢侏儒。」尤趣甚,此纔是場中矮櫈,非家内小孩子所用之矮櫈也。乾隆己酉,龍莊作楚闈,同考官亦拈十題而詠之,曰《入簾》、曰《分房》、曰《掣卷》、曰《命題》、曰《閲卷》、曰《薦卷》、曰《落卷》、曰《搜遺》、曰《草榜》、曰《揭曉》。題雖創而事非誣,楚人競傳其句。後之考古者,亦足備一朝掌故云。余最愛其《薦卷》云:「便有瑕瑜能不掩,終難銖兩信無差。」《落卷》云:「無可奈何終一抹,誰能堪此又三年。」皆新警可誦。然「難信無差」句,非龍莊虚心若谷,不能有此言也。
嶺南風俗,自惠至潮有六篷船,凡仕宦幕賓、吏胥商賈,往來必用之。船尾俱藏娼妓,艷妝盛服,窺探舟中之客,伺其辭色温和,夜即來投卧榻,非平日見色如仇者,鮮不爲其所惑。山陰宗芥颿聖垣出爲澳門司馬,因公赴潮,六篷載而行。有妓金寳以善歌求見,歌畢,自言恨墮烟花,從良意切。且云閲人多矣,未有如官人賢者,不嫌猥賤,願託終身。芥颿拒之。及返棹,仍申前請,芥颿猶遲疑未決,事已傳播五羊城下。廉鎮松園張公朝縉詢芥颿,芥颿以實對,廉鎮笑曰:「昔者小蠻、樊素曾侍香山,況今彼美傾心,儼同紅拂,君何恝焉?余爲蹇修,用成良遇。」時金寳正候司馬行署,欲進趦趄,芥颿遂招而納之,賦絶句八首,題其歌扇云:「去年良會共浮槎,疎雨如珠透臂紗。似此丰姿真絶代,妙香開到白蓮花。」「莊嚴喜聽腐儒談,打破機關絶愛貪。别有風光消不得,杏花春雨似江南。」「瓊枝一見一回新,風絮香泥證夙因。畫舫簾波燈影下,紅妝偏對白頭人。」「細撥檀槽板未停,低鬟翠鳳動琤玲。多情爲我歌金縷,倦倚篷窗半醉聽。」「濛濛香霧障輕綃,鬢軃釵横奈此宵。觸迕校書狂杜牧,填詞紅燭又高燒。」「前身雪北與香南,拈取紅芳一指參。結習風懷除得否,載花船是散花龕。」「流轉穠華又一巡,幾番風信逐香塵。蘭因絮果何時了,我是羅浮夢醒人。」「赢得清風兩袖輕,濃香淺夢記分明。媿無十幅纏頭錦,便面題詩贈寳卿。」余聞其事,戲贈四絶云:「戲水紅鴛照鏡臺,佳人那得不憐才。蘼蕪汀草三生路,錯認朝雲過嶺來。」「霜篷六扇趁風行,眉語心挑幾日程。銀燭夜燒官閣暖,爲郎重唱楚江情。」「十三行寫洛神篇,妒殺蛾眉不肯前。怪得嶺南書更好,薛濤箋勝剡藤箋。」「翠袖殷勤捧玉樽,琵琶未撥已銷魂。多情誰似宗司馬,一領青衫半酒痕。」往年誠齋鄭君視學粤東,祗候數十艘,裙釵特盛。鄭命驅除盡净,然後登舟。胥役輿臺,怨聲騰起。庚辰歲,余以潮州周太守碩勳延纂郡志,亦傳諭舟中,婦人先爲遣去。今芥颿於金寳始若落落難合,繼且油油與偕,翻覺余與誠齋之終始硜硜者,爲不合時宜甚矣。
亡兒廷珍,自洛陽至秦中《覽古雜詠》一卷呈教於蔣心畲士銓。蔣君極爲謬賞,言其「心思劖刻,魄力沉雄,已得少陵法乳」。兹不備録,存其七律數首,以誌西河之痛焉。其《崤陵》云:「萬壑千山赴孟津,二陵風雨弔先秦。傷心從死三良穴,慟哭臨戎一個臣。熊耳中峰成夾輔,虎牢天險壓東鄰。茫茫千古興亡跡,飛鳥斜陽送旅人。」《茂陵》云:「天馬歌成絶塞還,無端帶劍上丘山。生前靈藥求滄海,死後銅人出漢關。三輔秋風吹宿草,一坏小塚伴紅顔。傷心玉椀歸何處,或賣秦王地市間。」《鳳翔》云:「鐵騎漁陽勢日增,孤臣慟哭到昭陵。蔴鞋間道趨行在,龍武新軍望中興。百萬陳陶輕覆没,三千回紇轉驍騰。西京天險憑關隴,往事倉皇一撫膺。」《望吴嶽》云:「回中烟樹隔汧陽,遥指吴山過鳳翔。積雪暗連秦好畤,晴雲飛出漢陳倉。影蟠蜀隴中分秀,脈導荆岐一綫長。聞説靈湫堪攬勝,行纏殊恨太匆忙。」秋帆畢公沅總制陝甘時,廷珍爲肅州司馬,公甚愛其詩。公移節兩湖,廷珍已卒於官署,及見其遺稿,爲之悵然。
世之年踰百歲者時有之,第有壽者不盡能文,能文者未必能武。近日惟王南亭世芳能兼而有之。南亭,臨海人。當康熙丙辰,耿逆僞將曾養性圍台,其祖應霸從貝子征討,被害軍前。因隨父永沂率兵血戰,斬寇數十人。適貝子遽卒,未及奏功議叙。逮四十九歲,始補弟子員,及官遂昌司訓。乾隆辛巳,蒙恩擢六品。庚寅,又荷宸章褒賜,時年已百十有二歲矣。有子四人、孫十一人、曾孫五人、玄孫七人、來孫八人、晜孫一人,故其《自述》詩云:「身歷四朝沾浩蕩,眼看七代長兒孫。」辛巳,周海山煌以學使蒞台,贈詩云:「征南帳下乞長纓,三百人潛夜斫營。殲取渠魁伸祖恨,馬前齊指棄繻生。」「卻著褎衣换短衣,一經聊與白頭歸。行逢飲羽南山石,笑領三生事又非。」「老去生涯坐一毡,趨朝人近百三年。香山圖畫榮如許,何似恩留待偓佺。」「卅年蠟屐萬年藤,導引前頭白鹿行。要與先生問靈藥,也尋瑶草到霞城。」
凡弔古、詠史諸題,易涉粗豪,難於藴藉。如商寳意盤《吴宫》云:「君王自是堪亡國,種蠡何能共復仇。」袁簡齋枚《荆卿里》云:「力盡已堪酬太子,魂歸何忍見田光。」俱有俯仰低徊之致。張少儀鳳孫《馬嵬》云:「尺組捐生息内訌,六軍安穩到蠶叢。他時南内歸無恙,可但諸臣百戰功。」更覺言婉而諷。
顧燊南青選嘗問余初學爲詩宜遵何法?余曰:「昔夫子教人從政,尊五美,屏四惡。惟詩亦有五美當尊:一曰意新而刻,二曰氣旺而清,三曰烹鍊精工,四曰風神閒逸,五曰用典能化。有四惡宜屏:一曰油滑,二曰空疎,三曰無性靈,四曰時文氣未除。」
賀壽詩乃題之極腐且俗者,只可寫景言情,將壽意略帶一筆,便可了事矣。莫輕作頌禱語,如有「三多」、「五福」、「九如」、「南極」、「海屋添籌」,及「子孫封贈」字樣,一犯筆端,則其詩已不必存,且不必覽矣。余六十初度,都門舊友各有詩寄贈,皆能洗盡塵羹土飯。曾憶王白齋際華司空云:「管領詞壇四十年,烟雲供養米家船。千巖曾説稽山好,五柳應推處士賢。腹笥縹緗新武庫,鄉園花竹小平泉。壺中甲子從頭算,方識詩人是謫仙。」梁文定國治云:「知君嗜好别酸鹹,書素殷勤枉寄緘。修禊可期三日會,題名長記七星巖。庭生孝筍晨供膳,湖憶湘蓴早挂帆。功在名山自千古,白頭何憾舊青衫。」及七十生辰,吴越名下士投贈詩篇亦多佳句。吴崑田嗣富編修年八十有五矣,賦詩五絶,清麗芊綿,人尤傳誦。詩云:「百歲惟遲十五年,嬾將筆硯費華箋。無端忽奏長生曲,只爲人間有散仙。」「飄然詩境淡無痕,問是淵明幾葉孫。我欲重編高士傳,黄花籬落柳邊門。」「書閣焚香一事無,玉簫聲裏小紅俱。菟裘占得無多地,不住西湖即鑑湖。」「閒著簑衣把釣綸,葛翁嶺下老遺民。癡錢不買紅塵屋,三百梅花是比鄰。」「卧以遊之宗少文,笑余老矣息勞筋。詩人應接能多暇,甘把湖山獨讓君。」山舟云:「記曾訪舊過江東,路人横河繫短篷。一水緑通門對面,萬竿青擁屋當中。屏風我愛元才子,團扇人圖陸放翁。身在太平無個事,好繙老易注參同。」亦極灑落之致。
黄𢈪堂之雋《楊花》云:「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此是正面實詮法。又有人《咏玉簪花》云:「倘若有聲防撲斷,若非聞氣訝雕成。」此是側面鈎勒法,余忘其姓氏矣。家聞遠鶴鳴《小阮金銀花》云:「采來世上堪醫病,開徧人間莫療貧。」此是虚實夾寫法。盛庭堅錦《白蓮》云:「半江殘月欲無影,一岸冷雲何處香。」此是題外傳神法。闕枚占疑《牡丹》云:「若論標格無寒相,便擬文章亦大家。」此是題旁取意法。咏花之法盡此矣,凡咏諸物皆然。
李長蘅嘗愛遊湖上,有「每個峰頭住一年」之句,是指莫釐、縹緲諸處,可謂山水之癖矣。吾浙雁宕一百五峰,倘長蘅見之,不知作何住法。
余家城内,而性頗愛郊居,蓋四時風景城郭稀逢者,鄉村美不勝舉。每當春夏之交,憶及徐笠山廷槐「麥熟童催餅,蠶眠婦守燈」之句,宛疑在竹籬茆舍間。至於秋冬,莫如西序「秋林無静葉,寒水有沉魚」爲佳矣。童二如鈺云:「湖澄秋水嫩,峰叠曉雲鬆。」亦寫摹静細。
讓山、大恒、巨濤同時卓錫西湖,以能詩聞遠近。巨濤酬和甚捷,惜詩少傳。大恒嘗有句云:「落花成小劫,流水悟前因。」大似禪門見道語。讓山七絶云:「黄鶴峰陰望不遥,興高無待野人招。最難認是深村路,賴有梅花領過橋。」不言「導」而言「領」,此與金壽門農所云「此間乾浄無多地,只許高僧領鶴行」同一避熟就生之意。故但覺其新,不嫌其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