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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壇八略

騷壇八略提要

《騷壇八略》二卷，據嘉慶二年釣鼇山房刊本點校。撰者王楷蘇，字眉山，號悟堂居士，山西洪洞人。此書自序謂乾隆四十五年設帳家塾，應諸生學詩之請而作。所拈八題甚爲周密，幾及於傳統詩學之全部。大抵採宋元以來各家之定論，尤服膺嚴滄浪及本朝之王漁洋、沈歸愚，直至「款式略」教示當日文場應試交際各種文式規矩，平允具體，甚便初學。然所論無所創獲，不免匠氣，如「家數略」「大家」、「名家」之列，不過抄撮歷代詩人名單而已，全失高棅《唐詩品彙》之義。

序

眉山王君與余家累世姻好，中表兄也。以名孝廉教授里閈，學問淵博，於詩古文詞，皆能道其源流升降、得失美惡之所以然。著述甚富，有《騒壇八略》一書，闡發詩學，而雲山間隔，迢迢千里，求之十餘年，竟未之見也。今春延乃弟再修來阿，課兒輩讀，始見此本。展閲之，乃即所著《騷壇八略》也。欣然讀之，讀竟，撫卷而嘆曰：是書也，而可私諸篋衍哉？其略源流，則探星宿而溯滄溟矣。其略體裁，則具官骸而區冠裳矣。其略法律，則設規矩而陳繩墨矣。其略家數，則首王、謝而次顧、陸矣。其略學殖，則重耕耨而輕漁獵矣。其略練習，則指徑途而闢堂奥矣。其略領悟，則濬靈府而拔茅塞矣。其略款式，則立標準而懸榜樣矣。分門别類，精切周詳，詩家之大乘禪、正法眼、不二門，胥于是乎在。真藝苑之韜略、騷壇之旗鼓矣，烏可私諸篋衍哉？於是不揣固陋，謬加參訂，以公同好。庶王君嘉惠學者之意不至掩没，而世之學詩者或借之，以爲孤竹之老馬也。此序。嘉慶丁巳菊月中澣愚表弟劉大禧拜題。

自序

歲庚子，悟堂居士設帳於家塾之海棠書屋。諸生以聲律叩，居士口講而指畫之。居無何，諸生前席而請曰：「先生之於詩學邃矣，曷譜諸？」居士唯之。居久之，又請，居士又唯之。如是者三。居士乃喟然而嘆曰：「余豈靳於譜乎哉，余無靳乎爾。古之説詩者衆矣，世之説詩者亦衆矣，復何俟乎余譜？雖然，古之説詩，古之見也；世之説詩，世之見也。則余之説詩，亦余之見也，又何不可譜之爲？」於是採之舊聞，參之師説，攄之胸臆，爲之溯源流、明體裁、詳法律、辨家數、列學殖、指練習、導領悟、標款式，分爲八門，作八小序、三總論，一百九十九條、一萬九千四百餘言，釐作上下二卷，顔之曰「騷壇八略」，以畀之。諸生讀竟而請曰：「先生之志勤矣，曷序諸？」居士復喟然而嘆曰：「余何序哉？小序書之矣，又何序？雖然，爾諸生請之矣，又何可不序。」於是爲之序曰：詩之爲道，統天地，理萬物，用之郊廟，用之朝廷，用之鄉國，用之盟會燕享。澂之通性情之故，而顯之洽神人之歡，温柔敦厚之旨，興觀群怨之目，聖人言之備矣，非小道也。自世有説詩者而詩道明，亦自世有説詩者而詩道晦，是何也？道其所道，而合詩之道，則詩道明；道其所道，而離詩之道，則詩道晦。余之所道，誠不知有當於古之説詩者否也，又不知有當於今之説詩者否也，第道余之所見而已矣。余之所見，非他也，《易》曰：「蒙以養正，聖功也。」則初學作詩，即當示之以徹上徹下自始至終康莊之大道，而不當以一切苟且之法進也。庶幾循而至焉，上不失風人之遺意，而下亦足旗鼓登埴，與漢、唐以來作者並駕而齊驅。即或半而止焉，墜野狐之道，漂羅刹之國，吾知其免矣。此《騷埴八略》之所由名也。余之所見止於是，則余之所譜止於是，諸生其謂之何矣？此爲序。

乾隆庚子陽月中旬悟堂居士王楷蘇自序。

騷壇八略上卷 洪洞王楷蘇眉山甫著

源流略

作詩不明源流，胸次眼界，如漆如豆，下筆豈能超妙？今學者或僅知有唐詩，唐詩之外，茫然也；或並不知有唐詩，而但知有坊間試帖，試帖之外，茫然也。夏蟲貽譏，性靈汩没，深可憫也。因爲窮源溯流，二證明，詳疏於左，庶學者胸目開朗，或不安於自畫矣。譜源流。

詩始於《三百篇》，而不自《三百篇》始。前此有《卿雲》之歌、「明良」之歌、《繫壤》之歌、《五子之歌》等篇矣，皆詩之源也。至《三百篇》而四言之體成，風、雅、頌、比、興、賦，六義始備。屈、宋之《騷》，班、馬之賦，莫不有韵，則皆詩之流也。

五言古、七言古，皆成於漢而不自漢始。《三百篇》中有「吁嗟乎騮虞」、「毋忝爾所生」，及「宜爾子孫振振兮」、「父曰嗟予子行役」等句矣，皆五言、七言之源也。至漢之蘇、李「河梁」蘇武、李陵河梁贈答之作。而五言之體成。武帝之《柏梁》、《秋風》，武帝與群臣宴柏梁臺，賦七言詩。又武帝作《秋風詞》。而七言之體成。魏、晉及南北朝以至於隋，皆以五言爲宗，而七言具體。至唐而五、七言古體始大備。

近體成於唐而不自唐始。齊、梁已導其源，至唐而平仄聲律之法始定。惟七律始於唐，前此未之有也。宋、金、元、明以迄於今，皆沿唐人之舊。至元人之填詞，近人之小曲，亦必有聲調平仄，則又皆近體詩之流歟？詩之源流如此。至作詩之旨，則必原本性情。忠臣孝子、騷人逸士，感物興懷，以抒寫其喜怒哀樂不可遏抑之隱，未有無所爲而作者，故讀者可感可興、可喜可諤，而不能自止。至試帖則隨物賦形，比興都亡，有不盡然者矣。作詩之源流又如此。

體裁略

詩有體裁，不可不辨論。歲科鄉會諸試，惟以五言六韵八韵取士，則餘體似非所急。不知讀徹五經，方明一經；不辨衆體，試律豈能精乎？且歲科兩試，學憲案臨，先試古學，其詩古、近體不拘也。他日簪筆螭坳，賡揚太平，其詩亦古、近體不拘也。則體裁可不辨乎？因取嚴滄浪《詩體》，摘録其有詞有引以下二十餘體，補其未及者六十餘體，皆有關作法，初學所宜急辨者。其餘以時論、以人論等類，尚有一百三十餘體，雖非作法所關，而亦不可不知也。附錄於後，以備參考。譜體裁。

有樂府體、漢(成)〔武〕帝定郊祀、立樂府，採齊、楚、趙、魏之聲以入樂府，以其音詞可被於絃歌也。樂府俱被衆體，兼統衆名也。古體、五古、七古、歌行皆是。近體、律詩、絶句皆是。五古體、七古體、五律體、七律體、五言長律體、七言長律體、試帖體、五言絶句體、七言絶句體，又有六言古體、漢大司農谷永作。六言律體、唐王維等作。六言絶句體，唐劉長卿等作。又有三言體、晉散騎常侍夏侯湛所作。九言體、魏高貴鄉公所作。雜言體、如太白之《蜀道難》等篇。騒體。如王維之《魚山迎神》、《送神曲》。

有五言短古體、五言長古體、平韵五古體、仄韵五古體、换韵五古體。如漢蔡邕之《飲馬長城窟》。

有七言短古體、七言長古體、七古平韵到底不换體、七古仄韵到底不换體、二體韓、蘇居多。七古一韵到底句句用韵體、如昌黎之《陸渾山火》。七古兩句一换韵體、如岑參之《輪臺歌》。七古三句一换韵體、如岑參之《走馬川行》。七古四句一换韵體、七古六句一换韵體、七古八句一换韵體、三體初、盛多有。七古前平後仄韵體、七古前仄後平韵體、七古隔句用韵忽連數句用韵體、三體李、杜多有。七古句句用韵忽隔一句不用體。太白多有之。

五七言律有正體、拗體、平仄有不調不粘處，李、杜多有。八句全對體、杜詩有之。八句全不對體、太白有之。三四二句不對體、唐多有之。五六二句不對體。太白多有。

長律有六韵體、八韵體、二體即試帖。數十韵體、百十韵體。二體杜子美、元、白、温、李俱有。

絶句有四句全對體、杜詩多有。四句不對體、前二句對後二句不對體、前二句不對後二句對體、七絶又有竹枝體、柳枝體、宫詞體。諸體唐人多有。

諸體中又有連章體、如曹子建《贈白馬王彪》、杜工部《遊何將軍園林》是也。雜詩體、如《古詩十九首》、阮公《咏懷》、杜子美《秦州雜詩》皆是也。聯句體、如韓文公口與郊、島。集句體、近日工此體者甚多，如柴次山集各體詩數百首。次韵體、自元、白始。用韵體、用其韵而前後不拘。贈答體、漢蘇、李以來已有之。唱和體、盛唐以來已多有。擬古體、江文通《擬古》三十餘首。懷古體、弔古體、咏史體、左太沖有之。登臨體、咏物體、古多有。漫興體、咏懷體、書懷體。未注者唐俱有。

又有曰詞者、如漢武《秋風詞》。以下摘録滄浪。曰吟者、如諸葛武侯《梁父吟》、卓文君《白頭吟》之類。曰咏者、《文選》有《五君咏》。曰謡者、如陶唐之《康衢謡》。曰調者、太白有《清平調》。曰引者、古有《霹靂引》。曰弄者、古樂府有《江南弄》。曰曲者、古有《大堤曲》。曰操者、古有《水仙操》。曰篇者、曹子建有《名都篇》。曰歌者、古有《繫壤歌》。曰行者、古有《飲馬長城窟行》。曰歌行者、古有《鞠歌行》、《放歌行》等篇。曰口號者、律詩絶句皆有之，遂口而號之也。曰唱者。魏武有《氣出唱》。有以嘆名者、古有《楚妃嘆》。有以愁名者、《文選》有《四愁》。有以哀名者、《文選〉有《七哀》。有以怨名者、古詞有《寒夜怨》。有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有以樂名者、齊武帝有《估客樂》。有以别名者。杜詩有《無家别》等篇。

右九十四體，皆作法所關，初學所宜急辨者。

附録嚴滄浪詩體全篇

以時而論，則有建安體、漢末年號，曹子建父子及鄴中七子之詩。黄初體、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一也。正始體、魏年號，嵇、阮諸人之詩。太康體、晉年號，左思、潘岳、三張、二陸諸人之詩。元嘉體、宋年號，顔、鮑、謝諸人之體。永明體、齊年號，齊諸人之作。齊梁體、通兩代而言。南北朝體、通魏、周、齊而言。與齊梁體一也。初唐體、初唐猶襲陳、隋之習。盛唐體、景雲以後開元、天寶諸人之詩。大曆體、大曆十才子詩。元和體、元、白諸人之詩。晚唐體、本朝體、此滄浪指宋言。元祐體、蘇、黄、陳諸公詩。江西宗派體。山谷爲之宗。以人而論，則有蘇李體、李陵、蘇武。曹劉體、子建、公幹。陶體、淵明。謝體、靈運。徐庚體、徐陵、庾信。沈宋體、佺期、之問。陳拾遺體、陳子昂。王楊盧駱體、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張曲江體、張九齡。少陵體、太白體、高達夫體、高常侍適也。孟浩然體、岑嘉州體、岑參。王右丞體、王摩詰。韋蘇州體、韋應物。韓昌黎體、柳子厚體、韋柳體、蘇州與儀曹合言之。李長吉體、李商隱體、即西崑體之祖。盧仝體、白樂天體、元白體、微之、樂天，其體一也。杜牧之體、張籍王建體、謂樂府之體同也。賈浪仙體、孟東野體、杜荀鶴體、東坡體、山谷體、後山體、後山本學杜，其語似之者但數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則本其自體耳。王荆公體、公絶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黄、陳之上，而與唐人尚隔一塵。邵康節體、陳簡齋體、陳去非與義也，亦江西之派而小異。楊誠齋體、其初學半山、後山，最後亦學絶句於唐人，巳而盡棄諸家而别出機杼。其自序如此云。又有所謂《選》體、《選》詩時代不同，體製隨異。今人例謂五言古詩爲《選》體，非。柏梁體、漢武帝與群臣共賦七言，每句用韵，後人謂此體爲柏梁體。《玉臺》體、《玉臺集》乃徐陵所序，漢、魏、六朝之詩皆有之。或者但以纖艷者爲《玉臺》體，其實則不然。西崑體、即李商隱體，然温庭筠及本朝楊、劉諸公亦皆名之也。香奩體、韓偓之詩，皆裙裾脂粉之語，有《香奩集》。體。梁簡文傷於輕靡，時號宫體。其他體製或不一，然大槩不出於此耳。有古詩、有近體、即律詩。有絶句、有雜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終以七言。隋鄭世翼有此詩：「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有半五曰、晉傅玄《鴻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張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應詔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爲法，故不列於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風歌》是也。古《華山畿》二十五首，多三句之詞，其他古詩多如此者。有兩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詩有《青驄白馬》、《共戲樂》、《女兒子》之類，皆雨句之詞。有一句之歌。《漢書》「枹鼓不鳴董少平」，一句之歌也。又漢童謡「千乘萬騎上北邙」、梁「青絲白馬壽陽來」，皆一句也。有口號、有歌行、有樂府、有楚詞、屈原以下仿《楚詞》者，皆謂之楚詞。有琴操、《别鶴操》，高陵牧子所作也。有謡。曰吟、曰詞、曰引、曰咏、曰曲、曰篇、曰唱、曰弄、曰長調、曰短調。有四聲、平上去人也。有八病。四聲設於周顒，八病嚴於沈約。有以嘆名者，以愁名者，以哀名者，以怨名者，以思名者，以樂名者，以别名者。以上自「有口號」以下未注者已録於前，此復録之者，還滄浪之舊也。其注已載於前，故亦不復注也。有全篇雙聲叠韵者，東坡經字韵詩。有全篇皆平聲者、皆仄聲者，天随子《夏曰詩》、梅聖俞《酌酒與婦飲》之詩。有律詩上下句雙用韵者，第一句、第三句、第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四六八句押一平韵。唐章碣有此體，不足爲法，漫列於此，以備其體耳。又有四句平人之體、四句仄入之體，無關詩道，今皆不取。有轆轤韵者，雙出雙入。有進有退韵者，一進一退。有古詩一韵兩用者，曹子建《美女篇》有兩「難」字，謝康樂《述祖德詩》有兩「人」字。後人詩多有之。有古詩一韵三用者，《文選》任彦昇《哭范僕射詩》三用「情」字也。有古詩三韵六七用者，漢《焦仲卿妻詩》是也。有古詩重用二十許韵者，《焦仲卿妻詩》是也。有古詩旁取六七許韵者，韓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雜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韵。歐陽公謂退之遇寬韵則故旁入他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觀《集韵》自見之。有古詩全不押韵者，古《採蓮曲》是也。有律詩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古韵律詩，白樂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言律。有律詩只三韵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漢家今上郡，秦塞古長城。有日雲常慘，無風沙自驚。當今天子聖，不戰四方平」是。有律詩徹首尾對者，有律詩徹首尾不對者，有後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贈白馬王彪》之詩是也。有四句通義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娱」是也。有絶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擬古、有連句、有集句、有分題、古人分題，或各賦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題得某物也。或曰探題。有分韵、有用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齊韵是也。余按：今韵本其韵母，無七之、八微、十二齊之名。當是宋時韵本之名也。有協韵、《楚詞》及《選》詩多用協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詩，用古韵也。蓋《選》詩多如此。有古律、有今律、有頷聯、有頸聯、有發端、有落句。結句也。有十字對、劉眘虚「滄浪千萬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字句、常建二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等句。有十四字對、劉長卿「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顥「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是也。有扇對、又謂之隔句對。如鄭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以第三句對第一句，第四句對第二句也。有借對、孟浩然「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少陵「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是也。有就句對、又曰當句有對。如少陵「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是也。文亦有之，如王勃「龍光射斗牛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乃就句對之體也。論雜體，則有風人、上句述其語，下句釋其義。如古《子夜歌》、《讀曲歌》之類，則多用此體。藁砧、古樂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僻詞隱語也。五雜俎、見樂府。兩頭纖纖、亦見樂府。盤中、《玉臺集》有此詩，蘇伯玉妻作，寫之盤中，屈曲成文。迴文、起於竇滔妻，織錦以寄其夫。反覆、舉一字而誦，皆成句，無不押韵，反覆成文也。李公《詩格》有此二十一字詩。離合口、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漁父屈節」之詩是也。雖不關詩之重輕，其體製亦甚古。建除、鮑明遠有《建除詩》，每句首冠以「建」、「除」、「平」、「定」等字也。字迷、人名、卦名、數名、藥名、州名。如此等詩，只成戲謔，不足法也。又有六十甲子屬之類，及藏頭、歇後等體。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詩格》，泛而不備，惠洪《天厨禁臠》最爲誤人。今此卷有參用二書者，蓋其是處不可易也。

余按：嚴滄浪宋人，故所列以時、以人諸體，至坡、谷、誠齋諸人而止，南渡後如陸放翁、范石湖皆未之及。今自南宋迄於前明諸體，續列於後，以備參考。至本朝名公巨卿、騷人墨客，卓然成家，各自名體者，指不勝屈，當更徐爲論列云。

以時而論，則有南宋體、宋末體、謝皐羽《晞髮集》等詩，意新語造。金詩體、元遺山《中州集》之詩。元詩體、通一代言，多主穠麗。明詩體、通一代言之。明初體、劉基、高啓諸人之詩。永樂體、崇尚體面，所謂臺閣體也。弘治體、李夢陽、何景明諸人之詩。正嘉體、李滄溟、王元美諸人之詩。隆萬體、高攀龍、歸子慕諸人之詩。明末體。陳大樽諸人是也。鍾、譚不足道也。

以人而論，南宋則有尤蕭范陸體、尤延之袤、蕭東夫德藻、范致能成大、陸務觀游也。尤楊范陸體、去東夫而易以楊廷秀也。朱文公體、亦邵程一派而五言獨佳。范石湖體、即致能，其詩恬縟。陸放翁體、即務觀，其詩原本老杜，有《劍南集》。長於歌行，七律有獨造境地。鄭德源體、諧俗派，與楊誠齋同。劉方體、劉潛夫、方巨山，皆纖小派。四靈體、趙靈秀師秀、翁靈舒卷、徐靈暉昭、徐靈淵璣，其詩皆方幅狹隘。周公益體、以多爲貴。謝阜羽體。其詩生新，古體獨闢。

金有宇文虚中體、叔通。吴激體、彦高。蔡松年體、伯堅。高士談體、子文。以上四人猶是南宋體。趙秉文楊雲異党懷英王庭筠體、四人主盟風雅，提唱後學，始爲一代之音。劉迎體、無黨，古詩蒼茫樸直，漁洋稱爲大家。李汾體長源，其詩沈鬱頓挫，慷慨悲歌。漁洋稱爲大家。辛愿體、敬之，遺山稱其業專而心通，敢以是非黑白自任。每讀劉、趙、雷、李、張、杜、王、麻之詩，必爲之探源委、發凡例、解脈絡、審音節、辨清濁、權輕重。片善不掩，微類必指。如老吏斷獄，文峻法密，絲毫不相貸。如衲僧得正法眼，徵詰開示，幾於截斷衆流。其見推如此。三知己中辛、李并列，知其相賞，故非妄嘆。劉景玄趙宜之雷希顔李欽叔張仲經杜仲梁王仲澤麻知幾體、即上辛敬之名下八人也。元遺山體。無體不佳，漁洋推爲東坡後第一作手。

元有虞楊范揭體、謂虞集、楊載、范梈、揭傒斯也，號四大家。楊維禎體、李孝光體、吴淵穎體、立夫歌行格調甚奇，漁洋稱之。廼賢體易之詩是流麗派。薩都刺體、天錫詩穠艷一派。張翥體仲舉，平陽人，漁洋稱爲大家。趙孟頫體、郝經體、倪瓚體。

明有劉伯温體、規橅杜、韓，骨幹獨標。高季迪體、出人漢、魏、六朝、唐、宋諸家，才調高而徑蹊未化。袁景文體、名凱，詩次於高。楊孟載體、名基，詩次於袁。張志道體、以寧。徐幼文體、蕡。張來儀體、羽。數人詩又遞次之。高血(籍體、棅，長於五言。李賓之體、東陽，力挽臺閣之習，號稱大家。李何體、獻吉雄渾悲壯，鼓盪飛揚；仲默秀逸朗潤，迴翔馳驟。同法少陵而所造各異，一代之冠也。錢某爲門户起見，信口掎摭，至謂讀書種子從此斷絶。歸愚先生駁錢爲矮人觀場，足見公道在人也。此段參用歸翁語意。邊庭實體、名貢，與何景明、李夢陽、徐昌穀爲四大家。又加王廷相、康海、王九思爲七子。徐昌穀體、歸翁謂其大不及李，高不及何，而獨尊吴體。王子衡體、即廷相，或去昌谷稱李、何、邊、王爲四大家。楊用修體、名慎，鴻博派。薛高體、薛君宷蕙、高子業叔嗣，皆以雅淡爲宗。四皇甫體、沖、汸、涍、濂，並學三謝體。李滄溟體、于鳞七律俊潔響亮，高華矜貴，幾於獨有一代。與王元美、謝榛、吴國倫、徐中行、宗臣、梁有譽稱後七子。每當分題拈韵，六子咸自矜誇；及于鱗徐出一語，則六子又莫不歛服，而于鱗亦咸以弟蓄之。此段參用元美語意。王元美體、古體成家，與李并雄嘉、隆。謝榛體、茂秦五律最工。高攀龍歸子慕體、并學韋、柳。陳大樽體。學晉、魏。至袁中郎之詼諧、鍾譚之僻澁等類，不足言矣。

法律略

作詩不明法律，(總）[縱]有才學，是野戰也。兹編爲初學而設，尤所宜亟。因將一切作法，條分縷析，詳列於左，俾學者有所持循，庶爲節制之師。至引漁洋、秋谷、歸愚諸先生緒論，必冠以某云字樣，不敢掠美也。間或釋以己意，期詳盡也。譜法律。

五古法：五古短篇須沉鬱頓挫，或精練奇峭，或蕭疎淡遠，可不裝起結，可兼用比興，而篇幅既狹，最易迫促，必醖釀深厚，尺幅千里乃佳。長篇須章法完備，有倫有序，然易涉汗漫，必渾浩流轉，氣旺神行，平鋪直叙中有峰巒起伏、波瀾瀠洄之致，乃爲得手。杜子美五古長篇皆然。阮翁云：「五言著議論不得，用才氣馳騁不得。」自是正論。然間有當用議論、才氣者，亦須用之，看題何如耳。又云「如鏡中花，如水中月，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云云，此是言五古之化境。沈歸翁云：「五言長篇固須節次分明，一氣連屬，然亦有意本連屬而轉似不連屬者。叙事未了，忽然頓斷，插人旁議；忽然聯續，轉接無象」云云。按此即「即」「離」二字之義，亦言詩之化境也。阮翁又云：「田園丘壑，當學陶韋；鋪叙感慨，當學杜子美《北征》諸篇。」余謂秀麗一派，當學曹、劉、謝、鮑、太白諸家；沉雄一派，當學阮、左、杜、陳、子美諸家。

七古法：七古短篇以氣骨清剛、興會淋漓、音節婉轉、風神駘蕩爲主。長篇則須大開大闔、忽起忽落、頓挫跌宕、激昂感慨。一片宫商中有噴薄淋漓之致，如天風海濤，如迅雷急電，無之不可矣。七古長篇，起手要高超，中間段落要分明，過接要渾融，線索要貫穿。入後有歸題，有再起，有送尾，有收結。收結處前路迂緩者須斬截，前路排奡者須摇曳。此不易之法也。然阮翁有言：「神龍行空，雲霧滅没，鱗鬣隱顯，豈令人測其首尾哉！」學者又不可不知此論。沈歸翁云：「詩篇結句最難，七古結句尤難。能手於兩言四言中層層照管，而又能作神龍掉尾之勢，神乎技矣。」此論最妙。七古中有忽雜以三言、四言、五言等句者，有忽雜以八言、九言及十一言等句者；或欲緊其節奏，或欲蕩其機勢，皆天機自到，人力無與，惟太白最爲擅長。學者於此等處須俟自然，勿勉强也。七古押韵，有一韵到底者，有换韵者。换韵之法，初唐皆首尾腰腹匀停，李、杜諸公則不盡然。七古有隔句用韵之篇，忽然數句接連用韵，此取音節頓挫、文勢排宕耳。有句句用韵，忽然一句不用，亦是此意。七古須講音節、講平仄，其平仄與近體迥别，近人多不知之。韓、蘇以下，宋、金、元、明及本朝諸大家，無一字不諧者。讀七古，當以李、杜、韓、蘇諸家爲宗。其餘諸法，已詳平仄門中。

五言律法：五律固須烹煉精工，而當講氣格，不可專工於字句。其法有以首二句呼起中二聯一虚一實者，或先景後情者，或先情後景者。又有不分情景，以第三句作開，第四句作合，五六句緊頂第四句實寫本位者。又或前聯實寫，後聯推開，從賓位襯貼結句、收轉本位者。又有前四句流走者，有後四句流走者，有通篇流走一氣趕下者。變法無窮，總歸於虚實兼到，淺深合度，對偶之中寓騰跳之勢，神完氣足，章法渾至，斯得之矣。發端貴陡健警拔，如謝玄暉之「大江流日夜」、王摩詰之「風勁角弓鳴」、杜子美之「莽莽萬重山」等句，氣魄筆力，陡絶警絶。阮翁、歸翁皆舉以爲式。子美集中尤多。中二聯，阮翁謂「須有次第開合」，歸翁謂「流水對、虚實對爲上，即徵實一聯，亦須各换意境」，又二二四貴匀稱，承上陡峭而來，宜以緩脈赴之也。五六必聳然挺拔，别開一境，上既和平，此必振起也」。皆是中二聯作法真訣。收束處，歸翁謂「或放開一步，或宕出遠神，或本位收住，看上文體勢何如」，自是妙論。五律不可純乎寫景，如「蟬噪林逾静，鳥嗚山更幽」，何嘗不佳，然惟寫景，且近合掌，王鳳洲已議之矣。温飛卿之「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牆」，辭意俱工，而歸翁尚嫌下聯近平，以其順接故也。讀五律以初盛爲主，陳、杜、沈、宋、王、孟、高、岑、太白、工部數家，或如生龍活虎，或如美玉精金，已盡五律之變態，學此足矣。五律有正體，如右丞「風勁角弓嗚」等篇，章法、句法、字法，無不妙絶。有變體，如右丞「萬壑樹參天」等篇，如天馬行空，不受羈勒是也。

七言律法：七律篇法與五律皆同，而視五律爲尤難。須神采、骨幹、氣魄、聲調，色色兼備乃妙。七律對屬欲工，使事欲切，練句欲警，錘字欲老。七字中須有無數層折，不可直洩無味。七律起句欲飄然而來，結句欲杳然而去，中二聯欲機流神暢，對仗工穩之中有龍跳虎卧之致乃妙。阮翁云：「自何、李、李、王以來，不肯用唐以後事，似不必拘；然六朝以前事，用之多古雅，唐、宋後事便不盡然。總之，唐、宋後事，須擇其尤雅者用之。如劉後村七律專好用本朝事，直是惡道。」自是持平之論。七律摩詰舂容大雅，東川高華矜貴，自是正宗。子美《秋興》、《古跡》等篇，大氣磅沛，聲容兼備，神明變化，不可方物，七律之能事極矣。讀者當以三家爲宗。大曆後劉長卿、劉禹錫、柳宗元、杜牧、温、李，宋之東坡、放翁，金之遺山，元之道園，明之空同、大復、滄溟，國初之荔裳、漁洋，皆當擇而讀之。子美七律有二派：《秋興》等篇，沉雄派也；《賓至》等篇，疎放派也。

五言長律法：唐人應試皆五言六韵，間有八韵者。自工部始爲長律。元、白、温、李，動至百韵，對屬雖工，視工部沉鬱頓挫、渾淪蒼茫之氣則無矣。其法在氣局堂皇，對仗工整，段落分明，首尾完密，一氣鼓鑄，不露鋪叙排比之迹，斯爲能事。長篇與短篇同，不過多加開闔層次、波瀾頓挫耳。應試排律雖只六韵八韵，要刻劃精工，典博華贍，有氣勢、有局面、有聲調、有色澤、有頌有禱。不可失粘，不可不對，典故不可訛用，擡頭不可錯寫，忌避不可不知。總以氣機流暢、血脈動盪爲主。近日紀曉嵐先生最工此體，寓散於整，化板爲活，純以機勢勝人，自唐以來，未之有也。其雄秀處直逼太白，洵試帖之極則矣。讀五言長律以工部爲主，元、白、温、李亦可選讀。近則朱竹垞、田山薑、施愚山、陳説巖諸先生俱工此體。

七言長律法：七言長律，工部數篇外，飛卿、皮、陸等間或有之，唐人作者甚少。其法大概與五言長律同，無他秘也。阮翁云：「近人惟彭少宰羨門賦至百韵。」

絶句法：絶句止有四句，爲地無多，須句句字字俱有意味，着不得一毫浮烟浪墨。五言絶以節短韵長，包含無窮爲主。七言絶以音節宛轉，意在言外，含毫渺然，風致翩翩爲主。又七絶全要在第三句着力，須爲第四句留下轉身之地，第三句得勢，第四句一拍便着。譬之於射，三句如開弓，四句如放箭也。又七絶如太白之「越王勾踐破吴歸」一篇，前三句俱言盛，末一句獨言衰，此另一格也。又如元遺山之「有情芍藥含春泪」一篇，王阮翁之「溪水碧於前渡日」，又「淡雲微雨小姑祠」二篇，皆前二句引前人成語，第三句道破，第四句褒貶之，則又另一格也。又如阮翁《題虞伯生詩》云：「愛咏君詩當招隱，青山一髮是江南。」以第三句呼破，第四句直書其句，又一法也。絶句有謂截句者，謂截律詩之半，非一句一斷之謂也。近或竟以絶句爲截句，真是陋習。七絶中有《竹枝》一體，阮翁謂泛咏風土，瑣細詼諧，無不可入。大抵以風趣爲主，與絶句迥别。《柳枝詞》是專咏柳，與《竹枝》不同。讀五言絶以太白、摩詰、裴、儲等爲主。讀七言絶以太白、龍標、李益、杜牧、温、李輩爲主。大抵唐人多工此體，本朝王漁洋先生尤爲擅長。

六言詩法：六言詩，摩詰、文房輩偶一爲之。其法大槩以風趣爲主，不措意可也。九言詩亦古人偶一爲之，詎爲典要？近人又有創立十一言體詩者，天地之化機日新，文人之心思無窮，自我作古，固無之不可哉。惜太白、工部輩僅於七古中作一二語，未遂創立爲體耳。

篇法：篇法無論詩文、古體近體、長篇短篇，總不外起承轉合、淺深層次、反正順逆、開閤虚實等訣，而以渾成爲主，變化爲極要。一氣呵成，一線到底。有氣勢而不凌亂，有機神而不輕佻，有步驟而不平塌，有曲折而不糾纏，有結構而不拘滯。前半要振得起，後半要載得住。長篇要有提掇，有鋪叙，有段落，有波瀾，有頓挫，有剪裁，有起伏，有照應，有即有離，有束有結，有大開大閤、再起再落。短篇要謹嚴，要藴蓄，要精悍，要斤兩。

句法：句法要顛撲不破，要情景兼到，要神味無窮，要爽朗，要生動，要古峭，要雅健，要沉雄，要圓湛，要奇特，要聳拔，要精鍊，要秀麗。不俗不滑，不晦不腐，不僻不死。古詩句要樸拙，近體句要整齊。起句如黄鵠高舉，無遠不見；如秦王入座，無人不驚。結句如勒奔馬，陡然而止，如送歸舟，杳然而去。

字法：字法要響而不抗，穩而不死，險而不詭，活而不泛。嚴滄浪云：「高手字字飛，低手字字砌。」

筆法：筆法要活跳，要顯豁，要敏捷，要沉着，要刻入，要透快，要欹側，要曲折，要變换，要高妙，要超曠，要空靈。

韵法：押韵要穩要諧。

命意法：命意要周到，要精刻，要深遠，要留餘地，要剥去數層。

一切法：言情要懇切又藴蓄，説理要平穩又超妙，遣詞要清雅又圓潤。選調要高朗，生趣要洋溢，布局要宏闊，練格要緊嚴，氣魄要雄渾，骨力要堅整，色澤要鮮艷，神味要悠長，機致要活潑。懷古詩要有向往意，弔古詩要有悼惜意，咏古詩要叙其原委，有感嘆意。咏史詩不着議論，而褒貶於言外見之。咏物詩不著色相，而寄託於言下寓之。登臨詩覽風物而感懷，題咏詩借筆墨以寄興。書懷、感懷，慷慨激昂之内要帶渾涵。贈人、答人，情意纏綿之中要寓懇摯。擬古詩須得其神韵，不可襲其面貌。次韵詩要别出心裁，不可拾人牙慧。連章體須一意貫穿，大開大合，以數十章爲一章。雜詩體雖篇各一意，而既彙於一處，亦須順其事物年歲而次第之。至曰謡、曰歌等體，名目雖殊，法律則一，無容縷述。

平仄總論：平仄何爲而設也？爲聲調音節而設也。蓋詩之爲道，原本性情，而體主風雅。古者奏之郊廟，賦於會盟，胥是物也。後世《陽關三叠》之曲、旗亭畫壁之歌，亦是物也。非聲諧調叶、音雅節和，何以被管絃而格神人乎？故詩無聲調音節，不足以爲詩。而聲調音節以平仄爲總持，無平仄，是無聲調音節也。故平仄之法，不可以不講。

平仄要辨四聲：四聲者，平、上、去、入也。平聲和而正，上聲高而亢，去聲舒而長，入聲短而促。平聲爲平，而上、去、人三聲均爲仄，以其聲之不平也。作詩單論平仄而不辨四聲，仍無聲調音節也。其法如平韵詩，每單句押脚字，以上去入三聲相間用之。人聲詩，每單句押脚字，以平上去三聲相間用之，便一片宫商矣。上去二韵詩可類推。

平仄要辨清濁：清濁如「通」、「同」、「清」、「情」四字，「通」、「清」爲清，「同」、「情」爲濁。仄韵中如人聲有近平、近上、近去等字，須相間用之，乃有抑揚抗墜之妙。此段係阮翁之論，大概主押韵説。

古體平仄總論：自初唐沈、宋諸公創立平仄，古體近體，俱定法式。而近體以應試故，當時即行，迄今遵之。古體既不應試，又因初立，當時如李杜輩尚不甚遵，自大曆後始行，如韓、蘇諸大家以迄宋、金、元、明、本朝諸大家，古體無一字不諧者。特千餘年來無人言之，而世之爲詩者，又或只讀初、盛之詩，大曆以後概未寓目，即讀亦不留心玩索，遂謂近體有平仄、古體無平仄。嗟乎！何其謬也。自阮翁發千餘年不發之秘，秋谷竊之以爲譜，其自序云然。德州盧雅雨先生又暢發其旨，刊而行之，可謂發聾振瞶、渡世婆心矣。兹因其旨而詳説之，期學者一目了然。倘有不信，則昌黎、東坡以來諸大家之詩具在，吾無容置啄矣。

五古平仄法：阮翁云：「别乎律者謂之古。」余按五律句有三平二仄或三仄二平之句，相隔用之。其三平三仄皆在上，二平二仄皆在下。古詩相隔之句則不然，其三平三仄皆在下，二平二仄皆在上也。五律句有二仄二平一仄或二平二仄一平之句，必二平二仄相間。古詩則不然，其相間之句有一平一仄或一仄一平五字相間者，古句。有一平一仄一平二仄或一仄一平一仄二平相間者，古句。有一平一仄二平一仄或一仄一平二仄一平相間者，古句。有一平二仄一平一仄或一仄二平一仄一平相間者，拗律句。有二平一仄一平一仄或二仄一平一仄一平相間者，拗律句上句，又仄韵雙句正調。又有一平三仄一平或一仄三平一仄相間者。拗句。古詩又有四平四仄之句，其句有四平一仄或四仄一平者，有三平一仄一平或三仄一平一仄者，有二平一仄二平或二仄一平二仄者，有一平一仄三平或一仄一平三仄者，有一平四仄或一仄四平者。又有五平五仄之句。五律平韵者，單句末一字必用仄聲，仄韵者，單句末一字必用平聲。古詩則不然，其古句調者，單句末一字不論。其或間用一 二律句，平韵者，單句末一字必仍用平聲，仄韵者，單句末一字必仍用仄聲，所以别乎律也。五古平韵詩則以二仄三平爲雙句正調，仄韵詩則以二平一仄一平一仄爲雙句正調也。五古有間用一二律句者，但不可一聯純律，更不可兩聯皆律。秋谷云：「盛唐諸公頗尚不用沈、宋格調，然亦無兩聯皆律者。」可知矣。五古平韵者，斷不可一聯用律。五律必用對偶粘聯，古詩則不然，間或用對偶，必不用粘聯，所以别乎律也。其用對偶處，亦必於上句末字拗之，如平韵拗平，仄韵拗仄，所以别乎律也。秋谷云：「近體有用仄韵者。仄韵古詩，却自不同，只在粘聯及上句落字中細玩之。」正謂此也。律詩不宜用拗，古詩逢律句，却貴用拗救之。

七古平仄法：七律句非三平四仄即三仄四平，亦二平二仄相間用之。七古句則不然，其句法於四平三仄、四仄三平外，又有五平五仄句、六平六仄句、七平七仄句，其每句平仄相隔、相間等法皆與五古句同，不過於五言句上加平平、仄仄二字耳。單句只論第七字，除首句押韵外，其餘三五七九等句末一字俱要細論。平韵者此字不宜再用平，須以上、去、入三聲字相間用之。仄韵單句可以類推。雙句首二字不細論，只論下五字。而平聲一韵到底不换者，又以第四字用仄，五、六、七三字用平爲正調。其或第四字有不能不用平者，第六字必用仄聲以救之，不可仍用平聲，致乖音節。不用第五字救而必用第六字者，所以别乎律也。律句中有六、七二字皆平者，其五、六、七三字連平者，亦以别乎律也。律句中無下三字連平者。仄聲一韵到底不换者，雙句下五字以平平仄平仄爲正調，與五言同。或第四字用平，五、六、七二一字用仄亦可。一韵到底之體，以不用律句爲正，間或用之，亦必有拗字，句法乃健。至轉韵體、柏梁體、初唐體，則不妨參用律句。秋谷先生云：「平韵句法中有數句，雖是古體句，惟柏梁體可用，餘體俱不可用，用之即爲失調，不可不辨。轉韵體尤忌。如仄仄平平平平平與仄仄仄平平平平是也。又如平平平平仄平平亦當酌用，轉韵體中尤不宜，以其乖於音節也。」按：此三句皆七古中之落調，最宜避之。五平二仄之句，其二仄或用於三、四，或用於四、六，或用於五、七，俱可。斷不可用於一、二，不可用於二、三，亦不可用於四、五也。六平一仄之句，其一仄字只可用於四、六、七等位，餘俱不宜用。又秋谷云：「雜言句法與五七言句法皆同，其八、九、十與十一字句，不過因七言句擴而充之，亦只在末四字中尋筋節。其轉韵處與轉韵歌行同，至三字、四字句則不拘，可以意會。」

近體平仄總論：近體者，律詩、絶句之總名也。律、絶起於唐人，故唐人謂之近體，以别乎古律詩之義，謂其有法律也。然古詩絶句豈無法律？此獨謂律，恐主用調説。蓋每調四句，律詩八句，前後兩調，同歸一律，故謂律。絶句之義，或謂一句一斷，非也。當亦主調説。調至四句而絶，詩亦四句而絶，故謂絶。此律、絶之義也。其平仄之法，視古詩爲更密，則非第「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之謂也。

有調平仄法：調者，調和平仄，使一句中上下均匀，不至過多過少之義也。其法每二平二仄相間，有連用三平三仄者，以句法有變换，而五七言句皆單數，不得不爾也。以五言論，二平者必一仄，如平平平仄仄是也。三仄者必二平，如仄仄平平仄是也。以七言論，四平者必三仄，如平平仄仄平平仄是也。四仄者必三平，如仄仄平平平仄仄是也。餘可類推。

有對平仄法：對者，匹敵之謂。兩句既是一聯，平仄必須變换，方不合掌，方有聲調。以仄對平，以平對仄，五言如平平平仄仄對仄仄仄平平，七言如平平仄仄平平仄對仄仄平平仄仄平是也。不可以平對平，以仄對仄。惟七律、七絶第一句多押韵，故第二句平仄於對换之中而微有變通。如首句平平仄仄仄平平，次句對仄仄平平仄仄平，第五字以仄對仄，因兩句皆押韵，不得不倒轉故也。

有粘平仄法：粘者，如以膠粘物，合而一之也。平仄必用粘者，合四句而爲一調也。蓋平仄一調只有四句，二與一、四與三皆有對待之義，故皆主於對。三與二有接續之義，四與一有循環之義，故皆主於粘。若只有對無粘，則上下不相屬，首尾不相顧，尚得謂之一調乎？故曰粘者，合四爲一調也。其法以三句第二字之平仄與二句第二字之平仄相同，則兩句之平仄即大概相同。同即粘也，是三與二粘矣。三與二既粘，四固三之對，一固二之對，其平仄亦自相同，是四與一亦粘矣。迴環周流，不能增減移易，天然一調，此粘之義也。如二句平平仄仄平，一一字是平。三句用平平平仄仄，二字亦平是也。

有聯平仄法：聯者，聯絡貫穿之義，指律詩中之偶句。謂其一句聯上，一句聯下，通上下之平仄聯絡而言，非第對偶之謂也。其法如八句律詩，除起結外，中四句名爲兩聯，以其以前聯之上句與起句之下句相粘聯，以前聯之下句與後聯之上句相粘聯，又以後聯之下句與結句之上句相粘聯。每一聯一句聯上，一句聯下，前後既相聯屬，本聯又相對待，則一篇平仄銜接而下，無不貫串，聯於一律矣。此「聯」字之義，即律詩用聯之義也。或單以對偶句即謂之聯，不知絶句未嘗無對偶，何以不謂之聯乎？

有用調法：調者，腔調之謂。近體必有腔調，乃可被之管絃，故謂之調。每調止四句者，以一對一粘，再一對，止有四句，而平仄即相周流，不能增減移易。其説已詳於前。有平起調，有仄起調，皆以首句第二字之平仄定之。其以第二字定之者，以近體平仄皆二平二仄相間故也。平起調，五言如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七言如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皆首句第二字平也。仄起調，五言如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七言如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皆首句第二字仄也。其用調法，除絶句只用一調外，律詩用二調，六韵用三調，八韵用四調，以至百韵，皆以第一調爲主。第一調平起者，以下俱用平；第一調仄起者，以下俱用仄。周而復始，重叠用之，使一篇之調同歸一律。此律詩與長律用調之法。

拗體法：詩有正體，又有拗體。拗體者，應平而仄，應仄而平，變正體之平仄而與之相拗，故謂之拗。平仄中之變調也。有故意用拗者，如古詩逢律句，須拗一 二字以健其句是也。有不得已而用拗者，如遇天然凑泊之句，不可改移一字，則不得不拗。或上句既拗，下句不得不拗以救之，皆是也。有拗一句者，拗二句者，拗三句者，拗四句者，拗五句、六句者。或前四拗、後四不拗，或後四拗、前四不拗，或前後拗、中四不拗，或中四拗、前後不拗。律詩無八句全拗者，八句全拗，即古詩矣。以前四拗、後四諧爲拗律正體。有謂必拗第三句者，誤也。杜詩「東閣官梅動詩興」，首句即拗。一句中有拗一字者，有二字者。五言拗在三、四兩字，七言拗在五、六兩字。七言之五、六字即五言之三、四字，以七言句不過於五言上加二字故也。有拗句可以不救者。五言如「星臨萬户動」，第三字宜平而仄，下句「月傍九霄多」，第三字仍用仄，以上已有二平，可不救也。秋谷於「親朋盡一哭」句「盡」字下注「可仄」二字，正謂此也。如「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上句第三字宜平而仄，第四字宜仄而平，皆拗，而下句第三字仍仄，以本句自救且有三平矣，故下句可不救。有可救可不救者。如「野店正分泊」，第三字宜平而仄，下句「繭蠶初引絲」，第三字拗，平以救之。秋谷注云：「第三字救上句。」又注云：「亦可不救。」又注云：「二句律句中拗。」此何故耶？蓋秋谷曾云：「起句仄字多，如仄仄仄平仄或平仄仄平仄，下句須用三平或四平，如仄平平仄平或平平平仄平是也。」此第三字救上句之義也。又有云：「上句第三字仄，下句第三字斷宜平。」在首聯，唐人或有不拘者，此亦可不救之義也。至下注云「二句律中拗」者，以上句第三字仄既在首聯，或可不拘，下句又是拗中自救之句，本非爲上句設，因自救而救上句故也。有必當救者，如「行人碧溪渡」，此第四字宜仄而平，第三字若不拗仄則四平矣，故斷斷用仄以救之。此上句之本句必自救者也。如「繭蠶初引絲」，第一字宜平而仄，第三字斷斷用平以救之，不則夾平成古句矣。此下句之本句必自救者也。本句既自救，則可不用上下句救。又如「冉冉跡始去」五字俱仄，下句「悠悠心所期」，「心」字宜仄而拗平者，因上句三、四兩字皆當平而反仄，若不以下句之第三字拗平救之，則落調矣。蓋每句必三平二仄，或三仄一平。一聯中以對待爲主，上句既偏於仄，下句不可不以平矯之。秋谷於「心」字下注云：「此字必用平。」正此意。又如「高閣客竟去」，一平四仄，下句「小園花亂飛」，「花」字拗平，亦此意也。此秋谷所云：「上句第三字平，下句第三字可仄。若上句第三字仄，下句第三字斷斷宜平。」首聯或可不拘二聯必不宜不嚴者也。又云：「上句仄仄平仄仄亦同。」此皆拗句之必用救者也。七律如「苦憶荆州醉司馬」，第六字宜仄而平，故第五字拗仄以救之，不則連用四平矣。此本句拗而自救者也。若「九江日落醒何處」，「醒」字宜平而仄，下句「一柱觀頭眠幾回」，第三字「觀」字宜平而仄，故第五字「眠」字宜仄而必拗平以救之，此救上句之「醒」字，亦救本句之「觀」字也。又如「雲白山青萬餘里」，第五「萬」字可仄，以上三、四兩字皆平故可，蓋第五字仄，上二字必平，若第三字仄，則落調矣。五言亦然。又拗律上下句亦須帶粘，若不粘不諧，便成古詩。又如仄平仄仄仄，律詩中之落調也，非拗也。仄平仄仄平與平仄平仄仄，此古句也，非拗也。觀此，則字字須論，如「繭蠶初引絲」，第一字宜平而仄，故第三字宜仄而必拗平以救之。是論一字、三字也。二柱觀頭眠幾回」，第三字宜平而仄，故第五字宜仄而必拗平以救之，是論三字、五字也。誰云「一三五可不論」乎？此拗律之大略也。至七古上句雖不口論，逢律句亦須用拗以健之。如蘇詩之「清詩雨幅寄千里」，拗第五字是也。舉一反三，在好學者深思而自得之。

騷壇八略下卷 洪洞王楷蘇眉山甫著

家數略

法律既明，不可不講家數。學者作詩，立志貴高，擇途貴正，若不明大家、名家、小家之别，將有舍康莊而入歧路、棄和璞而寶碔砆者矣。按梁鍾嶸《詩品》多不甚允，《嚴滄浪詩話》頗有可釆，而僅止於宋。明末諸人，全爲門户起見，信口雌黄，豈足爲據。本朝諸公持論大致平允，而惟漁洋先生之論吾無間然。又歸愚先生亦遵漁洋而微有異同。今以兩家之言爲宗，略參己見，補所未逮。自漢始至本朝止，譜家數。

漢代以蘇武、李陵及《古詩十九首》爲大家。

魏以曹植爲大家，徐幹、劉楨、王粲輩輔翼之。阮嗣宗雖另一派，亦大家也。

晉初以左思、劉琨、郭璞爲大家，二陸、三張之屬皆不及也。東晉則以陶潛爲大家。

劉宋之世以謝靈運爲冠，鮑昭亦爲大家。顔延年與謝惠連輩皆名家也。

齊代則謝朓獨步，王融亦大家也。

梁代以江淹、何遜爲大家，沈約、范雲、吴均、柳惲輩皆名家也。

陳代以徐陵爲大家，江總、陰鏗輩名家也。

北朝魏、齊之間，顔介最爲高唱，高敖曹、斛律金二君可敵南朝沈慶之、曹景宗。至劉昶、蕭慤，亦未易才。

後周以子淵、子山二人爲最。

隋以煬帝爲冠，楊素亦非餘人所及。薛道衡輩名家也。

唐初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號稱四傑，陳子昂、杜審言、宋之問、沈佺期、張説、蘇顔、張九齡輩皆稱大家。

盛唐王維無體不佳，允稱大家，高適、岑參、李頎、孟浩然輩輔翼之。李白、杜甫二公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卓絶千古矣。

大曆以後，韋應物、柳宗元長於五言，劉長卿、劉禹錫長於近體，韓文公長於古體，皆稱大家。盧綸十才子及元微之、白居易、李益、李賀、孟郊、賈島輩皆名家也。

晚唐則司空圖、杜牧、李商隱、温庭筠亦後來之秀。

宋歐陽修爲大家，蘇舜欽、梅堯臣、王安石等輔之。而以蘇軾爲一代之冠，阮翁稱爲千古一人。黄庭堅、晃補之、秦觀、張耒、李廌、陳師道爲蘇門六君子。又坡、谷稱蘇、黄。又黄爲江西派之祖。陸游、范成大，南渡之雄也。

金朝則元好問獨步，漁洋先生稱爲東坡後一大作手。劉迎、李汾亦稱大家。

元朝則以虞集、楊載、范梈、揭奚斯爲四大家，又以虞集爲之冠，吴淵穎、廼易之、薩天錫皆足輔之。又張翥亦爲大家，趙子昂輩名家也。

明初以劉基、高啓爲冠，永樂後李東陽亦稱大家，而未極其盛。自李夢陽、何景明二公出，遂盡掩諸家，並雄一代，終明之世，無能比其肩者矣。徐禎卿、王子衡、邊廷實亦堪輔翼。楊慎另張一軍，高叔嗣别成一隊，自足名家。李于鱗、王元美并足追踪李、何，亦稱大家，謝榛之近體亦堪名家。後人爲門户起見，攻繫李、何、李、王，不遺餘力，不知數公之詩固在，識者當自能辨之，烏得以一己偏私之見，簧鼓一世哉？適自呈其陋而已矣。隆、萬以來，高攀龍、歸子慕五言雅淡，吾鄉邢少鶴大道七律精工，并足名家。至鍾惺、譚元春輩入僻澀一路，直不足以言詩。沈歸愚先生曰：「詩至鍾、譚諸人，衰極矣。陳大樽墾闢榛蕪，上規正始，可云枇杷晚翠。」此言是也。少鶴山人有《白雲巢集》行世。

國朝宋荔裳琬、施愚山閏章、陳説巖廷敬、王西樵士禄、朱竹垞彜尊、宋牧仲犖、吴天章雯、趙秋谷執信、查初白慎行諸先生皆稱大家，而王漁洋先生士正則主盟騷壇，提唱風氣，垂五六十年，天下學詩者奉爲圭臬，無異詞焉。其唐之工部、宋之東坡耶？近有爲門户起見而微生異議者，所謂「蚍蜉撼大樹」也。長洲沈歸愚德潛、吾郡賈蘅皐澤洛兩先生皆卓然成家者。歸愚先生顯達且操選政，故其名著。蘅皐先生隱居，故人鮮知之。先生業詩七十餘年，所著《雲溪詩鈔》十二卷，宗法老杜，閩中洪午塘先生世佺點定，其門人臨汾樊冰如太守士鑑乾隆丙午刻一卷於都鬥，午塘先生序也。其全集余收藏之，他日當刊以問世。當代宗工大匠，指不勝屈，以上諸先生皆前人已標品題及余耳目之所及者，故特著之。余之所未知者，不敢妄爲臆説云。

學殖略

嚴滄浪云：「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窮理，則不能極其至。」余按古今稱詩者莫如李、杜，詩文兼之者莫如韓、蘇。而論者則謂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東坡押韵，無一字無出處。嗟乎，此足以識古今詩人中之大家矣。近世學者不學古人之學，而欲詩古人之詩，是南轅而北轍也，不亦難乎，不亦難乎！譜學殖。

有當先讀之書，《毛詩》、唐絶是也。今三尺童子，《四書》已畢，莫不讀《毛詩》矣，然以爲讀經而已，孰知其爲詩者？故世有《毛詩》透熟，搦管作詩却不能道一字，此教者之過也。法在授經之始即語之曰「此經也，即詩也」，每讀一章，必爲講其大旨，及比、興、賦，《風》、《雅》、《頌》之别，而又勿令以讀書之聲讀，令其如歌曲者然，學者將不以爲苦而以爲樂，不俟讀全部畢，而作詩之旨趣已了然胸中矣。論讀詩正法，則當從五古讀起，使知用意。論應試，當從試帖讀起，庶爲簡便。今曰唐絶何也？蓋古詩、試帖，篇幅較長，法律亦細，初學未易領略，試帖又只隨物賦形，無所發明，從此入手，必致徒事形貌，汩没性靈。絶句只四句，最易明了，而又字字句句，俱有意味，從此入手，庶知詩道性情，非第風花雪月而已，況有平仄，兼可明聲調乎。

有當熟讀之書。如楚《騷》全是一副忠愛衷腸，感觸無端，故寫來悲憤淋漓，令讀者欲歌欲泣，與《毛詩》相表裏。讀《毛詩》後即當進之以此，使生其情。再選漢、魏、六朝諸家詩共一卷，唐初、盛諸家各體詩共一卷，李太白古近體各一卷，杜工部古近體各一卷，韋、柳五古一卷，大曆後諸家近體共一卷，韓昌黎七古一卷，李賀、杜牧、李義山、温飛卿共一卷，東坡七古一卷，山谷、放翁七古一卷，元遺山各體共一卷，虞、楊、范、揭共一卷，李、何、李、王共一卷，漁洋先生各體共二卷，近日紀曉嵐先生試帖一卷，使之朝夕熟讀，以定其趨。

有當徐讀之書。讀經書後不讀《左》、《國》、《史》、《漢》、子、集諸書，無以博其趣也。不讀鑑書，無以擴其識也。然諸書卷帙浩繁，若欲盡讀，日亦不足，須於各體中先擇其最佳最要者各數十藝，手抄讀之，其餘徐爲擴充可也。鑑書如《資治通鑑》、紫陽《綱目》等書，俱難卒業。近有《通鑑攬要》等部，最爲簡便，可以讀之。其大部亦徐爲擴充可也。此是根底之學，所當徐爲蓄積者，況其益又不止僅爲作詩地也。

有當涉獵之書。如二十一史、本朝《寰宇通志》、唐宋以來各家文集、《漢魏叢書》、《唐宋叢書》、《昭代叢書》、《百家小集》等部是也。有當翻閲之書。《昭明文選》、《文苑英華》、《全唐詩選》、《宋》、《元詩鈔》、《中州集》、《明詩别裁》、《本朝詩别裁》、《館閣詩選》等是也。

有當常翻閲之書。如李杜二公集、《李義山集》、《施注蘇詩》、《漁洋精華録箋注》，備極作詩之變態，且各有注釋，兼益腹笥。又前人詩話如梁鍾嶸《詩品》，唐司空圖《二十四品》，宋姜白石道人《詩説》，嚴滄浪《詩話》，王世懋《藝圃擷餘》、《漁洋詩話》、《古夫于亭》、《詩問答》、《説詩晬語》，皆當時常翻閲。

有當備檢對之書。如《文獻通考》、杜佑《通典》、《潛確類書》等，無門不備，可備參考。

有當常用之書。《佩文詩韵》、《事類賦》、《韵府群玉》、《方輿勝覽》等是也。

有必不可用之書。如《而庵説唐》、《杜律通解》、《最豁解》等書，穿鑿附會，任意改竄，將詩都説成死的。又如《詩學圓機》等，將詩又弄成活套，初學得之，并不用自作，不論何題，改頭换面，録上便是。子弟本有才情性靈，却被此等書堵煞矣。貽害不淺，必不可用。

近日選本之最佳者，無如御選之《唐宋詩醇》，漁洋先生之五七言《古詩》、《十種唐詩》、《唐賢三昧集》，歸愚先生之《唐詩别裁》，曹容圃先生錫寳之《唐詩約選》，試帖則紀曉嵐先生之《庚辰集》，當各置一部，以便誦習。

練習略

曹子建七步成章，温飛卿八叉作赋，李謫仙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果皆天授，非關人力耶？杜工部云「獨立蒼茫自課詩」，習之謂也；「新詩改罷自長吟」，練之謂也；「老去漸於詩律細」，練習有得之謂也。至「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與李太白之「興酣落筆摇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韓文公之「朝爲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李義山之「濡染大筆何淋漓」，蘇東坡之「新詩如彈丸」，皆爐火纯青，丹成九轉，練習到家之謂也。則欲才之敏、詩之佳，未有不由練習而來者。譜練習。

練習之功，全在常作。不作則不熟，不熟則不佳。法在日作一首。

又在於求好。不求好而信手寫去，雖日日作詩，將終身不佳也。法在每作一篇，必有得意處，有勝人處，有人人道好處。將一切好處平日留心，臨文檢點，久而自佳。今開於左，以便觀覽。

唐司空圖《二十四品》：雄渾、沖淡、纖濃、沉着、高古、典雅、洗鍊、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縝密、疎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形容、超詣、飄逸、曠達、流動。

海棠書屋學規《詩中八美〉：雅正、清腴、秀麗、雄偉、超妙、奇肆、淡遠、勁悍。

又有四得：得旨、得竅、得勢、得神。

又在於去病。病不去，雖有好處，亦非完璧。如奇石美竹與瓦礫荆棘雜處，號爲穢墟，誰過而問之乎？法在一題到手，先將一切病痛力求删除，方始落筆。如雙聲叠韵之類，雖不必盡拘，然既知是病，無寧去之爲愈，勿留人口實也。每作一篇，即二檢點，久而無病矣。今開於左，以便洗滌。

沈約所列八病：雙聲、叠韵、蜂腰、鶴膝、大韵、小韵、旁紐、正紐。

唐釋皎然所列四離：雖期道情而離深僻，雖用經史而離書生，雖尚高逸而離迂遠，雖欲飛動而離輕浮。

又皎然所列六迷：以虚誕爲高古，以緩漫爲沖淡，以錯用意爲獨善，以詭怪爲新奇，以爛熟爲穩約，以氣少力弱爲容易。

嚴滄浪所列五俗：俗意、俗字、俗句、俗韵、俗體。

海棠書屋學規《詩中十四病》：杜撰、重複、合掌、汗漫、油滑、迫促、鈍拙、淺露、平庸、冗雜、粗俗、僻澁、怒張、黯淡。

作詩要先尋題命脈所在。得其命脈，一眼注定，四面攻擊，自然中肯。一切旁雜邊際語意，何由繞其筆端？

作詩要尋題之竅窾，乘間而入，一筆渾灑，自然得機得勢，生氣勃勃。

作詩要經營慘淡，格局間架安插妥當，若率然命筆，定多疎漏。

作詩要先下意。詩之有意，如人之有骨，人而無骨，尸行而肉走矣。且骨相好則人自好，意思佳則詩自佳。故命意不可草草，千思萬索，自然出人意表。

作詩要査典故。詩無典故，豈能富麗？初學胸中無書，平時須要常看，臨時又當檢查。每拈題，看是何類，取《事類賦》等書先一檢點，然後命意修辭，以意運典，而不以典運意。既不枯淡，亦資記誦，久而博雅矣。李義山每作詩文，書籍左右鱗次，號「獺祭魚」，良有以也。

作詩要知修辭。辭不修，意雖好，未爲工也。須將俗字、閒字、泛字俱爲掃除。

作詩要改，要改了又改，意不佳改意，辭不佳改辭。昔歐陽公作文草就，貼於齋壁，出入輒加竄改，必意無餘憾乃止。故每至謄真，原稿或竟不存一字。如作《醉翁亭記》，原稿寫某山某山幾數十字，及落真僅删作「環滁皆山也」一句，此可以悟改詩之法矣。又學者平日訂一白本，每有得意之作即録之，暇則翻閲，有瑕即改，庶成完作。且數年後觀之，亦足驗所造之境地也。

作詩要求敏捷。分題拈韵，刻燭見奇，非平日演習之功，豈能咄嗟便辦？法在日日要作，由一首起手，漸漸增去，一午可作七律十首，斯能事矣。

作詩不可勉强，情懷不佳不作，興會不到不作，景致不雅不作，題目不好不作。而又有不盡然者，作應制律詩，欲求熟練，每日工夫却不可缺，雖不欲作，亦須勉强了結。到得成熟之後，風簷寸晷，自能運筆如風，千言立就矣。

作詩要不拘時地，得意疾書，恐少縱即逝也。歐陽公謂生平詩文多得之枕上、馬上、厠上，以他人必不用之時地而公用之，故成大家。學者作詩，當存此意。

作詩要自出心裁，不可襲用前人詞意。拈題後要豪傑自命，有目空千古、推倒一世之意。

作詩要脱棄凡庸，自然出人頭地。

作詩要放倒一切，心空神暢，自有妙境。

作詩要弄題如丸，不爲所縛。

作詩須就當前真情真景説去，方見親切。更須有自己在，不可著别人移易去。場中制律，却不必然。

作詩須骨幹、氣魄、神味、情趣、聲調、色澤、丰韵兼備，斯覽者色飛而眉舞矣。

少年作詩須如美女簪花，倍增艷麗；如芙蓉出水，别樣新鮮；如百戰健兒，精悍絶倫；如千金駿馬，俊偉非常。令閲者心游目想、色駭神驚，方是必售之技，不可平平無奇。

作詩須求至境，而工夫又須漸漸做去。第一先求穩，由穩至於精，由精至於高，由高至於入神，至矣。

李太白天仙化人之筆也，杜工部神出鬼没之技也，其神之謂乎？學者於此求之，有餘師焉。

領悟略

昔夫子誨人，一則曰「一以貫之」，再則曰「一以貫之」，又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非示人以悟乎？聖門之賢者七十二，惟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子夏因論《詩》而知學，夫子皆許其可與言《詩》。可見「悟」之一字，凡事皆然，而於詩學爲尤切。古今大家之詩，曰才、曰氣、曰學，而其實未有不由於悟者。今欲學者易鈍根爲靈根，换凡骨爲仙骨，其必以悟爲金丹矣乎？譜領悟。

學者作詩作文，全貴善悟。若膠柱鼓瑟，刻舟求劍，將古人包羅萬象之言盡歸無味，師儒指點一切之語都成拘墟，何由登峰而造極乎！蓋悟也者，學者所從入門處，亦學者所由入聖處也。

有通達之悟，有透徹之悟，有貫穿之悟，有引伸之悟，有一得之悟。由一得而引伸，由引伸而貫穿，由貫穿而透徹，由透徹而通達。

悟在於心静，不静則動矣，動何由悟乎？又在於心虚，不虚則實矣，實何由悟乎？

悟之機在觸，不觸則不悟也；悟之妙在疑，不疑則不悟也。而其要則在思，不思則雖觸雖疑亦無由悟也。《易》曰：「思之重思之，鬼神來告之。」《莊子》曰：「用志不紛，乃凝於神。」其斯之謂乎？

領悟之法，於讀古人詩時求悟。蘇東坡論讀書，每篇分作數番讀，先求其用意處，次求其用筆處，次求其用典處，一切練格、布局、修辭無不皆然。每番作數十回讀，必得其妙而後已。一篇如是讀，篇篇如是讀，久而自悟。詩亦當如是讀。

於看近人詩時求悟。看近人詩不同於古人之詩，古人之詩佳處多，不佳處少，近人詩則不盡然。須見其佳處，即想到自己作詩當如是；見其不佳處，即想到自己作詩不可如是。

看自己詩求悟。自己詩又與他人不同，他人詩不能常見，自作則時時可見。每隔數月翻閲一遍，或數年翻閲一遍，有前以爲是後知其非者矣。此是進境，亦是悟境也。

每作詩一篇，即呈前輩先生深於詩者改政，或同輩亦可。其圈點改抹處、下評語處，不可輕易放過，要細細留心玩味，自有悟人處。

每於讀詩之暇，將古人佳句或近人佳句摘録一本，時常翻閲，領會不少。

他書中有與詩法表裏者，留心紬繹。

古人詩話，大抵皆閲歷有得，度世金針。時時翻閲，大有裨益。

朋友笑談之會，往往霏玉吐珠，最宜領略。

結社賦詩，其悟更多。

登臨之際，花月之場，妙緒紛披，觸處皆詩，往往會心不遠。

領悟之端，指不勝屈，全在處處留心。由一知半解，觸類引伸，以馴致於探天根、穿月窟，豁然貫通，斯得之矣。

款式略

客有問於余者曰：自《源流》以至《領悟》，此七略者，騷壇之能事備矣。執金鼓而當大敵，奪標藝苑，拔幟文場，無之不可矣，奚《款式》之爲乎？應之曰：客見夫大將登壇而不擁節旄者乎？大將當敵而倒持戈矛者乎？詩以風雅爲宗者也，款式不明，貽笑大方矣。詩以獻納爲用者也，款式不明，見擯棘闈矣。其不爲敵人之禽而仗馬之斥乎？今譜爲初學而作，又安得不以款式爲兢兢也。譜款式。

製題款式：窗下作排律，無論真草，俱加「賦得」二字於题上，題下右旁以小字注明得某字五言幾韵。如限韵，則寫限某字五言幾韵。作應制五七言古近體，有應加「賦得」二字者亦須加之，題下應注明幾言某體等字者亦須注明。平常與朋輩詩箋往來、贈答題咏，及自訂存稿行卷，製题亦須講究。倘欠雅馴，識者訾之。須於唐、宋大家集中留心看其製題何如，自己製題自然大方。一切官銜稱呼，更宜留心。

起草款式：草稿雖無關緊要，然是謄真之地，即當依式寫去，謄真時自無錯誤。場中草稿更宜照式，不則犯貼矣。

謄真款式：平日作應制詩謄真，無論試帖與古、律、絶句諸體，俱以格紙爲主。題前詩後俱空二格，以留擡頭地步。須用端楷，不得潦草。其字以場中謄卷字樣爲式，不宜過大過小。

寫詩柬就政於人及贈答次韵等款式：用柬紙、披紙俱可，字則真草行書俱可，大小不拘，以詩之長短，柬紙之廣狹定之。先寫詩，次寫款。其款於詩後低二格寫題；題後另一行提，與詩平寫所柬者之款；又另一行低數字以中間爲則，寫自己之款。如就政詩，則於詩後低二字寫「某題某體幾首恭呈」；再另一行提，與詩平寫「大吟埴某翁老先生教政」；再另一行低數字寫「某號某人具稿」，款下留印章之地。如本行無地，即在款後另一行與名字平，用印章亦可。贈答亦如前式，寫「某體幾首恭贈、答大吟壇某老先生并求教政」，「某號某人具稿」。和韵、次韵亦如前式，寫「奉和某題原韵」，或「恭次某題原韵」，或寫「次韵某題恭呈大吟壇某老先生教政」，「某號某人具稿」。按「恭呈」二字有寫「録呈」者，有寫「奉柬」者，有寫「奉寄」者；「大吟埴」三字有寫「大詞宗」者，或有不寫此三字而徑寫「某老先生」等字者，或有寫「某老詞宗先生」者，或有寫「某老詞兄先生」者，或有單寫「詞宗」、「詞兄」等稱而不寫「先生」者，或有寫於「先生」之下，去「大」字而但曰「詞埴」、「吟埴」者。「先生」二字或有當易寫稱呼者，或有不當寫「詞宗」、「先生」等字而單寫稱呼者。「教政」二字有寫「郢政」者、「斧政」者、「改政」者、「削政」者、「郢削」者、「斧削」者，有加「並求」二字於「教政」等字上者。又有添寫「兼乞賜和」者。自己款上或有不當寫「某號」二字而單寫稱呼者，「具稿」二字有寫「拜稿」、「具草」，或「未定稿」、「未定草」等字者。以上所列數條，不過標一款式，臨時酌用可也。

存稿款式：用川連十五張，俱分爲二，訂作一卷。將平日得意之作，隨作隨録。第一行頂格寫某詩稿，第二行於中間起手寫某處某人某字，第三行空一字寫現年干支，第四行空二字寫詩题，第五行頂格寫詩。或詩有小序者，於題下右旁接寫「有序」或「有引」二小字。第五行低題一字寫序，寫序畢，再另一行頂格寫詩。以後有得意詩，挨次録之。録畢，另訂一卷，如式録之。每年必記干支，以便他日翻閲，庶可證其境地也。

行卷款式：行卷不同存稿，存稿不過自存底稿，以便翻閲改政，行卷則就政先生大人。開首第一行空二字即寫题目，第二行頂格寫詩，不可寫某稿某人手著等字樣。以後挨次寫詩，不拘首數。其卷之厚薄，十數頁足矣。卷面中間微偏下些單寫自己名字，左邊寫「呈政」二字，作兩行，第一行空二字寫「呈」字，第二行頂格離邊1二三分寫「政」字。

格紙款式：以川連紙之半作一幅，上界邊寸半，下界邊半寸，兩旁界邊各一寸，中間用兩竪行作兩面界限。每行離中摺二分，兩面竪行各九，取疎落也。横行各十九，分篇章也。或二十一，惜空白也。過二十一其字小，不及十九其字大，二者與闈中謄卷字樣相符，故取則焉。

場中寫詩款式：其式俱如平日，已見於前。惟平仄平日或用拗句，場中必不可用，只以正式爲是。聖諱、御名，必不可犯。又詩中頌聖有單擡頭、雙擡頭，不可誤寫。應擡不擡，應雙而單，皆干貼例。平日留心，場中檢點，庶免錯誤。今開於後：

單擡字樣

禁闥、禁闈、禁中、禁城、禁苑、禁籞、禁林、龍樓、龍津、龍池、龍輦、宫闕、宫闈、宫殿、宫中、宫漏、宫車、珠宫、宸京、神京、玉京、明堂、鳳輦、鳳闕、鳳閣、鳳城、鳳樓、鳳池、鳳沼、丹闕、丹墀、丹陛、彤庭、彤墀、國朝、國家、黼扆、黼幄、御苑、御溝、天街、天衢、天家、天仗、天樂、上林、上苑、玉樓、玉仗、玉殿、玉砌、玉階、玉輦、昌期、太平、太液、瑶階、璇閣、中朝、温室、雕輦、九天、朝野、三殿、紫庭、翠華、霓旌、仙樂、芝蓋、璇宫、瑶臺、瓊室、靈和、靈沼、靈臺。

雙擡字樣大君、元后、聖人、仁君、一人、聖明、聖主、聖德、聖心、聖衷、聖恩、聖學、聖化、聖量、聖朝、聖澤、聖世、聖治、聖契、聖道、聖功、聖製、聖代、帝王、帝德、帝心、帝澤、帝治、帝道、帝眷、帝力、帝居、帝圖、帝城、帝閽、帝闕、皇心、皇圖、皇情、皇居、皇極、皇都、皇州、天德、天鑒、天錫、天上、天眷、天王、天題、天澤、宸衷、宸聰、宸心、宸鑑、宸遊、宸襟、宸翰、宸宫、宸居、神功、神謀、神謨、神化、睿慮、睿算、睿鑑、睿藻、君恩、君德、御製、御筵、御籍、恩膏、恩波、恩澤、堯天、堯砌、堯德、堯封、堯階、上治、郅治、盛治、至治、清時、清朝、清廟、化宇、化日、軒后、舜日、禹功、盛世、熙朝、主極、渥澤、雨露、皇輿、深恩、萬歲、孝享、熙世、陶甄、久照、黄屋、丹詔、垂裳、端冕、天朝、九重、靈詔、紫宸、楓宸、黼座、巽命、醲化、綸音、綸綍、恩綸、寵錫、寵渥、寵命。

右擡頭字樣，不過即目前摘録，其未録者尚多，隨時酌寫可也。凡以天子身心言者，皆雙擡之；以天子所用之物、所居之地言者，皆單擡之。

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