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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詩注解摘參

杜詩注解摘參提要

《杜詩注解摘參》四卷，據乾隆六十年伊蒿草堂刊《伊蒿文集》本點校。撰者甯錡，字湘維，浙江山陰人。官四川什邡知縣。有《伊蒿詩草》、《伊蒿文集》。此書載於《文集》，爲卷五、六、七、八。有乾隆六十年自序。乃摘取仇兆鰲《杜詩詳注》與浦起龍《讀杜心解》兩家之相異處，約近四百首，排比折中，出以案斷，以糾兩家或失之繁瑣、或求深致誤。其説甚細，意主平允，於讀杜不無助益，尤有功於兩家注，然終在兩家之範疇内，未能成一家之新説耳。

杜詩注解摘參序

杜爲詩聖，唐元稹作工部墓銘，贊杜者至矣，後人復何贅論？惟其詩多忌諱，筆意古奥，必須注解。本朝寗波仇兆鰲滄拄氏爲《杜詩詳注》，無錫浦起龍二田氏則有《讀杜心解》。仇氏注務典博，擇焉不精，而所解反附會其注，又强分段落，如律詩執以四句分截，附會尤甚。《心解》注少解多，其駁仇者十五六，然似有心尋仇之失，矯枉過正，求深反淺者，亦復不少。余久欲將二書折中，未逮。今秋北上，往來棧道，欲仿杜句紀行，擱筆難成。因披閲《詳注》、《心解》二書，其相合者無容參議，其不合者，宜從《詳注》，宜從《心解》，宜從舊説，或俱不宜從，直參以己意，摘若干條，録成四卷，梓之。非敢謂竟得杜意，勝古今之注杜解杜者，亦聊以自記遺忘焉爾。時乾隆六十年歲次乙卯嘉平月望日，會稽甯錡書於什邡官舍。

杜詩注解摘參（伊蒿文集卷之五） 會稽甯錡湘維氏著

《遊龍門奉先寺》：「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天闕」二字，聚訟紛紜，自宜以韋述《東都記》「龍門若天闕」爲據。「雲卧」二字不必引證，總謂高高若登天闕，凉若卧雲中耳。古風何必板對，且贈張卿垍詩云：「軒冕羅天闕，琳瑯識介珪。」則「天闕」自是常用，亦不必龍門也。

《登兖州城樓〉：「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此五律也。八句起字俱平聲，昔人論詩有平頭之忌，竟不足信。惟「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之法，斷不可從。余有《應試詩則》，即以此詩論之特詳。

《題張氏隱居》：「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注家紛紛，引典不確，亦不必强解。大意如楊震不受夜餽之金耳。如「識金銀氣」必要典，豈從「麋鹿遊」亦必有典耶？「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虚舟。」《詳注》引《莊子》「虚船觸舟，雖褊心人不怒」，自確。《心解》作「欲出不可，欲處不可，飄摇如泛虚舟」，屬公自講，未免求深反淺。

《對雨書懷走邀許主簿》：「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心解》：「落河魚本常語，注家雜引書符隕魚等事，堪笑。」《詳注》引慈水姜氏曰：「與『細雨魚兒出」照看自明。」俱得之。

《臨邑舍弟書至苦雨》：「螺蚌滿近郭，蛟螭乘九皐。」《詳注》：「『滿』可讀平聲。如『人頻墜塗炭』，『塗』可讀上聲。『此生任春草』，『任』可讀平，『春』可讀上。『心微傍魚鳥』，『傍』可讀平，『魚』可讀上。知杜詩失嚴處仍是謹嚴。」愚按：《字典》「滿」無平聲。此句失嚴在「近」字，《字典》無平聲。至「塗」可讀上，協韵有之。「春」可讀上，義作蠢，猶可通。「魚」可讀上，《字典》無考。如「心微傍魚鳥」，「傍」去聲，「魚」平聲，聲調仍諧。律詩自有此格，並非失嚴。如「螺蚌滿近郭」，直是失嚴，可作拗體論，何必曲爲杜辨也？張綖以此詩諸家編在開元二十九年，公年甫三十，而詩中「吾衰同泛梗」句不應此時作。《心解》：「吾衰謂運蹇不遇也。」是爲得之。軼詩「命之衰兮」可證。

《過宋員外之問舊莊〉：題有原注：「員外季弟執金吾，見知於代，故有下句。」《詳注》去之，於收句「更識將軍樹，悲風日暮多」注云：「乃觸物增悲，情見乎詞。」俱屬感宋公解。蓋因黄鶴以之悌不曾爲金吾官，疑原注有誤耳。《心解》以執金吾乃宿衛官之號，之悌嘗官羽林，何不可稱。愚按：如《心解》，不特「將軍」有着，「更」字亦有神理。

《李監宅二首》：《心解》以二首非一時作，上首專述招壻張宴之事，次首春日偶過監宅而作，上首有頌無諷。《詳注》謂諷其豪華，非本旨。愚按：二首必連看方明。「尚覺王孫貴」，直從次首收聯「鹽車雖絆驥」句倒提，蓋諷其豪濃尚然耳。至上首「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是頌既飽之意，非諷其味之多而不欲看也。

《贈李白》：「二年客東都，所歷厭機巧。野人對腥羶，蔬食常不飽。豈無青精飯，使我顔色好。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李侯金閨彦，脱身事幽討。亦有梁宋遊，相期拾瑶草。」《詳注》：「青精不如大藥，歎避世引年之無術。」「大藥無資，故思瑶草」云。語勢未合。愚意青精飯可以好顔色者，山林中豈無之，但苦無資住山林耳。即所謂「何日霑微禄，歸來買薄田」之意。青精、大藥、瑶草，俱是延年之物，不分高下。「李侯金閨彦」，正對上「野人」，不求照應而自照應。

《陪李北海宴歷下亭》：「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詳注》引張綖解：「修竹既不受暑，則交流空自涌波。此十字句法。」愚意「空」字作空中涌波解，猶云「鑑湖五月凉」也。

《鄭駙馬宅宴洞中》：「主家陰洞細烟霧，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椀碧瑪瑙寒。誤疑茅堂過江麓，已入風磴埋雲端。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佩聲珊珊。」此拗體詩也。《詳注》以三五七句末「薄」、「麓」、「谷」皆入聲，疑其隔句用韵。或中换一字便不碍，欲改「江底」、「江渚」，殊皆不必。聲病本皮毛之論，况論杜耶？《心解》末句「『誤疑』、『已入』似迷，不知所之，迨聞佩聲，始覺身在主家」，太鑿，亦無味。《詳注》引朱瀚曰：「暗用毛詩『雜佩以問之」，見公主有好賢之意。」可謂精雅。

《送孔巢父》：「深山大澤龍蛇遠。」《心解》：「此句雖用《左傳》『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實暗用『老子猶龍』，見此等人定應遠引也。」愚按語意，深山大澤，實生龍蛇，今則巢父歸而龍蛇遠去。韓昌黎《送李愿歸盤谷序》「蛟龍遁藏」即用此句意。

《贈特進汝陽王》：《詳注》分段：「服禮求毫髮，推忠忘寢興。聖情常有眷，朝退若無憑。仙醴來浮蟻，奇毛或賜鷹。清關塵不雜，中使日相乘。」《心解》以朝退無憑主聖情講，用漢高失蕭何如失左右手。《詳注》主汝陽不挾貴解，「『推忠』故帝常眷注，『服禮』故勢不敢憑。醴、鷹遣使，申言聖眷。清關不雜，正見無憑。」愚按：「若無憑」爲不挾貴，自得之。「仙醴」四句，俱是承聖情常眷，頂上「推忠」。清關不雜，略作開勢，帶服禮意。下去「晚節嬉遊簡，平居孝義稱。自多親棣萼，誰敢問山陵」四句，俱是承上「朝退無憑」，頂上「服禮」。而「誰敢問山陵」句仍帶推忠意。《詳注》分段處往往太𤨏碎，太穿鑿。

《奉寄河南韋尹丈人》：「有客傳河尹，逢人問孔融。青囊仍隱逸，章甫尚西東。」次聯即問詞。繼云：「鼎食分門户，詞場繼國風。尊榮瞻地絶，疏放憶途窮。」《心解》以「鼎食」二句並指己與韋，《詳注》專指韋之世家與文章。愚按：「鼎食」句用一「分」字從己，側重韋，「詞場」句專指韋，「尊榮」句專指韋，「疏放」句從韋落到己也。「盤錯神明懼，謳歌德義豐。」《心解》：「『神明懼』，美其臨民顧畏，非治稱神明之謂。」是神明屬心講。《詳注》：「猶言鬼神畏其精鋭。」是仍用《後漢·虞詡傳》而少變其説。愚意謂盤錯之遇，神明所懼，而韋則德義足以懷民也。

《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杜詩箋》所解十得八九，惟「道德付今王」句不必云明皇未知道德之意爲諷。蓋以史遷尚不尊老子爲世家，何乃道德爲今王所尊耶？末四句以老子爲隱君子，卑周室而身退，非養谷神而不死也。漢皇之拱其經，亦猶今王之尊其祀，拱非垂拱而治之謂。《詳注》以結含諷意，《詩箋》以全首主諷，《心解》亦以全首似頌，實全首是諷，又駁《箋》爲語語指斥，何耶？

《故武衛將軍挽詞三首〉：第一首結云：「封侯意疏闊，編簡爲誰青？」《詳注》：「『意疎闊』，褒封絶望。『爲誰青』，史簡足傳。」愚按：是恐史官遺失意。第二首：「赤羽千夫膳，黄河十月冰。」《詳注》駁劉會孟以赤羽爲雁，曰：「十月雁已南翔矣。」駁《詩箋》以赤羽爲箭羽，曰：「豈軍行絶漠，能射禽充食乎。」所駁似是，但如解爲赤羽旂下千夫會食，則「膳」字終綴而無謂。不如以赤羽解作血毛，豈軍行絶漠，不許偶一射禽作膳耶？此句見三軍艱食，下句見三軍耐寒。

《樂遊園歌》結云：「却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髮那抛得，百罰深杯亦不辭。聖朝已知賤士醜，一物但荷皇天慈。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咏詩。」《詳注》：「朝已見棄，而天猶見憐，假以一飲之緣。」一物指酒。《心解》：「謂我當此聖朝，已自知賤士之醜。」「四十無位，棄物也。」皆不確。愚按語意，聖朝已知我之醜矣，但天下何一物不仰皇天之慈，此身獨飲罷無歸，不覺蒼茫發詩興耳。「皇天」即「聖朝」。

《投簡咸華兩縣諸子》：「鄉里兒童項領成，朝廷故舊禮數絶。」《詳注》引《詩》注：「項，大也。」本鄭《箋》：「項，大也。四牡者，人所駕。今但養大其領，不肯爲用。」自是古説。但杜加一「成」字，似不必用「四牡項領」。考《儀禮·士冠禮》注：「項，結纓也。」《釋名》：「領，頸也，以壅頸也，亦言總領衣體爲端首也。」則「項領成」是可勝衣冠意，對「禮數絶」爲雅。

《玄都壇歌寄元逸人》：「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旂翻。」《詳注》上句依黄希：「謂子規夜啼，而山竹爲之裂，得之。」下句引杜修可曰：「王母，鳥名，故對子規。《酉陽雜俎》云：齊郡函山有鳥，名王母使者。又王椿齡云：其尾五色，長丈許，飛如旂狀。」則王母非鳥使者，乃鳥也。詩意直作王母將降，雲使先翻，形容玄都仙境耳。

《曲江》第三章：「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自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詳注》：「首句陡然截住，因杜曲故及南山，因南山故及李廣射虎，一時感慨之情，豪縱之氣，不能自掩。」愚按：首句是突然透起，「隨李廣」、「終殘年」二句，有數奇之感，有安命之意，非徒豪縱之謂。《心解》謂首句頓，第薩三句又頓，五句詩凡作三截，亦非是。

《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韵〉：「王國稱多士，賢良復幾人。異才應間出，爽氣必殊倫。始見張京兆，宜居漢近臣。驊騮開道路，鵰鶚離風塵。侯伯知何算，文章實致身。奮飛超等級，容易失沉淪。脱略磻溪釣，操持郢匠斤。雲霄今已逼，台衮更誰親？鳳穴雛皆好，龍門客又新。義聲紛感激，敗績自逡巡。途遠欲何向，天高難重陳。學詩猶孺子，鄉賦忝嘉賓。不得同晁錯，吁嗟後郄詵。計疎疑翰墨，時過憶松筠。獻納紆皇眷，中間謁紫宸。且隨諸彦集，方覬薄才伸。破瞻遭前政，陰謀獨秉鈞。微生霑忌刻，萬事益酸辛。交合丹青地，恩傾雨露辰。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此詩《詳注》與《心解》互有得失，而以「平津」指楊國忠，注解皆同，愚意不然。《詳注》分起首至「敗績自逡巡」爲稱鲜于，「途遠欲何向」至末爲公自叙。《心解》以「王國稱多士」四句爲公自負語，非是。安有贈京兆大官，開口即譏國少賢良，誇己爲異才間出者？《心解》以凡今侯伯亦文章致身，惟己獨超飛，則膜視沉淪，較《詳注》謂鮮于一旦奮飛，則向之沉淪頓失，似屬有味，但「脱略磻溪釣」句接得牽强矣。愚按：「侯伯」自泛指，「文章」自切指。「奮飛」二句，言其今日雖已超奮，憶其向日，幾易失於沉淪耳，隱隱有望其振拔沉淪意。「脱略磻溪釣」，頂沉淪幾失，「操持郢匠斤」，頂文章終達，今已逼近雲霄，不日更親台衮，非公而誰？ 一氣貫注，復曲折有味。《詳注》謂「台衮」指國忠，非是。「學詩猶孺子」是謙言尚未知詩，非必年少也。「時過憶松筠」，非希晚遇之謂，蓋貢舉不第，憶松筠而思歸。後因帝詔而中謁丹青地，非謂鲜于與國忠交合，正言已與鮮于交合也。少陵二次到京，獻賦待詔，豈不與鮮于有交而貿貿贈詩耶？况此句接上，「遭前政」四句轉下，言今不霑忌刻，而可霑雨露，安得不以窮愁之狀，早晚報於鮮于？正收足奉贈意。説者必以「平津」指國忠，不過以公孫弘爲宰相，鮮于非宰相耳。詩家用事，何必如此固執？即以此爲預頌亦可。且少陵投詩京兆，瀕於餓死，韓愈上書宰相，迫於飢寒，後儒猶以爲氣體太卑，若託鮮于轉求國忠，抑何卑之至。此詩中並無此指，豈得以影響附會之談汙蔑忠賢耶？

《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第五首次聯：「緑垂風折笋，紅綻雨肥梅。」《詳注》：「烹笋摘梅。」以三聯有「金魚换酒來」，作飲宴佳品解。但次聯無宴意，笋爲風折而緑垂，梅爲雨肥而紅綻，是山林景物。笋是新篁，折是折腰舞之謂，他有作風拆甲解者，則垂字解不去矣。

第六首：「風磴吹陰雪，雲門吼瀑泉。」《詳注》：「風磴而吹陰雪者，乃雲門之吼瀑泉也。」《心解》因之，以夏本無雪耳。愚意不過形容其陰寒如雪，上句虚擬，次句實指。

第七首：「棘樹寒雲色。」《詳注》作「栜」，謂栜大而棘小。《心解》謂此係石林高木，無分大小。「陰益食單凉。」《詳注》引趙氏爲鋪地之單，邵氏爲盛器之簞。《心解》主《戎募間談》所載范尼紫絲布食單爲證。愚意皆無不可。

第八首：「憶過楊柳渚，走馬定昆池。醉把青荷葉，狂遺白接羅。刺船思郢客，解水乞吴兒。坐對秦山晚，江湖興頗隨。」《詳注》：「上四實景，下四虚景。」愚按：《詳注》引《唐書·安樂公主傳》：「嘗請昆明池爲私沼，不得，乃自鑿定昆池。」又注：「池在韋曲之北，楊柳渚亦在其旁。」則定昆池當是公主别業爲時人所游者，未必人何氏山林。若曰坐此對山，覺所憶所思江湖之興，一時俱隨矣。《詳注》總必四句分截，未免穿鑿。

《奉陪鄭駙馬韋曲二首》第二首後四句云：「城郭終何事，風塵豈駐顔。誰能與公子，薄暮欲俱遺。」《心解〉：「『還』，遺歸城郭也。」則是十字句，誰能與公子因薄暮俱遺，蓋欲長此以免城郭風塵之雜耳。《心解》又注：「韋曲之西即杜曲，公之族屬在焉，其有歸根之志與？」此注未免蛇足。

《重過何氏》第一首：「門訊東橋竹，將軍有報書。倒衣遺命駕，高枕乃吾廬。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重來休沐地，真作野人居。」劉辰翁解謂得其報書，即顛倒而前，既至便如吾廬，高枕而卧，「野人居」，猶吾廬也。此解文氣較順。《詳注》謂次聯是報書語，又引黄生云：「『野人居,承『休沐地』，皆就將軍言。」意思頗新，但「還」字、「乃」字、「作」字俱解不去矣。《心解》主劉説，得之。

《渼陂西南臺》結六句：「身退豈待官，老來苦便静。况資菱芡足，庶結茅茨迥。從此具扁舟，彌年逐清景。」《詳注》：「『便静』二字本謝康樂詩『還得静者便』而反用之。謝以便静爲安閒，此以便静爲閴寂，故覺其苦，而欲行樂陂間也。」《心解》：「苦便猶云苦愛。」「言深便此寂静之境也。」《心解》得之。如《詳注》，豈渼陂非静境耶？下「資菱芡」、「結茅茨」、「逐清景」，如何非静？「况」字亦接不上。

《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得寒字》結聯：「主人情爛熳，持答翠琅玕。」《詳注》：「翠琅玕，比主人之情重，故持詩以答之。邵云以詩比美玉，非也。」愚按：詩比琅玕，似自譽。《杜詩箋》：「時岑參同遊，得人字。」則多有同遊賦詩者，不妨比以琅玕，見主人情重，答亦宜重耳。如琅玕仍比主人之情，持詩以答之，詩字不見，似藏頭句矣。

《贈田九判官梁丘》天寳十三載在長安作。首聯云：「崆峒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欵聖朝。」《詳注〉：「陳注：上青霄，謂崆峒地高，非指朝宁之地。」總因欲辨哥舒翰於天寶十三載無入朝事，是年因風疾入京之説耳。然安知應接降王不護送入朝，史偶遺失耶？或即田九護送來京，因翰所使，竟稱使節耶？「青霄」究屬朝廷爲妥。

《病後過王倚飲贈歌》後六句：「故人情義晚誰似，令我手足輕欲旋。老馬爲駒信不虚，當時得意况深眷。但使殘年喫飽飯，只願無事長相見。」「老馬爲駒」，《詩箋》謂「見老成之人，反悔慢之，視如幼稚。」朱《傳》謂「如老馬憊矣，而反自以爲駒。」《詳注》主《詩箋》，「申上情義誰似，言衆皆輕已，况能深眷乎。『但使』二句申上手足輕旋。」不確。愚按：老馬爲駒應頂上手足輕旋以自喻也。當時得意，就現在言，况深眷傾倒，其情義後來有加無已也。竟以老馬反爲駒，不顧其後。二句翻轉用之，故以殘年長見作結。《心解》以老馬爲駒謂兼《詩箋》與朱《傳》二意，未免騎墻。

《贈獻納使起居田舍人澄〉：「獻納司存雨露邊，地分清切任才賢。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開函捧御筵。曉漏追趨青瑣闥，晴窻點檢白雲篇。楊雄更有河東賦，唯待吹嘘送上天。」《詳注》：「獻納舍人，上四並提，下四分頂。」未免牽强。詩题語意，田雖舍人，而兼獻納，贈者以獻納爲主。「曉漏追趨」頂「捧御筵」，「晴窻點檢」頂「收封事」，「白雲篇」不必有所本。《心解》謂「公獻三賦，無所遇，更欲上《封西岳賦》，故贈此詩。」得之。

《崔駙馬山亭宴集》：「蕭史幽棲地，林間踏鳳毛。洑流何處人，亂石閉門高。客醉揮金碗，詩成得繡袍。清秋多宴會，終日困香醪。」「踏鳳毛」，《詳注》謂林間遺跡，時公主蓋已逝世。其疑總以金碗爲用盧充與崔女幽婚，臨别贈金碗故事，似切崔姓耳。其實駙馬姓崔，公主非崔，借用反覺顛倒。如公主已逝，所遺金碗爲客醉揮，語大失體。愚按：林間鳳毛仍用蕭史、弄玉故事，揮金碗不過飛羽觴之意。「得繡袍」，自用武后令從官賦詩，先成者賜錦袍之典，正見公主重客愛文之意。錦袍改作繡袍，避武后事耳。《心解》依《詳注》，謂如公主未逝，「洑流」二句與主家不稱。愚意「洑流」句頗佳，惟「亂石」句乃寫山亭率筆，如公主已逝，則「詩成得繡袍」句何屬？

《示從孫濟》首云：「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後云：「阿翁懶惰久，覺兒行步奔。所來爲宗族，亦不爲盤飱。小人利口實，薄俗難具論。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詳注》駁盧注謂公「欲警兒輩，故奔走而來」，蓋公「本跨驢而出，非步行而至者。『行步』，當就濟言。」愚按：盧注語勢自合，但覺字非警覺，應作念字解。一念着孫兒，便行步能奔，緊承懶惰意，與跨驢無碍。若就濟言，則「所來」句不接矣。《詳注》：「『利口實』，起下『外嫌猜』。」據《尚書》「以台爲口實」。愚按：緊承上「不爲盤飱」，當據《頤》卦「自求口實」爲是，若曰小人則利口實，我豈小人，恐薄俗有此猜嫌，故戒以勿受。

《苦雨奉寄隴西公兼呈王徵士》：「今秋乃淫雨，仲月乃寒風。群木水光下，萬家雲氣中。所思礙行潦，九里信不通。悄悄素滻路，迢迢天漢東。願騰六尺馬，背若孤征鴻。劃見公子面，超然懽笑同。」《詳注》分此段：「思隴西也。」「奮飛既胡越，局促傷樊籠。一飯四五起，憑軒心力窮。嘉蔬没溷濁，時菊碎榛叢。鷹隼亦屈猛，烏鳶何所蒙。式瞻北鄰居，取適南巷翁。挂席釣川漲，焉知清興終。」「此不見隴西，而思徵士也。」「『挂席』欲水行以見徵士。」「『瞻北鄰』則南翁爲之適意。引盧注《偪側行》云『我居巷南子巷北』，故知公爲南巷翁也。」《心解》：詩寄隴西，「詳相憶阻雨之意，末及王徵士，徵士必與隴西爲近鄰。北居即指隴西，南翁當指徵士。遥想兩人不時往還，以形己之岑寂也。」此解甚確，方與題之賓主分明融洽。如《詳注》脱然兩截，與兼呈意不合。《奉贈太常張卿垍二十韵》起云：「方丈三韓外，崑崙萬國西。建標天地闊，詣絶古今迷。氣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相門清議衆，儒術大名齊。」《詳注》主《杜詩箋》，謂垍嘗求致寳符，得膺主眷，意主含諷。《心解》主朱注：「垍由尚主身貴，得接禁掖，意主誇美。」「其言『方丈』、『崑崙』者，唐人於貴主姻戚，多以仙家比之。言世間闊絶之區，平人迷不能到，今乃得合氣承恩，其爲親貴何如。」愚按：通體詩無諷意，《心解》爲尚主意，太鑿，還是遠使求仙，但非含諷耳。

《自京赴奉先詠懷》中云：「非無江海志，蕭洒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厦豈云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爲慕大鯨，輒擬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獨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忍爲塵埃没。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絶。」《詳注》云：「江海之士遺世，公則慕君不忍忘。」此注合。「廊廟之臣尸位，公則至性不敢欺。」此注錯。詩意廊廟不乏能臣，作一折筆，逼出己之戀君不舍耳。又注云：「居廊廟者，如螻蟻擬鯨，公深恥而不屑干。遊江海者，若巢由隱身，公雖愧而不肯易。仍用雙關，以申上文之意。」皆不確。《心解》:「『非無』四句，欲高蹈而不忍也。『當今』四句，戀君恩之至性也。『顧惟』四句，揣分引退之詞。『以兹』四句，浩然歸隱之槩。『終愧』四句，雖秉藏身之節，仍懷不舍之志。『非無』至此，一氣讀下，乃見曲折。」俱解得。是惟「未能易其節」，言雖愧巢由之行，未能易致君之節，其字不貼巢由解爲是。如以螻蟻比居廊廟者，不特大乖口吻，且大乖老杜忠厚之心，不可以不辨。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結云：「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衰。」《詳注》引張綖云：「井是貴者之墓，猶今言金井也。」《心解》謂即作廢井，説近是。因秋雨而稱秋井，焉知井傍不有古墳，井塌而墳壞見骨耶？《一百五十夜對月》：「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蘂，想像顰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詳注》引《詩》「有女仳離」，「言當此仳離而紅蘂自放。對蘂顰眉，猶云『感時花濺淚。』朱注却以蘂指月桂，蛾指嫦娥，不切。」愚按：以紅蘂指月桂，正接上「斫却」，蛾指嫦娥，反暎上「無家」，何以不切？惟下接「牛女」，似稍雜沓，然嫦娥獨處，牛女期會，意實相貫無礙。《心解》不錯，惟仳離亦主説人。愚意直作花放仳離爲順，仳與披同。

《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首章第三聯：「霧樹行相引，蓮峰望或開。」舊注指華州蓮花峰，《詳注》引朱注云：「公自金光門出，西歸鳳翔，不應走華陰道，當依趙次公作『連山』爲是。」「霧樹」，《英華》作「茂樹」。愚意次首云「間道暫時人」，或紆道過之，亦未可定。不然，或另有蓮峰，不必華山也。「霧樹」則「引」字方合，「蓮峰」則開字更妙。若作「茂樹」、「連山」，何趣？《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中二句：「帝曰大布衣，藉卿佐元帥。」《詳注》引《左傳》：「衛文公衣大布之衣。」似不合。蓋布衣上加一大字，重之也，雖無出處，覺甚古茂。如帝稱曰大布之衣，成何話耶？結云：「吾聞駕鼓車，不合用騏驥。龍吟迴其頭，夾輔待所致。」《詳注〉：「末以歸朝大用望之。」「騏驥駕鼓，比亞不當爲判官。龍馬長吟，回首京闕，思成夾輔之功。」《心解》略同。愚按：龍即騏驥，以不盡所用，故回其頭，將來夾輔之功可待而致也。必曰回首京闕，反鑿矣。

《送楊六判官使西蕃》題朱注：「《舊唐書》：『至德元載，吐蕃遣使和親，願助國討賊。二載三月，吐蕃遣使和親，遣給事中南巨川報命。』詩蓋送楊贊巨川以行。」結云：「慎爾參籌畫，從兹正羽翰。歸來權可取，九萬一朝搏。」《詳注》駁張注「借兵之舉，權且取之」爲曲説。《心解》駁《詳注》「權位可取，不終於判官」爲可入笑林，解作「權此舉之，可取與否」，是從張注，而少變其説也。愚意不確。從張注，「歸來」字、「可」字，俱接不去。依《詳注》，亦自稚氣。或作兵權可取，較《詳注》差勝，總覺牽强，闕疑可也。

《獨酌成詩》：「燈花何太喜，酒緑正相親。醉裏從爲客，詩成覺有神。兵戈猶在眼，儒術豈謀身。苦被微官縛，低頭愧野人。」《詳注〉：「古人凡送别遣懷之作，只寫景言情，作詩本意，已在其中。若篇中明説作詩，近於自注，終覺非體。如《卷阿》、《崧高》兩篇，但於章尾結出贈詩之意，收束有情。杜詩如《留别嚴賈》詩第三句、《遊脩覺寺》詩第三句，及此詩第四句，突於半腰中，插入作詩，題意已盡，而語氣亦傷，後面重叙，便脉絡不貫。」此不可以論詩，况論杜詩？此題明明「獨酌成詩」，第四句正是點題，何爲自注？

《玉華宫》：「不知何王殿，遺構絶壁下。」《詳注》引朱注：「宫作於貞觀年間，去公時僅百載，而云，不知何王殿，按《高僧傳》載，玄奘曾於此譯經，意久廢爲寺，與九成之置官居守者不同，故人皆不知爲何王殿耳，非公真昧其迹也。」《心解》略同。愚意宫果創於貞觀，工部必非不知，知之必不可説「何王」，意唐以前原有此宫，貞觀間葺之耳。「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梅聖俞曰：「宫近有晉符堅墓。」焉知非即符堅墓之寢室，唐葺之而改爲宫，後因廢爲寺耶？

《羌邨》三首，《詳注》：「此亦還鄜州道中作。」愚按：詩詞俱是到家後作。

《北征》中云：「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陰風西北來，慘淡隨回紇。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此輩少爲貴，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虚佇，時議氣欲奪。」《詳注》：「此憂借兵回紇之害。」「虚佇，帝望回紇。氣奪，時議沮喪。」引趙次公：「不用外兵，而用官軍，此即當時之議。」接云：「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軍請深入，蓄鋭伺俱發。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恒碣。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絶。」《詳注》：「此陳專用官軍之利。」引朱注：「當時李泌之議，欲令建寗並塞北出，與光弼犄角，以取范陽，所見正同。」張綖注：「公以乞師回鹘爲非計，故云：『聖心頗虚佇，時議氣欲奪。』又謂官軍直可乘勝長驅，故云：『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恒碣。』唯此議不行，回鶻果爲唐患，河北訖非唐有。」愚按：此皆事後之談，牽强附會，全非詩旨。蓋此處分不得二段，自「仰觀天色」二句作提，回紇助順，破敵最疾，聖心虚佇，時議氣奪，將見收伊洛、拔西京，官軍亦伺俱發，則開青徐、略恒碣，皆在此一舉矣。詩中雖有陰風慘淡之慮，却有鷹腾箭疾之喜。觀《喜聞官軍臨賊》詩「此輩感恩至，羸俘何足慘」可證。《心解》：「此時所急，尤在克復，不與《留花門》詩同旨。」甚爲得之。「平生所驕兒，顔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膩脚不韈。」《詳注》引《杜臆》：「白勝雪，乃飢色。」愚按：正言其平日之白，今則垢膩改色耳。「擒胡月」，引《酉陽雜俎》：「禄山死，大白蝕月。」愚按：對「亡胡歲」，月是歲月之月，與蝕月事何涉？「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詳注》：「此借鑒楊妃，隱憂張良娣也。」亦是事後附會。「褒妲」有改「妹妲」，不如「褒妲」，正不必拘夏、殷、周、漢也。

《行次昭陵》中云：「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揮安率土，盪滌撫洪爐。壯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杜詩箋》以此詩作於收京後。黄生疑「禄山之亂，率土翻覆，九廟震驚，何詩中略無一語叙及？恐蹂躪之慘，恢復之功，以『往者』四句當之，亦不甚似。」《詳注》因定此詩於《北征》詩後。「往者」四句下：「此再叙太宗當時仁政，以補上文所未備。」「『玉衣』、『鐵馬』，見靈爽猶在云爾。」愚按：题《行次昭陵》，宜有頌意，如何可以蹂躪之慘瀆陳先帝？「往者」二句，儘多含蓄。如恢復之功，則「指揮」、「盪滌」，見先帝貽謀，「玉衣」、「鐵馬」，見先帝靈護也。《心解》：「『往者』以下，深憤陷京，乞靈在天。」「皆想望難必之詞。」遵草堂本，編還鄜道中，近之。愚意此詩總在收京後作，則「往者」二字方見妥確，千家注不如公自注也。

《收京》第二首三四聯：「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叨逢罪己日，洒涕望青霄。」「懷商老」，望君得輔。「憶帝堯」，望上皇回鑾。不必以後日玄、肅父子之嫌，爲公先見之明。《詳注》依朱鶴齢論，《心解》駁之，甚是。蓋朱謂「肅宗前以良娣、輔國之譖，賜建寗王死。至是，廣平王又爲良娣所忌，雖李泌力爲調護，而時已還山。公恐復有建寗之禍也」。此説尚似。至謂上皇還京，肅宗「失於定省，使良娣、輔國得媒孽其間，以致劫遷西内，子道不終」，「公若深有見其微者」。時上皇尚未還京，公豈遂忍料其君有此事乎？《詳注》遂解末二句云：「恐罪己之日，又增闕失。」實爲附會穿鑿。

《題省中壁》：「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常陰陰。」「埤」字，解者各異。陳廷敬曰：「『埤』與卑同，言竹卑梧高。」引證歷歷。《詳注》主張綖注：「『竹埤』，謂掖垣之上，以竹編爲儲胥，若城埤然。《心解》：「如今竹籬、竹屏之類。」大略相同。「對雪」，《詳注》改作「對霤」，引《禮記》注「堂前有承霤」、《吴都賦》「玉堂對霤」爲據，以詩作於春深無雪耳。按《説文》：「霤，屋水流也。」何必常陰陰？《心解》：雪謂「洞門所對」，「或有墻隅石罅之雪，積而未銷」。似爲近之。然不如作虚景看。十尋之梧，葉覆色碧，洞門相對，有似於雪。詩中以雪形容陰色者甚多，不必過泥。

《曲江二首》首章：「一片花飛减却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卧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詳注〉：「上四曲江景事，下四曲江感懷。」「傷多酒，傷於酒也。」似不成語。愚按：傷屬心講，上愁春减，下推物理，俱在此「傷」字内。《詳注》執定律詩四句分截，恐以傷心佔下截地步，不知好詩無不全首一氣者，草蛇灰線，正在此「傷」字。

二章：「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欵欵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詳注》：「上四曲江酒興，下四曲江春景。」「花蝶水蜓，景物堪戀，併欲暫借風光，以助一時翫賞。蓋風光和暢則可賞，一遭陰雨則相違。『共」字對花蝶等言。」《心解》略同。愚意傳語世人春去夏來，風光共相流轉，相賞者暫時，如相違則時不及待矣。上首「江上小堂」二一句以人事言，此首「穿花蛺蝶」二句以天時言，《詳注》總執定四句分截，以「共」字爲對花蝶言，以「違」字爲遭陰雨言，不勝支離。

《曲江對雨〉：「城上春雲覆苑墻，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着雨臙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漫焚香。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傍。」此憶上皇也。黄生曰：「公感玄宗知遇，詩中每每見意。五六指南内之事，蓋隱之也。叙時事處，不露痕迹。憶上皇處，不犯忌諱。本詩人之忠厚，法宣聖之微詞。」朱瀚曰：「於掉尾拈一詔字，露出思君本意，含無限低佪傷感。」《心解》：「『詔』字宜貼肅宗説。」「若着上皇邊，恐迹涉嫌疑。」此本黄生語而推之，然成蛇足矣。謂望肅宗詔續此會，以慰親心，則「暫醉佳人錦瑟傍」豈指上皇耶？成何體統。

《送許八拾遺歸江寗省覲》：「詔許辭中禁，慈顔赴北堂。」《詳注》：改「承慈赴北堂」，似較明。上句改「有詔辭中禁」，則不如「詔許」爲妥。殊不知此正十字句，詔許其辭中禁，赴北堂，因其有親在堂也。改詩難，改杜尤難。

《因許八寄江寗旻上人》：「不見旻公三十年，封書寄與泪潺湲。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棋局動隨幽澗竹，袈裟憶上泛湖船。聞君話我爲官在，頭白昏昏只醉眠。」《詳注》主《杜臆》作「問君」，謂旻問而許話，見因許之意。《心解》依舊注作「聞君」，「傳聞旻公之語，而告以衰懶之况。通首皆通問旻公，何得結忽致語許八？」愚按：《詳注》詞似有致，然依舊注爲妥，依舊注亦可。作試問君話我現在爲官乎，我實頭白昏昏，只醉眠耳。「在」字對「眠」字，亦有致。

《義鶻行》中二句：「斯須領健鹘，痛憤寄所宣。」《詳注》：「痛憤之心寄於宣訴之語。」愚按：似謂鷹所痛憤，托義鶻而宣。

《九日藍田崔氏莊〉：「老去悲秋强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爲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笑倩」句有解作己欲正冠，笑勸旁各正冠者，不必倩人爲己正冠，狂態如畫。《詳注〉：「看茱萸，明是傷老。顧注謂手把茱萸，眼看山水，非是。」愚按語意，山水長在，人老難知，此會之茱萸，能常看耶。

《得舍弟消息〉：「亂後誰歸得，他鄉勝故鄉。直爲心厄苦，久念與存亡。汝書猶在壁，汝妾已辭房。舊犬知愁恨，垂頭傍我牀。」《詳注》：「未得消息，直欲與同存亡。」「既得消息，又欲藉犬傳書。」「存亡乃厄苦之故，上句因下。辭房即書中之語，下句因上。」愚按：此詩前有《憶弟》二首，原注：「時歸在河南陸渾莊。」此詩蓋先後同時作，前四句是得弟消息，知其無恙，故曰「他鄉勝故鄉」，祗爲我心之厄苦，無日不念與弟存亡耳。後四句因得消息而叙故鄉亂離之慘，汝常時所挂之書猶在壁，汝逃時所遺之妾已辭房矣。此種愁恨，舊犬猶知依依也。

《憶弟》第三聯：「憶昨狂催走，無時病去憂。」《詳注》：「此十字句法。謂自昔奔走以來，憂弟而病，無時解去也。」愚按語意，即是憶昨催狂走，無時去病憂耳，不必費解。

《新安吏》中云：「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横。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詳注》：「不言朝廷而言天地，諱之也。」愚按：無情自説天地，非諱言朝廷也。陸時雍曰：「一往而至者，情也。必然必不然者，意也。少陵五古精刻高卓，而未齊於古人者，以意勝也。假令以《古詩十九首》與少陵作，便是首首皆意。以《新安吏》、《石壕吏》諸什與古人作，便首首皆有神往神來，不知而自致之妙。」愚謂詩各有情意，易地則皆然。

《石壕吏》結四句：「夜久語聲絶，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别。」《詳注》：「婦隨吏訴官，故其媳泣聲。吏驅婦夜去，故其夫曉回。前途别，乃公與之别，非婦與翁别也。」愚按：語聲絶，婦隨吏去矣，公尚如聞老婦之泣，觀如字可見。

《新婚别》中云：「生女有所歸，鷄狗亦得將。」《詳注》：「嫁時將鷄狗以往，欲爲室家久長計也。」愚按：古語云：「嫁鷄隨鷄，嫁狗隨狗。」「得將」即上句「有所」意。「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詳注》依《杜臆》作「君今生死地」，「妙有餘思，『往死地』語便直致。」愚按：痛迫者，正爲往死地，何嫌直致。

《留花門》結四句：「胡塵踰太行，雜種抵京室。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詳注》：「「踰太行,指思明，『抵京室』，指回紇。」駁舊注「踰太行而至京邑，即指回紇新來驍騎，若回紇取道太行，路程反紆」不確。《心解》略同。又駁《詳注》「誤認『抵京室』爲思明猖獗，遂以此詩編入二年之秋。時公已在秦州，遼遠叫閽，甚無當也。」愚按：《詳注》定此詩爲入秦州後追記前事而作，自是不錯。惟「胡塵」、「雜種」，應如舊注，俱指安、史。時安慶緒據鄴郡，史思明陷洛陽，此花門之所以須留也。如以雜種爲回紇，花門即回紇也。既曰花門「抵京室」，又曰花門「既須留」，句意複沓，須字亦不闘筍。

《佳人》，《詳注》分三段，每段八句。中段末二句：「但見新人笑，那見舊人哭。」注云：「新人叠言，即《衛風》『宴爾新婚，不我屑以』之意。」末段首二句：「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詳注》：「山泉比守潔不污。」引《詩》「相彼泉水，載清載濁」，「此謂守貞清而改節濁也。或以新人、舊人爲清、濁，或以前華後憔爲清、濁，皆未當。」《心解》遵之。愚按：「相彼泉水，載清載濁」，本棄婦詩，則出山爲見棄無疑。此二句宜合上爲一段。

《遣興五首》第一首：「蟄龍三冬卧，老鶴千里心。昔時賢俊人，未遇猶視今。稽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詳注》：「叔夜、孔明不宜專承卧龍，亦不當分頂龍、鶴。」「蓋自傷不得志而發。」「後四首皆發端於此。」又引《晉書》：「鍾會以舊憾言於文帝曰：「稽康，卧龍也。』」《蜀志》：「徐庶言於先主曰：『孔明，卧龍也。』」黄生注：「老鶴，指稽康。《世説》：人言稽延祖如野鶴之在雞群，王戎曰：『君未見其父耳。』」則引注夾雜矣。《心解》以卧龍指稽康，亦不確。愚按：老鶴指稽康，卧龍指孔明爲是。下四首各有指名，此首自指稽與諸葛也，不必以此爲下四首發端。

《遣興二首》第一首：「天用莫如龍，有時繋扶桑。頓轡海徒涌，神人身更長。性命苟不存，英雄徒自强。吞聲勿復道，真宰意茫茫。」《詳注》引朱注：「此詩深警安史之徒也。龍乃君象，人臣而欲竊據天位，勢不得行，故曰頓轡。扶桑在東海，比安史之地。神人更長，謂朝有名將。性命不存，言積惡日斃。臨殁吞聲，不敢復言。天意渺茫，見報應之不爽也。」下首「地用莫如馬」，《心解》以二詩不知何指，不敢强説。朱氏以龍擬安史，以馬喻郭李，未妥。愚按：就《詳注》解之，既比安史之徒，則「龍乃君象」句不得攔人。鄙意言天上莫强於龍，有時爲神人所制，英雄安在，彼必自道天既生我英雄，何以復致敗亡。公令其吞聲勿復道，真宰之意茫茫，非爾識也。

《秦州雜詩》第八首：「聞道尋源使，從天此路迴。牽牛去幾許，宛馬至今來。」《詳注》：「去幾許，去今已遠。」《心解》：「言用力甚省。」愚按：言尋源已至天上，與牽牛星相去不遠也。

《秋笛》：「清商欲盡奏，奏苦血霑衣。他日傷心極，征人白骨歸。相逢恐恨過，故作發聲微。不見秋雲動，悲風稍稍飛。」《詳注》：「『奏苦』、『聲微』，乃上下眼目。」似仍欲四句分截。愚按：首句從「發聲微」倒轉，言清商本欲盡奏，奏苦則將泣血霑衣矣。昔見征人白骨，已極傷心，今聞笛聲發微，似恐人過於怨恨，然已覺悲風飛而秋雲爲動焉。《心解》得之。

《秦州見勅目薛三璩授司議郎畢四曜除監察與二子有故遠喜遷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韵》：「大雅何寥闊，斯人尚典型。交期余潦倒，材力爾精靈。二子聲同日，諸生困一經。文章開突奥，遷擢潤朝廷。舊好何由展，新詩更憶聽。别來頭併白，相見眼終青。」《詳注》以此爲首段，「賓主並提」。《心解》略同。惟《心解》以相見爲「即在『勅目』上見其名字，非面見也」，似覺牽强，不如作懸擬見面爲妥。「伊昔貧皆甚，同憂歲不甯。栖遑分半菽，浩蕩逐流萍。俗態猶猜忌，妖氛忽杳冥。獨慚投漢閣，俱議哭秦庭。還蜀祗無補，囚梁亦固扄。華夷相混合，宇宙一羶腥。」《詳注》以此爲二段，「申彼此舊交，及遭逢亂離之故。」「『還蜀』，不得扈從上皇。『囚梁』，朝官被繫洛陽。」《心解》以「無補」爲「自謙脱賊授拾遺事」，「固扃」謂「二子亦被賊拘囚洛陽」，更明切。「還蜀」用黄權降魏語，皆同。「帝力收三統，天威總四溟。舊都俄望幸，清廟肅惟馨。雜種雖高壘，長驅甚建瓴。焚香淑景殿，漲水望雲亭。法駕初還日，群公若會星。宫臣仍點染，柱史正零丁。」《詳注》以此爲三段，「記肅宗收京，及二子遷官之事」。「『宫臣』，謂薛授司議。『柱史』，謂畢除監察。」《心解》以此段合下，謂「宫臣」、「柱史」者，「以今日之官稱之，非謂其已除官也。」駁《詳注》「忘却『法駕初還』句」，「駕還在三年前，公正在朝。如二子已授此官，何得至『秦州』始『見勅目』」。所驳似是。但「法駕初還」原是追叙，見群公應俱得顯榮，而至今薛始授司議，畢始除監察，二官亦非大用，仍是「點染」、「零丁」而已。下接追叙已官也。「官忝趨棲鳳，朝回嘆聚螢。唤人看騕褭，不嫁惜娉婷。掘劍知埋獄，提刀見發硎。侏儒應共飽，漁父忌偏醒。旅泊窮清渭，長吟望濁涇。」《詳注》以此爲四段，「自述索居之况」。俱屬公自講，只「發硎」句，「幸見用方新」，挽合二子。《心解》以「漁父忌偏醒」句上俱合在前，作一大段。駁《詳注》：「如『唤人』等句爲公自述，則『看』字、『惜』字、『知』字、『見』字，如何着落？且既自云索居，則身在秦州，當詳秦州之况。若當日在京，二子稔知，何必瑣瑣細述？」不知看是唤人看，惜是隱自惜，豈無着落？惟「知埋劍」、「見發硎」二句，俱宜屬二子説，意謂己則不嫁，徒惜幸二子，始得掘劍發硎耳。「侏儒」二句，一譏一慨。《心解》謂「傷晚遇以束彼，傷轉徒以起己」，誠然。「旅泊」二句，在秦望京，述己索居，正是詩筆之曲折縱横、沉鬱頓挫。《心解》以「朝回嘆聚螢」句下五句俱屬二子，未免好出己見也。「羽書還似急，烽火未全停。師老資殘寇，戎生及近坰。忠臣詞憤激，烈士涕飄零。上將盈邊鄙，元勳溢鼎銘。仰思調玉燭，誰定握青萍。」《詳注》此爲第五段，「又嘆鄴城之潰。」「隴俗輕鸚鵡，原情類鶺鴒。秋風動關塞，高卧想儀形。」《詳注》此結四句，「自述遠遊而有懷二子也。」《心解》以「旅泊窮清渭」至此合爲末段，所解略同，不復贅。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韵》：「故人何寂寞，今我獨凄凉。老去才難盡，秋來興甚長。物情尤可見，詞客未能忘。海内知名士，雲端各異方。」《詳注》：「故人何嘗寂寞，今我獨見凄凉。」「比二公於雲端，則知其不寂寞矣。」下接「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共十二句。《詳注》：「此應「故人何寂寞』。」《心解》：「『何寂寞」者，言何與我遠也。」是「故人」皆指高、岑。或謂「故人」即己，對高、岑説，己是高、岑之故人，不過以「今我」作對耳。或謂泛指故人，言寂寞者亦多，而我更凄凉，「詞客」則漸到高、岑，下段則直提高、岑，如「故人」即指高、岑，亦當作何其寂寞，雖在雲端而各異方耳。愚按：《心解》似較《詳注》爲妥，然總不如泛指爲有步驟，高、岑亦籠在内耳。次段應詞客難忘，《詳注》非是。後段：「男兒行處是，客子鬥身强。覊旅推賢聖，沉綿抵咎殃。三年猶瘧疾，一鬼不銷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潛隙地，有靦屢鮮妝。」《詳注》：「『行處是』，起覊旅。『鬥身强』，起沉綿。」《心解》略同。愚按：「男兒行處是」，猶云丈夫志在四方，所以「覊旅推賢聖」，客子全在身强，疾病沉綿，則抵咎殃矣。《詳注》：「潛地、鮮妝，避瘧鬼也。」非是。《心解》無解。愚意咎殃難避，徒潛隙地，反有忝於宦途之屢易鮮妝也，故下接云「何太龍鐘極，於今出處妨。」結段云：「舊官寗改漢，淳俗本歸唐。」《詳注》：「『寗改漢』，刺史依然漢官。『本歸唐』，虢州本屬堯封。」《心解》謂不必分貼，誠然。愚按：「舊官」即「復覩漢官儀」之意，「淳俗」即「再使風俗淳」之意，「唐」即唐朝也。

《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韵〉：《詳注》以首八句爲一段，中各四十四句爲二段。首段：「衡岳猿啼裏，巴州鳥道邊。故人俱不利，謫宦兩悠然。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長沙才子遠，釣瀨客星懸。」《詳注》：「此承謫宦而言。當乾坤反正之日，人各沾恩，特以質有榮枯，故受雨露有偏。詞本微婉，舊注直不得蒙恩而見謫，未免語涉慰上。」愚按：舊注明白，何必迴護。三段：「每覺昇元輔，深期列大賢。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詳注》此四句合下作第三大段，依舊注，「『元輔』，言相位，『大賢』，指嚴賈。勢可秉鈞，而連翩放逐。」下接：「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青蒲甘受戮，白髮竟誰憐？」主「疏救房琯」。《心解》：「『每覺』四句另一段，爲上下轉樞。」以元輔大賢指房琯，以秉鈞咫尺爲房琯當國未幾，鎩翮聯翩爲同官遷謫多人，此解亦因下青蒲句來。但房琯既已作相，此時追溯，亦何必用每覺、深期？咫尺是言地近，未有言時近者。依舊注指嚴賈，則字字有着矣。《詳注》以末「多病加淹泊，長吟阻静便。如公盡雄俊，志在必騰騫」四句爲另一段作結。《心解》合上爲末一大段。語意語勢，《心解》自合。

《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韵》中云：「數篇吟可老，一字賣堪貧。」謂賣一字即堪度貧耳。「流轉依邊徼，逢迎念席珍。時來故舊少，亂後别離頻。」《詳注》：「『流轉』以下，公赴秦州也。『念席珍』，慨窮途無珍重之者。」愚按：「席珍」指山人，若以邊徼逢迎，無如山人之爲席珍者，所以念之而深悲離别也。「旅懷殊不愜，良覿渺無因。自古皆悲恨，浮生有屈伸。」《詳注》：「『悲恨』、『屈伸』，復自解也。『屈伸」以聚散言。」愚按：此併山人在内。山人性本忠孝，藝復絶倫，乃不作席珍，而結草庵，與己之馳驅流離無異，故曰「皆悲恨」、「有屈伸」。「蕭瑟論兵地，蒼茫鬥將辰。大軍多處所，餘孽尚紛綸。」《詳注》：「『蕭瑟』四句，憂思明之亂。」《心解》：「『論兵地』，猶言當日聚談處。『鬥將辰』，今爲用武之場。」愚按：公稱山人爲席珍，向與論兵，可知《心解》是。「高興知籠鳥，斯文起獲麟。窮秋正摇落，回首望松筠。」《詳注》引朱注：「困如籠鳥，不忘高興。窮如獲麟，可起斯文。皆自况。」《心解》：「『籠鳥』，謂彼遇亂家居，雖高興而坐困。『獲麟』，謂我發憤著述，假斯文以奮筆。」愚按：籠鳥知無高興，獲麟聊起斯文，依《詳注》爲是。

《法鏡寺》結四句：「拄策忘前期，出蘿已亭午。冥冥子規叫，微徑不敢取。」《詳注〉：「聞子規聲慘，不敢取徑搜奇，遂去寺而前邁矣。」愚按：冥冥則將晚，不敢復取徑而遊，甚言寺景之妙，遊之自朝至暮耳，不言去寺前邁。

《青陽峽》後段：「昨憶踰隴坂，高秋視吴嶽。東笑蓮花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壯觀，已謂殷寥廓。突兀猶趁人，及兹嘆冥漠。」《詳注》：「此借衆山以形其突兀。」「若欲侔此壯觀，意謂寥廓之地隱伏難見。今到青陽，其突兀之壯猶若趁人而來。」《心解》：「此特提『吴嶽』一山爲襯。『踰隴』觀岳，覺他山皆小，己謂超然獨出，至今猶似突兀趁人。及觀兹峽，乃嘆爲冥漠也。兜題只一句。」愚按：隴坂即峽所從來。昨踰隴坂，高視吴嶽，超然壯觀相侔，己謂極殷寥廓矣。「殷」作盛字解。誰知突兀趁人，而及兹峽，竟如入冥寞之中，則「侔」字方有着落。「趁人」與「及」字，自應接連。

《鳳凰臺》：「亭亭鳳凰臺，北對西康州。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山峻路絶蹤，石林氣高浮。安得萬丈梯，爲君上上頭。恐有無母雛，飢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心以爲竹實，炯然無外求。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坐看綵翮長，舉意八極周。自天銜圖瑞，飛下十二樓。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深衷正爲此，群盗何淹留。」《詳注》引盧注：「當時李泌久歸衡山，春宫左右無人調護，故曰『安得萬丈梯，爲君上上頭』。」「肅宗聽張良娣之譖，既去建寗王倓，又欲摇動廣平王俶。俶母吴氏，生子而亡，故云『恐有無母雛』。披心瀝血，欲獻忠肝，以保護之耳。」《心解》爲盧氏「不嘗讀至下文耶？下云：『坐看綵翮長，舉意八極周。』是何等説話，不幾欲輔廣平以行篡逆耶？」愚問《心解》何以見得「綵翮長」、「八極周」是篡逆事？太子養成德器，爲君輔治天下，獨不可云然耶？况詩中明明説「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至尊非肅宗而誰？鳳猷非太子而誰？安有奉至尊，光中興，而爲行篡逆之事耶？《心解》大繆，惟盧注於李泌歸山一層可不必攔入。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第四章：「竹林猿爲我啼清晝。」《詳注》、《心解》俱去「竹」字。或有作「竹林」者，以「竹林」爲鳥名，不確。劉須溪作「竹林猿」，似較六歌各結句多一字，然正有致，仍之。

第六首：「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穋。木葉黄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爲我迴春姿。」《詳注》以龍蟄蛇來爲「陽微陰勝之象」。《心解》以龍蟄比君當厄運，蝮蛇比安史寇偪，大略相同。《詳注》以拔劍且休爲誅不勝誅，《心解》謂力不能殄，似較妥。愚意恐一劍之忿，致鹵莽决裂，且思遲以待時，溪壑亦應從此迴春矣。

《劍門》：「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兩崖崇墉倚，刻畫城郭狀。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川嶽儲精英，天府興寳藏。」此二句諸本無。《詳注》：「往見舊人手卷，有此二句。」《心解》：「杜詩多四句轉意，此段獨缺二句。且得此一提，文氣愈暢。仇氏非僞撰也。脱簡無疑。」「珠玉走中原，岷峨氣悽愴。三皇五帝前，雞犬各相放。後王尚柔遠，職貢道已喪。至今英雄人，高視見霸王。併吞與割據，極力不相讓。吾將罪真宰，意欲剷叠嶂。恐此復偶然，臨風嘿惆悵。」《詳注》本《杜臆》：「山抱西南，而石角北向，亦見地形内屬，彼併吞割據者，皆違天矣。」《心解》：「從來注家，於篇首八句反看了，遂令本段語意不明，通篇氣脉不貫。兹特正之。」「『抱西南』，見曲爲彼護。『角北向』，見顯與我敵。爲篇末『剷叠嶂」之根。」「『怒臨關』、『未可傍』，見扼險可虞，爲篇末『英雄』『高視』之根。」愚按：《心解》以「石角」字爲角力解耳。果爾，宜云「石向皆北角」，今明明云「皆北向」，自屬面内之義。况本段語意、通篇氣脉，未嘗不明、不貫。蓋謂劍門形本天險，勢本内向，其天險則一夫足以控制百萬，其内向則寳藏可以利用中原。但前皇任其自來自往，故川嶽之精不竭。後王務於柔遠職貢，故岷峩之氣已喪。及至霸王割據，恃險而不向，反覺真宰設險之罪，故意欲剷之，不如無險之無虞矣。末以恐復然，戒當宁毋索職貢，而懷遠以德也。

《卜居》：「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 一雙鸂鶼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人小舟。」顧注：「乾元二年十二月，公至成都。明年，上元元年，卜成都西郭浣花溪以居。黄鶴、鮑欽止皆云劍南節度裴冕爲公卜成都草堂以居之，此説無據。」《詳注》：「主人，公自謂。爲卜者，爲此而卜居也。此從浣花溪叙入，即可稱花溪主人，後《歸成都》詩『錦里逢迎有主人』，即可稱錦里主人。」「班固作《東都賦》，自稱爲主人，劉孝標作《廣絶交論》，亦自稱爲主人，此可互證。」《心解》因之。愚按：酬高適詩「故人供禄米」，注謂裴冕，此主人何以見非裴冕？即非裴冕，亦非公自謂。觀下更有「澄江銷客愁」，自稱主人，又自稱客，殊覺夾雜。且卜者爲客卜也，非指成都主人而何？後《歸成都》詩云「錦里逢迎有主人」，亦應指嚴武，非爲已也。

《從韋二明府續處覓綿竹〉：「華軒靄靄他年到，綿竹亭亭出縣高。江上舍前無此物，幸分蒼翠拂波濤。」《心解》：「他年到，當是來蜀時曾經明府處。」得之。

《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詳注》：「『榿』，《唐韵》不載此字。苕溪漁隱云：丘宜切。」愚考《康熙字典》，榿一音楷，是平仄俱可。

《蜀相》，《詳注》據《方輿勝覽》：「廟在府西北二里。」今考武侯祠二，一在北門外，一在南門外近西。《華陽國志》：「成都西城，故錦官城。」則祠應在南門外近西者爲是。

《江邨》：「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愛水中鷗。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多病所須惟葯物，微軀此外復何求。」《詳注》：五七句末「『局』字、『物』字叠用入聲」，七句末「宜從《英華》作『但有故人供禄米』爲是。且禄米包得妻子在内。」愚按：兩出句末字不得同用一音，此講不知出自何人，《英華》集因贈高適詩「故人供禄米」添上「但有」二字，恐非原本。且藥物似與江村幽事更貫，宜仍之。

《遣興》：「干戈猶未定，弟妹各何之。拭泪霑巾血，梳頭滿面絲。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衰疾那能久，應無見汝期。」《詳注》：「上四傷手足睽離，下四嘆行踪流落。地平，故見野寬。天曠，故覺暮遲。此寫蜀中春景。」《心解》：「以三四作轉樞。『霑巾血』，申上『弟妹』，『滿面絲』，起下『衰疾』。」愚按：律詩必謂四句分截，似太板執，但第三聯必與結聯詞意相貫。如此詩三聯，謂寫蜀春景，與末聯全不相貫矣。鄙意「地卑荒野大」，言獨居曠野，「天遠暮江遲」，言遠望長江，那以衰疾而久此，安得弟妹之速見乎？

《遣愁》：「養拙蓬爲户，茫茫何所開。江通神女館，地隔望鄉臺。漸惜容顔老，無由弟妹來。兵戈與人事，回首一悲哀。」《詳注》：「此詩當入成都詩内，舊編在夔州，非是。」「江可通而地猶隔，嘆不能往夔也。」「『回首』，對開户而言。」「『江通神女館』，即所謂『獨立見江船』。『地隔望鄉臺』，即所謂『力盡望鄉臺』。如身在夔州，不必云『江通神女館』。久思出峽，何反言『地隔望鄉臺』？」愚按：此詩語氣自屬夔州作。神女館在巫山，與夔州相去尚遠。成都詩言「力盡」，此云「地隔」，明明不在成都矣。鄙意户何所開，開在夔。江與神女館雖通，而與望鄉臺則隔。成都猶有臺可望鄉，此處惟有蓬户養拙，弟妹何來，回首往事，不勝悲哀也。

《戲爲韋偃雙松圖歌》結云：「韋侯韋侯數相見，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减錦繡段。已令拂拭光凌亂，請公放筆爲直幹。」東絹作關東、川東俱可。《詳注》本《杜臆》：「上言『屈鐡交錯迴高枝』，韋之畫松以屈曲見長，直便難工。匹絹幅長，汝能放筆爲直幹乎？戲之也。」愚按：直幹從匹絹放筆來，正欲觀其筆力耳。戲字不必泥。數相見，欲其常常而來，傾倒如此，豈以直筆難工戲之？

《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何恨倚山木，吟詩秋葉黄。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風物悲遊子，登臨憶侍郎。老夫貪佛日，隨意宿僧房。」《詳注》概指自言，以遊子指裴。《心解》以上六句概指裴，末乃示以己懷。「登新津」以下八字乃裴原題。愚按：首句必裴詩有恨意，故曰何恨。末二句特提出老夫似不恨而恨正深，《心解》得之。「貪佛日」，《詳注》引蔡注：「古詩：『貪佛不如貪僧。』」又引《金光明經〉：「佛日輝耀，方寸光明。」句讀似矛盾。「貪佛」即作佞佛，「日」猶時也。

《泛溪》：「落景下高堂，進舟泛迴溪。誰謂築居小，未盡喬木西。遠郊信荒僻，秋色有餘凄。練練峰上雪，纖纖雲表霓。童戲左右岸，罟弋畢提携。翻倒荷芰亂，指揮徑路迷。得魚已割或作劇鱗，採藕不洗泥。人情逐鮮美，物賤事已或作亦，或作跡暌。吾邨靄冥姿，異舍雞亦栖。蕭條欲何適，出處庶可齊。衣上見新月，霜中登故畦。濁醪自初熟，東城多鼓鼙。」中段《詳注》：「兒童戲逐者，携罟得魚，翻荷採藕，本取鮮美。今乃傷鱗帶泥，則是賤其物而乖事理矣。」愚按：中段似有慨乎唐室天下爲小兒安史輩戲壞而言，故結云「東城多鼓鼙」，意以溪有魚有荷，乃爲兒童所戲，指揮罟弋，翻倒荷芰，得魚割鱗，採藕帶泥，人惟知貪逐鮮美，而不知暴殄天物，暌棄生理，此一解也。或承上進舟玩景，乃兒童惡戲捕魚，翻倒荷芰，迷亂路徑，已得魚劇鱗，猶帶泥盡藕，見人情貪逐，賤物暌理，因迴舟返村。下曰「蕭條」「何適」，「出處」「可齊」，有將避世之意，又一解也。《詳注》不合。

《建都十二韵〉：「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臺上，誰扶黄屋尊。建都分魏闕，下詔闢荆門。恐失東人望，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永負漢庭哭，遥憐湘水魂。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衣冠空穰穰，關輔久昏昏。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按：西極自應指西京，《詳注》指上皇幸蜀之地，非是。愚按：《詳注》杜詩分明段落固佳，而每段連絡轉接尤不可不知。如此詩，首四句慨朝議之失，遂接議建南都，忘雪恥大計，而輕論國事。諸君徒因三階之正，莫愁萬國之翻，因接己恨牽裾不死，永負屈賈之忠。今劍外途窮，風斷霜埋，無力正乾坤矣。而在朝者穰穰空存，一任中原陷没，惟望日光自照北原也。

杜詩注解摘參（伊蒿文集卷之六） 會稽甯錡湘維氏著

《漫成》第二首三聯：「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詳注》：「『讀書難於字過」，老年眼鈍也。」勝於胡夏客謂「經眼之字難於輕過，是從容探討意。」總不如《心解》「陶潛讀書不求甚解」意爲的當。蓋「難字」對「滿壺」，若「難」與「滿」一讀，成何文理？

《琴臺》：「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臺日暮雲。野花留寳靨，蔓草見羅裙。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詳注》：「『酒肆』二句，是生前之事，昔日琴臺。『野花』二句，是殁後之容，今日琴臺。」引趙汸注：「玩人世於酒肆之中，思暮雲於琴臺之上。」然「人間世」意總解不出。《心解》謂二二、四即含憑吊。以玩世行雲之地，而成閲世看雲之區，此從有慨其無。五、六從無想其有。」乃爲得之。

《一室》三四聯：「巴蜀來多病，荆蠻去幾千。應同王粲宅，留井峴山前。」《心解》本舊注，謂留井於蜀。《詳注》：「《襄沔記》：王粲宅，在襄陽峴山坡下，宅前有井，人呼仲宣井。」「襄陽本公祖居，故欲留迹其地。」是爲得之。

《所思》:「苦憶荆州醉司馬，謫官樽酒定常開。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可憐懷抱向人盡，欲問平安無使來。故憑錦水將雙泪，好過瞿唐灔澦堆。」《詳注》本顧注：「『懷抱』，懷崔之意。『向人』，盡向人問訊也。舊以『懷抱』屬崔者，非。」愚按：不如仍舊屬崔説。「向人」，空向於人之意，則可憐頂上謫官醉眠爲有着。如杜懷崔，突用可憐，下用將淚，語無好勢矣。

《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末二句：「文章差底病，回首興滔滔。」《詳注》：「『差,楚澥切。」引趙注：「『差』，病除也。言雖有文章，差得何病。朱注：差是差錯之差，言文章之不利，差在何病。今從趙注。」愚按：「差」作差强、差勝之音，即頗字意。「底病」作何病，即不容何病意。

《野望因過常少仙》首二句：「野橋齊渡馬，秋望轉悠哉。」《詳注》：「方云：野橋可連騎者少，齊渡』二字，寫景特佳。」此亦未曾見過四川野橋耳。愚意應是常少仙邀公同渡。

《送韓十四江東省覲》：「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黄牛峽静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别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詳注》：「『黄牛」、『白馬』，出峽所經。」引《一統志〉：「黄牛山在夷陵西，白馬在崇慶州東北。」則黄牛山是韓所經處，白馬江是公所留處，非皆出峽所經。就「渭北」、「江東」句法，與下句各字正合。

《柟樹爲風雨所拔嘆》中二句：「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籟。」《詳注》：「垂蔭足避雪霜，迎風如聽竽籟，故客行至此，頻留而不過。」《心解》略同。愚意頻留樹下者，爲懼雪霜，即不過此樹者，亦聽竽籟，蓋樹高聲遠也。

《石犀行》結二句：「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詳注》：「何不提去以滅其迹。」愚按：此處「提天綱」是振綱挈領之意，非提去之謂。與《石笋行》結句「安得壯士擲天外」不合。「犀奔茫」，見水土平而犀牛無用也。《心解》近之。

《重簡王明府》後四句：「行李須相問，窮愁豈有寬。君聽鴻雁響，恐致稻粱難。」《詳注》：「王今問我行李，豈有寬解窮愁之法。」按：語氣是須王相問，非己問於我也。「窮愁豈有寬」即反喝末句。《心解》得之。「豈有寬」作「豈自寬」，不必。

《百憂集行》末二句：「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詳注》引《漫叟詩話〉：「《記》注：庖厨之門在東。故曰『啼門東』，非强趁韵也。」甚精。又注云：「『啼門東』，説飢不擇食之情甚慘。」應改「説無食之情甚慘」。

《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竇侍御》末二句：「爲君酤酒滿眼酤。」《詳注》：「『滿眼酤』，謂滿前皆酒酤。」「上『酤』字買酒也。《小雅》：『無酒酤我。』下『酤』字，一宿酒也。《商頌》：『既載清酤。』」愚意滿眼猶飽眼，惟恐不及也。上下兩「酤」字不必分虚實。《心解》：「『滿眼』，猶云盡量酤。」得之。

《魏十四侍御就敝廬相别》首四句：「有客騎驄馬，江邊問草堂。遠尋留葯價，惜别到文場。」《詳注》作「倒」字，「意氣傾於文場。若作到字，與『問草堂』重複矣。」愚按：「問草堂」，未到也。「到文場」，面叙别也。有魏重己之意，有己自重之意。「文場」，用字太過耳。若作傾倒，便生硬不成文。《心解》亦錯。

《屏迹第二首》次聯：「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詳注》：《杜臆》：生者已成，成者又生。半字最佳。愚按：桑麻、雨露，春深之時，則燕雀正在生成。半者，功尚未全有，日望之之意。不必如《杜臆》解。

《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韵》末段：「帝念深分閫，軍須遠筭缗。花羅封蛱蝶，瑞錦送麒麟。辭第輸高義，觀圖憶古人。征南多興緒，事業闇相親。」《詳注》：「『分閫』二句，見朝廷所倚。『封羅』二句，見恩賜特隆。」引遠注：「『遠筭緡』，謂不事科歛也。」愚按：當解作軍須惟任中丞遠筭，所謂閫以外，將軍主之也。帝加隆賜，臣愈高義，留心邊事，以報主恩。文理乃順當。如「遠」字讀作去聲，爲不事科歛，於上下語氣隔斷，遠」字亦費解。《心解》近之。至「封羅」二句，舊注謂嚴公入貢，自不合。「觀圖憶古人」，《詳注》、《心解》俱以爲蜀道畫圖，舊注謂雲臺畫圖。玩「憶古人」，則舊注自確。《詳注》：「杜征南係公始祖，用以贈嚴。」獨見親切。

《絶句》：「無數春笋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詳注》：「杜門謝客，護笋成林，有聖人對時育物意。《杜臆》：種竹家，初番出者壯大，養以成竹。後出漸小，則取食之。」愚按：此詩有避人意。春笋滿林，柴門密掩，雖斷人行，而客至須迎也。惟已看成竹，則竹密掩門，客嗔亦可不出矣。

《戲爲六絶句》第二首：「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詳注》本《杜臆〉：「四公之文，當時傑出，今乃輕薄其爲文而哂笑之。」《心解》從盧注，謂後生「自爲輕薄之文，而反譏哂前輩。」得之。

第五首：「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爲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杜詩箋》以首章庾信、次章王楊盧駱數公當今人。《杜臆》：「『不薄』二字，另讀。『今人愛古人』，連讀。「清詞麗句」，緊承『愛古人」。」《詳注》因之：「今人，指後生輕薄者。古人，指屈原、宋玉。庾信、四傑，乃齊梁嫡派也。」「言今人愛古人，必鄰其清詞麗句。我豈敢薄之，但恐屈宋難攀，徒作齊梁後塵耳。」「如《箋》，則與首章所稱今人不合矣。」愚按：首章「今人」，自指今後生王楊盧駱，不必庾信在内。意謂爾曹不可薄四傑爲今人，而愛屈宋爲古人。四傑之清詞麗句，爾曹必與爲鄰，則可同庾信文章流傳後世矣。若妄攀屈宋，恐終作齊梁後塵，不如今人也。《心解》近之。

第六首：「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别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詳注》本《杜臆》：「今人未及前賢，以其遞相祖述，愈趨愈下，無能爲之先者。」愚按：此章即頂「不薄今人」意，謂薄今人者以今人未及前賢耳。但詩學自《三百》以來，遞相祖述，代有師承，後者欲先誰耶？惟别去僞體而親風雅，凡近風雅者，無論古今，皆足師也。《心解》近之。

《戲贈友二首》：「元年建巳月，郎有焦校書。自誇足膂力，能騎生馬駒。一朝被馬踏，唇裂板齒無。壯心不肯已，欲得東擒胡。」《詳注》：「末二，諷之也。」《心解》同。愚意非諷焦，是諷人擒胡。「元年建已月，官有王司直。馬驚折左臂，骨折面如墨。駑駘漫深泥，何不避雨色。勸君休嘆恨，未必不爲福。」《詳注》：「末二，慰之也。」《心解》同。愚意非慰王，是諭世禍福。

《溪漲》末四句：「我遊都市間，晚憇必村墟。乃知久行客，終日思其居。」《詳注》：「因思向者朝遊夕返，行客思居，不能自已。」説本《杜臆》。愚按：末二句罾懷故鄉而言，《心解》得之。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韵》末二句：「江村獨歸去，寂寞養殘生。」劉會孟注：「感知己之詞。」會意精深。

附嚴武《酬别杜二》後二句：「試回滄海棹，莫妬敬亭詩。」《詳注》：「勸杜留蜀。杜嘗有「吾道在滄州』之句，故以回棹留之。謝朓有《遊敬亭山》詩，囑勿以不至敬亭爲妬也。」愚按：「妬」字原費解，所以後人有武欲殺公之謗，但句自有囑公慎詞之意，若曰滄海不必浮，詩不可不慎耳。

《姜楚公畫角鷹歌》中云：「畫師不是無心學。」《詳注》：「後之畫師，不是無心學，但不能學耳。」愚意言良工心苦也。《心解》近之。畫師不指後人，亦不必指楚公。

《東津送韋諷攝閬州録事》末一：「他時如按縣，不得慢陶潛。」《詳注》本顧注：「囑其毋慢屬員。」愚意想有賢令，是公所推重者。

《客夜》：「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人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詳注》據洪仲注：「『高枕』對『入簾』，謂江聲高於枕上，以實字作活字用。」愚意入簾只見殘月之影，高枕只聞遠江之聲，如作江聲高於枕上，對雖工而語牽强。中二句：「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或指高適，或指章彝。愚意不必指名。公以三朝老臣官蜀者，半屬故舊，何日不仗資衣食也。末二句：「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心解》謂妻之來書，不如《詳注》謂寄妻之書。

《客亭》首二句：「秋窻猶曙色，落木更高風。」《詳注》本《杜臆》：「『曙色』、『高風』，即諺語日高風也。」愚按：此詩跟前首「秋天不肯明」，兹猶肯明矣，乃更有高風，老翁聞之，實不耐煩。

《戲題寄上漢中王》第二首云：「策杖時能出，王門異昔遊。已知嗟不起，未許醉相留。」《詳注》首句屬己，次句屬王，「『嗟不起」，述王自嘆之詞。『未許留』，惜王斷酒之禁。」愚意第三句亦宜屬杜講，謂王已知我嗟不起用矣，乃未許一醉相留耶。用《殷浩傳》「深源不起」爲是。《心解》得之。

《寄高適〉：「楚隔乾坤遠，難招病客魂。詩名惟我共，世事與誰論。北闕更新主，南星落故園。定知相見日，爛熳倒芳樽。」《詳注》：「此在梓而寄詩於高也。一、二，從高説至己。三、四，從己説向高。」「新主初立，故園可歸，相見傾樽，預道還京之樂也。」總評：「此詩聚訟紛紜，多疑贋本。顧注疑高適入京在廣德二年，不得稱新主。不知送高還，别有一詩，此則喜代宗初立而作，不必牽合同時。朱注疑成都爲蜀地，不得言楚。考七國時，蜀本屬楚，前《送李校書》詩亦云『已見楚山碧』，則高在成都，何不可言楚？《杜臆》疑適家滄州，不得言故園。按：公本杜陵人，故以長安爲故園，原未嘗專指適也。」詩題注：「按：寳應元年四月，代宗即位。後高適代嚴武尹成都，公自綿入梓，此詩寄適，當在是年之秋。」《心解》編次亦同。以首二句「楚」字、「病」字疑當互轉，因改作「病隔乾坤遠，難招楚客魂」，「故園」即指草堂。愚按：此詩舊編在廣德二年，與《寄高常侍》一詩前後所作，自是不錯。蓋代宗寳應元年四月即位，至廣德二年春，高適入京，時尚未三載，猶在諒闇之中，稱新主亦無不合。自蜀還京，有水陸兩路。前送嚴武至綿州，是從陸路棧道行者。後送弟韶陪鴻漸入京，是從水路至荆門行者。觀「舍舟策馬論兵地」句，可見此時高或因事、或乘便從水路過楚，此詩之寄，正高抵楚之時，所以云「楚隔乾坤遠」。因宋玉有《招魂》賦，即以比高，病客屬己，因接以「詩名惟我共」。如杜在梓綿，高在成都，相隔百十里，何得云乾坤遠？且前《送李校書》詩云：「南登吟白華，已見楚山碧。」是明在長安之南矣。下又云：「長雲濕褒斜，漢水繞巨石。」則明是從長安至漢中，乘漢水而至楚地，何所見楚指成都言也？《心解》欲將「楚」、「病」二字互轉，更屬牽强。「乾坤」與「楚」貫，「招魂」與「病」貫，如互轉，乾坤句文義先不貫矣。「故園」指長安爲是。高適本朝臣，長安舊居，豈無故園？此詩之聚訟，總因以高適自蜀返長安，經棧道而不經楚也。殊不知從棧道騎馬，二十四站抵長安，從楚乘舟下水不過讓他十日至荆門，登岸騎馬，不過十站即至京矣。此詩總以高入京時所寄爲是。

《有感五首》第二首：「幽薊餘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慎勿吞青海，毋勞問越裳。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詳注》：「『幽薊』，指河北降將。『虎狼』，指吐番羌夷。諸侯不貢，使者相望，内地尚然，况欲遠勤青海越裳乎？蓋由大君急於息戰，以致國威不振也。」愚按：末二句舊注謂當時生事外夷者，《詳注》駁其迂而不切。然如《詳注》，公蓋欲收鎮兵以入關内，時子儀在京，可爲統領，一以銷北顧之憂，一以備西侵之患，此最當時大計與大立。八年入對之意同，亦從舊注引而伸之也。鄙意幽薊固餘蛇豕，乾坤尚多虎狼，此虎狼不指外夷，仍指鎮兵降將。因接「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大君之所以不收鎮兵，爲備青海越裳之戰耳。殊邊患小而内患大，請大君先息戰而收鎮兵，歸馬以實關内也。如以「虎狼」指吐番，則「諸侯」句接不上。以「息戰」爲滅威，則「慎勿」、「無勞」説不去。《心解》虎狼句駁《詳注》，得之。末句仍屬附會。

第五首：「胡滅人還亂，兵殘將自疑。登壇名絶假，報主爾何遲。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詳注》：「寇滅而人還亂者，由兵少而將疑也。」「『兵殘』乃殘少，非殘害。」「諸將實封爵土，何以不思報主，而反懷二心耶？」愚意「胡滅人還亂」，此兵相殘而將自疑之故，直作殘害解爲穩。「登壇名絶假」，謂將不能鎮兵，登壇之名乃絶假也。不然，何不急思報主。惟願君下詔哀痛，以削弱藩鎮，如前首封建親賢可圖也。諸注以實封爵土爲絶假，引韓信「封真王，何以假爲」。又或謂是真拜之，非特假節。俱屬支離。《心解》引後日賈林説成德叛將王武俊曰：「大夫登埴之日，撫膺顧左右曰：『我本狗忠義。』可證此句。」是爲得之。「報主」，《心解》作「執玉」，俱可。

《涪城縣香積寺官閣》首四句：「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向疑春無丹楓，或楓俱可稱丹。《心解》：「反照映之，故赤。『背』字，晚景可想。」得之。《數陪李梓州泛舟有女樂在諸舫戲爲艷曲二首》第一首：「上客迴空騎，佳人滿近船。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玉袖凌風並，金壺隱浪偏。競將明媚色，偷看艷陽天。」《詳注》：「舫上佳人，有歌者，有舞者，有迎風並立者，有提壺引水者。」「舊注謂浪映金壺之半偏，於上下文不合，黄生從趙本，作『引浪』爲是。」愚按：金壺引浪，亦覺無謂。金壺應是歌妓執以酙酒者，浪翻舟擺，妓女乃怯，而偏隱之。意隱作隱避義。及閲《心解》：「五、六，見不一舫。」此從題上「諸舫」二字悟出，則五句「並」字、六句「偏」字、七句「競」字，字字有着落，較鄙解尤妙。

《倚杖》：「看花雖郭内，倚杖即溪邊。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狎鷗輕白浪，歸雁喜青天。物色兼生意，凄凉憶去年。」《詳注》：「『市』承『郭』，『船』承『溪』，『鷗』、『雁』承『春』，『物色』、『生意』又承『鷗」、「雁,逐層接下。近注將『生意』、『物色』分頂中二聯者，未確。」愚按：「郭内」、「溪邊」總冒，「市」、「船」，「鷗」、「雁」分寫，「物色」、「生意」總收，不必如近注之分頂，亦不必如《詳注》之側承。《詳注》執定律詩四句分截，自有解不去處。

《惠義寺送王少尹赴成都》：「苒苒谷中寺，娟娟林表峰。闌干上處遠，結構坐來重。騎馬行春景，衣冠起暮鐘。雲門青寂寂，此别惜相從。」《詳注》後半：「少尹騎馬而行，僧人衣冠而起暮鐘。山門寂寂，惜不與之偕行也。申涵光曰：寺僧見貴客至，故衣冠嗚鐘。劉云解不得，何也？」《心解》：「五句，預擬程圖。六句，倒拈别况。」亦不甚分明。愚按：是王少尹與己送别者，因暮鐘而起，騎馬而行，寺門寂寂，惜相從此别矣。如寺僧衣冠鳴鐘，真可一噱。

《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公西湖》：「舊相恩追後，春池賞不稀。闕庭分未到，舟楫有光輝。豉化蓴絲熟，刀鳴鱠縷飛。使君雙皂蓋，灘淺正相依。」《詳注》：「三頂『恩追』，嘆不與房相偕往。四頂『池賞』，喜得王杜同遊。」「或將上四句全主房湖説，曰『恩追』，曰『未到』，曰『光輝』，爲知己之感。但此詩爲王杜泛湖而作，不應多叙房湖。」《心解》略同。愚按：「恩追」，有指房公既殁追贈者，非是。屬房公赴召，則後字「有」着。「闕庭分未到」屬杜自説，「舟楫有光輝」屬承房説，所以結必點明二使君。詩雖陪王杜泛湖，實爲房湖而作也。此詩正宜上下四句分截。

《漢川王大録事宅作》：「南溪老病客，相見下肩輿。近髮看烏帽，催蓴煮白魚。宅中平岸水，身外滿牀書。憶爾才名叔，含悽意有餘。」《詳注》：「朱氏謂公有《詰王録事許脩草堂資》詩，即疑其人，非也。按此詩言『才名叔』，蓋公尊行也，後詩直云『爲嗔王録事』，知其别爲一人。」《心解》駁《詳注》，疑即前詩王漢州之侄。愚按：《詳注》以王爲公尊行，因結有「才名叔」之稱也。然味語意，所憶者乃録事之叔，公之舊好，想已亡故，故云「含悽」，亦未必即前詩王漢州也。所稱「爾」者，乃指録事，是公爲録事尊行。後詩「爲嗔王録事」，應即其人。

《短歌行送祁録事歸合州》前半首：「前者途中一相見，人事經年記君面。後生相勸何寂寥，君有長才不貧賤。」《詳注》：「相勸後生，何憂寂寥，具此長才，終當顯達。」是後生即指祁。《心解》作「相動」，謂才足以動人，近似。愚意後生泛指，言少年可相勸勉者，何其寂寥，如君長才，不愁貧賤也。《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二聯：「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詳注》因楊慎云「青青自好，白白近俗，有似童謡「白白一群鵝』之句」，改作「日日」。本《東觀漢記》「姜詩舍側涌泉，每旦出雙鯉魚」，以「每旦」爲「日日」，以「日」對「青」字，《心解》非之，仍作「白白」爲是。

《投簡梓州幕府兼簡韋十郎官》：「幕下郎官安穩無？從來不奉一封書。固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迹也疏。」《詳注》：「上二諷幕府諸公，下二諷韋十郎官。」「不奉書，不接來書也。」《心解》以如此，則通首面謾。不奉一書，蓋我固不敢强通。然韋郎迥異凡流，能概以世情之疏略料之乎？」愚按：《詳注》明白。

《戲作寄漢中王》第一首：「雲裏不聞雙雁過，掌中貪看一珠新。秋風嫋嫋吹江漢，只在他鄉何處人。」《詳注》：「雁書不至，豈爲貪看新珠之故。抑知流落他鄉者，爲何處人耶。」《心解》：「信疏而思往，且欲道誕珠之喜。『貪看』，公自謂。結句，言或梓或蓬，總是他鄉無定處。」愚按：《詳注》爲是。「何處」即貼他鄉無定處意。

《九日》末二句：「酒闌却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詳注》：「末作推原禍本，方有關係，若徒説追憶盛事，反淺。」「『清路塵』，輦出而清道也。」愚按：「清」作虚字解，作實字用。憶清路之塵而腸斷也。如「清」字一讀，「路塵」連字，便拙穉。

《閬州東樓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詳注》引盧注：「時二十四舅赴任青城，十一舅與之同往也。」末段：「今我送舅氏，萬感集清樽。豈伊山川間，回首盗賊繁。高賢意不暇，王命久崩奔。臨風欲慟哭，聲出已復吞。」《詳注》以「高賢」爲十一舅，「前奉命而任青城，實以賢勞之故，今舅氏復往，益覺孤危，故傷心而欲哭。」愚按：「高賢」二句，既懷二十四舅，久奉王命崩奔，下二句不必再轉至十一舅復往矣。蓋「臨風」者，臨青城也。欲哭者，爲群盗也。《心解》近之。

《嚴氏溪放歌》起六句：「天下兵馬未盡銷，豈免溝壑常漂漂。劍南歲月不可度，邊頭公卿仍獨驕。費心姑息是一役，肥肉大酒徒相要。」《心解〉〉：「『是一役』句晦。」《詳注》：「舊誤謂以一役夫待人。」「《杜臆》：『是一役』，言徒以此一役了事。」「邊鎮驕蹇凌物，即有時費心姑息，不過酒肉相要一役而已。」愚按：「是一役」，必非即以相要爲一役，若曰是一役也，似覺其費心姑息我矣，乃仍然徒以酒肉相要，而無實濟也。如《孟子》云「王庶幾改之」，自暗有所指。

《西山》第一首次聯：「築城依白帝，轉粟上青霄。」《詳注》：「『依白帝』，擬其高。」甚是。乃引黄希曰：「白帝，西方之帝。舊引夔州白帝城，非是。」《心解》同。愚按：白帝城依山，今築城亦依山，依作依樣解，若作西方解，無謂。

《與嚴二郎奉禮别》首二句：「别君誰暖眼，將老病纏身。」《詳注》：「言冷眼者多。」愚按：是别君後誰有暖眼視我者，與下句乃接。

《山寺》：「野寺根石壁，諸龕遍崔嵬。前佛不復辨，百身一莓苔。雖有古殿存，世尊亦塵埃。如聞龍象泣，足令信者哀。使君騎紫馬，捧擁從西來。樹羽静千里，臨江久徘徊。山僧衣藍縷，告訴棟樑摧。公爲顧賓從，咄嗟檀施開。吾知多羅樹，却係蓮花臺。諸天必歡喜，鬼物無嫌猜。以兹撫士卒，孰曰非周才。黄生注云：「「以兹」二句當在「窮子」二句之下。」窮子失净處，高人憂禍胎。歲晏風破肉，荒林寒可迴。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嬰孩。」朱鶴齡曰：「章葬爲人，大抵將略似優，乃心不在王室。是冬天子在陝，彝從容射獵，未必無擁兵坐制之意。公窺其微，不敢誦言，因游寺以諷諭之。世尊塵埃，咄嗟檀施，豈天子蒙塵，獨能宴然罔聞乎？『以兹撫士卒，孰曰非周才』，欲其用此道以治兵敵愾，無但廣求福田也。」《詳注》、《心解》俱本之，大略相同‘窮子」指士卒。愚按：黄生注將「窮子」二句調在「以兹撫士卒」句上，極爲有見。蓋「窮子」指僧人，以比士卒，謂如廟宇不脩，窮子失其净處，則高人憂爲禍胎，所以大開檀施也，以撫士卒，豈不同一理乎？末段即自比窮子，謂如我苦寒望春，亦自哂與嬰孩同，士卒何獨不然？或謂入道，原不可畏苦，如歲晏風必破肉，荒林寒自迴春，即苦盡甘來之意。但此非嬰孩所能受也，以自哂，隱比士卒，亦可。《詳注》、《心解》俱謂已因苦寒樂春，不能同山僧入道，同使君信心，與上文意全不相貫，未敢附會。

《泛江》：「放舟不用楫，極目總無波。長日容盃酒，深江净綺羅。亂離還奏樂，飄泊且聽歌。故國流清渭，如今花正多。」《詳注》、《心解》俱本方氏，以下「奏樂」、「聽歌」照之，知綺羅爲妓女之衣。愚意即「澄江净如練」耳。如作妓女衣，則與「奏樂」、「聽歌」，三句一事，未免複沓。

《收京》：「聞道收京邑，兼聞殺犬戎。衣冠却扈從，車駕已還宫。克復誠如此，安危在數公。莫令回首地，慟哭起悲風。」《詳注》：「《杜臆》：却扈從，有不滿諸臣意。」《心解》駁之，以爲喜詞，甚合。《詳注》：「安危，猶《荀子》言『安國之危』。」愚意對尅復作講爲是，用數公則安，不用則危。《巴西聞收京闕送班司馬入京》第二首：「群盗至今日，先朝忝從臣。嘆君能戀主，久客羡歸秦。黄閣長司諫，丹墀有故人。向來論社稷，爲話涕霑巾。」《心解》别載此首，《詳注》未清。愚按詩意，謂不料群盗竟至今日，我忝先朝從臣，猶不得歸，君能戀主歸秦，不勝嘆羡。黄閣司諫者，尚有故人在焉。君歸，話我向悲社稷，不忘朝廷也。規故人意，自在言外。

《傷春五首》第四首次聯：「近傳王在洛，復道使歸秦。」此不必故實。《詳注》用漢獻還洛，張儀歸秦事，反覺支離。

第五首：「聞説初東幸，孤兒却走多。難分太倉粟，競棄魯陽戈。」《詳注》：「《漢紀注》：從軍死事者之子，養羽林，教以五兵，號羽林孤兒。」「次聯嘆衛士飽粟，不能操戈禦虜，而反爲出奔之轍。」愚按：難分倉粟，似平時無食之意。

《玉臺觀》第一首：「中天積翠玉臺遥，上帝高居絳節朝。遂有馮夷來撃鼓，始知赢女善吹蕭。江光隱見竈鼉窟，石勢參差鳥鵲橋。更肯紅顔生羽翼，便應黄髮老漁樵。」《杜臆》：「謂若生羽翼，便老漁樵，知公未肯忘世也。」語意晦澁。《詳注》：「末二言情，恐昇仙而未得。」語意更稚。愚按語意，更肯令我紅顔生羽翼乎，果爾，則便應黄髮老漁樵矣。恐未必然也，是不信神仙意。

《奉待嚴大夫〉：朱注：「此詩，舊俱編在廣德二年。黄鶴編在寳應元年，非是。」辨駁甚詳。愚按：「殊方又喜故人來」，只一「又」字，已可定爲廣德作矣，况下「不知旌節隔年回」可證。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第二章次聯：「雪山斥候無兵馬，錦里逢迎有主人。」《詳注》以「主人」屬公自謂，則「逢迎」迎嚴公也。結云：「習池未覺風流晚，况復荆州賞更新。」豈不夾雜複沓？《心解》謂主人屬鄰里講，得之。

第三首五六句：「書籤葯裹封蛛網，野店山橋送馬蹄。」《詳注》：「蛛網久封，馬蹄空送，堂中閴無人跡。」《心解》以「蛛網」爲堂内之塵封，「馬蹄」爲公自指歸途，於「送」字似欠合。然如《詳注》，結句 「肯藉荒庭春草色，先拚一飲醉如泥」，又接得太率。仍依《心解》「送」作送歸解乃可。

第四首：「常苦沙崩損葯欄，也從江檻落風湍。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生理祇憑黄閣老，衰顔欲付紫金丹。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詳注》：「『葯欄』、『江檻』，昔所結構者。」引劉連曰：「設江檻以减殺風湍，則沙岸不至崩頹。」是「落」字作减殺講，「從」作隨字解。愚意檻在江上，何以能減殺風湍？且與將歸意無涉，與下四句亦截然不貫。《心解》：「『從,隨也。時聞江檻已落，恐損及葯欄。」近之。愚意「從」作任解，蓋沙崩損欄，昔日所常苦者，今離草堂三年，江檻必壞，此也任之。惟最愛之新松不易長，可惡之惡竹偏易長，培之，去之，有望於嚴，故接「生理祇憑黄閣老」云云。「生理」二句，詞意極博大精深，《詳注》以爲近腐，何耶？「三年奔走空皮骨」，近今詩翁，有襲爲「一官奔走空皮骨」者，試思杜公因奔走三年，所以致消瘦而空皮骨，如「一官」，豈不與下五字如贅耶？

《草堂》末二句：「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餘。」《詳注》引《杜臆》：「一飲一啄，已愧此殘生，而薇蕨有餘矣。」欠明析。愚按：是只敢食薇，不敢及餘之意。

《題桃樹》：「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餽貧人食，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户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車書已一家。」《詳注》：「「非今日』，今無亂離也。」愚按：言其亂離已久也，今幸得復治，乳燕、慈鴉，不猶一家乎？暗承餽貧人食意。乳燕、慈鴉，即比人也。《心解》以爲詩是題桃，後四句總要歸在桃樹上，故解云：「『乳燕」、『慈鴉』，無補於世，皆護惜之。桃非其類乎？」理意俱背。

《奉寄高常侍》：「汶上相逢年頗多，飛騰無那故人何。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今日朝廷須汲黯，中原將帥憶廉頗。天涯春色催遲暮，别泪遥添錦水波。」王嗣奭曰：「高杜交契，不作諛詞。『總戎』句，不諱其短。『方駕』句，獨稱其長。下但云中原相憶，則西蜀之喪師失地，亦見於言外矣。此可謂深文。」《詳注》：「『無那』，無如適者。『應全未』，未盡其長。『不啻過』，遠過古人。」《心解》略同。愚意唐人詩多以「無奈」爲「無那」，是言其飛騰留不住也。《心解》謂「『應全未」欠妥，方駕』句夾雜」，正不知「未」字對「過」字之精耳。曹劉稱其詩才，是實録，何夾雜？

《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中八句：「會面嗟黧黑，含凄話苦辛。接興還人楚，王粲不歸秦。錦里殘丹竈，花溪得釣綸。消中祇自惜，晚起索誰親。」《詳注》：「此段自叙初歸之事。『會面』，見成都人也。」下八句：「伏柱聞周史，乘槎有漢臣。鵷鴻不易狎，龍虎未宜馴。客即挂冠至，交非傾蓋新。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詳注》：「此段侍御還蜀，而重叙交情。」愚按：《詳注》以「會面」謂見成都人，以下段有「客則挂冠至」，始指王侍御也。鄙意此二段宜併一段，接上「子去何瀟洒，余藏異隱淪」。别後懷思。「會面」二句虚提，「接輿」六句話己之苦辛，「伏柱」四句話王之苦辛，「客即挂冠至」，喜以後交情永合也。《心解》近之。「屢喜王侯宅，時邀江海人。」《詳注》：「此王侯即指王姓侍御，不得擬王侯。」《心解》謂「未安。侍御恐是賃故侯廢宅爲居者。」近之。愚按前後文勢，此宅不是王侍御所居，必别有王侯，如漢中王者，邀公與侍御宴飲，故及之，觀下「出入並鞍馬，光輝參席珍」可見。《詳注》：「參席，同飲也。」則與上下多複，不如作席上珍解，即指侍御爲當。「區區甘累趼，稍稍息勞筋。」《詳注》：「『甘累趼』，公自謂。『息勞筋』，指侍御。」愚意二句開合勢，不必分指。結云：「列國兵戈暗，今王德教淳。要聞除䝟貐，休作畫麒麟。洗眼看輕薄，虚懷任屈伸。莫令膠漆地，萬古重雷陳。」《詳注》：「此有感世，而以古道交情望諸侍御也。『除䝟貐』，勉其立功。『休畫麟』，戒其尸位。」引《朝野僉載》：「楊烱每目朝官爲麒麟楦，脱皮還是驢耳。」《心解》：「按：本文乃自謂，無規侍御之意。當主圖形麟閣。『休作』，言不作此想。」近之。愚按：此數句收結，賓主俱在内，亦可蓋侍御。己挂冠不出者，何猶作麟閣想？如謂麒麟楦於畫字，先牽强矣。

《軍中醉歌寄沈八劉叟》：「酒渴愛江清，餘酣漱晚汀。軟沙歌坐穩，冷石醉眠醒。野膳隨行帳，華音發從伶。數盃君不見，都巳遣沉冥。」《詳注》：「此詩不樂居幕而作也。上四言草堂醉後，有倘佯自得之興。下四言軍中陪宴，非豪飲盡興之時。沈、劉蓋草堂同飲者，故寄詩以見意。」「結作十字句解，數盃之後，君不見我沉冥乎。」愚按：「野膳隨行帳」，雖軍中而實江上也，不得以上四爲草堂之飲，下四爲軍中之宴。鄙意上四係未奏樂，飲醉而醒，下四係奏樂成宴，蓋謂正要暢飲，乃數盃而君皆不見，豈都已遺沉冥耶。沈、劉似同幕同宴，因醉先回，故寄以嘲之。《心解》極合。

《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中云：「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内府殷紅瑪瑙盤，婕妤傳詔才人索。盤賜將軍拜舞歸，輕紈細綺相追飛。貴戚權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詳注〉：「《杜臆》：賜盤詔索，正索其貌照夜白也。下言紈綺追飛，乃權戚求畫，此亦用倒插法。」愚按詩意，明皇觀將軍所畫照夜白，靈奇可喜，詔婕妤取瑪瑙盤賜之，才人即向府索盤，故遂接以拜賜舞歸云。《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中云：「客云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神形清。」《詳注》：「爲坐褥，則當冥增榮。爲卧褥，則魑魅驚走。」愚按：走魑魅而清形神，正是「承君終宴榮」，不必分坐褥、卧褥。結云：「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通篇本曾子易簀意，而語多激切。《心解》以爲此却褥後所作，藏已篋笥，非示張者，信然。

《寄董卿嘉榮十韵〉：「聞道君牙帳，防秋近赤霄。」《詳注》以吴注引邢君牙爲謬，「君牙帳，謂董君之牙帳。」《心解》仍之。愚恐另有君牙，待考。「會取干戈利，無令斥候驕。」《詳注》：「兵利寇退，則斥堠不驕。」愚按：《史記》：「將驕卒惰者必敢。」宜是嚴斥候意。

《到邨》：「碧澗雖多雨，秋沙先少泥。蛟龍引子過，荷芰逐花低。」《詳注》：「澗經雨洗，則泥去沙存。雨多水寬，故蛟龍引子過。泥少根脱，故荷芰逐花低。下二分承。《杜臆》謂荷芰低垂，如蛟龍經過。此另一説。」愚按：首句用「雖」字撇過，注在「秋沙」「少泥」，「蛟龍」二句，總頂「少泥」。惟少泥水清，則見蛟龍引過，少泥水滿，則覺荷芰花低。二句有寓意。「老去參戎幕，歸來散馬蹄。稻粱須就列，榛草即相迷。蓄積思江漢，疏頑惑町畦。暫酬知己分，還入故林栖。」《詳注》：「欲謀稻粱，須身就農列，惜田間榛草日已荒迷。思出江漢，則蜀難久留，但舊畦仍在，未免惑志。」愚按：「疏頑惑町畦」是脱略不知彼此意，所以願入故林栖也。「故林」從「江漢」來，指河南舊居，不指草堂。《心解》得之。

《獨坐》第三聯：「滄溟恨衰謝，朱紱負平生。」《詳注》：「『滄溟』，指江村。」愚按：指海。恨衰謝，欲浮海而不能。《心解》得之。

《送舍弟穎赴齊州》第二首後四句：「江通一柱觀，日落望鄉臺。客意長東北，齊州安在哉。」《詳注》：「二柱觀』，經過之路。『望鄉臺』，遥想齊州。『安在』二字，寫穎意中旁皇奔赴之情，從上句連讀。」愚按：二柱觀」是弟所經，「望鄉臺」是公所登。「客意」，公自謂。弟往東北，而公意長在東北，故登臺而望「齊州安在哉」。《心解》得之。

《懷舊》，《詳注》：「杜詩有用字犯重者，『漢史徒空到』，『徒』下不當用『空』字，『不復更論文』，『復」下不當用『更』字。愚按：此等虚字重用，《左》、《史》皆有，正見其古。」

《哭台州鄭司户蘇少監》起云：「故舊誰憐我，平生鄭與蘇。存亡不重見，喪亂獨前途。」此「獨」字，三人俱在内中云。「道消詩發興，心息酒爲徒。許與才雖薄，追隨跡未拘。班揚名甚盛，稽阮逸相須。」《詳注》：「『許與』承詩，『追隨』承酒。『班揚』承詩，『稽阮』承酒。」《心解》駁之，以「『道消』二句爲知交謝而哀輓攖情，意緒孤而沉冥取醉，作束上語。」此亦束得無理。惟「班揚」二句可以分承詩酒，「許與」二句難以分承。《詳注》往往硬以分頂、分承，誤失詩意，《心解》又往往矯而過之，均失也。

《初冬》末二句：「干戈未偃息，出處遂何心。」《詳注》：「『遂何心』，出處兩未遂也。」愚意欲出遂可出乎，欲處遂可處乎。「遂」字作虚字用。

《營屋》後段：「度堂匪華麗，養拙異考槃。草茅雖雉葺，衰疾方少寬。」「草茅」句承「匪華麗」來，言雖不過雉草葺茅，而衰疾方得少寬矣。如此用「雖」字，《史記》有之。《項羽本紀》：「義帝雖無功。」

《長吟》第二聯：「花飛競渡日，草見踏青心。」《詳注》云：「此有兩説，一足踏青草之心，一人有踏青之心，前説爲近。」愚按：人當競渡之日，而花與之俱飛，人有踏青之心，而草爲之若現，見花草之有情。如云踏青草之心，則無味。《心解》以競渡對踏青，亦當踏青而偶見競渡耳，後人不得並用。既云偶見，何妨偶用，豈杜公有偶見，而後人不得偶見耶？末云：「賦詩新句穩，不覺自長吟。」《詳注》引顧注云：「『晚節漸於詩律細』，非細不能穩也。可見「語不驚人死不休』猶帶少年意氣。」胡夏客云：「詩句已穩，猶自長吟，比草草成篇，高歌得意者，懸絶。」此等議論，皆忘却詩題有「長吟」二字也。

《去蜀》末二句：「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詳注》：「『大臣』，指郭、李。」「《吕氏春秋》：先王之所以治亂安危也。」愚按：言國家安危，自有大臣在耳。「安危」字平用，「大臣」不必指郭、李。《心解》指嚴武，亦不必。

《狂歌行贈四兄》中云：「今年思我來嘉州。」《心解》：「此係去成都以後，公留嘉非久，而四兄乃適來看者，必其赴成都相候，值公已行，而追及之。」愚意或四兄從水路上成都來，而公至嘉州，適遇，同居。

《宴戎州楊使君東樓》：「勝絶驚身老，情忘發興奇。座從歌妓密，樂任主人爲。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樓高欲愁思，横笛未休吹。」《詳注》：「座從妓密，寫出少年痴心。樂任主爲，曲盡妖姬媚態。山谷云：拈酒擘枝，此主人使歌妓爲樂也。」愚按：座從妓密，有隨俗之意。樂任主爲，有自傷之意。非譏年少摹妖態，乃驚身老也。拈酒擘枝，自拈自擘，所謂發興奇也。末二句仍不能因勝絶而忘愁矣。《心解》以「歌妓」二句爲發興，亦不確。

《撥悶》：「聞道雲安麴米春，纔傾一盞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難事，下峽銷愁定幾巡。長年三老遥憐汝，捩舵開頭捷有神。已辦青錢防雇直，當令美味人吾唇。」《詳注》：「《杜臆》：『汝』指麴米春，言舟子亦憐酒而捷往也。『雇』，謂舟費。『直』，謂酒資。」愚按：汝即指長年三老，因其捷於捩拖開頭，故憐之，尚未登舟，故遥憐。美味乃指春酒。若以舟人憐酒而捷於開舵，語意似稚。且接青錢雇直，似脱。又以美味指酒，似重。「雇直」，雇價之謂，專指舟費。

《長江》第二首收句：「未辭添霧雨，接上過衣襟。」《詳注》引《杜詩博議》：「江流之大，不辭霧雨。雨接江流而上，過人衣襟之間，所謂波浪兼天涌者如此。」「單複疑有訛字。按：『接上』恐當作接壤言，水浸岸上也。」《心解》謂不特江浪騰躍，即再添霧雨，使衣襟濕透，亦所不辭，作勇决出峽語。此似從《博議》而裁之者，近似，然總不確，闕疑可也。

《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啓殯歸葬東都有作》第二首三聯：「劍動親身匣，書歸故國樓。」《心解》：「『匣』謂劍匣。」《詳注》指蛟龍匣，謂親身棺，非。《哭嚴僕射歸櫬》「風送蛟龍匣」，指棺也。有作「風送蛟龍雨」，更妥。

《十二月一日》第二首三四句：「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遠注：「峽中多曲，江有峭石，兩舟相觸，急不及避，故發船多打鼓爲號。」愚按：尚有一説：川江百丈，牽瀨遠在山上，不知瀨過與否，鼓不止，則牽不可止也。

《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後四句：「晨鐘雲外濕，勝地石堂偏。柔櫓輕鷗外，含悽覺汝賢。」《詳注》依晉本作「雲岸」，爲與題相合。「石堂偏」改作「石堂烟」，爲「『烟』是晨景，作『偏』字少理會。」《心解》同。愚按：題是「雨濕不得上岸别王」，後截歸重此意。「雲外」作「雲岸」尚可，其實「外」字好。蓋天晴則鐘徹，今聞晨鐘而知雨濕雲外，言其遠。「石堂烟」不如「偏」字多多。偏指王判官所居之偏，濕遠地偏，所以不得上岸作别。如以「烟」對「濕」，便成死句，詩意在雨濕，不在晨景。

《客堂》中云：「舊疾廿載來，衰年得無足。死爲殊方鬼，頭白免短促。」《詳注》改作「甘載來」，《心解》同。愚按：自是「廿載」，觀下句「免短促」可見，「甘載」究不成話。

《引水》末二句：「人生流滯生理難，斗水何直百憂寬。」《詳注》：「夔州取泉，勝於雲安沽水，但生理艱難， 一水未足以解憂。」愚按：承上句「接筒引水喉不乾」，生理艱難，斗水遂可潤喉活命，豈但百憂可寬哉。《心解》得之。

《上白帝城》末二句：「公孫初恃險，躍馬意何長。」《詳注》：「『公孫」指崔旰。《杜臆》：意何長，言雖負雄心不能久據。」愚按：言恃險之初，其意何長，含後則敗亡。《心解》得之。

《上白帝城二首》第一首二三聯：「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詳注》引《杜臆》：「謂此世界英雄儘有事業可爲，惜以衰邁久混風塵。」愚按：此解得曲而無當。「餘」字是指公孫言，伯業空餘此城，己乃衰邁，久滯此地，俱頂上「萬古春」。《心解》得之。

《陪諸公上白帝城宴越公堂之作》末二句：「莫問東流水，生涯未即抛。」《詳注》：「生涯未抛，不能舍夔州下也。」愚按：流水東逝不返，人老生涯亦抛，今未即抛，是悲壯語。《心解》：「見姑謀居止意。」亦欠透亮。

《武侯廟》：「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卧南陽。」《詳注》引朱注：「武侯爲昭烈驅馳，未見其忠，惟當後主昏庸，盡瘁出師，不復有歸卧之意。『猶聞』者，空山精爽，如或聞之。」《心解》獨取其「空山精爽」二語，其餘不合，且語病不少。愚按：孔明起南陽，辭後主，此自始至終之出處，今猶聞其辭後主，不復見其卧南陽，雖出師未捷，而精爽猶存。

《八陣圖》：「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吴。」《詳注》：「所恨吞吴失計。」引《東坡志林》：「嘗夢子美謂僕：『吾意本謂吴蜀唇齒之邦，不當相圖。晉之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志，以此爲恨耳。』」《心解》雖辨詩意「恨」從「石不轉」生出，謂「天若留遺此恨跡」。至論所恨之失處，與《詳注》同。愚按：此詩宜仍照舊説，以不能滅吴爲恨。蓋孔明於魚腹布此陣圖，原爲吞吴計，非爲魏也。諸説紛紛，總好奇耳。至東坡爲君子儒，斷非揑夢以欺世，然因平日心中索解此二句，夜自能致魂夢，亦能錯致杜公。既實著於詩，又何虚托於夢？即後人誤解，於詩何損，而必汲汲於夢以惑人耶？東坡君子之心，而却有文人之氣，談玄道妙，遂使杜公同於土木偶人，疑鬼疑神，爲後世聚訟張本，可謂誣矣。如果杜公之靈，因一詩爲人錯解，必汲汲以明之，則孔子之書，爲後人錯解者未必盡無，宣聖之靈，何不一夢及人耶？世人多惑，不可以不辨。

《曉望白帝城鹽山》末二句：「春城見松雪，始擬進歸舟。」《詳注》引《杜臆》：「春城焉得有雪，亦謂鹽山似之。見此佳景而始擬進舟，有不忍恝然之意。」愚按：通首無山似鹽之意，收句何突然以雪比之？冬則山只見雪，春則見松帶雪，承上「暄和」，故始擬進歸舟，欲出峽也。《心解》以歸舟爲久艤出峽之舟，「故直名之『歸舟』，今見斯異境，欲進舟以窮其勝」。更不可解。

《憶鄭南〉：「鄭南伏毒寺，瀟洒到江心。」《心解》謂鄭南無江，當即指渭。又云：「寺乃倚山臨川，今詩曰『到江心』，蓋謂『瀟洒』適意，此到江之心境。舊誤讀『到江心』，全首都無入港處。」此何説也，豈謂寺必在江心之中，而後可云到江心乎？則天下只有楊子江、金山寺矣。《詳注》：「寺在江中。」自合。

《贈崔十三評事公輔》，五律帶古。《心解》謂此詩「俗解繆戻特多」，今細較之，與《詳注》大略相同。中云：「燕王買駿骨，渭老得熊罷。活國名公在，拜埴群寇疑。冰壺動瑶碧，野水失蛟螭。」《詳注》：「『駿骨』、『熊罷』，謂主帥能用崔。『名公』，即指元戎。『群寇疑』，能『活國』也。」《心解》亦同。惟《詳注》以「冰壺」句「言將令肅清」，「野水」句「言餘孽銷除」，此承「活國」、「登壇」來，《心解》謂「冰壺朗徹，使在野英俊，一時奮飛」，此合下「入幕諸彦集，渴賢高選宜」去。愚按：「冰壺」句，《心解》爲是，「野水」句，《詳注》爲是。蓋惟名公冰壺朗徹，所以能得駿馬熊罷，而銷除野水蛟螭也，上下俱貫。

《火》，題原注：「楚俗，大旱則焚山撃鼓，有合神農書。」起云：「楚山經月火，大旱則斯舉。舊俗燒蛟龍，驚惶致雷雨。」《詳注》：「此先叙舉火之由。」「爆嵌魑魅泣，崩凍嵐陰昈。羅落沸百泓，根源皆太古。青林一灰燼，雲氣無處所。」《詳注》：「此日中之火，熖徹於山林。」「根源皆太古」句無解，引《三墳》「太古之人皆壽」云爾。《心解》：「火羅泓傍而水沸，泓源沸盡而根見，二句串講。「皆太古」，謂從未見底也。」如此解，亦應「根」字頂「爆嵌」、「崩凍」，「源」字頂沸泓，則「皆」字方合，然牽强、晦塞、穉氣，一句病全矣。愚按：段落宜從《心解》，自「爆嵌魑魅泣」六句合下「入夜殊赫然，清秋照牛女。風吹巨熖作，河漢騰烟柱。勢欲焚崑崙，光彌焮洲渚。腥至焦長蛇，聲吼纏猛虎。神物已高飛，不見石與土」十句，前後共十六句爲一段，不宜如《詳注》分日中、夜間作兩段。「根源皆太古」，言爆山沸泓，楚俗謂自太古已然，承上「舊俗」，即題原注「有合神農」意作一應。下言一燼之後，雲氣更無處所，徒見自日至夜，火熖滔天，蛟龍避去，無能爲雨也。末段云：「爾寗要謗讟，憑此近熒侮。薄關長吏憂，甚昧至精主。遠遷誰撲滅，將恐及環堵。流汗卧江亭，更深氣如縷。」《詳注》引朱注：「舊俗不經，實因長吏薄於憂民。」《心解》略同。愚按：「憂」即下「將恐及環堵」意，然習俗如是，故只云薄關，非薄於憂民之謂。「烟柱」，《詳注》恐無出處，欲改從手作「拄」，不必。

《熱》第三首：「朱李沉不冷，彫菰炊屢新。」楊慎引《説文》：「彫菰，一名蔣。」恐是水菜炊食，可以解熱，故曰「屢新」。《杜臆》謂彫胡之飯「天熱易餿，故每新炊」，未免穿鑿。

《夔州歌》第三首：「群雄競起問前朝，王者無外見今朝。比訝漁陽結怨恨，元聽舜日舊簫韶。」《詳注》:「『群雄』，指前代據蜀者，不指安史陷京。『舜日』，指明皇入蜀時，不指代宗復國。」愚按：「舜日」自指明皇，「元聽」是言今日見漁陽徒敗而舜樂依然。《心解》得之。

第七首：「蜀麻吴鹽自古通，萬斛之舟行若風。長年三老長歌裏，白晝攤錢高浪中。」《詳注》引曾季貍《艇齋詩話〉：「『攤錢』，即攤賭也。」《心解》同。愚按：川江之險，從無夜舟可行者，故曰白晝。其運麻、運鹽，皆於高浪中圖利，如錢攤播浪中，何險如之。如攤賭，夜間亦可，何必白晝？

《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中云：「千室但掃地，閉關人事休。」《詳注》：「『掃地』，欲卧地求涼也。」愚按：言往來行迹掃絶，故下句曰「閉關」，《詳注》何本？《心解》駁其稚甚，信然。又云：「炎宵惡明燭，况乃懷舊丘。」《詳注》：「對燭增煩，不如舊丘安適。」愚按：對燭增炎，非增煩也。「懷舊丘」，更增煩矣，故用「况」字。末云：「短章達我心，理爲識者籌。」《詳注》「爲」字：「去聲，一作「待」。」《心解》直作「待」。「待」字意出。

《信行遠修水筒》結四句：「詎要方士符，何假將軍佩。行諸直如筆，用意崎嶇外。」「符」，用《神仙傳》「葛玄取一符投水中，能使逆流而上。」「佩」，用《東觀漢記》「李貳師將軍投佩刀刺山而泉飛出。」《詳注》、《心解》同。按：「佩」有作「蓋」、作「拜」者，引用錯雜，不如「佩」字對「符」字，典與意皆穩。「行諸」，作信行之行，去聲，「諸」猶乎，呼其名。定功曰：「後魏古弼，太武嘉其直而有用，以其頭尖，呼爲筆公。《詳注》、《心解》同。似覺牽强。愚按：以符佩襯起「筆」字，水筒須直，故囑其用意。《心解》以爲結是嘉其成功，非重叙入山事。愚按：往來四十里之水筒，非一日即能脩畢，故復勉其行諸。山路崎嶇，故復云「用意崎嶇外」。

《催宗文樹雞栅》舊本：「吾衰怯行邁，旅次展崩迫。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喫。自春生成者，隨母向百翮。驅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課奴殺青竹，終日憎赤幘。踏籍盤案翻，塞蹊使之隔。墻東有隙地，可以樹高栅。避熱時來歸，問兒所爲迹。織籠曹其内，令入不得擲。稀間可突過，嘴距還汙席。我寬螻蟻遭，彼免狐貉厄。應宜各長幼，自此均勍敵。籠栅念有修，近身見損益。明明領處分，一 一當剖析。不昧風雨晨，亂離减憂慼。其流則凡鳥，其氣心匪石。倚賴窮歲晏，撥煩去冰釋。未似尸鄉翁，拘留蓋阡陌。」《心解》依舊本，《詳注》依《杜臆》，將「課奴殺青竹」句改在「終日憎赤幘」上，「踏籍盤案翻」句改在「塞蹊使之隔」上，將「避熱時來歸」二句改在「我寬螻蟻遭」上，謂如此方明白。愚按：不如仍舊，自明白。「我寬螻蟻遭」句，《詳注》謂有栅則雞不啄蟻。愚意雞不汙席，則我得寬螻蟻之遭，比雞嘴距汙席如遭蟻之叢擾也。「各長幼」、「均勍敵」，俱是指雞，螻蟻不在「各」字内。《詳注》以「我寬螻蟻遭」四句爲宗文答公問詞，更屬無謂。《詳注》：「『損益』，査籠栅之不齊。『剖析』，别雞群之異黨。」愚按：「損益」、「處分」、「剖析」，總承上文，一切所包，道理甚大，《詳注》、《心解》俱未確。「亂離减憂慼」，《心解》謂指雞，不如《詳注》謂聽雞减憂。「亂離」即應起處「行邁」、「旅次」意。「倚賴窮歲晏」，《詳注》謂歲終充用。愚按：即起「秋卯」、「愈風」，非宰雞度歲之意。《詳注》：「末二句，作自哂語。」愚按：是解嘲語，見旅中圖即次之安，非拘留有求仙之想也。

《七月三日戲呈元二十一曹長》末四句：「吾子得神仙，本是池中物。賤夫美一睡，煩促嬰詞筆。」《詳注》謂元二十一未能化羽，而己之美睡同仙。則於「煩促」句無着。《心解》謂得仙本是凡胎所致，而我但「美睡」，能無「煩促」。於「本」字似有理會，然非「戲呈」。愚意子得神仙，終不免池中之物，我美一睡，仍不免煩促，所嬰可同一粲。

杜詩注解摘參（伊蒿文集卷之七） 會稽甯錡湘維氏著

《牽牛織女》後云：「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防身動如律。」《詳注》：「女子待嫁，未免憂心忡忡。」愚按：未嫁之女，常恐失身，故「秉心鬱忡忡」，非爲待嫁而憂也。《心解》謂「體貼待嫁時心事，微甚」，此更作何解？「小大有佳期，戒之在至公。」《詳注》謂「大而仕進，小而婚配」。《心解》謂大小「總以男女嘉會言」，得之。

《雨》起四句：「峽雲行清曉，烟霧相徘徊。風吹蒼江樹，雨洒石壁來。」《詳注》引朱子：「『樹』字無意思，當作『去」，正對『來』字。」愚按：以「去」對「來」，有何意思？不如「樹」字好。

《雨二首》第二首中云：「連檣荆州船，有士荷戈戟。南防草鎮慘，霑濕赴遠役。群盗下辟山，總戎備强敵。水深雲光廓，鳴艫各有適。」《詳注》本《杜臆》：「『草鎮」，峽西地名。峽西有亂，總戎調荆州兵防之。」「『群盗』，指小寇，又『下辟山』，而總戎只備强敵，不暇及之。」愚按語意，似「草鎮」、「辟山」寇盗齊發，總戎調兵分防，故云「鳴櫓各有適」。《心解》近之。

《奉漢中王手札》起云：「國有乾坤大，王今叔父尊。」《詳注》本淆注，「謂王所封之國甚大」，則「乾坤」二字何以安放？意是乾坤有大國，練句作對耳。

《雨》末二句：「干戈盛陰氣，未必自陽臺。」愚按：雨爲干戈陰氣所致，因地有陽臺，用以作翻耳。《詳注》謂「非由地氣使然」，覺泛。或解謂非貴妃所致，更鑿。

《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近時馮紹正，能畫鷙鳥樣。明公出此圖，無乃傳其狀。」《詳注》：「鷹圖乃臨摹馮畫。」引朱注：「謝赫《畫評》：畫有傳移摹寫，爲六法之一。」愚按詩意，謂出此圖以傳其狀，乃傳示之傳，自是馮紹正所畫。

《白帝》：「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詳注》評二句「掉字成句，詞調稍平」，誠然。《杜臆》謂「『戎馬』指作亂者，『不如歸馬逸』，笑其勞而無功」。如此與上下文意不貫。愚按：「戎馬不如歸馬逸」，此何須説，杜必無此平庸之句。「不如」應是「不知」，字竟就馬言，蓋戎馬無歸，何知歸馬之逸，較「如」字爲警。

《謁先主廟》中云：「霸氣西南歇，雄圖歷數屯。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詳注》：「舊注：『錦江』、『劍閣』，蜀地。『過楚』、『通秦』，傷其不久而合於晉。《杜臆》：若非氣歇、數屯，東達楚，可以取吴，北通秦，可以取魏。此多一轉折，不如舊注。」《心解》從《杜臆》，得之。蓋雖多一轉折，氣味深厚。如就合於晉説，公時唐室一統，豈宜傷其合哉？且語勢平直，有何意味？後云：「絶域歸舟遠，荒城繋馬頻。如何對摇落，况乃久風塵。孰與關張並，功臨耿鄧親。應天才不小，得士契無鄰。遲暮堪帷幄，飄零且釣緡。向來憂國泪，寂寞洒衣巾。」《詳注》：「孔明與伊吕相伯仲，舊説以關張相比並，非也。一云：孔明豈與關張相並，直與耿鄧相親，亦非也。詩本言先主，而突贊武侯，語氣不符。蓋公不以將材自居，而欲爲中興名佐，是也。《箋》亦云：『孰與』四句，屬公自叙語。」愚按：自是公自叙，但究以孔明自負，言對摇落而久風塵，孰有如孔明之並關張而親耿鄧者，應天契主，以成功業耶？孔明與伊吕伯仲，非關張可並。先主相契，則與關張並耳。

《諸將》第一首：「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旂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顔。」《心解》：「此爲備吐蕃者告也。吐蕃於廣德元年，一陷京師。上年永泰元年，再逼京師。」「焚陵係廣德事，『見愁』，指永泰事。詩用兩截遞寫。上截意中之唐，言中則漢。下截用『見愁」字遞落，無複舉之病。」解甚清切。愚謂上截用漢事，爲本朝諱，更得體。「玉魚」、「金碗」，此係幽事，不必深考。「北斗殷」，見賊熾之盛。《詳注》用朱注，指爲旂上斗星，未免曲説。《杜詩箋》謂「焚宫烟熖」，仍混入初寇矣。兩「愁」字複，偶失檢耳。《詳注》謂是「丁寗致戒」，不必。

第三首後半：「朝廷衮職誰争補，天下軍儲不自供。」《詳注》引顧注：「衮職誰補，言相皆出將。」愚按：言宰相不能補闕耳，非相皆出將之謂。《心解》作「衮職雖多預」，「謂諸將徒擁高位」。愚意亦不必分將相。「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詳注》謂「諸鎮不知屯種，而縉獨舉行，是稍喜。縉素附元載，此事可節取，亦是稍喜。」《心解》用前説，得之。

《八哀·贈司空王公思禮》後云：「不得見清時，嗚呼就窀穸。永繫五湖舟，悲甚田横客。千秋汾晉間，事與雲水白。」《詳注》：「公方繫舟，不得赴哭，故作歌以悲，甚於田横之客。舊引范蠡乘舟泛湖事，非。」《心解》亦爲二句公自謂。愚按：應屬思禮説。蓋思禮本望功成而泛五湖，今不得見時清而就窀穸，則舟惟永繫而已。「田横客」，就其部下言，若主杜公自説，「千秋」二句，如何硬接？公與思禮無甚交接，爲國而哀之，何必自比田横客耶？

《故司徒李光弼》起云：「司徒天寳末，北收晉陽甲。胡騎攻吾城，愁寂意不愜。人安若泰山，薊北斷右脅。朔方氣乃蘇，黎首見帝業。」《詳注》：「光弼西扼賊衝，故朔方無虞，肅宗得以起業靈武。攻城，指太原。『愁寂』，賊失意也。」愚按：「愁寂」應指司徒言。賊攻太原，拒守五十餘日，其意之愁寂何如。如指賊失意，「愁寂」二字難通。結二句：「疲茶竟何人，洒淚巴東峽。」《莊子》：「苶然疲役而不知所歸。」是公自謂。注解未清。

《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中云：「京兆空柳色，尚書無履聲。群鳥自朝夕，白馬休横行。」《詳注》：「烏自朝夕，中丞虚位。白馬休行，諫諍不聞。」「朱注引侯景乘白馬渡江爲證，謂蜀中寇息也。但下文自有「四郊失壁壘』句，不應預侵預用。」「後漢張湛常乘白馬。光武有異政，曰：『白馬生且復諫矣。』」愚按：朱注爲是。是言武没後遺愛及於屋烏，餘威震於群寇耳。下四郊句另講未没時治蜀之政，何預侵？如以「白馬」爲指武，以諫諍爲「横行」，以没爲「休」，似不成話，况上有「三掌華陽兵」句，則「白馬」指蜀寇無疑。

《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長嘯宇宙間，高才日陵替。古人不可見，前輩復誰繼。」《詳注》：「『古人』，概言。『前輩』，指李。」愚按：「前輩」與「古人」一例總提起。下：「憶昔李公存，詞林有根柢。聲華當健筆，洒落富清製。風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鋭。情窮造化理，學貫天人際。」《詳注》：「『健筆』，言書法，起『金石』二句。「清製,言文章，起『造化』二句。」「『山岳鋭』，狀碑勢之巍峩。」愚按：健筆凌雲，聲出金石，氣並山岳，總是論文，非論書法。「干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又云：「眄睐已皆虚，跋涉曾不泥。」《詳注》：「眄睞皆虚，前之看碑者已往；跋涉不泥，後之摩碑者復至。若以爲索碑之人，於上『干謁」句重複矣。」愚按：眄已皆虚，顧盻間，求碑者已得，而往跋涉來求者亦不煩少泥以待。甚言其文之敏捷，與上不複。如以「眄睐」爲看碑者，可通，以「跋涉」爲摩碑者，何考？

《故右僕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詳注》：「曲江見禄山有反相，欲因失律誅之，明皇不聽。至幸蜀，追思其言，遣使祭贈。此乃一生大節，關於國家治亂興亡，篇中尚略而未詳。楊升庵補作一篇，格整詞茂，力摹少陵。」備載其詩。愚按：升庵詩句如自哀曲江作則可，如爲杜公補則大不可。内云：「狐媚蕩主心，狼子紆皇眷。」是以「狐媚」指貴妃。杜公曾以楊妃比褒妲，云「狐媚」亦可。但與「狼子」對，以貴妃對禄山，可乎？杜曾以「金蝦蟇」比禄山，曰「至尊顧之笑，王母不遣收」，何等雅道。而哀九齡詩乃「狐媚」、「狼子」直對，成何體統？又有云：「金鏡倐垢塵，玉奴驚睲腎。」注：「『玉奴』，楊妃小，名。『睲』音性，『腎』音限，目睛大也。東坡詩：『潞州别駕眼如電。』次公注：明皇初爲此官，則『睲䁂』當指明皇。别傳謂張九齡進《金鏡録》，爲貴妃所毁。「驚」者，不欲令帝見此書也。」夫杜公爲唐臣子，直呼貴妃小名，可乎？稱先帝爲「睲䁂」，亦穿鑿附會。又有云：「朱鸞奔咸京，青螺乘蜀傳。」杜詩於明皇幸蜀，代宗幸陝，無不稱狩，《春秋》之義也。即扈駕臣妾，亦不得言奔。以此較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至此詩特略曲江彰彰事迹，其宗旨原不在此。《心解》得之。

《夔府書懷四十韵》中云：「文園中寂寞，漢閣自磷緇。」或以「磷緇」爲名玷朝班，固未妥。《詳注》既以楊雄校書漢閣，而以「磷緇」爲磨礪，亦未有所本。鄙意楊雄投閣，公被賊獲，如楊雄之投閣，「磷緇」猶云恨不死耳。「田父嗟膠漆，行人避蒺藜。」《詳注》、《心解》俱引吕祖謙曰膠漆爲弓，嗟歎誅求之多。愚按：嗟禍亂如膠漆之不解耳，與「避蒺藜」正句對而意貫。如誅求獨言膠漆，又云嗟之，句意不成。「長吁翻北寇，一望卷四夷。」《詳注》引《杜臆》：「昔順今逆，故曰『翻』。傾國而來，故曰『卷』。」愚按：「翻」如翻天，「卷」如席卷。「不必陪玄圃，超然待具茨。」《詳注》引朱注：「代宗嘗幸陝，故用周穆黄帝事，言我豈必陪車駕於玄圃？但如黄帝之問道具茨，則治平不難致矣。」愚按：「陪」非自言，指君説。周穆巡玄圃，今君出狩，似陪玄圃之宴，其實不必，但能求賢，則足以爲治，故接以「凶兵鑄農器，講殿闢書帷」云。

《往在》中云：「前春禮郊廟，祀事親聖躬。微軀忝近臣，景從陪群公。登階捧玉册，峩冕聆金鐘。侍祠恧先露，掖垣邇濯龍。」「先露」二字，注家不一，《詳注》作「先路」，引《郊特牲》注：「先路，祭廟車。」《心解》謂「先霑霧露，侵早伺駕。」俱不確。愚按：仍照舊「先露」爲妥。謂前日先靈暴露，君臣侍祠，俱有慙恧。今則直宿掖垣，依然密邇龍宫，舉朝皆有喜氣。故下接以「天子惟孝孫，五雲起九重」云，如此則「恧」字方有着落。如作「先路」，則爲君車恧矣。「前者厭羯胡，後來遭犬戎。俎豆腐羶肉，罘罳行角弓。安得自西極，申命空山東。盡驅詣闕下，士庶塞關中。主將曉順逆，元元歸始終。一朝自罪己，萬里車書通。鋒鏑供鋤犁，征戍聽所從。冗官各復業，土著還力農。君臣節儉足，朝野歡呼同。中興似國初，繼體如太宗。端拱納諫諍，和風日冲融。赤墀櫻桃枝，隱映銀絲籠。千春荐靈寢，永永垂無窮。京都不再火，涇渭開愁容。歸號故松柏，老去苦飄蓬。」《詳注》以「前者」起至「士庶塞關中」爲一段，「此記廣德吐蕃陷京之事。」用誅注：「『前者』，指禄山。『後來』，指吐蕃。」用《杜臆》：「『安得』二字，直貫下節。」又以「主將」起至「永永垂無窮」爲一段，「此論永泰後代宗還京之事。」以末四句爲「思鄉之意作結。」愚按：既以「安得」二字直貫下節，則此至末俱屬期勉之辭，不必數句分截。且「安得」二字直貫至「歸號故松柏」， 一大縱也，「老去苦飄蓬」一句擒住，真大開大闔文字。《詳注》分段，有是有非。

《壯遊》題，《詳注》：「上章，『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故拈『昔遊』爲題。此章，『往者十四五，出遊翰墨場』，當拈『往遊』爲題。如作壯年之遊，何以首尾兼及老少事？『壯』字疑誤。」愚按：《昔遊》命題，自是昔年遊也。《壯遊》命題，亦自壯年遊也。因老而追壯，因壯而追少，首尾正宜如此。如「往遊」命題，「往」字可混作往來之往，而必添注往年之往，似俗所謂縮脚韵矣，成何文理？中云：「河朔風塵起，岷山行幸長。兩宫各警蹕，萬里遥相望。」此自言禄山起兵，明皇幸蜀事。「崆峒殺氣黑，少海旌旗黄。」《詳注》用朱注，謂「崆峒在西，少海在東，東西皆用兵」。《心解》以「崆峒」爲助順者，「少海」照舊注，謂太子屬少海星，指廣平王爲元帥，近是。「禹功亦命子，涿鹿親戎行。」《詳注》謂「命子」，明皇命肅宗即位。「親戎」，謂肅宗親征。《心解》謂「命子」，肅宗命廣平王爲元帥。「親戎」，肅宗命子親征。愚按「亦」字義，自屬肅宗命子。蓋明皇既命子，肅宗亦命子也。「翠華擁吴岳，螭虎噉豺狼。」《詳注》謂「『翠華』，天子葆羽。『貙虎』，靈武諸將。」《心解》謂「呈岳」，在鳳翔。「螭虎」，是指隴右、河西、安西、西域助會之兵，非指靈武諸將。愚按：靈武諸將亦自在内，何必不指？至《詳注》以「螭虎」爲不能噉豺狼，必改作「貙虎」，似鑿。「爪牙一不中，胡兵更陸梁。大軍載草草，凋瘵滿膏肓。」《詳注》謂「一不中」，指陳濤斜之敗。「載草草」，指清溝之潰。《心解》謂「一不中」，指肅宗不從李泌西北之兵耐寒新鋭，可先直搗賊巢之議，違性失時，故曰「不中」。如陳濤斜之敗，係肅宗未至鳳翔以前事，與上聯不接。愚按：不中曰一，自實有所指，依《詳注》指陳濤斜之敗爲是。《心解》總執定吴嶽爲不在靈武，殊未讀公《青陽峽》詩：「憶昨踰隴板，高秋視吴嶽。東笑蓮華卑，北知崆峒薄。」翠華所樹，鳳翔、靈武何不可云擁西嶽也？「之推避賞從，漁父濯滄浪。榮華敵勳業，歲暮有嚴霜。吾觀鴟夷子，才格出尋常。群兇逆未定，側佇英俊翔。」《詳注》用《杜臆》：「榮華勝於勳業，鮮能令終，如嚴霜殺草。」「敵」直作勝解。愚按：「敵」當匹解。言「榮華」、「勳業」，等歸於盡，但之推、漁父，究不如鴟夷之才格。今群兇未定，我衰無能，安得不側伫英俊耶？盧注謂「鴟夷」乃思李泌，不必。

《遣懷》中云：「先帝昔好武，寰海未凋枯。猛將收西域，長戟破林胡。百萬攻一城，獻捷不云輸。組練去如泥，尺土負百夫。」《詳注》引《唐韵》：「俗謂負爲輸。」《心解》作拚舍之意。朱注引《國策》注：「負，恃也。」愚按：「組練去如泥」，言死亡衆也。「尺土負百夫」，言尺土之得，直百夫負之而來，作負土解更隽。《贈李八秘書别三十韵》：「往時中補右，扈蹕上元初。」《詳注》、《心解》俱謂扈駕於主上建元之初，非如《草堂》詩「經營上元始」之年號，誠然。但恐無此文法。或人主接統之元年可以稱上元，如有後元之例，亦未可定。中云：「台星入朝謁，使節有吹嘘。西蜀灾長弭，南翁憤始攄。對敭抏士卒，乾没費倉儲。勢藉兵須用，功無禮忽諸。」《詳注》：「此秘書入朝後事。」用朱注：「『台星』、『使節』，指杜鴻漸。秘書因鴻漸表薦入朝，其奏對君前，當以師老財匱爲言。蓋全蜀之勢，今方藉兵，不得不用，而諸將冒功無禮，如所謂『抚士卒』、『費軍儲』，其可忽之不問乎？是時崔旰雖歸朝，而楊子琳未釋甲，蜀中所在聚兵，軍儲耗蠹，故因秘書赴幕而及之。言外亦暗規鴻漸也。」《心解》同。大旨不錯。愚按：「對敭」二字指秘書奏對，與「抚士卒」不貫，與「乾没」不對，應指藩鎮之冒功者，迹似對敭休命，而實則抏卒費儲耳。「抏」，損也。「乾没」，坐侵也。秘書因鴻漸吹嘘入朝，公期勉之曰：從此蜀灾長弭，我憤始攄。但藩鎮屢叛，對敭而抚士卒，乾没而費軍儲，如此事勢，安得不藉兵用彼冒功無禮者，豈可忽而不治？秘書其如季文子，見無禮於君者，如鷹鸇之逐鳥雀焉，故下以恩賜拜舞接之。

《中夜》：「中夜江山静，危樓望北辰。長爲萬里客，有愧百年身。故國風雲氣，高堂戰伐塵。胡雛負恩澤，嗟爾太平人。」《詳注》：「此客夔而傷亂離也。」「『故國』、『高堂』，北望之意。」「『高堂』概言華屋，非指夔州地名。」《心解》同。愚按：在夔言夔，成都屢興戰伐，塵及夔州，總自禄山反始，故追恨之。如概言華屋，亦何必稱高堂？

《夜〉：「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詳注》：「『懸』，指月，非謂杵聲空懸也。」愚意是言杵聲之高與月同懸耳。如單就月講，則「雙杵鳴」如贅疣矣。

《宿江邊閣》後云：「鸛鶴追飛静，豺狼得食喧。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詳注》用鶴注：「鸛鶴喻軍士，豺狼喻盗賊，起下戰伐，時蜀有崔旰之亂。」愚意鸛鶴追飛而静者，下畏豺狼也，不獨指軍士。

《宗武生日》：「小子何時見？高秋此日生。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詩是吾家事，人傳世上情。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凋瘵筵初秩，欹斜坐不成。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傾。」《詳注》：「小子何時見其生。」不如《心解》「嶄然見頭角之見」爲妥。《詳注》「都邑」指成都，不如《心解》概指都邑爲當。即公陷賊時，有詩云：「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可見矣。《詳注》：「流霞涓滴，想得仙漿以起疾。」愚按：流霞爲宗武生日點綴，如俗用初秩霞觴耳。涓滴不能多飲，徐傾不能急飲，承凋瘵强飲而帶喜意。「彩衣」，注家俱用老萊子事，愚意不必。一勉一戒，與《元日示宗武》詩「試吟青玉案，莫羡紫羅囊」同意。注家恐與後詩意複耳，殊不知父示子詩，雖再三複戒，何礙？

《九日諸人集於林〉：「九日明朝是，相邀舊俗非。老翁難早出，賢客幸知歸。舊采黄花賸，新梳白髮微。漫看年少樂，忍淚已沾衣。」《詳注》：「舊俗」，懷樊川故里。愚按詩意，公自入蜀以來，已屢經舊俗，且在夔，公亦曾過九日，所以下有「舊采黄花賸」之句。

《秋興八首》第二首：「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華。」《詳注》、《心解》俱作「北斗」。愚按：秦城上直北斗，夔州在長安之南，則依南望北爲着實，與上句亦緊接。

第五首：「蓬萊宫闕對南山。」《詳注》改作「高闕」，以下有「雲移雉尾開宫扇」，「宫」字犯重。律詩重字看如何重法，而杜詩尤不可以常論，《心解》是。末句：「幾回青𤨏點朝班。」《詳注》：言立朝幾度也。點乃傳點之點，非點汙之玷。是。

第六首：「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珠簾繡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詳注》：「上四叙致亂之由，下四傷盛時難再。曲江，歌舞之場，回首失之，豈不可憐。然秦中自古建都之地，王氣猶存，安知不轉爲治乎。」愚按詩意，是追嘆已往，非望治將來也。《心解》謂「總是一片身親意想之神，亦不必如俗解説衰説盛之紛紛。若黏定玄宗，則爲追咎先朝。若泛説君王遊幸，今昔改觀，則將使子孫效尤而可乎？俱非著述之體。」愚按：此等是求深反淺，矯枉過正之論。試問「花蕚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二句究係指誰？

第七首：「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旂在眼中。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中四句，諸解不一。楊慎以爲皆叙其衰。《杜詩箋》以爲皆叙其盛。《詳注》以爲上下四句分截，「織女」二句乃叙其盛，承首二句，「波漂」二句乃叙其衰，合末二句。《心解》近皆叙其盛意。愚按：遺是皆叙其衰。武帝旌旂在眼中，猶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下隨接以無端盗賊起，忽已歲時遷。「在眼中」與在眼前句法一樣，見轉眼而即變荒凉。我今在夔，惟鳥道一漁翁，僻遠孤覊，亦安得復見旌旂之盛哉？如《詳注》分二句盛、二句衰，從何見得？

第八首：「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詳注》：「『香稻』二句，記秋時之景，連屬上文。『佳人」二句，憶尋春之興，引起下文。仍四句分截。」《心解》「香稻」作「紅荳」，謂作者於此偏寫出春夏麗景。愚按：香稻固秋成，即作紅荳，亦近秋成，《詳注》爲是。「干氣象」，《詳注》用張綖注，指山水之氣象，干者，凌也。與《寄題鄭監湖亭》「賦詩分氣象」參看，駁《杜詩箋》作賦詩干主爲非。愚按：究以干人主爲是。干非必求也，即「詩感帝王尊」之意。蓋此末二句，雖結此章，實統結八章。杜公一生盛事，在獻賦待試，豈歷歷追叙長安盛事，而自叙惟「仙侣同舟」一語乎？况「賦詩分氣象」，亦説詩之氣象，分韵而呈，非分山川氣象也。《心解》得之。「吟望」，《詳注》作「今望」，以對「昔」字，不必。

《詠懷古跡》第二首：「摇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洒泪，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宫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愚按：故宅無存，空有文藻，雲雨陽臺，本無此夢。且楚宫亦俱泯滅，豈但宋宅哉？不必如《詳注》以楚王爲富貴磨滅，宋玉有文藻爲幸也。《心解》謂豈徒以雲雨荒臺勞吾夢思。夢屬杜公，亦無謂。

第四首：「蜀主窺吴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宫。」愚按：「亦」字從「窺吴」來。先主伐吴，敗還魚復，改魚復爲永安，建宫。至明年正月，召丞相亮於成都，四月，崩於永安宫。是先主不歸成都，而崩在永安者，爲窺吴也，故曰「崩年亦在永安宫」。《詳注》謂當云「漢主征吴」，以明正統。殊知對「吴」，自應稱「蜀」，「窺」字生下亦字，正宜如此。至盧注謂「曰幸曰崩，若《春秋》之筆，其帝蜀可見」，亦是深文。

《寄韓諫議注》起云「今我不樂思岳陽」六句。《詳注》：「此叙懷思韓君之意。『岳陽』、『洞庭』，韓居之地。」次段：「玉京群帝集北堂，或騎骐驎翳鳳凰。芙蓉旌旂烟霧落，影動倒景摇瀟湘。星宫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旁。」《詳注》：「此借仙君以喻朝貴。」《心解》：「集斗騎鳳，謂得時而馭之徒。芙蓉落影，謂屏居岳陽之客。星君醉，承集斗。羽人稀，承落影。此段將朝貴、韓君，兩兩虚形。」未確。蓋《心解》以「摇瀟湘」爲岳陽，指韓所居耳。詩明言落影倒景，並非居地，是天上照耀岳陽，正與韓君相形，《詳注》爲是。惟「羽人」句，比韓君去國。下云：「國家成敗吾豈敢。」《詳注》、《心解》俱作「豈敢忘」，愚意作「豈敢言」爲當。末云：「焉得置之貢玉堂。」《詳注》本黄生云：「焉得置之不用。」愚意作「致」字解。黄生云：《史記索隱》注：子房本韓公族，因秦索之急，故變姓張。」詩言「韓張良」，正切諫議。妙。

《解悶》第七首：「陶冶性靈存底物，新詩改罷自長吟。熟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詳注》：「『將能事』，謂將近其能事。」《心解》謂與「縱之將聖」同一微婉。更雋。

第十首：「憶過瀘戎摘荔枝，青楓隱映石逶迤。京華應見無顔色，紅顆酸甜只自知。」《詳注》：「此譏遠貢失真。」《杜臆》：「涪州有荔枝園，相傳謂充貢於貴妃者，涪去京師尤遠，今讀公詩，知出瀘戎者，是傳稱置驛傳送數千里，色味未變，此蓋駁其無是理也。」愚按：唐之涪州與瀘戎等處俱貢荔枝地，亦不甚相遠，而《荔枝譜》以瀘戎爲上，詩意非譏遠貢失真。承上先帝、貴妃寂寞，言如瀘戎所生荔枝，紅顆酸甜，今日猶是，但愛者寂寞，到京應無顔色，故只可自知耳。自知屬荔講，非公食而自知。《心解》謂有呈身取輕意，以箴士品。更不確。

《能畫》：「能畫毛延壽，投壺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復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明斷若神。時時用抵戲，亦未雜風塵。」《詳注》：「舍人投壺，足動天顔之笑。延壽善畫，能令萬物之生春。」愚按語氣，不合分頂，串講爲是。《杜臆》：「『抵戲』，用以當戲劇，舊引《漢書》角觝戲，未合。」愚按：作角觝戲爲是。能畫、投壺，技巧之類，與觝戲無異。《心解》得之。如謂能畫、投壺用以當戲，鑿而且脱矣。

《歷歷》末二句：「爲郎從白首，卧病數秋天。」《詳注》作數，所角切。愚按：照顧音先主切爲是。

《洛陽》：「洛陽昔陷没，胡馬犯潼關。天子初愁思，都人慘别顔。清笳去宫闕，翠蓋出關山。故老仍流涕，龍髯幸再攀。」愚讀《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至哉言乎。觀此詩末二句，益信。論明皇之寵貴妃，不啻桀紂之寵妹妲。且貴妃本壽王妃，明皇凟倫，更甚於桀紂。然桀紂寵妹妲而殺龍逢、比干，明皇無是也。如斮脛、刳孕、炮烙之刑，明皇無是也。且臨幸蜀，不焚左藏，恐賊無所得，以困其民。不焚便橋，恐民避賊而絶其路。去國仁言，雖不如太王行仁，邠人從之如歸，究以此感動人心，而得收復天下。即貴妃誅死，後世猶有憐之者。非以明皇之猶有仁心哉？治天下者，可知所本矣。

《鷗》：「江浦寒鷗戲，無他亦自饒。却思翻玉羽，隨意點春苗。雪暗還須浴，風生一任飄。幾群出滄海，清影日蕭蕭。」《詳注》：「憐其少自得之致。在六句分截。嘆浦鷗之勞，不如海鷗之逸也。」「舊作「春苗』，盧作『青苗』。」「既云寒鷗，不當言春苗，以青對玉爲工。」「羅大經曰：浦鷗閒戲，使無他事，儘自寬饒，却以謀食之故，翻玉羽而弄青苗，雖風雪凌虐，亦不暇顧。何似群飛海上者，清影翛然耶。」愚按：「無他亦自饒」，言其無不自得而已。今雖已寒，却思翻玉羽，隨意點春苗，雪浴風飄，無時不戲，江上海上，無地不戲，嘆身不如鷗之逸也。寒鷗不得言春苗，雪時豈得有青苗耶？玩「却思」，是追溯春時耳。《心解》駁羅大經謀食之非，得之。至解「無他」，謂無他心，亦鑿。愚意言浦鷗除戲之外無他也。

《雞》：「紀德名標五，初鳴度必三。殊方聽有異，失次曉無慙。問俗人情似，充庖爾輩堪。氣交亭育際，巫峽漏司南。」《詳注》：「德常標五，鳴必度三，雞之職也。今殊方，聽之有異，夜鳴失次，比曉能無慙乎？乃問之習俗，人情皆云如是，彼既不能司晨，亦但堪充庖耳。當子半亭育之時，而巫峽漏聲，早有司南之報，雞鳴果安在哉？」愚按：「失次曉無慙」，非夜失次而曉則慙。雞曰司晨，原主乎曉人情，似《詳注》直作如是之是，又添出皆云意，以如人比雞，未免刻薄殊〔一〕。公嫉惡懷剛腸，原不自諱，且人情似只輕輕一點，爾輩仍獨説雞也。「司南」，本《韓非子》「先王設司南以端朝夕」，今雞失曉，猶巫峽中漏却司南之官，自是譏諷時事，並不重複。《心解》得之。

【校勘記】

〔一〕此處疑奪「甚」字。

《哭王彭州掄》題，《詳注》：「王蓋先以御史罷官，後在嚴武幕中，又遷彭州刺史而卒也。」中云：「頃壯戎麾出，叨陪幕府要。將軍臨氣候，猛士塞風飇。井渫泉誰汲？烽疏火不燒。前籌自多暇，隱几接終朝。」《詳注》：「『戎麾出』，指嚴武鎮蜀。『幕府要』，謂辟爲參謀。」《心解》亦同。愚按：朱注引顔延之二麾出守」，即指掄出守彭州，蓋參謀而兼出守，可説戎麾。如指嚴武，突然無謂。將軍乃指嚴武。四句説王前籌之功，隱几言己無功。後云：「再哭經過罷，離魂去住銷。之官方玉折，寄葬與萍漂。」《詳注》：「『玉折』，是住而銷魂。「萍漂」，是去而銷魂。」愚按：王去公住，皆銷魂也。「玉折」、「萍漂」六句，是王之去而魂銷。末四句馮唐毛髮，歸興蕭蕭，是公之住而魂銷。《心解》近之。

《偶題》中云：「聖朝兼盗賊，異俗更喧卑。」「兼」者，重遭盗賊也。「稼穡分詩興，柴荆學土宜。」「分」者，稼穡作勞，而詩興分奪也。

《瞿唐兩崖》結云：「羲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詳注》用《杜臆〉：「冬日行南陸，今兩崖聳窄，屏去日光，似乎羲和亦畏車翻而却避之者。」愚意此作詩者爲之愁畏也。

《小至》結二句：「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詳注》：「覆杯，有二義。一不飲，一快飲。公《墜馬》詩云『喧呼且覆杯中緑』，知此詩乃爲盡飲之義。」愚按：《墜馬》詩衆客喧呼，自是盡飲之義，此獨飲感懷，忽思鄉國，應是不飲之義。况云「教兒且覆」，豈教兒盡飲耶？

《覽鏡呈栢中丞》：「渭水流關内，終南在日邊。膽銷豺虎窟，淚人犬羊天。起晚堪從事，行遲更學仙。鏡中衰謝色，萬一故人憐。」《詳注》：「『豺虎』二句，京中爲盗侵蕃陷也。或指蜀中叛將、吐蕃，與上二句不接。」《心解》謂概以世亂渾之。愚按：「豺虎窟」指西京，「犬羊天」指蜀中。行遲學仙，《詳注》謂「仙必輕步，今行遲，豈可學仙。」愚意仙人逍遥行遲，今衰老行遲，更似學仙。《心解》謂解嘲語，得之。

《栢中丞觀宴將士》第一首：「極樂三軍士，誰知百戰場。無私齊綺饌，久坐密金章。醉客霑鸚鵡，佳人指鳳凰。幾時來翠節，特地引紅粧。」《詳注》：「『霑鸚鵡』，舉杯也。『指鳳凰」，彈琴也。中丞未拜節度，故云『來翠節』。唐人多用官妓，故得『引紅粧』。」愚按：「霑鸚鵡」用舊注彌衡作賦事。「霑」者，因酒而潤色之，如指鸚鵡杯，何趣？「指鳳凰」，或指琴、指簫，俱可，指袍文之飾則不可。《心解》：「又按《異苑》：『劉穆之居京口，鳳凰集其庭。』公意隱以群官之會，當鳳凰之集，借佳人之指以祝之。」此却别有會意。翠節來而紅桩引之，如昭容之引朝儀。或唐或前，另有典故，故曰「特地」。如只謂引用官妓，則與上「佳人」複，且「特地」二字無謂。

《奉送蜀州栢二别駕赴江陵因示從弟行軍司馬位》末二句：「與報惠連詩不惜，知吾斑鬢總如銀。」《詳注〉〉：「王維楨曰：鬢今盡白，本以苦吟之故，不别寄一詩，非惜也。時解謂望弟寄詩，恐非。」《心解》謂「附此相示，未盡苦衷，不惜别爲一詩，以報老况。正指同時所寄杜位之五律言。」愚按：五律究未知與此同時寄否，總不如望弟寄詩爲妥。

《荆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後云：「吁嗟光禄英雄弭，大食寳刀聊可比。」「光禄」應是刀名，《心解》謂「光禄」疑當作「太常」，亦是。

《黑白二鷹》第一首：「雪飛玉立盡清秋，不惜奇毛恣遠遊。在野只教心力破，干人何事網羅求。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争能恥下鞲。鵬礙九天須却避，兔經三窟莫深憂。」《詳注》：「心力雖破，而網羅難求。」「『心力破』，指虞人。」愚按：應指鷹言。恣意遠遊，即心力破，而不惜承上二句來。如教虞人心力破，似起下句，而此句竟成悶煞没頭鵞矣。黑白二鷹，首章咏白鷹，首句「雪飛玉立盡清秋」，次章咏黑鷹，首句「黑鷹不省人間有」。二首眉目碧清，其各首通體不粘定黑白者，自因题爲「王監兵馬使説羅者久取未能得恐臘後春生騫飛避煖眇不可見請賦詩二首」云爾，非必處處粘定黑白也。《心解》直欲盡去「黑白」二字，首章「雪飛」欲改作「雲飛」，次章「黑鷹」欲改作「異鷹」，此亦好爲人師之病。

《愁》前四句：「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峽泠泠非世情。盤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詳注》：「『盤渦鷺浴』，本自得也，疑其有何心性。『獨樹花發』，此春意也，謂其只自分明。愁思反常耳。」《心解》仝。愚按：「鷺浴」，心性不畏水險，是可怪者。「花發」，分明無異故鄉，是可感者。故下接以「十年戎馬暗南國，異域賓客老孤城」云。

《江梅〉〉：「梅蘂臘前破，梅花年後多。絶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雪樹元同色，江風亦自波。故園不可見，巫岫鬰嵯峨。」《詳注》：「臘前映雪，年後飄風，花開花謝，都非故園春色。」愚按：「元同色」、「亦自波」，見雪樹江風，春意無殊，而故園難見。《心解》得之。

《庭草》：「楚草經寒碧，庭春入眼濃。舊低收葉舉，新掩卷牙重。步履宜輕過，開筵得屢供。看花隨節序，不敢强爲容。」《詳注》用《杜臆》：「舊葉之低垂者，今收而上舉。新牙之掩伏者，今卷而重出。」近是。《心解》謂「舊葉低地收而舉去，言除訖也。新芽掩土卷而重抽，表生機也」。「舉」作除，亦穿鑿。愚按：公詩「春草何曾歇」，即此詩「楚草經寒碧」，蓋夔地時煖冬，草不死，逢春則舊葉收而上舉，新芽又卷而重抽。「掩」即舊葉舉而掩之，似護其芽，故曰「重」，此流水句法。《杜臆》:「倘愛花而見棄，亦不敢强爲容色以媚人，君子之交如此。」《心解》：「踐損不自任咎，歸於看花之故，斯爲不拂生意。俱穿鑿。」愚按：此草爲未花之草，言開花有待意。

《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走筆戲簡》：「江閣邀賓許馬迎，午時許坐自天明。浮雲不負青春色，細雨何孤白帝城。身過花間霑濕好，醉於馬上往來輕。虚疑皓首衝泥怯，實少銀鞍傍險行。」此詩朱瀚疑爲膺作，句句駁之，於「虚疑」、「衝泥」爲聲韵頽唐。愚按：通首戲詞，雅有風趣。末二句流水對，虚疑老怯，實少馬迎。傍險者，謂我尚能傍險而行，奈爾無銀鞍來迎何。《心解》得之。至聲韵之病，不可以論杜。

《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江浦雷聲喧昨夜，春城雨色動朝寒。黄鶯並坐交愁濕，白鷺群飛太劇乾。晚節渐於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惟君最愛清狂客，百遍相過意未闌。」此詩《心解》謂題係呈非簡，疑飲於路，留宿而曉呈者，是。或一道但題云「遣悶」，似因雨獨居而悶，如飲宿於路，是阻雨不歸而悶，結何以云「百遍相過意未闌」耶？惟「意未闌」三字謂指路講，頗好。「太劇乾」，「劇」字紛紛解不一，《詳注》作難，同煩劇意，《心解》作喜，同戲劇意。愚按：不如舊解，作太苦意。蓋鷺本水鳥，喜雨，觀其得雨群飛之喜，知其未雨之苦乾也。若云現在苦乾，自説不去矣。此詩朱瀚亦疑爲膺作，《心解》辯之，甚當。

《入宅》第一首中云：「花亞欲移竹，鳥窺新捲簾。」《詳注》：「花壓竹枝，愛花故須移竹。鳥常入室，卷簾故復來窺。」《心解》：「欲移竹，預派欲移名色。如此對句，似工而趣，但竹非易遷之種，欲爲預派名色，究屬牽强。」黄注：「亞乃相依之意。」愚意作花枝之亞，欲移近於竹，爲何如？不然，或是欲移竹搭花棚之意。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第一首：「久嗟三峽客，再與暮春期。百舌欲無語，繁花能幾時。谷虚雲氣薄，波亂日華遲。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兹。」《詳注》：「中四，寫暮春時景。末二，傷心世亂，爲後兩章伏脉。」用《杜臆》：「『百舌』二句，見物候易遷。『谷虚』二句，見壤土堪適。不在兹，言豈不在此戰伐。」愚按：律詩必四句分截，未免太拘。惟末或與首聯應，或與中聯應，斷無脱上另生之意。如《詳注》，末二句與首句「久嗟」似應，與五六句全然脱氣矣。鄙意五六非謂瀼土堪適，蓋以谷虚雲薄比人情虚薄，波亂日遲比亂離日長，故接以「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久客也。即如《詳注》，亦當云瀼土堪適，但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久客也。《心解》近之。

《熟食日又示兩兒〉：「令節成吾老，他時見汝心。浮生看物變，爲恨與年深。長葛弟在兹地。書難得，江州妹在兹地。涕不禁。圑圓思弟妹，行坐白頭吟。」《詳注》：「劉會孟云：身後寒食，見汝思親之心。王嗣奭云：汝曹不知悲老，他時自知。二説俱無關係，還作囑兒回省先墓爲當。」此亦從劉説來者。《心解》謂三説俱是「强下注脚」，「只合云：吾則老矣，汝曹今日蚩蚩，直待他年，汝心方見出來也」，不得偏主一端。解似近之。愚按：次句直暗提下截四句，「見汝心」即「團圓思弟妹」之心，老人心事，總望子以骨肉爲心，言我老來如此思弟妹爾，他時亦自見其心也。

《喜觀即到復題短篇》第一首：「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意答兒童問，來經戰伐新。泊船悲喜後，欵欵話歸秦。」《詳注》：「病中見弟書到，知其身尚無恙。是十字句法。」《心解》謂上句因下句。愚按：病中吾得見弟矣，書到知吾弟尚無恙也。前得觀書，已達江陵，蓋來經戰伐，公刻刻慮之，故預擬其船到，答兒童接問之意云云。《詳注》、《心解》本黄生注：「開書之時，其子在傍，詢叔動定，且讀且答。」殊可不必作如此解。

第二首：「待爾嗔烏鵲，抛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江閣嫌津柳，風帆數驛亭。應論十年事，愁絶始星星。」《詳注》：「鵲在枝間，若報喜而不去，復望之也。鶺鴒原上，乃急難曾經者，何又寂無一言。」《心解》：「『嗔烏鵲』、『示鶺鴒』，恐書詞虚報。乃噪者不去，相急者其素性，是必不傳虚信者。」亦俱可通。愚按：鵲喜不去，是喜其必來矣。原急曾經，恐其復有急難而望也。故下接以「江閣」一聯。「愁絶始星星」，《心解》作「撚絶始星星」，謂「十年前撚鬚索句，纔星星數莖，今毛髮皓白矣」。用舊注引唐詩「吟安五个字，撚斷數莖髭」爲據。工部恐未必用此俗典。且「撚絶」何物？「星星」何物？「始」字更何着？可謂穿鑿支離。《詳注》作「惺惺」，用趙汸刻本。黄生云：「『愁絶』，愁死也。『惺惺』，蘇醒也。」愚按：「愁」字下從心，「然」字下從火，草書俱從一畫，閲者以「愁」誤「然」，因不解，又從然旁添手，此《心解》之誤也。《詳注》「愁」字不錯，而「星」旁添心字，又何必？詩意與弟論十年之事，我因愁絶而髮始星星盡白也。《詳注》以公髮早白十年前，弟應早見，何以云「始」。殊不知前雖髮白，未必盡白，今自十年以來，始星星盡白耳。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人朝歡喜口號絶句》第四首：「不道諸公無表來，茫茫庶事遣人猜。擁兵相學干戈鋭，使者徒勞萬里迴。」《詳注》：「此遡往時不朝而惜之也。」愚按：言其始之不入朝者，爲國練兵，非擁兵逆節也。好爲解釋。

第十首：「漁陽突騎邯鄲兒，酒酣並轡金鞭垂。意氣即歸雙闕舞，雄豪復遣五陵知。」《詳注》：「此言主將歸心，而士卒効力也。」愚按：摹寫叛卒猶有桀鶩之氣。

《月三首》第二章：「併照巫山出，新窺楚水清。覉棲愁裏見，二十四回明。必騐升沉體，如知進退情。不違銀漢落，亦伴玉繩横。」《詳注》：「『升沉』，謂月有出没。『進退』，謂月有盈虧。上弦之月早升，故夜違銀漢而早落。下弦之月遲升，故曉伴玉繩而猶横。『不』、『亦』二字活看，不是如彼，亦是如此。他注謂望夜之月，自昏達旦，不落而常横，却於上文不相貫。」愚按：「二十四回明」，自指望月。望月有升沉，四時行道，亦有進退，進退非盈虧。「不違」、「亦伴」，就自昏達旦説爲穩。下章乃專咏上弦，是六月初旬作也。

《過客相尋》：「窮老真無事，江山已定居。地幽忘盥櫛，客至罷琴書。掛壁移筐果，呼兒間煮魚。時聞繫舟楫，及此問吾廬。」《心解》謂「相尋非尋訪，言相尋而至，客不一至也。『時聞』正欵前客，後客又至。」愚意客之來訪，或一次不得，再三始得，故題曰「相尋」，詩曰「時聞」。《詳注》：「移果供客，間雜魚傍。」愚意或不止於魚，或止有一魚，故曰間煮。

《竪子至》：「楂梨纔綴碧，梅杏半傳黄。小子幽園至，輕籠熟柰香。山風猶滿把，野露及新嘗。欹枕江湖客，提携日月長。」《詳注》：「『提携』，謂竪子勤於供事。黄生謂公素提携此子，與前説不同。」《心解》謂「園果以次而熟，可得及時擕送，所謂『日月長』也」，解得分曉。

《歸》次聯：「林中才有地，峽外絶無天。」《詳注》：「林峽之中，地平天寬，儘堪自適。」「見瀼土獨露天光。」愚按：「林中才有地」，是暫安即次之意。「峽外絶無天」，是不能出峽之嘆。《心解》謂「只此間是平土，此外皆高山」，亦不確。

《園官送菜》中云：「乃知苦苣輩，傾奪蕙草根。小人塞道路，爲態何喧喧。又如馬齒盛，氣擁葵荏昏。點染不易虞，絲麻雜羅紈。一經器物内，永挂粗刺痕。」《詳注》謂「『一經』二句，語冗可删。」愚按：此二句正反指送菜意，如删去，此段語氣難住。

《課伐木》詩題序云：「則旅次於小安。」《詳注》「於」字「疑羡」，去之。愚按：次，舍也。去聲，息也。「於」字不宜去。後云：「示式遏爲與虎近，混淪乎無良。賓客憂害馬之徒，苟活爲幸，可嘿息已。作詩示宗武誦。」《詳注》以「嘿息」爲「柏公鎮此，可以嘿銷」。《心解》以「無良」、「害馬之徒」即指虎，「可嘿息已」謂藩籬補而旅次安，可静嘿而寗息。愚按：通首詩句無一及寇盗意，即「無良」與「害馬之徒」，不專指虎，亦是帶説。序中不及柏公，何以見得嘿息爲政理寇銷耶？詩中賢府主乃指柏公，《心解》得之。詩中云：「蒼皮成委積，素節相照燭。藉汝跨藩籬，當杖苦虚竹。」《詳注》：「『汝』，指木言。」以上「蒼皮」指木，「素節」指竹，此處不應有竹無木也。不知前已提明伐木，層層下來，以木之蒼皮引起竹之素節，而未明點「竹」字，故特點明耳。「汝」指隸人爲是。

《槐葉冷淘》，朱曰：「以槐葉汁和麵爲冷淘。」詩中云：「碧鮮俱照筯，香飯兼苞蘆。經齒冷於雪，勸人投比珠。」《詳注》：「『碧鮮』句，言色佳。『香飯』句，比珠美。」愚按：玩「俱」字，似冷淘之碧鮮，與香飯、苞蘆俱照筯一色，「俱」字倒貫下來。或食冷淘，兼陳香飯、苞蘆也。如今食麵，仍加飯菜之意。總之，「碧鮮」句言其色，「經齒」句言其味，「香飯」句或陪其色，非比其味也。

《季夏送鄉弟韶陪黄門從叔朝謁》：「令弟尚爲蒼水使，名家莫出杜陵人。比來相國兼安蜀，歸赴朝廷已入秦。捨舟策馬論兵地，拖玉腰金報主身。莫度清秋吟蟋蟀，早開黄閣畫麒麟。」《詳注》：「捨舟策馬，杜韶陪行。拖玉腰金，鴻漸朝服。莫度清秋，望韶速往。早開黄閣，期鴻漸功成。四句皆弟叔雙關。」愚按：弟叔雙關，正不必以拖玉腰金、畫閣麒麟獨指鴻漸，以捨舟策馬、清秋蟋蟀獨指杜韶也。《心解》「早開」作「早聞」，謂吟蟋蟀屬韶，畫麒麟屬鴻漸，可通。

《灔澦》末二句：「寄語舟航惡年少，休翻鹽井擲黄金。」《詳注》：「『翻』乃翻飛，舟行疾也。『擲』，换也。」愚按：此「翻」字不屬舟行疾講，屬鹽井講，猶俗翻利之意。

《又上後園山脚》中云：「龜蒙不可見，况乃懷故鄉。肺萎屬久戰，骨出熱中腸。」《詳注》：「『久戰』，病咳而身戰也。公《過王倚》詩『寒熱時交戰』可證。」《心解》同。愚按：寒熱相交，可以云戰，肺氣衰萎，何以云戰？應從舊注，言肺萎因世亂久戰，煩熱傷肺耳。

《見螢火》：「却繞井欄添個個。」《詳注》：「照入井中，一螢兩影，若添個個。」愚意却繞轉回，似添箇箇，何必照入井中。黑夜誰俯井觀螢影耶？

《舍弟觀歸藍田迎新婦送示〉：「汝去迎妻子，高秋念却迴。」《詳注》：「謂弟當念迴也。」《心解》謂懸筭迴時，得之。

《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原注：「相公朝謁，今赴後期也。」「青簾白舫益州來，巫峽秋濤天地迴。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貪趨相府今晨發，恐失佳期後命催。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此詩，黄鶴以杜鴻漸人朝，辟李秘書人幕，杜蓋先行，李追赴之也。李注：「杜鴻漸還朝，仍以平章事領山劍副元帥，故稱相公幕。」《詳注》：「上四，舟行之景。下四，赴幕情事。」末二句用毛奇齡曰：「《漢·天文志〉：「南極星，在益州分野，三台三公，又在北斗傍。時杜相還朝，李從益州來赴京，故言南極而向北者，以三公在北斗傍也。」是以「南極」屬李，「三台」屬鴻漸。《心解》：「玩本，題及原注，詩爲杜相朝回復鎮，李八應辟赴幕而作。自黄鶴以此行爲赴京，承譌久矣。『益州來』，杜相命舫至夔來迎李八，非從益州來赴京也。『南極』、『三台』，俱指杜相言。自『一星朝北』，而『五雲』隨蔭『三台』。李八人幕贊襄，亦共凛威顔，交宣雅化乎？」愚按：詩題本無「赴京」字，詩前六句亦只是赴幕，惟「朝北斗」似有朝京之意，然李究未足以稱「南極」，「一星」自應稱杜。但送人入幕，獨稱其幕主作收，似漏却本人。如《心解》云「五雲」隨蔭「三台」，是又主帥蔭己，與幕友何涉？後又找言入幕贊襄云云，藏尾太多矣。鄙意「南極一星朝北斗」，非必指杜朝京，直是杜鎮南極，朝拱北斗。李入三台幕，直入五雲中，送者翹望之詞。至此詩爲送李八赴京，尤有可疑者。杜鴻漸於六月自蜀入京朝謁，李八後期追赴，時已楓落秋深，宜即自益州由棧道至京，不過二十四日可以追合。若自益州歷夔抵荆州，起岸至京，必多費十日程期，豈非欲速而反紆耶？况鴻漸自季夏入朝，深秋早可復鎮，必自京由棧道至劍南矣，何尚催李八自益州從水路赴京入幕耶？此詩自屬杜己復鎮益州，催李八從夔州上來赴幕無疑。惟《心解》謂青簾白舫是杜相命舫自益州來迎，又多一番轉折，不如竟作青簾白舫向益州上來更爲明簡。

《秋日夔府詠懷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韵》中云：「即今龍厩水，莫帶犬戎羶。耿賈扶王室，蕭曹拱御筵。乘威滅蜂蠆，戮力効鷹鸇。舊物森猶在，凶徒惡未悛。國須行戰伐，人憶止戈鋋。奴僕何知禮，恩榮錯與權。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攣。哀痛絲綸切，煩苛法令蠲。業成陳始王，兆喜出於畋。宫禁經綸密，台階翊戴全。熊罷載吕望，鴻雁美周宣。」《詳注》：「『龍厩水』『羶』，吐蕃陷京也。『莫帶』，莫不尚帶餘羶。『耿賈』四句，思靈武將相。『舊物』四句，惡當時叛將。『奴僕』四句，推禍本於程元振。『哀痛』以下，指代宗還京之事。『兇徒』，如李懷玉之逐侯希逸，僕固懷恩之誘吐蕃是也。」引王道俊《博議》：「公以代宗不能往問河北之師，而但慕止戈之名，故曰『人憶止戈鋋』。」盧注：「程元振以奴僕而錯與大權，舊指禄山爲奴僕者，非。」《杜詩箋〉：「『始王」，指代宗初政。『於畋』，以文王出獵，喻代宗幸陝。『宫禁』二句，承陳『始王』，自君身説到群臣。「熊羆」二句，自大臣説歸人主。『熊羆』，指郭子儀。」所注大旨不錯，但引論尚多夾雜。愚按：「即今龍厩」六句，言吐蕃陷京即。今遁逃，已費盡功臣之力。乃舊物猶存，兇徒未改。「國須行戰伐」，即「勢藉兵須用」，「人憶止戈鋋」，即「戰伐何由定」也。「奴僕」應遵舊注，指禄山。玩「胡星一彗孛」「一」字可見。「哀痛絲綸切」二句，善代宗還京初政。「業成陳始王」，望君克艱任賢。「於畋」非指代宗幸陝，幸陝何事，而可曰喜乎？「熊羆」自指專任郭子儀。此上十四句，是層層追遡從前。下八句，是頌現在，而望將來。《心解》「莫帶犬戎羶」作得毋解，較莫不爲勝。惟「奴僕」二句，亦混稱宦竪典兵，不知此二句即下「胡星」二句一氣讀者，餘俱較勝《詳注》。「置驛常如此，登龍蓋有焉。雖云隔禮數，不敢墜周旋。高視收人表，虚心味道玄。馬來皆汗血，鶴唳必青田。」《詳注》：「此八句，稱鄭李交誼。」「『置驛』，切鄭。『登龍』，切李。『周旋』，公願與往來也。」愚意不必説公願與往來，仍屬鄭、李説。言雖禮數相隔之人，不敢忽墜，接下「高視」、「虚心」，乃一氣貫串。平日與公周旋，亦自在内。下云：「兒去看魚笱，人來坐馬韉。」《詳注》於出句改作「俗異鄰鲛室」，以此上六句言飲食，下八句言居室，不應插人魚笱。愚按：上六句言飲食，下八 ，句言居室，此句緊接「求飽或三鱣」，承飲食來，轉到「人來坐馬韉」，引起居室來爲是。「懇諫留匡鼎，諸儒引服虔。不逢輸鲠直，會是正陶甄。」「不逢」，《詳注》、《心解》俱作「不過」，何意？愚按：匡衡抗疏，是能懇諫者。服虔在太學，首出諸儒者。今或輸硬直，或正陶甄，不逢如彼，會是如此，仍分頂上二句。作「不過」二字，大輕，難通。

《寄峽州劉伯華使君四十韵》後云：「展懷詩頌魯，割愛酒如澠。」《杜臆》：「自孔子删《詩》，《詩》宗於魯，稱劉詩得其正宗。朱注謂公作詩以贈使君，猶史克之頌魯侯。前説作『誦』，後説作『頌』。」《詳注》用前説，《心解》用後説。愚按：「誦」不如「頌」字典。結云：「咄咄寗書字，冥冥欲避矰。江湖多白鳥，天地有青蠅。」《詳注》：「『咄咄』，傷去官。『冥冥」，欲遁世。『白鳥」，比貪夫。『青蠅』，比讒人。皆承『避繒」意。」「杜修可曰：白鳥有二説：一如『白鳥鶴鶴』，喻賢者之潔白。一謂白鳥乃蚊蚋，譬小人之侵侮。言賢者欲隱，則爲蚊蚋所噆，欲出，則爲青蠅所汙，無所逃於天地間矣。」愚按：作潔白講爲是。言其所以避在江湖者，以天地有青蠅也。《心解》得之。

《峽隘》：「聞説江陵府，雲沙静眇然。白魚如切玉，朱橘不論錢。水有遠湖樹，人今何處船。青山各在眼，却望峽中天。」《詳注》：「『人何處』，想及弟觀也。」本盧注：「時弟觀，歸藍田迎婦，望其早至江陵。」愚按：不如《心解》依舊注自嘆爲是。題只「峽隘」，突以人指弟觀，不明不白，又是悶殺没頭鵞矣。

《秋日寄題鄭監湖亭》第三首結句：「賦詩分氣象，佳句莫頻頻。」《詳注》用朱注：「分湖亭之氣象。」不如《心解〉》：「聯吟而分呈氣象。」趙注：「言莫不頻頻。」《杜臆》：「言莫先頻頻。」不如《心解》作「得毋頻頻」。

《秋野》第三首：「禮樂攻吾短，山林引興長。」《詳注》謂禮樂則短，山林則長，對似工。愚意直作攻吾之短。《心解》近之。

《向夕》結二句：「琴書散明燭，長夜始堪終。」《詳注》用黄注：「燭光散射於琴書，句用倒裝。」愚按：夕則琴書可收，今復點燭而散之，讀書彈琴，以終長夜耳。《心解》得之。

《復愁》第十首：「江上亦秋色，火雲終不移。巫山猶錦樹，南國且黄鸝。」《詳注》：「江上秋色，正於錦樹見之。」愚按：江上亦秋色矣，山猶錦樹，正見錦樹之未秋色。

《暝〉：「日下四山陰，山庭嵐氣侵。牛羊歸徑險，鳥雀聚枝深。正枕當星劍，收書動玉琴。半扉開燭影，欲掩見清砧。」《詳注》本遠注：「正枕而誤當劍，收書而誤動琴，以室瞑故耳。」《心解》仍之，又云：「近燭者不見遠，身在門外，掩扉以蔽燭光，可循砧聲而得其影。」「五六似盲詩。」諸家何僻解至此？愚按：「當」字非當住之當，乃當對之當。蓋瞑宜正枕，必與劍相當，將以防夜。公喜談兵，詩中劍不離身，况夔地有虎有盗，故正枕必當劍，此客情也。瞑則收書，猶將鼓琴消夜。琴在囊中，故動以啓之，此客况也。鼓琴後，掩扉欲睡，因燭影而見清砧，恐聞聲不成寐矣。

《九月一日過孟十二倉曹十四主簿兄弟〉：「藜杖侵寒露，蓬門起曙烟。力稀經樹歇，老困撥書眠。」《詳注》：「前詩言『讀書秋樹根』，故『經樹』、『撥書』，皆指孟園中。」愚按：「經樹歇」，是未到孟 園，老人略息足力耳。《心解》得之。

《孟倉曹步趾領新酒醬二物滿器見遺老夫》次聯：「籍糟分汁滓，甕醬落提携。」《詳注》：「醬多流落，叙滿器見遺。」愚按：籍糟已分汁滓，是送來清酒也。甕醬用落提携，明其滿器也。「落」與「絡」通，或作携到放落其甕，亦可。如云甕外流落，太鑿。

《簡吴郎司法》，此首朱瀚疑爲贋作，誠然。但下有《又呈吴郎》一首，此首宜姑存之。

《九日》第二首：「舊日重陽日，傳盃不放盃。」《杜臆》：「見古人只用一盃，諸客傳飲。」愚按：今人亦用傳盃，以大杯也。古人想亦如是。未必合宴只用一杯。

《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亭停通濁酒杯。」《詳注》：「此詩八句皆對，黄生謂結調略須放鬆。」愚按：並不板實，何須放鬆。

《刈稻了詠懷》次聯：「野哭初聞戰，樵歌稍出邨。」《詳注》：「『初聞戰』，因哭而知。『稍出村』，農畢始樵。」愚意野哭之後，稍聞樵歌。二句一氣。《心解》近之。

《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崔十三評事韋少府侄》第二首結云：「盡憐君醉倒，更覺片心降。」《詳注》：「公以病酒斷飲，故曰『心降』。」愚按：前首結云「堅坐看君傾」，此曰盡憐醉、片心降，蓋喜極也。《心解》得之。

《寒雨朝行視園樹》，七言排律，本不好做，如出杜手，必帶古體。此乃全首字句工對，平仄諧適，而詞意不甚清楚。如「丹橘黄甘」、「桃蹊李徑」、「梔子紅椒」、「藤梢」、「松骨」、「林香」、「葉蒂」，雖俱貼「園樹」，亦何重叠如是？細細推敲，斷非杜筆。昔人無疑爲膺作者，以東坡曾用此詩中「元自」、「現來」作對耳。愚謂東坡亦焉知不以魚目混珠耶？

《獨坐》第一首三聯云：「煖老思燕玉，充飢憶楚萍。」燕玉可以煖老，或别有典，諸説紛紛，不雅不確。

第二首結句：「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聾。」按：「行不逮」，即行不及耳，不必引「恥躬不逮」，行不逮言。《詳注》作「足行不逮」，對「坐」字講，頗穩。《心解》謂「衰微見於耳聾，亦不逮之一驗」，不必。語意謂吾亦知行之不及矣，但耳不聾尚可，今更苦耳多聾也。

《雲》：「龍以瞿塘會，江依白帝深。終年常起峽，每夜必通林。收穫辭霜渚，分明在夕岑。高齋非一處，秀氣豁煩襟。」《詳注》：「『起峽』、『通林』，言水雲。『辭渚」、『在岑」，言山雲。山雲微淡，故云『秀氣』。愚按：總是一雲，不在霜渚，即在夕岑，故接以非一處，何分山雲、水雲？《心解》近之。

《十月一日》：「有瘴非全歇，爲冬亦不難。夜郎溪日煖，白帝峽風寒。」《詳注》：「瘴未全消，忽焉交冬。」是言瘴變爲冬，亦易覺語帶穉氣。或云：「冬而有瘴，不亦難爲。」亦不作不亦。或云：「冬初有瘴，則過冬不見苦難。」就此二句可通，與下峽風寒不合。愚按語意，瘴非全歇，似難乎爲冬矣，今亦不難，故隨接以溪日猶煖，峽風已寒云，如難爲兄之難而反用之。

《夜》第二首結句：「斗斜人更望，月細鵲休飛。」《詳注》：「公欲北歸，則嫌鵲南飛，故囑其休飛也。」《心解》同。愚按：月明鵲飛，初七八之月細，則半夜故鵲休飛，見久不睡也，無囑其休飛之意。

《雨》第三首結句：「時危覺凋喪，故舊短書稀。」《詳注》：「《杜臆》：近者短書，遠者長書。短書猶稀，况長書乎？」愚按：無分遠近言，即數字不可得耳。

《奉送卿統節度鎮軍還江陵》：《詳注》：「卿二翁，姓崔，乃公舅氏。」「火旗還錦纜，白馬出江城。嘹唳吟笳發，蕭條别浦清。寒空巫峽曙，落日渭陽情。留滯嗟衰疾，何時見息兵。」《詳注》評：「太白詩『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對景懷人，意味深永。少陵云『寒空巫峽曙，落日渭陽情』，亦是寫景贈别，而語意短淺。」愚按：太白二句固送别情深，少陵此二句，上句記地，已帶别意，下句切舅，動思親之念，自曙至暮，戀别更深，嫌其短淺，低昂李杜，不知從何見得。

朱瀚所疑贋杜詩太多。愚按：《客至》七律，情致身分與《賓來》七律相同。《送王十五判官侍遺黔中》七律内云：「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魚人饌來。」清切絶倫。《早秋苦熱堆案相仍》七律題原注：「時在華州司功。」《心解》謂傲吏之憤，如稽叔夜「七不堪」意。工部每有此粗糙語。誠然。《至後》七律次聯云：「青袍白馬有何意，金谷銅駞非故鄉。」《詳注》依朱注，謂在嚴幕作。「青袍白馬」，公自謂。《心解》以青袍白馬用侯景事，指史思明。「有何意」，憤極而爲致詰之詞，如在嚴幕，作公自謂，與下句不粘。愚按：作公自謂與下句乃粘。見得在幕之青袍白馬，有何意味，適以動金谷銅駞故鄉之思也。如以有何意詰史思明，却詰得無謂。通體雖多率筆，而此二句極雋。《惠義寺送辛員外》七絶、《又送》七律，雖俱係集外詩，七絶遜於七律，然次題「又送」，似屬原本。《簡吴郎司法》七律，第一首雖遜於第二首，然次題《又呈吴郎》，似屬原本。《暮春》七律、《雨不絶》七律，俱有别致，且帶拗體。《戲簡崔評事》七律、《戲呈路曹長》七律，原是戲筆，且詩致絶佳。《题栢學士茅屋》七律，原是率題，又帶拗體。《峽中覽物》七律，《心解》評其質實，近是。《至日遣興》七律二首，第一首遜次首遠甚，且詞意與次首多複，似非杜筆。《清明》七排二首，《心解》評其多平調，然章法自隱，蓋七排本不好作，杜亦偶一爲之。其中七排最好者，是《題鄭十八著作丈》一首，餘如《心解》所載《釋悶》、《寄岑嘉州》、《寄從孫崇簡》三首，仍是古非排也。惟《寒雨朝行視園樹》七排，直是贋作，斷非杜筆，詳論於本章詩内。

杜詩注解摘參（伊蒿文集卷之八） 會稽甯錡湘維氏著

《寄裴施州〉：「廊廟之具裴施州，宿昔一逢無比流。金鐘大鏞在東序，冰壺玉衡懸清秋。自從相遇減多病，三歲爲客寬邊愁。堯有四岳明至理，漢二千石真分憂。幾度寄書白鹽北，苦寒贈我青羔裘。霜雪迴光避錦袖，龍蛇動篋蟠銀鈎。紫衣使者辭復命，再拜故人謝佳政。將老已失子孫憂，後來况接才華盛。」《詳注》：「《英華》末有『遥憶書樓碧池暎』句。《杜臆》：裴有此佳政，子孫猶將與被其澤，况文章華國，更可爲後世法程。」《心解〉：「『子孫』可訂世講，「才華」再接後來，及到兩家繼起，交誼更長。」愚按：諸家皆節外生枝，未免氣稚筆率矣。鄙意「將老」句遥接「減多病」、「寬客愁」來，見得病減愁寬，則子孫之憂已失，况裴才華日盛，將來接見，豈不快哉。直收到廊廟之具意。「後來」不指後世，所以《英華》本尚有「遥憶書樓碧池暎」之句。

《鄭典設自施州歸》中云：「時雖屬喪亂，事貴當匹敵。中宵愜良會，裴鄭非遠戚。群書一萬卷，博涉供務隙。」《詳注〉〉：「《杜臆》：往事尊貴，適當匹敵之人。一説，時雖值乎喪亂，而事則貴與匹敵者相賞。『貴』字與『雖』字皆活字，不如前説。」《心解》從後説，得之。蓋鄭謁裴施州，必有所事，觀下「務隙」，可見二人才學正當匹敵耳。如作「事貴」，又曰「匹敵」，究未安。况下曰「非遠戚」，豈事貴耶？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詳注》引《文獻通考》舞部，以劍器爲古武舞之曲名，「用女妓雄桩，空手而舞。此詩指武舞言，或以爲刀劍，誤也。」愚觀詩意，自形容刀劍之舞，即武舞名，亦以劍舞也。結二句：「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寂。」《詳注》作「愁疾」。足繭行遲，反愁太疾，臨去而不忍其去也，是屬李十二娘講。愚意屬公自講，猶云吾不自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覺愁寂耳。如指舞者言，豈别駕府中夜深舞畢，即足繭荒山耶？况突稱老夫，又轉愁其行疾，何謂耶？《心解》得之。

《寫懷》第二首中云：「古者三皇前，滿腹志願畢。胡爲有結繩，陷此膠與漆。禍首燧人氏，厲階董狐筆。君看燈燭張，轉使飛蛾密。」《詳注》：「飛蛾赴燭，譏其滅身而不顧也。」愚按：燈燭比燧人、董狐，飛蛾比遭禍厲者，非譏飛蛾也。《心解》得之。

《可嘆》前云：「近者抉眼去其夫，河東女兒身姓柳。丈夫正色動引經，酆城客子王季友。」後云：「豫章太守高帝孫，引爲賓客敬頗久。聞道三年未曾語，小心恐懼閉其口。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已醜。明月無瑕豈容易，紫氣鬱鬱猶衝斗。」《詳注》：「與人情反覆者不同。」「朱注謂：柳氏棄夫，此事之反覆而可醜者。於上句語氣不接。」《心解》從朱注，以爲太守不疑其妻妾之嫌，無如人生反覆看者，久已醜之。如《詳注》，此句近接不語、小心，然「醜」字似趁韵。如《心解》，此句遥接「抉眼去夫」，「醜」字穩合。愚按：下「明月無瑕豈容易」句正承「醜」字來，稍作開勢，「紫氣鬱鬱猶衝斗」句作合，見此微瑕不足以掩衝斗之光。若《詳注》，竟脱却前截，似節外生枝，且於「更」字、「已」字、「豈」字、「猶」字俱無理會。結云：「王也論道阻江湖，李也疑丞曠前後。死爲星辰終不滅，致君堯舜焉肯朽。吾輩碌碌飽飯行，風后力牧長迴首。」《詳注》：「此風后力牧之儔，故常迴首望之。」愚按：如以「風后力牧」一頓，「長迴首」屬吾輩望之，太曲無味。鄙意承「焉肯朽」來，言吾輩碌碌飽飯而已，風后力牧，則長迴首於致君堯舜也。

《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第二首次聯云：「他鄉就我生春色，故國移居見客心。」《詳注》：「『他鄉』，指江陵。『故國』，指藍田。弟在客途，故云『客心』。」愚按：「客」對「故國」言，公亦在内。

《續得觀書迎就當陽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峽》中云：「發日排南喜，傷神散北吁。」《詳注》：「排舟而南，則離散於北。」「散北」似不成話。愚按：「排」頂「日」字，發日向南，則排時而喜。「散」頂「神」字，傷神顧北，則散聲而吁。

《太歲日》次聯：「病多猶是客，謀拙竟何人。」《詳注》：「言不得比於何人。」似多一轉折，宜作竟是何人。

《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峽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韵》後云：「甲卒身雖貴，書生道固殊。出塵皆野鶴，歷塊匪轅駒。」《詳注》：「武夫得志，儒術不尊，豈知出塵歷塊，吾道固堪濟世。公之自負不淺。」《心解》：「甲士得志，儒生道消。君子當如出塵之鶴、歷塊之駒，飄然遠遁。」是將適江陵意。似於「皆」字、「匪」字更有理會，見君子之道，即不得志於時，亦必出塵歷塊者。又云：「伊吕終難降，韓彭不易呼。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五雲」句衆説不一。王勃《益州夫子廟碑》云：「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杜公本此無疑。「太甲」、「太乙」，不必紛辯。《詳注》、《心解》：「帝廷如五雲太甲，渺然天際，吾惟效鵬搏南徙，爲長往之計而已。」此不如董斯張曰：「是時國雖多難，而五雲猶扶翼蒼帝。冀其六月之息，一奮乾斷，如乘扶摇而上。筆意猶挺挺也。又不如黄生謂：「『五雲」句，申上「伊吕終難降』。『六月』句，申上『韓彭不易呼』。」蓋搏扶曰曠者，言六月之久鵬曠搏扶也。高者不肯降，曠者不能呼，四句一串矣。故結云：「迴首黎元病，争權將帥誅。山林託疲苶，未必免崎嶇。」伊、吕不降，則黎元長病，韓、彭難呼，則將帥相誅，八句亦一串矣。《泊松滋江亭》三聯：「一柱全應近，高唐莫再經。」《詳注》、《心解》俱以前詩有「死地脱斯須」之句爲勿再經此險，劉會孟謂嘆不復再來，味厚而雋。

《和江陵宋大少府暮春雨後同諸公及舍弟宴書齋〉：「渥洼汗血種，天上麒麟兒。才士得神秀，書齋聞爾爲。棣華晴雨好，綵服暮春宜。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詳注》：「『才士』，指宋少府。『棣華』，比其弟。『綵服』，兼諸公。『今始知』，不得與宴，而遥和詩也。」《心解》：「少府爲主，諸公及弟爲賓。少府開宴，似爲其親具慶而設，日日歡會，今日始知，頗致不得與宴之憾，蓋戲筆也。」末二句獨有理會。但以爲少府爲親具慶而設，以其有「綵服」句也。如此，則「棣華」比弟，「綵服」屬少府，對覺牽强，且漏却諸公。愚意是少府得子設宴，「渥洼種」、「麒麟兒」，是贊其子，接云「才士得神秀」，明點少府得子也。以《詳注》「棣華比弟，綵服兼諸公」爲當。「綵服」字原不必泥。「舍弟」，舊謂杜位，《心解》謂指弟觀，俱可。

《短歌行贈王司直》：「王郎酒酣拔劍砍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且脱劍佩休徘徊。西得諸侯櫂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仲宣樓頭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此詩《詳注》謂「當在荆南作」，以其有「仲宣樓」句。諸本編在成都詩内，以其有「櫂錦水」句。愚按：「仲宣樓」原不必泥，但若在成都，不應云「西得諸侯」，又云「欲向何門」，惟在荆南，指蜀爲西，語勢方合。「歌莫哀」，《詳注》、《心解》俱作公勸其莫哀。愚意當與「莫强」、「莫善」、「莫悲」、「莫樂」例看，作莫如其哀解。

《水宿遣興奉呈群公》後云：「杖策門闌邃，肩輿羽翮低。」《詳注》：「杖策步行，閽者不報。肩輿往拜，窮途乏費。」愚意肩輿亦非高軒，故覺羽翮低垂，非乏費也。結云：「贈粟囷應指，登橋柱必題。丹心老未折，時訪武陵溪。」《詳注》：「寸心未折，終期有濟，武陵之行，特暫時焉。」愚按：如暫時，應用暫訪，時訪者，時時訪之而不决去也。《心解》謂末二句忽然颺開，言雖老而心恥乞鄰，行訪武陵以避世耳。此解似與「丹心」不貫。

《江邊星月》第二首：「江月辭風纜，江星别霧船。雞鳴還曙色，鷺浴自晴川。歷歷竟誰種，悠悠何處圓。客愁殊未已，他夕始相鮮。」《詳注》：「星月無踪，而俟之他夕。蓋客愁藉以頻遣也。」愚按：客愁未已，與星月相爲終始云。《心解》謂透到後夜，頗明白。

《舟月對驛近寺》結句：「皓首江湖客，鈎簾獨未眠。」《詳注》：「鈎簾而望，借此遣懷。」愚謂非遣懷，正感懷也。

《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辭滿告别奉寄薛尚書頌德叙懷斐然之作三十韵》中段云：「公時呵䝟貐，首唱却鯨魚。勢愜宗蕭相，材非一范睢。」《詳注》謂「薛景仙爲陳倉令，殺楊國忠妻子及虢國夫人，是「呵䝟貐』。既克復扶風，又繫破賊兵，爲『却鯨魚』。」《心解》謂「殺虢國等婦女非䝟貐，二句俱指扶風却戎事」，不如《詳注》分明爲當。《詳注》謂「薛景仙控禦賊衝，江淮之粟，得自襄陽達於扶風，功比蕭何，不但如范睢之攻拔城邑」。《心解》謂宜依舊注，「以蕭相比郭令公，以范雎比諸名將，言勢足以資汾陽成功，諸將併力，皆由尚書倡起。」《心解》爲當。如以此二句爲指薛景仙，則下有「高衛霍」、「接應徐」、「雙宋玉」、「兩穰苴」等句，贊薛者豈不詞、意、調俱複耶？况上云「首唱」，此云「非一」，針鋒甚對。後段云：「鑒徹勞懸鏡，荒蕪已荷鋤。嚮來披述作，重此憶吹嘘。白髮甘凋喪，青雲亦卷舒。經綸功不朽，跋涉體何如。應訝耽湖橘，常餐占野蔬。」《詳注》：「『經綸』，指薛能戡亂。『跋涉』，指薛曾和蕃。」愚按：語勢不合起處「聞道和親人」，薛尚書出使和蕃，意已足，何必重述？况此段自叙已懷，突插薛能勘亂和蕃二句，上下文俱不接。鄙意白髮已甘於凋喪，青雲亦任其卷舒。致青雲者，如尚書經綸之功，垂於不朽。甘白髮者，如己跋涉之體，衰爲何如。則接下「應訝」云云，一氣貫串矣。

《哭李尚書之芳》：「漳濱與蒿里，逝水竟同年。」《詳注〉：「得病隨亡，故曰同年。」愚玩語勢，似有與李同亡之友，公方哭未幾，隨又哭李也，與下《重題》「兒童相識盡」句意同。《心解》謂「漳濱」疾殁，「蒿里」歸葬，殁未幾而即移櫬，故曰「逝水」「同年」。亦不確。

《哭李常侍嶧》第二首起云：「青𤨏陪雙入，銅梁阻一辭。」結云：「發揮王子表，不愧史臣詞。」《詳注》：「李在銅梁，公疏於一辭之寄。」是「一辭」與結「史臣詞」字異而義同也，無此用韵法。愚意李任銅梁，公經渝忠下夔，不紆道辭别，故曰「阻一辭」。《心解》得之。

《移居公安山館》三聯：「山鬼吹燈滅，厨人語夜闌。」《詳注》謂「厨人夜起，因手燈吹滅，戲語爲山鬼吹滅。兩句用倒插法。」太曲而鑿。愚按：寒館滅燈，疑山鬼所吹，即《離騷》、《山鬼》意而已。《心解》是。

《移居公安敬贈衛太郎》結云：「白頭供宴語，烏几伴栖遲。交態遭輕薄，今朝豁所思。」《詳注〉：「宴語誰供，惟伴烏几，交態之薄可知。」愚意白頭供人宴語，即强將笑語供主人意，所謂交態遭輕薄也。《心解》：「以衆棄之翁，而來供宴語，以蕭然之室，而來伴栖遲。收衛郎知我意。」是供白頭、伴烏几倒轉，亦不順適。

《公安縣懷古》：「野曠吕蒙營，江深劉備城。寒天催日短，風浪與雲平。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 ，名。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詳注》：「胡夏客云：此嘯，從抱膝吟《梁父》化出。」愚按：先主君臣契合，壞於吕蒙公安之襲。乃千秋後，君臣之契合與飛騰之戰伐同歸於盡，長嘯含情，有昔日英雄而今安在之意，揶揄吕蒙也。

《宴王使君宅》第一首：「漢主追韓信，蒼生起謝安。吾徒自漂泊，世事各艱難。逆旅招要近，他鄉思緒寬。不才甘朽質，高卧豈泥蟠。」《詳注》：「不才高卧，豈望泥蟠復奮。」是獨就己言。《心解》謂「由我及彼，逆勢雙兜，言外見我則已矣，君亦廢棄耶。」甚合。蓋前四句雙關，此四句豈獨自謂。况招要是王招公，結亦應雙兜。但如《心解》，竟不必作言外兜王。鄙意言己之不才，自甘朽質矣，君之高卧，豈竟泥蟠耶。亦藴藉，亦醒豁。

《冬深》：「花業隨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易下楊朱泪，難招楚客魂。風濤暮不穩，捨棹宿誰門。」首句「隨天意」，《詳注》改作「惟天意」，以其與「隨類」字重。愚按：「惟」字不如「隨」字穩，杜詩不可以重字論也。《詳注》謂此章全用倒插。「花葉惟天意」，以「早霞隨類影」也。「江溪共石根」，以「寒水各依痕」也。初疑「寒水」句與「石根」緊承，「早霞」句與「花葉」不貫。後見《杜臆》「霞狀變化，如花如葉，故比之花葉，且翫『天意』二句，明屬早霞矣。」愚按：天意豈必霞在上爲有天意，花葉在下即無天意耶？且荆南冬煖同夔，夔州詩云「寒花亦可憐」，荆南冬深，豈無花葉耶？惟冬深花葉可憐，故曰「隨天意」。早霞是比花葉耳。《詳注》本《杜臆》，未免穿鑿附會。《心解》謂「花宜藻彩高揚，乃在石根之下，影落溪中者，以與寒水相依耳。」如此串插，則「共」字、「各」字、「依」字俱牽入荆棘叢中矣。鄙意花葉自花葉，江溪自江溪，見此地當冬深之際，花葉還如早霞之類影，故曰「隨天意」，江溪已覺寒水之依痕，故曰「共石根」。四句非比也，乃興也，興起楊朱之岐路、楚客之無歸耳。

《曉發公安》：「北城擊柝復欲罷，東方明星亦不遲。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出門轉眄已陳跡，藥餌扶吾隨所之。」《詳注》：「杜律有語承、意承之法。『不遲』承『欲罷』，『幾時」承『如昨』，此句承法。『鄰雞』承「擊柝』，以所聞言，『物色』承『明星』，以所見言，此意承法。『物色』指物，『生態』指人，陳跡公安之地。」愚按：前四句自夜至曉，次第感嘆，注到第七句，陳迹意不必以所聞、所見分承。「生態」指物之生態，如指人，則「野哭」非指雞乎？《心解》：「哭即啼也，以哀心聽之，故云。」《詳注》：「唐人作拗體詩，平仄多有失粘處。明季蕭雲從作《杜律細》，平仄用轉音，改拗從順，雖考證詳洽，但恐多此轉折。」誠然。

《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廣州》三聯：「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詳注》本《杜臆》：「日月照臨之下，身如籠鳥。乾坤覆載之中，迹若浮萍。」愚按：我之困處，觀日月如籠中之鳥。我之流離，觀乾坤如水上之萍。《心解》近之。

《陪裴使君登岳陽樓〉：鶴注：「使君必岳州守。」結句云：「敢違漁父問，從此更南征。」《詳注》：「屈原至江濱，漁父勸其與世推移。公旅况依人，故不敢違漁父之問而更欲南征。南征，指潭州。」意赴潭是與世推移也，似覺無趣。且二句中氣亦斷續，不如《杜臆》：「落句深有意於裴，漁父倘肯見問，豈敢違之而更南征乎。」愚意不必有倘肯意，此時想裴使君自欵留公也。《心解》得之。

《宿青草湖》：「洞庭猶在目，青草續爲名。宿槳依農事，郵籤報水程。寒冰争倚薄，雲月遞微明。湖雁雙雙起，人來故北征。」《詳注》：「孤舟防盗，故宿依農畔。倚薄曰争，見寒冰交侵而競迫。」按：上首《過南岳人洞庭湖》詩曰「蔣穿芽」、「蒲吐節」、「壤童犁雨雪」等句，下《宿白沙驛》詩曰「湖外草新青」，此詩曰「湖雁」「北征」，皆春景也，則依農事不必作防盗解。「寒冰」是餘寒之殘冰，春深將寒解冰銷，此時争相倚薄耳。《心解》得之。

《解憂》前云：「減米散同舟，路難思共濟。向來雲濤盤，衆力亦不細。呀坑瞥眼過，飛櫓本無蒂。

得失瞬息間，致遠宜恐泥。」《詳注》引趙注：「『雲濤盤』，言雲濤之間盤轉未出，方言所謂盤灘也。舊注以雲濤爲灘名，恐是附會。」愚意「雲濤盤」應是三字灘名，如謂雲濤之間盤轉未出，三字拆開，恐是穿鑿。《詳注》又以「向來」二句爲遡從前之事，以致遠恐泥爲慮將來之事。愚意雲濤盤之險，向來有藉衆力，得則飛櫓瞥過，失則致遠恐泥。今出此險，所以散米同舟，無分從前將來之事。結云：「百慮視安危，分明曩賢計。兹理庶可廣，拳拳期勿替。」《詳注》：「視安若危，此即前賢慮事深計。」愚按：安危即上得失見安危之事，百慮難周，曩賢深計而拳拳也。「安危」二字，平用爲是。注家遇國家安危等句，則必作安其危，此處又作安若危，未審何意。《早行》：「歌哭俱在曉，行邁有期程。孤舟似昨日，聞見同一聲。飛鳥數求食，潛魚何獨驚。前王作網罟，設法害生成。碧藻非不茂，高帆終日征。干戈未揖讓，崩迫關其情。」《詳注》用黄生注：「鳥以求食，不能安居。魚雖安水，而又患網罟。」《心解》：「『飛鳥』，自喻。『潛魚』，喻民。」俱似穿鑿。愚按：網罟兼魚鳥，不應獨指魚，頂上「歌哭」。見鳥因求食而飛，魚雖潛伏而驚，皆有網罟之害，此所以歌哭同聲。如我舟依碧藻，正可少憇，乃干戈崩迫，終日帆征焉，得不感觸關情乎。

《次晚洲》中云：「擺浪散帙妨，危沙折花當。」《詳注》：「以『當』對『妨』，乃便當之當。《杜臆》説是。舊注以花當爲花根，誤。」「花發沙前，舟近則折之爲便。」愚按：何以必云危沙，蓋沙岸之花非同樹上難折，然非浪擺而沙危，折之亦難，因危沙折之，則連根帶來，故便當耳。諸解於「危」字無着。

《發白馬潭》：「水生春纜没，日出野船開。宿鳥行猶去，叢花笑不來。人人傷白首，處處接金盃。莫道新知要，南征且未迴。」《詳注》：「宿鳥猶且先我而去，水花不肯向舟而來，見逆流難上。」「『背指菊花開』，狀順流之速，『水花笑不來』，指逆流之遲。」愚按：背指花開，何以見得順流？花笑不來，何以見得逆上？不如《心解》：「見客途人情難恃。宿鳥成行，猶背我而去，水花含笑，不隨我而來。」解得有味。《詳注》以後四句爲虚擬，「縱人人傷我白首，處處接我金盃，亦莫道新知爲要，只顧南征未迴。」《心解》以三聯作宕筆，「言人人亦皆傷我白首，處處亦皆接我金盃，然莫道新知爲要，我姑舍然南向，且未須停棹。」愚按：三聯非虚擬，非宕筆，是實事。見人人空傷我白首，處處徒接我金盃，新知不過如是，未有留我南征而迴棹者，所謂「舍棹宿誰門」也。

《雙楓浦》三聯：「浪足浮紗帽，皮須截錦苔。江邊地有主，暫借上天迴。」《詳注》：「浪高而楓頂微露，似浮紗帽。」句拙。《心解》：「紗帽隱者之冠，從枯株上發想。春湖浪足，正好浮家，截去楓皮，可當槎泛。」較《詳注》差勝。愚意浮紗帽必有所本，未考。

《望岳》結段：「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歸來覬命駕，沐浴休玉堂。三嘆問府主，何以贊我皇。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詳注》：「封内山川，府主當祭，問何以仰贊我皇。忍如衰俗之循行故事，而謂神其降祥乎。『玉堂』，指神廟。『府主』，指衡州太守。朱注作洞府之主，即指嶽神，下二句幾於責備神靈矣，於理不合。」愚按：此是過衡望嶽，故未暇杖崇岡。擬歸來而休玉堂，將問神何以贊皇。雖當衰俗，牲璧不全，神其忍之，以思降祥乎。語意莊重深奥，暗含一腔爲國爲民血淚也。如以「府主」指衡守，突然無謂。上句「休玉堂」不曾合口，下句「忍衰俗」亦覺語稚。忍衰俗而思降祥，正是哀禱神靈，非責備之謂。《心解》亦錯。

《湘江宴錢裴二端公赴道州》中段：「鄙人奉末眷，佩服自早年。義均骨肉地，懷抱罄所宣。盛名富事業，無取愧高賢。不以喪亂嬰，保愛金石堅。」《詳注》本《杜臆》：「『盛名』四句，正生平所佩服者。」《心解》以「盛名」指裴，「無取」自謂一無足取，《杜臆》牽强。下二句言不以我嬰喪亂而移宿愛。愚按：《心解》牽强。「盛名」二句，俱指裴，取愧猶取笑，言無所取愧。「不以喪亂嬰」，言不以時世喪亂隨改。「金石」指裴，帶起自己，故下接云「計拙百寮下，氣蘇君子前」。《心解》總因「無取」二字誤讀也。

《江閣卧病走筆寄呈崔盧兩侍御》：「客子庖厨薄，江樓枕席清。衰年病祗瘦，長夏想爲情。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煖腹，誰欲致盃甖。」《詳注》：「朱注以『溜匙』承飯，『煖腹』承羹，恐蓴性不能煖腹。吴論以『溜匙』承羹，『煖腹』承飯，據前詩『滑』，『溜匙』指飯，不當指羹。顧注：『溜匙』總承飯、羹，『煖腹』指酒，兼欲得盃甖也。此説較妥。」愚按：「溜匙」自承飯，「煖腹」應承羹，但「錦帶」是否蓴名，不必鑿定。恐蓴性不煖，此論太拘，凡羹即湯，冬日飲湯可以禦寒，老人於夏茹羹，自可煖腹，何論菜性。盃甖指酒；言飯羹既兼想矣，酒亦想爲情也，二公誰欲致我乎。《心解》得之。

《别張十三建封》結云：「高議在雲臺，嘶鳴望天衢。羽人掃碧海，功業竟何如。」《詳注》：「掃」，「當作歸，義明而聲協」。「將來振起朝堂，何必效羽人之入海。朱注：史言建封不樂吏職，疑其人蓋有志神仙者，故諷之。趙氏以爲澄清天下之比，就指功業言。」《詳注》、《心解》俱從朱注。愚按：「羽人」句緊接「望天衢」，非歸隠之意，自比澄清天下爲是。張後爲徐泗節度使可證。至古詩不論平仄，「掃碧海」聲非不諧。

《送盧十四弟侍御護韋尚書之晉靈櫬歸上都》起云：「素幕度江遠，朱幡登陸微。」《詳注》：「韋櫬從水程往，故素幕涉江者遠。『朱幡』，黄鶴謂部曲候送之旗幡，故登陸者微。」愚按：宜從趙次公，以「朱幡」爲丹旐，引柩幡也。今引柩銘旗即平人亦用朱者，蓋韋櫬必先度江而又登陸，故曰「遠」、曰「微」。

《蘇大侍御訪江浦賦八韵記異》中云：「今晨清鏡中，勝食齋房芝。余髮喜却變，白間生黑絲。」《詳注》以「白間」句改在「清鏡中」下，以「勝食」句改在「髮却變」下，謂「舊本取其倒插，不如改此，意味深長」。愚按：不如舊本語順，讀一「却」字自見。《心解》得之。

《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涣侍御》中云：「使我晝立煩兒孫，令我夜坐費燈燭。」《詳注》：「『煩兒孫」，立久須扶也。」《心解》：「『晝立』，兒孫侍立候讀札，不得休也。」愚按：「晝立」，直作公自立閲札。「煩兒孫」，久侍也。不必如《詳注》須扶耳。結云：「附書與裴因示蘇，此生已愧須人扶。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詳注》：「『須人扶』，謂扶持國家。」愚按：是言愧己衰病須人扶持，如此生已愧一讀則縮脚，須人扶指國家則縮頭，成何句法。前煩兒孫則注須人扶，此須人扶則説扶國家，均屬異想。《心解》得之。「附書與裴因示蘇」，《詳注》嫌其直率，杜詩如此類甚多，可勝嫌耶？附高適《人日寄杜二拾遺》：「人日題詩寄草堂，遥憐故人思故鄉。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身在南蕃無所預，心懷百憂復千慮。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一卧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龍鍾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詳注》：「首二總提，次四思故鄉，下六憐故人。「卧東山」，以謝安比杜。『二千石」，時高爲刺史。」愚按語氣，「柳條」二句是思故鄉，中四句是憐故人。如「身在南蕃」屬高自講，身爲刺史，安得言「無所預」也？惟杜作客，則身無預國政而心懷憂慮耳。「明年」「知何處」，自屬作客説。二卧」「三十年」，應屬高自説。蓋適晚仕，故云然。「書劍老風塵」，亦屬自説未仕之時况。「老」字明明逗起「龍鍾」意，愧爾乃挽合故人，正稱杜有志行道，上文百憂千慮，明年何處，俱一氣收拾矣。

《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起云：「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爾祖未貴時，歸爲尚書婦。」《詳注》以杜氏爲王珪妻，年次不合，此條記事断屬錯誤。愚不知其有何確據而云然。杜公與王砅爲老表親，曾祖姑僅隔三代，且係唐初本朝之事，詩中縱有粧點，何至事實錯誤至此？如以年次論，公祖審言仕於武后、中宗時，年或三四十、四五十，其姑母死時不許有七八十歲乎？凡姑母有爲父之姝者，有爲父之姊者，有爲父之同胞者，有爲父之前後母出者，往往父以六七十歲得子，姑母竟有百歲以外者。按《唐書》，王珪母李氏窺見房玄齡、杜如晦，大驚，敕具酒食，盡歡，曰：「二君公輔才，汝貴不疑。」意此時珪母、珪婦俱在，共言如此。後日王珪則稱其母，《唐書》遂記爲珪母之事。杜則深悉爲珪婦曾祖姑之事，叙昭實録，杜稱「詩史」以此。何得以數千年後臆其年次，定古人事耶？中云：「次問最少年，虬髯十八九。」《詳注》：「太宗虬髯，恐非十八九歲所有，此亦訛傳。」愚按：古人於若歲留髯未考，今人亦有成丁而髯即盛者，留之至十八九，竟可似虬。後云：「自下所騎馬，右持腰間刀。左牽紫游韁，飛走使我高。」《詳注》：「『高』字拈韵，或疑句稚，不知此正寫生，公方徒步逃難，欲行不前，忽飛馬高騎可以脱險，不勝喜幸。」此解固妙。愚曾課徒講此詩，「高」字終覺少澁。有徒，旂人，名經綸，答解曰：「咀『使』字，是扶之上馬高騎耳。」精極，更覺有味。

《清明》結四句：「弟侄雖存不得書，干戈未息苦離居。逢迎少壯非吾道，况乃今朝更袄除。」《杜臆》：「以唐史氣朔考之，大曆五年三月三日清明，則是日正值上巳，故云『更袄除』。」《詳注》：「『少壯」，指同遊之輩，祅除不祥，非可行樂。」愚按：上有「諸將亦自軍中至」句，意以逢迎本非吾道，况今日更當袄除脩潔乎？是不可枉道之謂。《心解》謂平時或以不逢少壯，暫爾相忘，乃今朝祆除，都人競逐，老我孑然，可堪悽愴。此於「非吾道」三字、「况」字、「乃」字、「更」字，字字無理會矣。

《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爲新句》結云：「濕久飛遲半欲高，縈沙惹草細於毛。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伯勞。」《詳注》「縈沙」句是花墮於沙草。《心解》以「細於毛」言雨不言花，乃花飛不高之故。愚 按：「濕久」已言雨，「飛遲」是言花，則「縈沙惹草」屬花爲是。《詳注》：「『生情性』，乃生熟之生。」歷引古詩「生烟」爲證。「蜂蝶見花，墮於沙草，性情頓覺生疎。蜻蜓偶過花間，有似偷眼觀，一遇伯勞，却又避去，以見花當零落，爲物情所棄。」愚按：烟可云生熟，性情只一，何云生熟？蜻蜓亦非偷眼看花者。《心解》以「生情性」爲若裝模作態之謂，妙。又以二句爲是互寫蜂、蝶、蜻蜓若戀若怪光景。是以「避伯勞」三字總承「蜂」「蝶」「蜻蜓」十一字，恐無此句法。鄙意蜂、蝶本戀花者，今因春盡花落，蜻蜓乘夏而出，伯勞芳歇而嗚，乃偷眼引避，是蜂、蝶裝模作態之性情也。於詞意乃順。

《奉贈蕭十二使君》結云：「不達長卿病，從來原憲貧。監河受貸粟，一起轍中鱗。」《詳注》：「『不達』，謂蕭君未知。注家謂因不顯達而致病，對下句不合。」愚按：長卿因病而不達，所謂「官因老病休」也。下句以虚對實，杜詩多如此。《心解》以「不達」謂不出頭，近之。

《奉酬寇十侍御錫見寄四韵復寄寇》：「往别郇瑕地，於今四十年。來簪御府筆，故泊洞庭船。詩憶傷心處，春深把臂前。南瞻按百越，黄帽待君偏。」《詳注》：「『黄帽』，指舟人，謂相候於水邊也。」《心解》依顧氏：「屬公自謂。或引《漢書》櫂舟人爲黄帽郎，或謂南人以水爲黄帽，皆好奇之癖。」「下一『偏』字有侵侵乎不得再遇之意。」極合。

《白馬》：「白馬東北來，空鞍貫雙箭。可憐馬上郎，意氣今誰見。近時主將戮，中夜傷於戰。喪亂死多門，嗚呼淚如霰。」蔡興宗曰：「『主將』，謂崔瓘，時爲臧玠所殺。」黄鶴曰：「商州兵馬使劉洽殺防禦使殷仲卿。此爲仲卿作。」朱鶴齡云：「公自峽之江陵，商於在江陵西北，不當曰『東北來』。衡州北至潭州三百九十里，公自潭如衡，則所見之白馬爲東北來明矣。臧玠與達奚覯忿争，是夜以兵殺潭州刺史崔瓘，所謂『中夜傷於戰』也。」愚按：朱説自確。疑作「商於」者，以傷於戰，似無謂耳。不知馬上郎因臧玠興兵作亂，主將受戮，義當與戰，中夜倉猝，爲其所傷，即《左傳》汪童能執干戈以衛社稷意。二句字字有義，必非「商於」之訛。《詳注》、《心解》俱合。

《舟中苦熱遣懷奉呈楊中丞通簡臺省諸公》首段云：「平生方寸心，反當帳下難。嗚呼殺賢良，不叱白刃散。吾非丈夫特，没齒埋冰炭。恥以風病辭，胡然泊湘岸。」《詳注》：「『方寸心』，疾惡之念。『帳下難』，禍起於諸將。『賢良』，指崔瓘。『恥風疾』，不如姜肱遠遯也。」《心解》以「反當」作「反掌」，謂「於蜀一見徐知道，再見崔旰，於今見臧玠」。餘與《詳注》同。愚按：「方寸心」，似公之來潭，欲依崔瓘，有爲以盡平生之志，乃反當帳下之難。如《詳注》爲平生疾惡之心，則「反」字不鬪筍矣。如《心解》作「反掌」，併追遡蜀中，又覺支離。「不叱白刃散」，言己力不能叱散，故接以「吾非丈夫特，没齒埋冰炭」云。「恥以風病辭，胡然泊湘岸」，《心解》作不復以風熱爲辭，而來泊湘岸。愚意似臧玠招公，公以風病辭之，故曰「恥」、曰「胡然」，言不能討賊而徒然逃避耳。後云：「宗英李端公，守職甚昭焕。變通迫脅地，謀畫焉得筭。」《心解》：「時嶺南節度使李勉皆赴長沙討臧玠，此公簡李之懷也。「變通迫脅』，指諸從亂者，謂黨逆衆而勝筭難也。」愚意謂有迫脅而從亂者，宜變通之，謀畫隨機焉得預筭，是脅從罔治之意。如兇徒無憚，須卒斬之，故接云：「王室不肯微，兇徒略無憚。此流須卒斬，神器資强幹。」

《聶耒陽以僕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韵至縣呈聶令》，愚按：耒陽一案聚訟紛紛，總之聶令餽牛酒後，公尚至縣呈詩以謝，則此夕未卒明矣。况《舟中苦熱》詩後尚有《暮秋將歸秦留别湖南幕府親友》詩及《風疾舟中伏枕書懷》詩，内有「三霜楚砧」、「歲陰冬炎」等句，是大曆五年冬也。公阻水在夏秋，冬有詩，何以云耒陽聶令餽牛肉白酒，一夕飽飫而卒？抑何以云是夕江水暴漲，爲驚濤漂没其尸，不知何落？此皆不必辯也。但説者力辯，欲雪其牛酒飫死之冤，欲脱其水淹身溺之慘，《詳注》且謂公以冬卒，恨詩譜减却少陵半年之壽，可謂妄爲古人担憂。試思少陵果死於牛酒，亦阻水饑餓所致，豈遂爲醉飽喪身耶？果死於水淹，亦天灾流行所致，豈遂爲蹈險輕生耶？果死於夏，亦脩短隨化所致，豈减却半年之壽，遂爲罹短折之極耶？此可與明理達識者論之。

《迴棹》首四句：「宿昔試安命，自私猶畏天。勞生繫一物，爲客費多年。」《詳注》：「趙注謂勞生之人，不免繫着一物，是也。《杜詩箋》云繫一物，言此生猶一物，於下句不接。」愚按：《箋》解是。謂勞生如繫一物耳，爲時幾何而多年作客耶？二句自接。《心解》亦混。《長沙送李十一》：「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遠愧尚方曾賜履，竟非吾土倦登樓。久存膠漆應難並，一辱泥塗遂晚收。李杜齊名真忝竊，朔雲寒菊倍離憂。」此詩句首一字皆仄聲，《詳注》以考古韵，「與」、「遠」、「久」、「一」四字俱可叶平聲。愚按：平頭之説直是瞽語，五言律第一字仄聲者不得平頭，第一字平聲者不碍，杜《登兖州城樓》詩可證。七言律第一字平仄不論，此詩可證。平頭之病，如八句詩俱以首二字一頓，宜忌。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韵奉呈湖南親友》起云：「軒轅休製律，虞舜罷彈琴。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詳注》：「身疾而氣失調，故難製律彈琴。錯管承律，傷心承琴。」「聖賢名古邈，覉旅病年侵。」《詳注》：「『聖賢』承『軒虞』，『覉旅』起下『舟泊」。」云云。《心解》亦以前四句爲風疾失調，「『聖賢』，約指古之流寓客死於湖南者，如虞舜、屈、宋之類，與覉旅相引逗。」此皆何説也？愚按：首二句是望軒轅、虞舜而不作，故曰「休」、曰「罷」。次二句是歎己莫知而不已，故曰「尚」、曰「猶」，言古帝已不復製律彈琴矣，我猶錯管傷心而不肯已。「聖賢」自承首二，「覉旅」承次二，乃入風疾意。注家執定題首「風疾」二字，作首四句，如何解得去？如謂因風失調而不能製律彈琴，語意稚極，且以軒轅、虞舜二帝自比，無禮之至。

補摘

《奉贈韋左丞丈》中云：「賦科楊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心解》用朱注：「李邕、王翰皆公同時前輩，『識面』、「卜鄰」乃當時實事。」得之。劉辰翁引古人有王翰卜鄰事，以詩爲今古錯落、老氣横出，非是。楊雄、子建，以古人自比矣。李邕，今人與親者，又牽一古之王翰比今人，成何文法？或王翰與古同名，公即用卜鄰事耳。《送高三十五書記》中云：「脱身簿尉中，始與箠楚辭。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心解》注：「高適前爲封丘尉，有刑人之責，今去封丘，乃辭其責矣。」極是。有謂尉受上官箠楚，今始得辭，直不成話。

《後出塞五首》第二首結云：「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第四首後云：「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第五首後云：「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心解》：「仇氏惑於《杜詩箋》，《幽州騎》之注，引《禄山事蹟》：『十四載十一月，馬步十萬鼓行而西』等語，以此詩爲是舉兵犯順後作。試思反叛既起，何暇從容追論如前四章耶？應作在禄山將叛之時。」誠然。細味「坐見幽州騎」，「坐見」者，猶云可坐以待必然之詞也。但其注「主將位益崇」爲禄山進爵等事，注「恐是霍嫖姚」謂指名募統軍之將，非指禄山，時禄山尚未至洛陽東門營也。殊禄山未反之時，其掠邊邀功，徵兵東都，曾不一至東門營，召募士卒耶？「大將」、「主將」，不知《心解》從何分别。

《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防禦判官》中云：「府中韋使君，道足示懷柔。令姪才俊茂‘一美又何求。」《詳注》以韋使君爲幕府同事，《心解》以韋使君爲評事叔伯行，係當日府主。觀下句「令姪」、「二美」，《心解》爲是。

《北征》後云：「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至今國猶活。」《心解》點此四句，評曰：「元禮爲親軍主帥，縱兇鋒於上前，無人臣禮。老杜既以誅褒妲歸功主上，復贅桓桓四句，反覺拖帶。」此亦評論過火處。査陳元禮因六軍不發，奏明皇：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俸。上令高力士縊殺之。此實明皇悔禍割愛克斷之善，而陳元禮之功亦不可没。此正仿《春秋》筆削之義，所以爲詩史也。

《彭衙行》後半：「小留同家洼，欲出蘆子關。故人有孫宰，高義薄層雲。延客已曛黑，張燈啓重門。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衆雛爛熳睡，唤起霑盤餐。誓將與夫子，永結爲弟昆。遂空所居堂，安居奉我歡。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詳注》、《心解》與諸家俱以「誓將與夫子，永結爲弟昆」二句爲公述孫宰之詞。愚意何以見得爲孫宰之詞？上接「妻孥」、「衆雛」，唤「霑盤飱」，是公所口唤，忽述孫宰一語，似應提清眉目。孫宰爲公故人，何不得稱爲夫子？何不可結爲弟昆？説者以公自言，似覺有求於孫，殊不知逃難中逢故人，爲我濯足、招魂，妻孥霑惠，因訂結爲弟昆，亦非卑諂。如以下接「遂空所居堂」，「遂」字，孫宰因公訂結弟昆，遂留安居，似覺勢利，要知故人逃難而來，業已張燈延入，設饌欵待，公即不與訂結，亦必留居，何勢利之有？遂之云者，言其當夜匆匆安頓耳。若以「豁達露心肝」指「誓結爲弟昆」，試思逢逃難故人，舉家偕來，而張燈延之，設饌食之，空堂居之，豈不足以見其豁達而必以誓結弟昆爲露心肝耶？則「豁達露心肝」即「高義薄層雲」之謂，而「誓結爲弟昆」直杜公感激之詞，文義乃順。

《新婚别》中云：「暮婚晨告别，無乃太匆忙。」又云：「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謂未曾面識姑嫜耳。俗解謂女子之身尚未分明貞潔與否，殊不成話。

《贈蜀僧閭丘師兄》起云：「大師銅梁秀，籍籍名家孫。嗚呼先博士，炳靈精氣奔。」又云：「世傳閭丘筆，峻極逾崑崙。鳳藏丹霄暮，龍去白水渾。青瑩雪嶺東，碑碣舊製存。」《心解》謂「『鳳藏』、『龍去』二句，或云稱其文，或云比其殁，俱非意，即摘碑碣文中之警策句。」不確。愚意應是稱其文而惜其殁。鳳與龍稱其文也，藏與去惜其殁也。

《贈鄭十八賁》中云：「遭亂意不歸，竄身跡非隱。細人尚姑息，吾子色愈謹。高懷見物理，識者安肯哂。卑飛欲何待，捷徑應未忍。」《心解》：「此八句表鄭之品，遭亂竄身指鄭。朱注謂公自言，誤。」愚按：此上有「温温士君子，令我懷抱盡」，下接以「示我百篇文，詩家一標準」，此段遭亂竄身自指鄭言。《心解》是。

《别蔡十四著作》中云：「使蜀見知己，别顔始一伸。」《心解》：「此言蔡會郭英乂於蜀也。仇謂公遇蔡於成都，非。」愚按：下接以「主人薨城府，扶櫬歸咸秦。巴道此相逢，會我病江濱。憶念鳳翔都，聚散俄十春。」《心解》自確。

《八哀詩·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中云：「終悲洛陽獄，事近小臣斃。」《心解》：「邕以杖死。」「禍階初負謗，易力何深嚌。」《心解》引朱注：「言排毁誠易爲力，何嚌禍之深一至此乎。」解「易力」似晦澁。愚意「初負謗」對「終悲」「獄」，見士憎兹多口，衆謗亦易力負，何至深嚌杖死之禍。「易力」承「負」字來，有著。

《故秘書少監武功蘇源明》中云：「不要懸黄金，胡爲投乳贊。」《心解》：「『投』，抵也，投鼠忌器之投。比上『疏不附近幸』。」得之。《故右僕射相國張九齡》中云：「碣石歲峥嶸，天池日蛙黽。」《心解》：「『碣石』，燕地，指安禄山。『蛙黽』，喻讒佞弄舌，指李林甫。」「退食吟大庭，何心記榛梗。」《心解》：「林甫疾九齡，九齡爲海燕詩曰：「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注俱確。「骨驚畏曩哲，鬓變負人境。」《心解》：「『畏曩哲』者，畏昔賢積毁銷骨之言。『負人境』者，帶言禄山有負嵎之勢。」愚按：此「骨驚」不必積毁銷骨之典，猶云驚入骨耳。「畏曩哲」者，猶云畏聖人之言，蓋欲退以明哲保身也。「負人境」者，猶云有負於人世。詩意非帶言禄山，分頂「碣石」句。

《寄薛三郎中璩》後云：「我未下瞿唐，空念禹功勤。聽説松門峽，吐藥攬衣巾。」《詳注》：「聽説松門峽險，方服藥而驚吐。」似不成話。此係聞松門峽之勝，遂病愈而吐藥，攬衣而欲往也。《心解》近之。

《上後園山脚》中云：「勿謂地無疆，劣於山有陰。石榞遍天下，水陸兼浮沉。」《心解》：「『劣於』句，言地雖平曠無疆，至此山陰，漸形其劣，險窄之勢，足以奪地力也。張遠以『榞』爲『原』，引《尸子》『莒國石焦原』爲證。但石焦原爲地熱不可近，無節去焦字之理，宜依舊本作『榞』。『石榞』，木名，子如芎藭，皮可禦饑，此當即本山所産。如舊泛指天下，則文義不屬。『遍天下』者，遍及天下也。」愚按：如解「石榞」爲遍及天下，則與解「劣於山有陰」句不合。既云此山險窄，足奪地力，何以所産石榞能遍及天下耶？且與「水陸兼浮沉」句亦難接。鄙意解作石焦原，則應起句「朱夏熱所嬰」，意勿謂大地無彊，遂以山陰爲劣，試看遍天下如石原焦熱，水陸皆然，而此山則有陰可步。一解也。作「石榞」亦可，意勿謂大地無疆，遂以山陰爲劣，試看遍天下以石榞禦饑，水陸皆然，而吾將避地何之。又一解也。總與下「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劍門來巫峽，倚薄浩至今」語氣可接。

《奉酬薛十二判官見贈》中云：「誰矜坐錦帳，苦厭食魚腥。」此公自述在成都參幕，在夔州久食耳。《心解》因前叙薛，有「卓氏近新寡」、「銀漢會雙星」等句，後述夢有「空中有白虎，赤節引娉婷」等句，以厭食魚腥爲用《詩》「豈其食魚」，興娶妻也。不知於「厭」字、「腥」字如何解？可博一粲。

《魏將軍歌》結云：「吾將爲子歌都護，酒闌插劍肝膽寒。鈎陳蒼蒼玄武暮，萬歲千秋奉明主，臨江節士安足數。」《心解》引古樂府有《丁都護歌》，宋武帝歌曰：「督護北征去，前鋒無不平。」自是歌都護所本也。《詳注》𤨏考丁都護因主將陣亡，送喪回來，主將妻哭問，連呼丁都護云云。此大不祥事，詩豈以此爲魏將軍歌耶？「臨江節士」，《心解》引纂朱注：《漢·藝文志》有《臨江王》及《愁思節士歌》四篇。景帝廢太子爲臨江王，後自殺，時人悲之，故爲作歌。其愁思節士無考，宋陸厥乃作《臨江王節士歌》。蓋相沿之誤，老杜亦襲用之。《詳注》同。愚意或向襲誤，或臨江王自有節士，不必深考。詩意總以「安足數」三字翻用耳。

《哀江頭》後云：「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心解》：「『清渭』，貴妃縊馬嵬處。『劍閣』，明皇入蜀所。」由地理考之，自是不錯。説者有謂清渭東流指肅宗即位靈武，大繆。讀此二句，上接「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汗游魂歸不得」，下接「人生有情淚沾臆，江草江花豈終極」，自見。

《李鄠縣丈人胡馬行》結云：「洛陽大道時再清，累日喜得俱東行。鳳臆龍鬐未易識，側身注目長風生。」《心解》以詩當是喜得借騎而作，「公前往鄜州，曾借追風驃於李特進，今詩云『俱東行』，與馬俱，非與李俱也。」可謂穿鑿。前詩「須公櫪上追風驃」，自是借騎。此詩「累日喜得俱東行」，焉知公東行，李不有事俱行，累日見馬之良，喜而歌之耶？

《洗兵馬》中云：「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心解》以太子晉乘白鶴仙去，故稱太子之駕爲「鶴駕」，屬廣平王俶，「鳳輦」屬肅宗，以「問寢」乃文王世子語，作肅宗朝玄宗，謂鶴駕既來，鳳輦亦備，父子相隨以朝寢門。駁《杜詩箋》刺肅宗不能盡子道，「『鶴駕』爲太子故實，若作肅宗之駕，仍然《詩箋》『不欲其成乎君』之旨矣。」愚按：公無刺意，《杜詩箋》自應駁，而《博議》謂望肅宗能修人子之禮，已自穩合，何必又分鶴駕爲廣平王之駕？詩意正以肅宗位爲天子，分兼太子，故用「鶴駕」、「鳳輦」。「通宵」者，見早駕而輦備，問寢之誠也。廣平之隨往，可不必分及。如《心解》之分「鶴駕」屬廣平，「鳳輦」屬肅宗，則「龍樓」又宜兼玄宗、肅宗矣，詞意俱覺牽强。又引《收京》詩「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謂兼父道、子道言。愚按：「商老」指李泌，亦非謂羽翼廣平。考史，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聞，玄宗使與太子爲布衣交，則李泌乃肅宗之羽翼也。

《杜鹘》又一首題注：「集外詩。」《文苑英華》刻司空曙，注云：「又見杜甫集。」《心解》於蜀既有前首，於夔又有五古一首，此篇必非杜作。筆亦高老，前幅似翻杜。愚按：杜詩數首而後首翻前首者正多。

《觀打魚歌》起云：「綿州江水之東津，魴魚鱍鱍色勝銀。漁人漾舟沉大網，截江一擁數百鱗。衆魚常才盡却棄，尺鯉騰出如有神。」中云：「饔子左右揮霜刀，繪飛金盤白雪高。」結云：「魴魚味美知第一，既飽歡娱亦蕭瑟。君不見朝來割素鬐，咫尺波濤永相失。」《心解》：「此詩從來誤會以魴爲鱠，且須以霜刀割鬐，幾令人不可解。今細玩詩意，乃知作鱠者謂赤鯉，魴其陪襯也。」愚玩作鱠者是魴，《心解》不過因古有「鱠鯉」二字，好用師心耳。

《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寳侍御》結云：「爲君酤酒滿眼酤，與奴白飯馬青芻。」「酤」字不必分上爲酤酒，下爲清酤。「滿眼」，俗解紛紛，總不如《心解》作盡量酤，又不如仍作滿眼酤，見得樽中酒不空也。《相從行贈嚴二别駕》中云：「把臂開樽飲我酒。」又云：「烏帽拂塵青騾粟。」《心解》：「即『與奴白飯馬青芻』意。」蓋爲我烏帽拂塵，爲我青騾餵粟也。

《古栢行》：「孔明廟前有老栢，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爲人愛惜。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心解》：「此咏夔州之栢，『雪山』恰好引出成都。」誠然。「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閟宫。參差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心解》謂宜從朱注，分四句成都，四句夔州，以「冥冥孤高多烈風」在夔州高山耳。不知「孤高」是言樹高，非言山高，「烈風」是言樹高而多，非言山高而多，何以見爲指夔州，不指成都？其實此四句合下段至末「古來材大難爲用」，是統指夔州、成都孔明廟前古栢也。《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中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總形容王郎之奇才。《心解》以白日滄溟喻當時之有勢力者，太鑿。

《歲晏行》起第二聯：「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中有云：「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心解》謂起則書所見，中則諷浚民之達官，重魚不重鳥，借舊語爲興，「南飛鴻」比窮民，「汝」指達官。《詳注》以此二語承「漁父」、「莫徭」，謬甚。愚按詩意，固譏達官，然先以網魚射雁觸所見而起，中言官浚民窮，「汝休枉殺」，即指莫徭以諷達官，語勢測承。《詳注》無甚謬。

《追酬人日高蜀州見寄》題序後云：「老病懷舊，生意可知。今海内忘形，故人獨漢中王瑀昭州敬使君超先在。追酬高公此作，因寄王及敬弟。」詩結四句：「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長笛鄰家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心解》：「兩寄漢中王，兩寄敬使君，於王則泛稱才德，於敬則寄意招尋。舊説以招魂爲招蜀州之魂，非也。」愚按：舊説固是。《心解》寄意招尋，乃混詩意。望昭州詞翰招高之魂，甚明白。

《暫如臨邑至㟙山湖亭奉懷李員外率爾成興》第三聯：「暫遊阻詞伯，却望懷青關。」舊注以「青關」爲他郡地名，《詳注》以「暫遊」屬員外，《心解》以「青關」爲即員外所官之齊州，「暫遊」屬公自謂。觀題首「暫如」二字，《心解》自確。

《重過何氏》第五首後四句：「何日霑微禄，歸山買薄田。斯遊恐不遠，把酒意茫然。」詩意如得霑禄買田，則歸山而斯遊可遂，未知何日，故恐不遂。《心解》以爲尚期霑禄，未能脱離朝市，恐斯遊不遂，失旨。

《晚行口號》結聯：「遠媿梁江總，還家尚黑頭。」《心解》：「考陳江總，濟陽考城人，仕梁，侯景陷臺城，避難會稽龍華寺。寺即其上世都陽里居舊基，詩謂『還家』，當指此，正以自况避難而歸寓宅。江總十八解褐，計避難時纔三十餘，而公已五十，故曰『遠媿』。劉辰翁謂自梁人陳、入隋，乃著一『梁』字媿之，非。」愚按：通首詩意並無注到末句譏諷江總意，《心解》是。

《夕烽》：「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塞上傳光小，雲間落點殘。照秦通警急，過隴自艱難。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心解》：第三聯「惟邊將『照秦』知『警』，則蕃兵『過隴」斯『難』，所謂『將軍且莫破愁顔」也。」似捨却夕烽於照秦，則添綴邊將，雖有夕烽意，而邊將照秦，似不成話。於過隴則添綴蕃兵，而又謂蕃兵過之斯難，真所謂悶殺没頭鵞矣。應仍如舊解，若夕烽照秦，則信通警急，夕烽過隴，則勢自艱難。蓋公時在秦州，蕃警之來，當自秦而隴而京，下接蓬萊殿，乃合，將軍且莫破愁顔之意亦自在其中。

《送遠》：「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别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心解》謂「此首詩不言所送，蓋公自送，知公已發秦州，玩下四句，當是就道後作。不曰故人，而曰古人，知公在秦州，人情冷落也。」此未免師心穿鑿，總爲末二句難解之故。如公因人情冷落，則别時親朋盡哭，豈虚語耶？愚按：應是送别後次日追贈之詩，曰「古人」者，因見古人離别之思耳，不必深求。

《天末懷李白》第三聯：「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有解作魑魅欲食人而喜者，有解作魑魅創見人而喜者，總是遠禦魑魅意。愚意跟上句「文章」來，言人不喜之而魑魅喜之，人竟魑魅之不若也。故下接云：「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

《望兜率寺〉：「樹密當山徑，江深隔寺門。霏霏雲氣動，閃閃浪花翻。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舊解似在山望寺，非出山望寺。《心解》作泛江迴望，誠然。但謂泛江，宜知天大，而心依初地，猶然但見佛尊，着一餘字，見過後之思。不確。愚意不復知天大者，見天大莫容身，空餘見佛尊者，見初地空回首耳。老杜非竟佞佛者。

《江亭王閬州筵送蕭遂州》第二聯：「老畏歌聲短，愁隨舞曲長。」諸本有作「歌聲短」者、「斷」者、「繼」者。愚按：對下句意，應是「短」字。蓋節促則聲短，故老年畏聞，調换則曲長，故愁思相引。

《暮寒》結二句：「忽思高宴會，朱袖拂雲和。」《詳注》謂思朝廷禮樂，非。《心解》謂即指妓女，是。

《題張氏隱居》結聯：「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虚舟。」《心解》以舊説「處」字作去聲，謂迷所出之處，「泛虚舟」，用《莊子》「虚船來觸舟」，貼張君説，直使語氣不連。誠然。應如《心解》，「處」字作上聲，言欲出欲處，自迷所之。但謂「泛虚舟」貼公自説，對君之隱，我如泛泛無着，似未確。愚意我欲出不可，欲處不可，自迷所之，而君則如泛虚舟，無可不可，我對之而杳不可攀也。「虚舟」仍本《莊子》，説並見前。

《鄭駙馬宅宴洞中》起云：「主家陰洞細烟霧，留客夏簟青琅玕。」結云：「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佩聲珊珊。」《心解》：起四字不雅。愚按：題本宴洞中，如稱幽洞、玉洞、花洞，同一不雅，稱仙洞更俗，稱石洞更鑿，還是「陰洞」雅。又引《杜闡》「壓」字諧詞，亦不確。凡娶公主曰尚，公主下嫁曰降，今用「秦樓」切公主，「鄭谷」切駙馬姓，「壓」者，尊卑之詞也。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故着浮槎替入舟。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諸家以此詩重在聊短述，「漫興」、「漫與」，本各不同。《心解》以爲不必執。愚意對下「愁」字，宜用「興」字，况「與」字費解。「花鳥莫深愁」，諸解作老去不能長吟，花鳥不須愁吾雕搜。《心解》引退之《雙鳥詩》「百物皆生愁」，即本此「愁」字。愚意不愜。花鳥愁吾雕搜，成何文義？「愁」字應屬自説，「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也。蓋謂老去作詩篇，亦渾漫興，春來見花鳥，亦莫深愁，不求佳句驚人矣。今見水勢如海，安得述作大手以形容盡致。結二句正形容如海之意，起首佳句驚人，亦是要形容如海之意。解者執煞「短述」二字作題眼，將上七字全抛，故多錯解。

《嚴中丞枉駕見過》第三聯：「扁舟不獨如張翰，皂帽應兼似管寗。」《心解》：張翰用秋風起見幾輒去意。以朱注引賀循人洛，與翰同載一段，則以此句爲入京，似太曲。愚意只用賀循與翰同載，切嚴公見訪，何必併攔入京意？

《又送》：《心解》：前「有《惠義寺送辛員外》絶句，寺在梓州鄞縣。」第三四聯：「同舟昨夜何由得，並馬今朝未擬迴。直到綿州始分手，江邊榭裏共誰來。」義本甚明。《心解》：「直到綿州，非真送到，言若果到，則歸路誰同，不如就此作别。」解似無謂。蓋彼不識梓與綿相去不過數十里，綿州北通長安，南通蜀楚，送客至此分手者多。

《詠懷古蹟五首》，朱本題下注云：「吴本作《詠懷》一章，《古跡》四首。」《心解》謂「此題四字，本兩題也，或同時所作，僞合爲一，併讀殊不成語。」因解首章，「此詠懷也」。「以舊説五詩例看，殊無具眼。《杜臆》疑首章爲五詩總冒，亦似是而非。」「顧宸則謂因己懷而感古蹟，黄生則謂因古蹟而自詠懷，總爲本章所碍，添幾許蛇足。」愚讀首章：「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臺掩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遺。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鄉關。」此章自是總冒，「三峽」、「五溪」皆所懷古蹟之處，「先主」、「孔明」在三峽，「宋玉」、「昭君」在歸州，已是峽外。本章庾信雖在荆州，尚遠，却以詩賦自比，而先詠及之耳。《心解》因吴本之分，以詠懷是詠懷，古蹟是古蹟，焉知吴本不亦如《心解》之錯會耶？愚按：題意是詠所懷之古蹟，謂因已懷而感古蹟，謂因古蹟而自詠懷，俱可。惟改爲詠懷一首，古蹟四首，則不可。

《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第一首：「高棟層軒已自涼，秋風此日灑衣裳。翛然欲下陰山雪，不去非無漢署香。」《心解》用黄生説：「風雖洒衣，香故不去。《漢官儀》有『侍史執香爐護衣服』之文。」愚意何苦如此頂風洒衣裳？第三句「欲下陰山雪」，己頂此日秋風，來此不去，是言覊留。漢署香，是用尚書郎含雞舌香奏事爲妥。

《燕子來舟中作》，《心解》以「燕子來」三字一讀，蓋詩前六句只詠燕子來，七八乃貼舟中作。可見七八是詠燕來舟中也，何必分開？

《建都十二韵》：「《唐書》：上元初以吕諲爲荆州刺史，諲請以荆州置南都。」從之。詩前半：「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臺上，誰扶黄屋尊。建都分魏闕，下詔闢荆門。恐失東人望，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心解》：「詩妙在不沾沾於諫止本事。起四句劈提殄寇宜急，勢如建瓴。次八句轉入本事。『東人望』，原分建之心。『西極存』，明本圖之重。『當雪恥』、『豈輕論』，隱譏怯敵以摧浮議。」解俱確當。「三階正」、「萬國翻」，謂乘輿縱不輕動，群情難免危疑，似又沾沾於建都講。意以建都雖不遷徙，人情已覺危疑，終愁翻動，豈不建都而即無愁耶？愚意「三階」字不必泥，惟頂上須「雪恥」，言諸臣不知殄北寇以雪恥，雖倚主上三階之正，終愁天下萬國之翻，建南都何益哉？餘已見前。

《陪章留後侍御宴南樓》起四句：「絶域長夏晚，兹樓清宴同。朝廷燒棧北，鼓角漏天東。」《心解》注「燒棧北」、「上年奴刺等入寇，燒大震關。然本句只言去國之遠。」注「漏天東：「雅州有大小漏天。西據蕃境。見備蕃方急。」愚按：「漏天東」上有「鼓角」，固應指備蕃。「朝廷」下用「燒棧」字，亦應指刺奴等人寇燒關爲是，不獨言去國遠也。

《傷春》第三首起四句：「日月還相鬪，星辰屢合圍。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心解》：「《石氏星經》：執法四星在太陽首西北，主刑餘之人，内常侍官也。《晉·天文志》：太陽守西北四星曰勢。勢，腐刑人也。《星經》有執法，而無勢星。《晉書》有勢星，而無執法。總之皆此一星。詩以比宦官程元振也。注家或引《史記》『南四星，執法。中，端門』。不知此爲太微之藩。或據《觀象書》「熒惑，一名執法」。不知此爲大星之號。豈可以比閹人而誅戮之乎？」此皆以程元振爲閹人，以此句爲上頂「星辰」，必於星辰中切指之。愚意星辰何必指閹人？下文「大角躔兵氣，鈎陳出帝畿」，乃所謂屢合圍也。此句言日月遺鬪，星辰屢圍，皆因朝廷不執法誅奸之故，所以大角躔兵，鈎陳出畿，危機難變耳，則竟作「執法不成誅，危機焉得變」。或作不成執法之誅，焉得危機之變，無不可，解程元振自在内也。至《星經》謂執法爲中常侍官，試問刑餘之人，何以應稱執法？《晉書》謂勢星爲腐刑人，試問腐刑乃割勢，何以反稱勢星？此古書之不足信者。

《贈王二十四侍御》中云：「屢喜王侯宅，時邀江海人。」《詳注》以侍御不得稱王，此王字指姓。《心解》以爲未妥。侍御恐是賃故侯廢宅爲居者，近似。今細繹前後語意，宅不必指侍御所居，侍御時已掛冠而來，與公俱是江海人。此王侯是仕蜀者，如漢中王爲梓州刺史，嚴鄭公爲兩川節度，俱可稱王侯。時邀公與王侍御在宅宴遊耳。此解可定，餘已見前。

《夔府書懷百韵》中云：「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備員。瓜時猶旅寓，萍泛若夤緣。」《心解》：「『幕府』二句，嚴武辟公爲參謀、工部員外郎。『瓜時』句，比在幕。『萍泛』句，指覉夔。」愚按：詩起自「絶塞烏蠻北，孤城白帝邊」至「登臨多物色，陶冶賴詩篇」，共十二句，以在夔冒全篇。自「峽束滄江起，岩排古樹圓」至「兩京猶薄産，四海絶隨肩」共二十句，實寫在夔。以「四海」引起「幕府」，初交辟追叙在成都嚴幕時事，何得以「瓜時」一句了却，「萍泛」句即又指夔耶？愚意「萍泛」對「瓜時」，正見在幕府亦是萍泛，所謂「地分南北任浮萍」也。自「幕府初交辟」起，中叙高宴諸侯，佳人上客，至「滿座淚潺湲」共十六句，俱是追叙成都事。下「弔影夔州僻，迴腸杜曲煎」，再提夔州，以追叙兩京治亂。定應如此解，餘已見前。

《寄峽州劉伯華使君》中云：「刺史諸侯貴，郎官列宿應。潘生雲閣遠，黄霸璽書增。」《心解》：「『刺史』、『黄霸』，貼劉。『郎官』、『潘生』，貼己。」後云：「筋力交彫喪，飄零免戰兢。皆爲百里宰，正似六安丞。」《心解》：「句義謂郎官例宜出宰，今不復希此矣。『皆』、『爲』二字不可通，定誤。『六安丞』，引桓譚諫用讖，光武怒出爲六安丞，忽忽不樂，道病卒。公以讒失職，自憂客死。」愚按：如此解「皆」、「爲」二字，何不可通？蓋謂郎官皆爲百里宰，我獨似六安丞云爾。

《奉贈盧五丈參謀琚》結云：「孤負滄江願，誰云晚見招。」《心解》：「此願之孤負，豈曰有招，往仕途者，故不得遂耶。」解似費。愚意直作「白首不見招」解，見孤負滄州，徒然白首耳。《冬晚送長孫漸舍人歸州》，《心解》：「『歸』字下疑有脱字，非峽外之歸州，長孫蓋北歸者。」誠然。詩起云：「參卿休坐幄，蕩子不歸鄉。南客瀟湘外，西戎鄠杜傍。」謂「此四句皆公自述。『參卿』用孫楚參卿軍事，自指參嚴幕休罷也。」愚意公自稱，何必用「參卿」？長孫蓋辭幕而歸去者，故曰「休坐幄」。蕩子則自謂不歸也。「南客」，公與長孫俱在作客。「鄠杜」，公與長孫俱是故鄉。因有西戎之憂，故結云：「匣裏雌雄劍，吹毛任選將。」冀其歸而驅戎也。如《心解》，「參卿」公自謂，「蕩子」又自謂，「南客」又自謂，成何句法？

《奉贈蕭十二使君》結云：「曠絶含香署，稽留伏枕辰。停驂雙闕早，迴雁五湖春。」《心解》：「『曠絶』二句，公自嘆其久廢。『停驂』二句，指蕭自京邑來。」愚意蕭似從湖南將北歸者，停驂是預計其歸，北迴雁是正指其發南。

《奉送二十三舅録事之攝郴州》次聯云：「徐庶高交友，劉牢出外甥。」又有云：「氣春江上别，淚血渭陽情。」《心解》點此四句，曰：「『高交友』及『氣春』字似生，何耶？豈詩必要用『春時江上别，淚下渭陽情』，字句方熟耶？」結云：「從事何蠻貊，居官志在行。」《心解》以用《論語》「蠻貊之邦」，用《左傳》「當官而行」，「句似拙」。愚謂詩意從「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運化出來，正妙在拙。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韵呈湖南親友》結云：「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心解》：「家只靠丹砂，則將登仙乎，况又無成也。」解得曲折有味。又解云：「作霖乃活人之本，而以涕爲之，則是飲泣待斃耳。」此過於求深，反覺無謂。詩意不過淚下如雨之謂。